欠 着 的 情 (散文)
我母亲在世时,常对我说,你对别人的好,你可以不记得,别人对你的好,是一定要记住的!
我做知青下乡不到两个月,青年点的生活还未适应,点里的同学还未熟悉,大队的张书记就找我谈话,让我到生产小队当政治队长。小队离青年点有十多里地,不可能来回走,我只能离开青年点,住在小队里。小队仓库间出的一间半屋,一间我住,炕大,便于召开班子会。小队领导班子有五个人,在炕上围坐开会也不觉得挤。另外半间里一个锅台,是我来的那天新盘的。一口水缸,一个木架,是原先就有的。由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给我做饭,开始的十几天,我就在小队吃派饭。一家吃一天,三餐,队里给补助五斤苞米。当时,这个补助是很高的,因为那时候的农民,全年的口粮才三百八十斤苞米。队里还是安排了一个大娘为我做饭。她老伴是队里的班子成员老贫代(全称是贫下中农代表),姓谢,所以我喊她谢大娘。我的饭虽然简单,但谢大娘做的很适合我的口味。即使是剩下的饭菜,经大娘一整再吃,也还如同新煮,没有一点点浪费。她总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一个人开火做饭费。我那时刚刚十九岁,未理家务,她所说的费,究竟是费时费事,还是费什么,我真的不明白。
谢大娘从没有在我这里吃一次饭。起初,我让大娘一起吃,大娘就是不肯,几次下来,就成习惯了,我一个人吃,她在一边看着。等我吃完,大娘就收拾桌子,洗碗。开始,我要求自己洗碗,大娘赶忙说,这不是你干的活,不用,不用。这也成了习惯。我的衣服也是大娘洗,衣服洗回来,叠得整整齐齐。我的衬衣衬裤换洗的格外频,因为我水土不服,身上生了疮疥,脓血渍在上面,大娘就催着我换。有时候我觉得衣服还不脏,说不用洗。大娘说,你不能和他们一样,要洗,要洗。我也就听了。
有一天,我一早起床,脖子落枕,不能转头,十分难受。大娘看着我洗脸时难受的样子,一个劲地说:“哎呀,哎呀,让风扑了,让风扑了,肯定昨晚里间门没关好”。语气中透出了她的心急。大娘把饭收拾到桌子上,就匆匆走了。不一会儿,又和她儿媳妇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我知道,这是她的二儿媳叫娟子,正在怀孕,身子已经很重了。大娘让我慢慢吃,说吃完饭让他娟嫂给脖子和后脊梁擀一擀,就好了。一段时间以来,大娘在生活上对我的安排,我是言听计从。她俩坐在炕边上看着我吃完饭。大娘就把炕桌往旁边一推,随手将杌凳挪到炕边,让我下地坐在 杌凳上,趴在炕沿上,又把擀面杖递给娟嫂,让娟嫂用擀面杖在我脖子和后背上擀。大娘在旁边指挥娟嫂,一会儿让擀脖子,一会儿让擀后脊梁。我老老实实地趴在那,听着大娘的指挥,还听到了娟嫂用力时发出的喘息声。就这样忙活了十多分钟,大娘这才让我直起身来,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一定能强,一定能强,大娘对娟嫂说,你去把碗刷了。然后告诉我,怀孕的媳妇擀脖子好使,我们都这么弄。经娟嫂这样一擀,我也觉得轻松了好多。我到外屋对娟嫂说:“谢谢娟嫂,让你受累了”。娟嫂弯着身子在刷锅,没有抬头看我,只是说:“不累,不用谢”。声音很轻,还透着腼腆。
过了不多日子,一天我吃早饭时,大娘递给我两个用枣红色染红了的鸡蛋,告诉我娟嫂生了,是个丫头。她忙了一个晚上没有睡。孩子是腚先出来的,命能好,坐生娘娘站生官。我一边吃饭,一边听她说。但是,这天大娘和我说话的口气,我总觉得和往常不一样,也许是晚上没睡觉有些疲劳,也许是生的丫头不如心。我知道大娘的大儿是两个丫头,她十分盼着要个孙子。
吃完饭我就往外走,大娘把我喊住了。我转过身问大娘什么事。看到大娘欲言又止难为情的样子,我对她说,大娘有什么事尽管说。大娘说家里没有粮吃了,已经大半个月了。已经向别人借了三十斤苞米,没法再借了,只能硬着头皮张嘴向队里借。她也知道队里刚开过会,定的是不能从库里借粮给村民,因为她老伴也是队里的班子成员,她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张这个口,像她家这样没有粮的还有十七八户,而我们队才二十几户。我站在那看着大娘在讲,她就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始终在擦手里的那只已经很干净的盘子。这是半年多来,大娘第一次求我办事,我的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很酸苦。马上就要春播了,社员没有饭吃,饿着肚子还怎么干活。
我让大娘在屋里待着,说我马上就去把保管找来,给你称粮。保管就住在前街,人老实,平日里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这次就与往常不同,嘴里念叨,这个口一开还怎么收。我告诉他,宁肯让牲畜少吃一点,也不能让社员饿着肚子干活。因为队里能够借给社员的粮食,就是每年按公社的计划规定留存的牲畜饲料。保管虽然有情绪,还是称了四十斤苞米,借给大娘拿走了。这一来,其他断粮户,也来向库里借粮。后来统计总共借给社员粮食两千多斤,让社员暂时躲了一下粮荒。农民口粮不足的国情,在我们国家由来已久。新中国建立后,为解决吃粮的问题连主席他老人家,都在帮着人们想办法,建议吃饭要“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不忙不闲,半干半稀。”但这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一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农民口粮不足的问题才得到根本的解决。这是后话。
春播的事情真是不少。种什么、怎么种、种多少,这些都得按照公社的要求去落实。至于哪块地种什么,才由村里自己定,这项工作由生产队长负责。劳动力的安排,由生产组长负责。牲畜的使用调剂,由大车组长负责。这些我都不明白,只能在旁边听着他们说,心里很着急,觉得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着急加上火,眼睛坏了,老百姓说话是生眼疚儿。大娘看到我的眼睛坏了,告诉我不要紧,说是正好赶上了。我没懂“赶上了”是什么意思。她让我跟着她走,到她家去。她从西屋把娟嫂喊过来,对娟嫂说,用奶水给你兄弟的眼里滴几滴,他眼生疚儿了。说着就帮娟嫂解衣服扣子。我在一旁坐不住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个劲儿地说,这怎么行,不用不用。我当时二十岁,娟嫂充其量比我大一两岁。我和女孩子说话都脸红,怎么能让她直接用奶水往我眼睛上滴?我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大娘就按着我的肩膀,让我躺在炕边上,拉过娟嫂,让娟嫂手挤着奶水往我眼里滴。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没有办法,只能听从大娘的摆布。
我躺在炕边上,看着娟嫂俯下身子,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大娘赶忙说睁眼,睁眼。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娟嫂在尽可能地让奶水对准我的眼睛。还好,虽然有几滴奶水滴在我的鼻子和脸颊上,眼睛里真的就滴了两滴。大娘在一旁看得清楚,说好了好了。还顺势扶我起来,对娟嫂说你过去吧。那时我的心里真是万般滋味。是感激,是不好意思,反正心跳得很快,脸也红了。
大娘对我说,没有东西吃,奶少,不够孩子吃的,昨天在他五婶家借了五斤高粱,推了点高粱面,打糊喂孩子。老二今早到泡子边去围鱼,预备熬鱼汤催催奶。大娘这边说着,又喊娟嫂让她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看看。孩子不胖,长得也不好看,一点儿都不像娟嫂。大娘在一旁说,长得和她姑小时侯一样一样的。
清明前后,天气很潮。我住的房子地势低,屋里就格外地潮。潮湿跳蚤就多,晚上咬得我不能入睡,身上的疙瘩都连成了片。大娘从家里拿来了敌敌畏,兑上水在屋里的炕上、地上一顿洒。还剩了一点儿,让我睡觉前往身上抹一些。我真的照着大娘说的做。早上,我告诉大娘,跳蚤真的少了。大娘说这还不行,等后晌让娟嫂过来抓抓。
晚饭时,大娘告诉我娟嫂来过了,在我的炕上抓了六七十只跳蚤,你今天能睡个好觉。我听大娘在说,心里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时间不长。我到县里参加“农业学大寨四级干部会”。这是我下乡后第一次到县城,县城比公社热闹多了。我心里记着,一定要给大娘和娟嫂带点儿东西。我住在县招待所,旁边就是很大的一个供销社,东西还算多。我转了转,先给娟嫂买了八瓶炼乳和两袋奶糕。打算给大娘送两斤点心,但是我没有粮票,只能作罢。
回到村里,我把东西交给大娘,大娘拿在手里,嘴里不停地说,这怎么是好,这怎么是好。手有些颤抖,眼泪顺着脸颊在流。我看着大娘,心里真不好受,没能给大娘带点儿礼物,总是觉得欠她老人家点儿什么。心里想着,一定要找机会,为大娘送点儿东西,感谢她对我的真情照顾。
三十多年过去了,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但,这份欠着的情,一直记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