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思恩:与山为邻

江思恩:与山为邻

老家,在赣西丘陵深处的大城镇麻溪村。她,古老而沉寂,只有把地图放大数倍才能依稀辨认她的轮廓。村庄四周的树木,总以乐观的态度生长着。它们汇聚成山,把村庄紧紧守护在怀里。

“簸箕”状村庄的西沿,长着一片山,南北走向。这片山扎根这里已经几百年了,见证了村庄的历史,也存放了消逝的记忆。时光轴转到1990年。那时我六岁,父亲把新房盖在了这里,门前是路,屋后是山。这片山,伴随着我那简单而纯真的90年代,伴随着我从童年走向少年。现在想来,与其说与山为邻,倒不如说鸠占鹊巢,毕竟新房的地基原本就属于山。

山里孩像野草,与山为伍,随风成长。万物复苏的阳春,我们拎着小竹篮,在这片山里采摘野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烈日炎炎的酷夏,我们爬上树梢,逮星天牛,捉金龟子,傻傻地看着它们在瓶子里困斗;果实累累的深秋,我们拨开厚厚的枯叶,捡拾瓜熟蒂落的苦槠,让母亲磨成鲜嫩的紫色豆腐;大雪纷飞的寒冬,我们跟着大人,寻找野兔野鸡的踪迹。除了这些,还有野山楂、青柿子、乌泡刺、刺梨……这片山总是变着花样给我们带来各种惊喜。

与山为邻的日子很慢很静。清晨,我总爱*坐静**在后门槛上,看着母亲在屋后的厨房做饭烧菜,看着这片睡眼朦胧的山,看着山边低矮的圈舍。那时候,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偶遇一只灰色野兔。它毛色光亮,蹲坐在圈舍门口,沐浴着初春的暖阳。一双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来转去,敏感捕捉辨析着自身以外任何危险的出现。见我从屋里走出来,它或许把自己当成我眼中的猎物,“跑”便成为当时最有力蹿升心头的信号。和我对峙不足半秒,灰影一闪,它箭一样地跑回了山。我很羡慕林清玄先生笔下的两只松鼠,“我们相久的时日久了,它们的胆子也大了,偶尔绕到我摇椅边来玩。”看着兔子离去的身影,我最关心的是,它会不会再来。我等了几天,它都没有出现。仅仅只是一面之缘,却不知不觉生出一种奇妙的情愫,竟像自己最要好的朋友突然没了音讯,叫人挂念不已。它到哪里去了?会不会离开了这片山?是不是去找它的伙伴?过一阵子说不定就能再见面了。可惜,我再也没能见到它的身影。

长大后,我离开村庄去外地读书工作,老家渐渐成了远方的家,回家的路变得很近也很远。近似一架飞机,我在后头,家在前头;远似牛郎织女,每年仅有几天逢。朝去夕归,我常常怀想山里的小竹笋。早稻插秧的季节,这片山的泥土里会冒出许多小竹笋,最粗不过大人拇指,或藏于树林间,或隐身荆棘里,却总逃不过我们清澈锐利的目光。青青小竹笋,当须拔时直须拔,此时不拔何时拔。小竹笋一向清高,一根根昂着头,向你炫耀的姿态,更像等你眷顾来拔。倘若说笋是“菜中珍品”,那么小竹笋绝对是“笋中珍品”,肉炒、蒸蛋、白灼……原色不变,细嫩清脆。母亲听我在电话里总提起小竹笋,便连皮带壳寄了几斤过来。初见小竹笋,城市生养的女儿满心好奇,兴趣十足地坐在我身边,学着剥笋。左手握住根部,右手拇指和食指握住尖尖的头部,像绕线那样将笋的尖头编在食指上,然后以食指为圆心,朝着根部旋转,让壳不断地卷在食指上,直至根部笋壳脱落。其实,剥笋是个苦活累活,俗语有云,“三篮竹笋两篮壳,有人扯没人剥”,如果方法不当,就可能剥得慢且手指甲疼。

回忆跑来,我仿佛又听见了山抽泣的声音。2001年,村人物质生活渐好,“簸箕”底部已经没有足够盖房的地方。怎么办才好呢?关键时刻。村里决定让山腾出片空隙。在族人的眼中,山就是山,砍了这片,还有那坡。那是初冬的某个清晨,人们手提斧头,肩扛锄头,背拉板车,涌上“筋箕”沿,找山去了。他们把山上的树一棵不留都砍了,生火做饭、建房造屋、制床修椅。山默默掩藏内心的悲伤,像母亲对待不知道自己正在犯错的孩子那般,咬牙忍受着阵阵疼痛。翻卷的红土,远远看去,就像鲜血浸染般,令人看得悲恸迸发。不久,山上盖起了一排坚硬冰冷的楼房。只剩下一片苍凉的荒芜,依稀能窥见山旧时的模样。我见证记录这些,这些也成为自己销蚀不掉的记忆。

岁月更替,三十载已逝。屋还是老样子,唯一的变化就是白墙脱落了石灰,露出黄泥的朴素。空壳的村庄成了老人和孩童的天下。尚有一丝气息的山静静地蹲坐在荒芜的深处,一丛丛花草,一簇簇灌木,一株株小树正在疯长。相信,不久的将来,这片山又会重新回来,毕竟村庄长在山里。

江思恩:与山为邻

【作者简介】江思恩,笔名子箫,江西人,陕西省金融作协理事,作品散见于《散文选刊》、《延河》、《西安日报》、《金融文坛》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