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
作者 | 廖晓梅
苦瓜：葫芦科苦瓜属植物，苦瓜果味甘苦。
母亲常说，我们一家人是结在一根苦蔓上的苦瓜。我不爱听她说这话，只要她起头，我常不耐烦地打断。自从十多年前父亲突然离世后，母亲便喜欢怨天尤人，哪怕偶然生病，也要抱怨几句。在她一股脑儿给我倾倒负能量的时候，我是极为不喜的。
命苦吗？小的时候居于乡村，虽物质上捉襟见肘，但是一家四口相亲相爱。弟弟比我小7岁，虎头虎脑的，一双大眼睛灵动又好看。我常暗自惋惜他不是个女孩，那样我的发卡和头花都能给他戴了。我常趁母亲不在家的时候把我的小裙子翻出来给他套上，还给他的小平头上扎个小揪揪，他也不恼，任我把他扮成女孩样儿，妈妈回来就没好气地说我总欺负老好娃。
我和弟弟都把父亲叫老子，“老子吃饭啦”“老子你去哪把我带上”“老子我要吃糖”虽然有点没大没小，父亲却一直开心应着。在一个停电的夜晚，一家人实在无聊，父亲喊我和弟弟：“来陪老子打牌”，其实也就是玩扑克打升级。我们在床头点根蜡烛，四个人都盘腿坐到床上，父亲和弟弟一组，因着他会算牌一晚上我和妈妈一直停在2上不动，而他们升到了K。我颇为不服气，把我和母亲脸上因为坐级贴的纸条都撕下来给他们贴在脸上，然后和母亲笑作一团。
在成长过程中，家中偶有难解之事或者小病小灾，也并非跨不过的坎，一家人只要好好的咬咬牙都能挺过来。即便是父亲突然不在了，哪怕天塌地陷，悲伤又心痛，但是创口也随着时间在逐渐愈合。人心向暖，人生才能有暖意，对于母亲口中的“苦”字我万万不能认同。
前几天，母亲打电话过来，强忍着哭意，告诉我要账的又上门了——弟弟投资失败致使家中境况一落千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虽然母亲不必承担债务，但却饱含歉意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在连续的逼催下，精神濒临崩溃。我怕近70岁的她把最后一根弦拉断，赶紧接她来我家。
来我家的第二天是母亲的生日。我特意请了一天假陪她，我和她围坐在火炉旁，大多数时间我们都沉默着，鲜花和蛋糕我也没有准备，在万分愁闷的时候没有丝毫的力气去追求仪式感。气氛太过压抑，我提议给她洗脸，她片刻犹豫后，配合着我躺下。
她的脸在我的手中被清洁被抚慰被呵护，皮肤粗糙没有弹性且皱纹横生，母亲确实以极快的速度在变老。我找不到安慰她的方式，也不知道怎样表达生日的祝福，只希望在我的按揉下，她的身心能够得到片刻的放松与修整。
我和她说起了我一个朋友的故事。我的朋友是一位特别优秀的女孩子，她在讲台上神采飞扬，在生活中明媚开朗，是一个像太阳一般温暖的女子。其实她的童年异常悲苦，她的父亲因外出务工发生意外落下了残疾，顶梁柱失去了劳动力，家里越来越贫穷，母亲最后抛下他们离家出走了，父亲受到严重打击后一日消沉过一日，最终用一根绳子结束了生命。此后她便由爷爷奶奶抚养，靠着亲戚邻居的拉扯和接济她终于上了大学，大学期间一直半工半读。
大学毕业后应聘到一家民办学校当老师，随后恋爱结婚，老公在外地工作，她自己一个人在省城买房子供房子，等到老公回家探亲的时候，一个温暖舒适的家就像魔法一般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按说如此贤惠的妻子应该百般珍惜的，可是在她怀孕的时候他的老公出轨了，朋友为了即将出生的孩子原谅了他，在孩子五岁的时候老公又再次出轨，朋友毅然提出离婚，离婚的时候还分给了前夫一大笔财产。
为了照顾孩子，她只好放弃稳定的工作，平时靠着打零工和写广告软文来勉强维持生活。我偶尔找她聊天，半天她才回复“忙，正在赶稿子！”我知道她这一忙便是半夜了。孩子乖巧可爱，是她的原动力，带孩子出去吃饭，孩子吃啥她都满足，她自己却永远都是最简单便宜的凉皮，很难想象现在还有人在吃饭这件事上这样的节约和克制。
熬到了孩子上小学，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没想到她又患上了严重的肾病。她一个人一边在医院治疗一边还要照顾孩子，我赶往她的城市去看她，虚弱的她还对我灿烂地笑着。她平静地和我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合适的肾源，而且就算等到了我也没钱换肾，但是当下我一定还会尽我所能地照顾和教育好我的孩子，我必须要有活下去的勇气！”
母亲叹道：“她比我还苦呢，你不是编的吧！”。我苦笑，谁愿意去杜撰这种让人心里钝痛的故事呢？在这个世界上在不同的空间里有很多为了活着而苦苦挣扎的人们，他们一边拖着病痛折磨的残躯，一边还要咬牙挺住生活的苦痛。我和母亲说，我们不去比苦，也不必自苦，人生处在当下看似绝境，拉长看也许只是一次低谷，总要对未来充满希望才行啊！
母亲额头上的皱纹最深，我用双手打着“Z”字总想给她把皱纹拉展和分开，她没有进过一次美容院，却也在我不专业的手法下睡着了，眉目稍稍舒展。
在我这呆了几天，母亲挂心家里的小狗和小猫，非要我们送她回去。我们折返时候，天已经黑定，那晚风很大，还飘着雪粒子，枯叶被刮的呲呲响，她要送我们到路口，太冷了我们不让，她把自己夹在两扇旧门中间，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昏黄的灯光下只有她孤单的轮廓，像个被丢弃的孩子。
未尝君苦，莫劝大度。我再也无法以一种自以为乐观和坚强的姿态去指责母亲的悲观和抱怨了，不是切身之苦之痛谁也不能以勇者自居，实际上母亲才是一株劲风中的小草比谁都坚韧啊。过了几天我打电话给她，电话中一片凌乱，原来她正在杀鸡，在预备年货，感觉她状态还好，我也放下心来。
疫情形式严峻，我也很是担心患病的朋友，不知道她和孩子的生活怎样维持，在微信上问候她，她回复我：“我在小区做志愿者啦”，“什么？那你的身体怎样啊？能不能行？孩子呢？”……我打出了一串的疑问句，她很久才回复我“我正在组织小区的人员排队做核酸，实在没空和你聊，回头再说”。
我一阵愕然，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赶紧去看她的朋友圈，只见她穿着一身防护服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在对着我们笑。图片底下还有这样一段文字：
在人生的道路上，谁都会遇到困难和挫折，就看你能不能战胜它。战胜了，你就是英雄，就是生活的强者。
我本想把这一段话说给母亲听，却觉得太过文艺和宽泛。但我如果告诉她有人说苦瓜是“君子菜”，有不传己苦与他物的品德，她想必更容易理解。我还想告诉母亲，人生苦旅，但是我们却是很多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甜，我们都要好好的！
（图片素材来自网络）
—END—
【专栏作家】 廖晓梅 ，在网络和报刊发表有散文作品等，现居陕西汉中市。
摘选自：读书村，版权属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