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观:两个版本的*血卖**记

著名作家余华的小说《许三观*血卖**记》被韩国N.E.W买下版权。
这家电影公司曾投资出品过《七号房的礼物》、《辩护人》、《圣殇》等高口碑电影,惯以手术刀一般严酷冷静的现实主义视角,不惜揭开伤痛历史的层层疤痕。
由此也提升了对于首次搬上大银幕的《许三观*血卖**记》的期待值。

此次改编将故事的发生地移至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韩国,重点落在一个五口之家的聚散离合上面。
编导在本土化改造中给予小说原型最大程度地尊重,如实还原了大部分细节。
演员阵容颇为强大,著名影星河正宇、河智苑联袂主演,演技自然真挚。
片中扮演许一乐的小童星尤其出彩,乖巧懂事让人怜惜,凄楚身世令人催泪,担起了支撑故事张力的最大凝聚点。

电影定档片名为《许三观》,删去了“*血卖**记”三个字,这表明韩国主创人员在基本保持原著小说核心框架的基础上,在后半程作了较大幅度的删改。
也许出于票房市场考虑,也许因为国情不同,电影只取小说中的前三分之二内容,省略了许三观一家人在历次运动中的遭遇,局限于血脉亲情的家庭戏。
代之以其乐融融的大结局:许三观阖家团聚,在饭店里吃着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品尝鲜辣美味的蒸鲫鱼,彻底消解了前面铺垫的灰暗与沉重。
这或许是当代人普遍想要看到的结局,在娱乐至死的年代,少有观众愿意走出电影院时还泪眼婆娑,愤懑叹息。

《许三观》在票房和口碑上都取得不错的成绩,但不可否认的是电影的格局偏小,从主旨叙事到调性风格都与原著相去甚远,这不是真正的《许三观*血卖**记》,只能姑且称为半截《许三观》。
小说《许三观*血卖**记》是一部当代中国人的苦难史,一次次*血卖**、一次次挣扎,为了生存,为了尊严。
在那个时代,父辈们除了身上的血液可支配之外,他们别无选择,无人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
余华的小说,包括《活着》、《兄弟》、《第七天》等等,几乎都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残忍,恰似把你的头摁进水缸里,稍微拉抬透一口气,接着又摁得更久更深,最后才把无力瘫软的你遗弃在路边,让人憋闷得慌。

而电影《许三观》中缺乏这种狠劲儿,不管在环境布置、还是人物状态上,远未呈现那种绝望境地,纠结于个体之间的冲突,架空社会层面的基础,因此人物动机较难立住。
即使片中也有满目疮痍的街道,男人们在进行战后恢复的劳作,但就像一场逗趣欢快的游戏,当做小贩的女人们出现在工地上,柔和明快的布光,抚媚妖娆的身姿,历史的厚重感被彻底冲淡,退化为韩式偶像剧的气质。

电影中许三观前几次的*血卖**经历,插科打诨的味道偏重。
血友从书包里掏出一大一小两只西瓜贿赂医生,医生照单全收也不计较,这场面虽然滑稽,却与小说所要表达隐喻背道而驰。
小说里的李血头是个趴在血管上的蚂蟥,小小的权力就能让他雁过拔毛,许三观的伙伴可是挑着一担西瓜进城来孝敬李血头的,如果真像电影里拿出只有拳头大小的歪藤瓜,其结果则可想而知。

权力,就是那些把许三观等人摁在水缸里的无形之手,不仅是李血头,还有掌管着知青回城命运的村干部。
为了让上山下乡的两个儿子早日回家,许三观又去卖了两次血,一次交给一乐让他去送礼,一次是直接款待二乐的生产队长。
电影极其可惜地省略这段重要情节,丢失了层次感。小说中对于许三观每一次*血卖**的起因都有不同的描写,越到后面越承载了更深沉的悲哀。
前几次*血卖**,无论为了验证身体强壮、娶媳妇、还是替人还债,毕竟有主动自愿的成分在,但后两次完全被迫无奈,许三观必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喂饱贪婪的权力。
主人公的个性是一个功利算计、睚眦必报的人物,但也摆脱不了一步步陷入贫病交困的境地,成为整个社会底层命运的一个缩影。

天灾*祸人**,世事难料。电影《许三观》把剧情的高潮放在救子上面,一乐重病住院,作为养父的许三观一站一站地*血卖**凑款,生母徐玉兰无奈卖肾救人。
电影的节奏猛然推进,道道关卡危难急迫,凄风苦雨重叠压抑,与前面明朗搞笑的喜剧风格形成鲜明对照,从电影叙事手法上完全满足调动观众情绪的需要。
但常说过犹不及,这段略有刻意卖惨之嫌。
前面虽有家中老小挨饿的情节作为铺垫,许三观曾用嘴描绘着“炒菜”的场景,让孩子们吞着口水望梅止渴。
问题是电影并未充分展示饥饿应有的氛围,让人跳戏。孩子雪*粉白**嫩的面相,女人光鲜亮丽的衣着,以及绿油油的庄稼和健硕的牛马,怎么看也不像忍饥挨饿的荒年。
小说里是这样描绘的:当儿子从农村回城,牛高马大的小伙子瘦得不成样子,许三观看得伤心,但为了前程还是狠心地赶他出门,这才半路拐去*血卖**接济孩子。

也许当代人尊养处优久已,早就忘了饥饿的滋味,即使饿也是减肥节食的需要。
建议他们去看看一九五九年的口述实录吧。
甘肃某个劳教农场,因为饥荒,饿殍满营。失去人身自由的人们每天仅靠一碗稀薄的菜汤面糊度日,许多人死在夜深人静时。繁重的劳动已经把人的精血压榨殆尽,为了度过难关,他们白天平躺着减少热量损耗,夜里互相提醒防止一睡不醒。尽管这样,有人还是挨不过寒冷彻骨的黑暗,身旁的难友将尸体包裹在被褥中,心照不宣地移至墙角,为的是第二天默默拿过死人的碗盆去多打一份面糊。这才是极度的饥饿,时时听到死亡的脚步,却迈不动无力的细腿逃离人间炼狱。

小说作者余华无疑是听到过绝望的呼喊,熟悉那段历史,虽然他在作品中努力克制情绪肆意泛滥,仿佛面无表情地客观陈述上一辈人的苦难,甚至用幽默滑稽冲刷那种沉重严酷,将着力点放在主人公充满韧性的抗争上。
与电影不同的是,小说从来没有把何小勇等人作为谴责对象,也不相信有什么天道轮回,什么善恶相报,而是一拳重似一拳地击打在每个不甘倒下去的人身上。
相对电影合家欢的结尾,小说写到晚年的许三观奔走在大路上涕泪纵横,不是为了命运不公的自艾自怜,而是因为衰老不能*血卖**,只有年月的重量才能让一个倔强的男人不堪承受。
许三观的忧虑是:“我的血没人要了,以后家里遇上灾祸怎么办?”,没人能够回答他。

电影《许三观》没有延伸到这一层,只停留在个人命运的蹉跎上,也许韩国人再精研作品,毕竟也读不懂我们某个特殊时期的荒谬残忍,更参不透中国人不可言传的意会,难免留下买椟还珠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