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鲁迅先生曾说,“安宁和幸福是要凝固的,永久是这样的安宁和幸福”;然而,瞬息万变的世界与瞬息万变的人心却决定了真正的幸福绝不会来的那样简单。
在创作以“彷徨”为主题的系列故事时,鲁迅先生大概也是怀着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情感,去审视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向前的小人物的命运。
一边让他们放手追逐似乎近在咫尺的自由跟幸福,一边用沉淀了数千年的封建传统禁锢住他们的双脚,使他们再难向前一步;让他们自己发出声音,做出抉择,在命运的“馈赠”面前苦苦挣扎。

在小说集《彷徨》中,《伤逝》这篇以爱情为主题,反映了文化启蒙时期知识分子“爱情宿命”的故事,就以一“伤”一“逝”的悲剧结局揭示了“离开整个社会的解放,个性的解放和婚姻自主是无法实现的”这一真相。
《伤逝》的故事,围绕“新青年”涓生和子君的自由婚姻生活展开。
同为五四式新青年的涓生跟子君在一次次沟通中加深了对彼此的了解,走上了相爱的道路;他们冲出了旧家庭的桎梏,渴望在一个只属于两人的小家里过上幸福的新生活。
然而,爱情终究消弭在了家庭琐事跟日益沉重的经济压力中,随着爱情的“消亡”,只能回归旧家庭的子君黯然离世,只余涓生一人为爱所伤。

与传统爱情故事中的“始乱终弃”桥段不同,《伤逝》更像是一个透过爱情悲剧展示社会悲剧的“寓言式”作品;不过与《祝福》这类描绘底层百姓悲惨境遇的作品略有不同,《伤逝》给人印象最深的一点在于涓生悲愤的内心世界。
“理想”的婚姻与“理想”的女性
托尔斯泰曾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幸”;那么,对五四时代的新青年来说,幸福“理想”的婚姻究竟是怎样的呢?
小说开篇,鲁迅先生就借涓生之口给出了答案:
“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
当然,与其说这是对“理想”婚姻的定义,倒不如说这是对理想自我的要求;然而,当同样接受了新文化、新道德、新观念洗礼,渴望新式自由婚姻的年轻人走到一起,这种对自我的要求也就顺理成章地升级成了对“理想”婚姻的期许。

只可惜理想与现实之间总是存在巨大鸿沟的,就像罗曼·罗兰所说,“暂时的是现实,永生的是理想。”
虽然涓生从未改变过对“理想”婚姻的期许,但同居后的现实生活却告诉他,现实并不像理想那般美好。
伴随着“二人世界”的开始,“理想”婚姻的幻灭也拉开了序幕。
“大家低头沉思着,却并未想着什么事。我也渐渐清醒地读遍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不过三星期,我似乎于她更加了解,揭去许多先前以为了解而现在看来却是隔膜,即所谓真的隔膜了。”
作为一个高明的叙事者,鲁迅先生巧妙加速了婚姻的“蜜月期”,让相恋时那个无话不谈的子君,只用了短短几个星期就消失在了涓生的世界中。

她变得平凡、淳朴、忠于生活,与那个决然同旧家庭分道扬镳的“新女性”几乎判若两人;她“日夜的操心”、“终日的汗流满面”,“短发都粘在了额头上”,再不像是涓生眼中那个比自己更向往自由,更渴望打破婚姻桎梏的勇敢者,而俨然成了一个“泯然众人”的传统主妇。
但问题在于,子君的改变并不是这段“理想”婚姻幻灭的唯一原因;或者说,子君仍然是一个“理想”的女性,但她的“完美”却并不适合这段婚姻。

为塑造一个敢爱敢恨,渴望婚姻自由的新女性,鲁迅先生将《玩偶之家》中娜拉的灵魂赋予了子君,让她能向娜拉一般喊出:我是一个人。
这意味着子君身上是有着新女性阶层所独有的“自主”灵魂的;她是有条件成为这个时代最“理想”的女性的。
但问题在于,娜拉出走不过是《玩偶之家》的结局,但子君“出走”旧家庭却是《伤逝》的开始;这意味着,子君出走后的日子是充满未知的。

在题为《娜拉走后怎样》的演讲中,鲁迅先生曾给过两种猜测,一是堕落,二是回来;这似乎证明了主动从旧秩序中跳出来的人,未必能过上向往的“理想生活”;尤其是在时代没有改变,社会观念也没有发生改变的情况下,物质与现实的重重重压,终究会让“反叛者”付出代价。
在鲁迅先生看来,比起梦醒后无路可走,有梦可做的人才是幸福的;如若醒来就意味着无路彷徨,那就先不要去警醒他。因为用真实的“反叛”对抗虚空的“理想”,本就是一件成功率无限趋近于零的事。
压垮爱情的金钱与击碎生活的平淡
如果说半年的爱恋是小说《伤逝》中为数不多的美梦,那么涓生与子君的“噩梦”,大概就源于“梦醒”的婚后生活了。
迫使二人走出美梦的外力之一,是最为知识分子不屑却人人都离不开的金钱。

虽然热恋期间,出身优渥的子君就清楚爱人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但真到了彻底跟过去决裂,抛弃昔日幸福生活的时候,摆在二人面前的第一个难题,就是租房过二人世界是需要花钱的。
用涓生的话来说:
“寻住所实在不是件容易事,大半是被托词拒绝,小半是我们以为不相宜。期间我们选择得很苛酷——也非苛酷,因为看去大抵不像是我们的安身之所;后来,便只要他们能相容了。”
从追求“理想”的二人世界,到不得不向现实妥协,将“家”降级成一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毫无疑问,涓生与子君的婚姻之路从最开始就是“不顺”的。

所谓“敷衍的处所”,既像是心比天高的青年不得不对生活做出让步,更像是“理想中”的爱情不得不向现实靠拢。
试想一下,当一段婚姻从最开始就处于“拮据”的状态,又有几人能继续沉溺在理想的世界中呢?
这时,不得不为一日三餐奔波劳碌的子君先一步从梦中“醒来”了;虽然尚且安静悠闲的吉兆胡同给他们留了一点“起床”的时间,但“开局”就卖掉了唯一的金戒指跟耳环的子君清楚,这种安逸的生活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所以,她选择融入胡同生活,用几只油鸡代替人生理想,用生活琐事取代读书散步。毫无疑问,这时的子君已然成为了真正的“现实主义者”。

但她没想到的是,同“理想”割裂的后果竟是把爱情也一同割裂了;尤其是在涓生失业,生活质量进一步下降后,这种割裂感也变得愈发明显。
值得一提的是,当涓生先一步“逃”入通俗图书馆中“避世”时,金钱对这段爱情的重压也到达了顶点;残酷的现实割裂了子君同理想生活的最后一丝联系,让她不得不“斤斤计较”,不得不站上爱情的对立面,因为她已然别无选择。
鲁迅先生为胡同取名为“吉兆”,却将图书馆称为“通俗”;这种极具反差感的命名方式,让虚构的爱情故事变得更具“讽刺”意味了——寓意吉祥的胡同或许真的存在于那个动荡的年代,但它保佑不了任何人,至于化雅为俗的图书馆,更是将理想与现实的距离拉到了“无限远”。

通俗图书馆或许正对应着那些“心比天高”,但距离世俗不过一墙之隔的“新青年”。
乍看上去,他们似乎是大谈男女平等,谈泰戈尔、雪莱的知识分子,但细想下来,“涓生们”却是嘴上喊着平等,却从未给过女性话语权的人。
他喊着要给子君话语权,让她“做自己”,但当子君想要随心所欲地过自己理想中的生活时,涓生的“习惯”却在悄无声息中主导了她的一切。
因为平淡的生活早在不知不觉间将她吞没了;那个从被求婚起就有点自卑的女孩,终究没能走出囚禁自己的“囚笼”。

“死去”的爱情与“彷徨”的人生
不同于小说集《呐喊》中需要高声唤醒的麻木百姓,《彷徨》中的“涓生们”是清楚自己身在何方,该走怎样一条道路的。
然而,当清醒的思想遇到无法挣脱的囚笼时,这种“清醒”反而让人们愈发彷徨苦闷,不知该从何自救了。
像小说《伤逝》的内核就在于因情而逝,因情而伤。

不得不说,鲁迅先生的切入点的确相当巧妙,通篇下来,人们看到的只有涓生回忆中不算清晰的爱情故事跟充斥着谜团不解的爱情悲剧,至于故事中似乎不可或缺的矛盾冲突,却被刻意忽略了。
直到小说最后,涓生内心的痛苦才真正呈现出来:
“子君总不会再来的了,像去年那样。她虽是想在严威和冷眼中负着虚空的重担来走所谓人生的路,也已经不能。她的命运,已经决定她在我所给与的真实——无爱的人间死灭了。”

涓生曾自以为结束这段“变质”婚姻,放子君“毫无挂念”的做事,会让两个人都迎来新生,但到头来才发现,逃避一段爱情,逃避本属于自己的责任,只会让双方都陷入更深的不幸。
涓生本以为,她“勇猛地觉悟了,毅然走出这冰冷的家,而且——毫无怨恨的神色”,就像从“玩偶之家”中决然出走的娜拉一样,但他忘了子君早已觉醒,将她推回那个无爱的世界,就等于要了她的命。

鲁迅笔下的涓生无疑是可悲的,也是可恨的。作为亲手将子君推向深渊的“罪魁”,他错在始终活在精神世界里,说着“爱情必须实时更新”的高谈阔论,却不曾设身处地的为子君分担一丝一毫。
他任由空洞的自由主义笼罩自己,在空中楼阁里搭建所谓的幸福生活,却将生活重担全数扔给了子君。

虽然《伤逝》整篇都是涓生的内心独白,都说着他有多么“悔恨与悲哀”,但细看之下去不难发现,直到最后,涓生对子君的“爱”仍然是模糊错位的——子君之死并未将他从“彷徨”的人生中带出来,虽然嘴上说着爱,但在内心深处,涓生也未尝没有因为子君的死而长舒一口气。
值得一提的是,或许是因为涓生始终困在爱情与自由的旋涡中,一直没能走出来,鲁迅先生也在《伤逝》里添加了不少“彷徨”往复的元素,预示着迷茫的青年们仍走在探寻自由的道路上——像是始于胡同又终于胡同的爱情悲剧,不过一年的春秋轮转,都给人以无声的启迪。
脱离物质的爱情,究竟能走多远?脱离现实的觉醒,又将走向何方?

小说《伤逝》中,逝去的爱情已然永远留在了过去,但鲁迅先生却依旧盼望着“涓生们”能从悲剧中找到个性解放的正确道路。
尤其是证明了脱离物质生活的精神追求根本无法填补空虚后,如何走向新生更是成了每个青年都该审慎思考的问题。
小结:
如果说《伤逝》中的爱情悲剧起源于物质层面的短缺,那么究其根因,精神上的空虚与贫瘠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以,当被生活浇灭了理想,被爱情断绝了希望的子君不得不回到旧家庭,将自由的灵魂重新囚禁到封建礼教的囚笼中时,逝去的不止是一个曾勇于追爱的女子,更是千千万万心怀自由,却身陷藩篱的不羁灵魂。
参考文献:
[1]鲁迅,《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2]郝悦,对《伤逝》人物关系破裂的分析.青年文学家.2022.5.1
[3]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鲁迅研究室编,《1913—1983鲁迅研究学术论著资料汇编》[M].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