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猜箱子里是啥(短篇小说)

一个周六的下午, 在北京王府井商场做营业员的大明突然接到爸爸病逝的电话,她一下子怔住了。那天商场特别的忙,现场虽然有些嘈杂,但她断定电话那头是二叔的声音,看来是不会错的,二叔让她赶紧回去料理后事。事不宜迟,她马上向经理请了假,回到了员工宿舍。她感到头部一阵眩晕,她觉得这个消息不太真实,老像一个虚无的梦幻。爸爸才四十九岁呀,怎么能说走就走了呢?这太突然了。她多么希望这仅仅是一个梦,他用手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觉得很疼,她知道完蛋了,爸爸是真的“走”了。她的眼睛一下子溢满了泪水,她委屈地哭了。

爸爸得的是急性脑溢血。毫无办法,那是猝死的杀手锏。

大明坐上了T107次火车马不停蹄地往家赶,她还想见到爸爸最后的遗容。

爸爸的名字叫传发,传发一辈子也没能娶上一个媳妇。一个成年的男子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却没有成家,是有很多原因的。要么是家里父母走得早,没有一个操心人。要么就是太穷了,付不起聘礼。又或者那男子是智障、肢体残疾等等。而传发没能娶上媳妇严格说来应该接近最后一条。他当然谈不上智障,更不能算是身体残疾,他充其量只能算一个皮肤病患者而已。他是先天性的鱼鳞病,娘胎里带下的。鱼鳞病是医学上的一个名词,赵庄人可不这样说,他们把这种病叫做“老蛇皮”,惊恐中多少带有一丝轻蔑。

传发小的时候,鱼鳞病的症状并不明显,到了成年后,这种病才充分暴露出来,就连脖子和面部都有隐隐约约凸凹不平的“鳞状”结构,身子上就更不用说了,每天晚上铺床睡觉,总能抖掉一些皮肤的碎屑。当时看了许多医生,因是遗传性的,根本无法根治,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缺陷。加上传发的家境也不好,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没有一个大姑娘愿意嫁他也在情理之中了。

早些年,传发对婚姻还抱有幻想,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这种幻想也在一天天减弱。父母去世后,他和弟弟传财生活在一起,传财不仅结了婚,还育有一双儿女,算得上家庭美满。他和弟弟生活在一起,弟弟却不当家,还有点怕老婆,所以这个家的财政大权由传财的老婆掌管着。有一年,传发和传财兄弟俩外出打了一年工,年底回家每人各挣了千把块钱,他们到家后把钱一把齐全交给了传财的老婆。过年时,传财老婆给传财买了一身新衣服,却没有给传发买,这让传发心里很不是滋味。

传发虽然有皮肤病,身体却很棒,力气也很大,不论是家里活还是地里活他都很能干,且毫无怨言。可弟媳还是嫌他饭量太大了,有时候弟媳还会拉个“脸子”给他看。每年的清明节,兄弟俩都会给父母上坟,他们跪在父母坟上烧纸磕头,每次传发一跪下来眼泪就啪啪直掉,哭得泣不成声,传财知道那是哥哥没有成家的一种悲切和无望,也懒得去劝。

传发的亲人除了这个弟弟之外,还有一个远嫁韩集镇的姐姐传英。韩集镇离赵庄有十多公里,路况复杂,七拐八弯才能到达,所以传英走娘家的时候并不多。可她常为传发的“个人情况”操心不已。在农村,传发显然已经过了迎娶黄花闺女的年纪,所以传英一直关注和寻找那些离异或者死了丈夫的妇女,她觉得如果有就可以和弟弟般配,促成一家人了。后来,随着打工潮的来临,传英的计划十之八九都落了空,即便有也都外出务工了。再说,又有谁能看上她的这个弟弟呢?遂死了牵线的念头。

看来传发娶媳妇是不可能了,传英还是替他着急。后来,几经周折,她为传发抱养了一个女婴,这样传发的养老就有了希望。据说那女婴的父母不生个男孩决不罢休,这女婴已经是他们生下的第四个女孩了,原本是要丢弃的,却被传发领养了。传发觉得这闺女碰上自己真是一种幸运,而自己就更幸运了,毫无费力就捡个闺女,简直是喜从天降。他打算给闺女起名叫:大命人。传英对他说,孩子的乳名哪有三个字的。他就说,那就叫大命吧。传英仍然觉得不好听,让他重新起。他不同意,说大命这个名字挺好的,大命就是有命的意思。传英拧不过他,就在“大命”的发音上稍微调整了一下,改成大明,传英说大明多好听呀,既响亮又大方,传发依了姐姐,女儿的名字就叫了大明。

有了女儿的传发第一件事便是和弟弟一家分开生活。他借钱盖起了三间瓦房和一间厨房,生活用具,锅碗瓢盆等也都一一制全了,他要给自己一个家,给女儿一个温暖的所在。传发自己有二亩多地,加上父母遗留的土地竟有三亩之多,每年打下的粮食吃不完,只是没有闲钱。

在赵庄和他年龄相仿的人都外出打工去了,唯独他没有走,因为有大明在,他出去了,谁来照顾大明呢。他虽然没有外出打工,却在本地的砖厂谋了一份制作砖坯的苦力活。每月也能挣个千儿八百的,他觉得挺满足。后来大明没有考上高中就辍学了,她去了北京打工,三四年来,每年都给他挣回不少钱,按说他应该是有不少积蓄的,没必要那么拼了,可他反而比以前更卖命。他干完了砖厂的活回到家也不闲住,背起药桶给人家的庄稼打农药,帮人家打一桶农药是三块钱,每天光打药这一项也能挣上三十多块钱。赵庄人都夸他能干。

去砖厂干活的多半是不识字的青壮年,但凡识字的都外出去了大城市。传发是读过初中的,也认得几个字,他觉得有女儿外出打工就够了,总得留个看家的,再说在家也不一定比进城打工挣得少。城乡的差别在逐年缩小。比如,近年来的赵庄,每到晚上,总有些浓妆艳抹的女子出现在砖厂附近,那些不识字的窑工往往成为她们的服务对象,不少窑工每天的工钱多半会在这上面折腾掉。这是所谓“城市文明”对农村的蔓延,在赵庄,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见怪不怪。因为有需求就有供给,倒也符合市场规律。再比如,从前的赵庄过年都是放鞭炮的,如今却一律放起了烟花,一到过年,赵庄的上空就成了烟花的“海洋”,这也是从城市学来的。

在砖厂制作砖坯的活很消耗体力,这对身体壮实的传发来说却不构成压力。相反,他已经在这个岗位上干得轻车熟路,游刃有余,他还觉得自己很麻利。只是一个人生活,吃饭变得潦草了些,有时干啃一包方便面或者直接就不吃了。饭可以不吃,唯独烟酒是万万不能断,久而久之,他患上了高血压。可他从来也不重视,医生建议他断了烟酒,他当然也不会采纳,只当作耳旁风。这为他后来突发性脑溢血埋下了伏笔。

真没想到活蹦乱跳的传发说没就没了,传发还不到五十岁呢。赵庄人无不为他感到惋惜。

大明到家后,看到当院里爸爸的灵堂,还有一口杂木的黑漆棺材,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她终于见了爸爸最后的遗容,爸爸已经躺在了棺材里,一脸的平静,他的嘴微微张开着,弥留之际像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一下子定格在那里,嘴巴再也无法合拢了。大明双腿跪下给爸爸磕了几个头,哭得不成样子。传英和传财都过来劝她。传英说:人死不能复生,接受这个现实吧,别哭坏了身子,孩子,快起来吧。她过来拉起了大明。传财说:你大姑说得对,别再哭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整理你爸的遗物,你爸一辈子把你拉扯大很不容易,得把他的后事办得风光些。

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要说有什么值钱的,也仅仅是万把斤粮食,可家中的粮食早就被二叔传财卖了个精光。大明有些不解,既然粮食都已经卖了,还有什么遗物可整理的?她对二叔有些意见,她觉得在卖粮食这件事上二叔过于专断,哪怕和她商量一下也行呀。她不是不懂情理的人,知道爸爸的后事是要花钱的。她打工三四年,到底也有些积蓄,给爸爸办后事还是绰绰有余的。她是爸爸遗产的合法继承人,二叔有什么权利卖他们家的粮食,难道就是因为爸爸死了,这些粮食的支配权就得归二叔?这不是明抢是什么。

大明有些赌气似的说:屋里的东西都卖空了,还整理什么。这时,传财媳妇出来了,她说:你这个孩子说的什么话?难道你爸死了,要让我家出钱来办丧事,你们家有什么,不卖粮食哪来的钱买棺材?哪来的钱待客?传英让传财媳妇少说两句,说孩子现在心里正难受呢,再者孩子也是小辈的,说话不对的地方也别跟她一般见识。传财媳妇不吭声了。

大明也算得上有自知之明,她可不想在爸爸的葬礼上闹出什么风波,人死了,入土为安。爸爸劳碌了半辈子,她也不想让爸爸“走”得不安心。她克制住了内心的怒火。其实,二叔所谓的“遗物”只不过是一个上了锁的精致樟木箱子,他觉得这个樟木箱里一定有“料”,这些年传发省吃俭用挣了不少钱,加上大明打工挣的,数额不说巨大也是相当可观的,里面说不定就有现金和存折呢,二叔实则是想落点东西。没想到大明却说:先办爸爸的丧事吧,如果钱不够,我再拿出一些来添上。至于那个小箱子,我看回头再作处理吧。

办完了丧事,传财夫妇对传发遗留的樟木箱子还是念念不忘,他们算计着这些年传发是有些积蓄的。晚上,传财老婆把传财狠狠地数落一顿,她认为传财为什么不直接把樟木箱子的锁砸开,或者偷偷地拿回家,那样没有人会知道,现在倒好了,人家闺女回来了,想知道什么东西也晚了。事实上传财原本是要砸开箱子的,却被传英制止了,传英认为这个木箱子一定要等大明回来才能处理,大明对箱子里的东西有知情权。否则,真对不起死去的传发。传财这才没敢打开箱子。

传发的丧事办完了。姑姑传英却并不急着要走,她说大明还没有从悲痛中缓过神来,她还想陪陪侄女。传英告诉大明,自打给传发办理后事的那一刻起,她就窝了一肚子火,主要是传财两口子做得太过分了,特别是传财,真是不懂一点人事,传发死时,他作为传发的亲弟弟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下。这还不算,他来到传发屋里,见到好东西就往自己家里拿,大到架子车,小到捣蒜锤,只要觉得好他就绝不放过。传英说自己是一个嫁出去的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由于传英中间回家了一趟,他们两口子就背着传英把传发的粮食给卖了,传英知道后,气就不打一处来,在办丧事期间又不好发火,要不是她的竭力保护,这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恐怕也会被他们据为己有的。大明听了姑姑的说法,更加气愤,她想和二叔传财算一算账目,这丧事到底花了多少钱,自家的粮食又卖了多少钱,她当时不知道情况还傻乎乎地给了二叔五千块钱,这些都要列出来,算清楚。

传英叹口气说:傻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二叔他们两口子的为人,你去找他们算账,我看找了也白找,到手的钱不可能吐出来的,到时候你反落了一肚子气,如果吵起架来,老少爷们看笑话,咱家的脸面也挂不住呀。

大明到底听了姑姑的话,没有去找传财算账,可她心里实在是憋屈。

反正爸爸的后事已经办完,大明觉得她没有必要再和二叔有什么牵扯,加上心里有气,她决定以后不再搭理二叔那一家人了,她甚至对二叔充满了敌意。

看到姑姑传英为爸爸的丧事忙前跑后敖红的眼睛,大明心里说不出的感激,姑姑的家境并不好。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钱夹子点出一千块钱递给姑姑,姑姑说什么也不要,大明让她必须拿着,说是侄女的一点孝心,如果姑姑不拿着,就是看不起她。传英只好把钱收下装进了兜里。这时,传英就哭了,她说:我苦命的兄弟呀,你活着的时候姐姐没能给你娶个亲,没想到你死了,还要闺女给我钱,你叫我该咋办呀?传英一哭,大明也跟着哭了。哭了一会儿,传英才把哭停下,她劝大明也不要再哭了,否则传发地下不能安息。

早先,传英和两个弟弟的关系处得都不错。只是传发的婚姻让她格外操心,关系自然就更近一步。自从传发抱养了大明分出来单过,她每次回娘家就只在传发家吃饭,顺便去小弟传财家说说话,这样一来,她带来的礼品多数都归了传发,传财的老婆早就看不惯了,心里不平衡,她觉得便宜都让传发占了。

话又说回来,其实兄弟姊妹之间都是相互的,传发对姐姐传英也是格外偏心一些。比如有一年,传发养了一头母猪,母猪生了几头小猪,只养活了两头,传财想要买一头喂养,传发死活不卖,等小猪出圈时,他却以低于市场价卖给了传英,这让传财很是不快。就为此事,兄弟俩还闹掰过,最后要不是村长出面调和,兄弟俩说不定会老死不相往来。

也是从那时起,传财和姐姐传英也有了隔阂,只是都不搁在面上。

传发和传财的房子是紧挨着的,传发住东边,传财住西边。传财和他的老婆对传英赖在传发家不走作了深入的分析,最后得出的结果是:传英一定也是盯上了那个樟木箱子。他们认为大明虽然是传发的养女,但和传发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那个紧锁的樟木箱子应该归他们家才是。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外嫁的闺女。

传发埋葬后,传财趁着姐姐传英还没走,就到东院里找传英和大明商量传发的耕地由谁来种的问题。谁知见面后,大明对他极不欢迎,她说:不管我家的地由谁来种,都是要给租金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传财没有想到大明是这个态度,就知道事情有变,一定是传英出卖了自己,和大明说了些什么。他回到自家屋里跟老婆一说,老婆说:她出卖我们,我们也出卖她,传英也休想从樟木箱子里得到什么。

自从传发死后,传财确实从传发家捞到不少的好处,但传英也没闲着呀。

原来,在一个月前,传发买了一辆崭新的电动车,是电视上常打广告的那一款。传发死后,传英就以路远为由骑走了传发的电动车,再也没有还回来。大明常年在外打工哪里知道?传英虽说没有参与卖粮事件,可她却来了个顺手牵羊,那一辆电动车值三千多块钱呢。

传财老婆决定告诉大明,让她防着传英些,最好让她赶紧滚回她家,传英绝不是个省油的灯。很无奈,大明对她这个婶子的话却是无动于衷,根本不搭理她。传财老婆弄了个自讨没趣,她没辙了。

这正是传英要的结果。

晚上,天空淅淅沥沥落了雨。传英做好了一锅饭,叫大明吃。大明不想吃。大明只喝了一杯速溶奶茶,主要是她没有食欲。传英只好自己吃了。饭后,传英去了一趟里间,看见那个樟木箱子还在,依旧是原封不动的上锁状态,她的心顿时安稳了。

她一脸严肃地把大明叫到跟前,说有事要说,大明问她什么事。传英说:孩子,咱家的丧事这回算是办完了,可有些事还得摆到桌面上来说说。这件事本来前两天要跟你说的,看到你哭得那么伤心,知道你爸没有白疼你一场,我很为他感到高兴。如今事情也过了,我今天得说出来,你知不知道,你爸还欠我五千块钱呢?常言说得好“亲兄弟,明算账。”在这个当口,姑姑也不想为难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有这回事儿就行。大明“啊”地惊叹了一声,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爸爸欠过谁的钱呀,更别说是欠姑姑的钱了。再说,他们家这几年在经济上总是有盈余的,更谈不上困难,爸爸一下子跟姑姑借五千块钱情理上也说不通。

她问姑姑:爸爸什么时候借的钱?是干什么用的?没想到姑姑的情绪骤然发生了变化,她蹙着眉说:咦,这小姑娘,我是讹你了?咋地?你是怀疑没有这回事吗?我告诉你,那是旧账,你爸向我借钱时还没有你呢。大明听后沉默良久,她心里真是翻江倒海,很不是个滋味儿。爸爸死了,却闹出个五千块钱的欠账,债主不是别人竟然还是自己的姑姑,她实在是想不通。其实子承父债也不是不可以,关键是爸爸死了,死无对证呀,姑姑可真会钻空子。她简直是太可爱了。

其实大明也想过,算过,她觉得父亲遗留在樟木箱子里的钱绝不会低于五万块,再加上存折,可能还会更多。姑姑无非就是想得到一笔钱,一定是冲着樟木箱子来的,才找出这个牵强而又荒唐的理由来。大明知道,这几年姑姑一家人的日子并不好过,唯一的儿子还是个重度残疾,是需要钱的。再说小时候如果不是姑姑从中牵线把自己介绍抱养给爸爸,她极有可能会成为一个弃婴,那时候计划生育形势多紧迫呀,当然没有人会捡拾她,冻死饿死是必然的,哪里还有如今的她?她原本就想把樟木箱里的钱拿出一万给姑姑的,没想到姑姑却提前耍了个“小聪明”,哎,也罢。五千就五千吧,这只能怪她没这个命了。

大明突然笑了,她说:姑姑!她故意把“姑姑”两个字的声音拖长了,语调中就有了那么一丝撒娇。传英说:怎么了?不想认账?大明说:姑姑你别那么严肃好不好,我爸欠了你的钱那是一定要还的,他留下的樟木箱子难道还不起你的债?

传英原本就有几分心虚,没想到大明这么快就答应了,还引出了那个樟木箱子。她为刚才自己故作严肃的表演竟有些不好意思了,因为那原本就是一笔虚构的债务。

大明的爽快让传英也拿出了当长辈的态度。她说:其实这五千块钱我原本是可以不要的,只是你爸留了这么个小木箱,还锁得那么紧,这足以说明他是有钱的,有钱就得还呀。如果箱子里没有钱,别说是欠我五千块钱,就是欠我一万块钱我也不要了,人都“走”了,哪有让死人还债的?我才没那么不识趣呢。

看来姑姑也认为樟木箱里一定是有钱的。

细想想,姑姑保护那个樟木箱子多少还是有点私心的。二叔传财占他们家那么多便宜,姑姑看在眼里,心里不平衡也是能理解的,她想得点好处为何不成全她呢?毕竟姑姑不容易。这时,大明说:姑姑,要是箱子里没有钱和存折该怎么办?

传英说:要是没有,我无话可说,你爸那五千块钱的欠账也一笔勾消了。

大明没想到姑姑说出这样的话。

睡觉前,大明把姑姑传英叫到里间屋,她们当即决定把樟木箱子打开。

钥匙是传发生前存放的,她们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就只能*锁撬**开箱了,好在小锁的“鼻子”并不粗壮,只需一个中型的钢剪刀就能剪断。传英没有费事就找到了一把钢剪,她把钢剪递给大明,让大明来操作,大明接过钢剪却没能剪断 “锁鼻子”,只好由姑姑上前操作,传英吭哧了半天还是没有剪开,原来是剪刀太钝了,他们只好另想办法。

二叔传财家倒有一把又大又快的钢剪刀,大明却不想开口去借。她让姑姑去借,姑姑当然也不会去。最后,大明只好去屋后的张大妈家借了一把活口钳子。 姑姑用活口钳子夹住 “锁鼻子”,双手用力一合,只听“蹦”的一声, “锁鼻子”就断掉了。

樟木箱子终于被打开,一股微弱的橡胶味儿飘散开来。

大明和传英近前细看,一个塑料薄膜袋里装了些乱七八糟花花绿绿的盒子,大明拎起塑料袋朝下面看,箱子里除了她手里这个袋子,再没有别的了,至于现金和存折,更是一种奢望。她们不甘心,决定倒出塑料袋里的东西,还是没有发现所谓的现金和存折。

原来塑料袋里装的竟是一大堆男性的*人用成品**。有一个硅胶材质的男性*慰自**器*气娃充**娃仿真模型,那股橡胶味儿就是它发出来的。还有五六盒男性“金枪不倒”丸药,以及 “印度神油”和 “伟哥双动力”,其余花花绿绿的则是几种不同牌子的安全套,竟有十多盒。当大明倒出这些遗物时,气氛真是尴尬极了,她没有想到表面憨实的爸爸生活竟是这样的“无度”。爸爸的樟木箱子里之所以没有现金和存折,就是因为有了这些东西吗?省吃俭用忙忙碌碌的爸爸到头来就是为了这个?大明有些劳神,她想到近年来砖厂附近的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一幅幅肮脏的画面在她眼前浮现,她觉得浑身无力,恶心呕吐。真是丢人死了,也许爸爸的身体就是这样被搞垮的。

传英面对眼前的一切,也感到大为惊诧。她为死去的传发狠狠地叹着气,她骂他是个大混蛋,骂他不知廉耻,然后再次和风细雨地哭起来,她为这个弟弟孤独悲哀的一生感到委屈。大明知道姑姑的那笔“旧账”注定是泡汤了。她决定不让“旧账”泡汤,她甚至想加倍偿还姑姑,她相信自己做得到。

原载《打工文学》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