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婴里
我国古代根据天象预测天气的谚语数量可观，其中不少至今在胶东方言中流传。如“八月十五涝了月，正月十五雪打灯”“朝红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月亮戴风圈儿（月晕），连刮两三天儿”“月亮烤火儿（月色朦胧暗红），下一小钵儿”“天黄有雨，地黄有风”等等。我的家乡莱州有一则较为生疏的天气谚语，其中还包含一个不常用的“纰”字，这就是：“星儿密，日头贵；星儿纰，晒死鸡。”
这谚语前两句的意思不言自明，是说头一天晚上如果天空中星星密集，就预示着第二天下雨的概率大，所以“日头”自然就“贵”了。这个意思在别的方言里有说成“星星密，雨滴滴”的，着眼点不同而已。其实，这预测还真是有现代科学依据的：夜晚星星密集不明亮，这是由空中存在稀薄的水汽造成的，第二天很有可能“雨滴滴”。后两句从前后相对的文字特点来看，不难理解“纰”是“密”的反义词，就是“稀疏”的意思。夜晚星星稀疏，第二天就是艳阳高照，于是就“晒死鸡”。
重点说说表“稀疏”义的“纰”字。
《说文解字》还未见“纰”字，宋代的《广韵》里有“纰”，读音是“匹夷切”，正是今天的读音pī。“纰”的形旁是“糸（mì，丝线）”，其本义是“丝织物稀疏”，在古籍中多有使用。如元赵明道《夜行船·寄香罗帕》套曲：“幅尺阔全无半缕纰，密实十分奈（同“耐”）洗。”
今胶东方言中还保留了“纰”字本义的用法。如：“这块布纰得和蚊帐布差不多”。由“丝织物稀疏”引申而指其他事物的稀疏。如：“这片谷苗出得不好，太纰了。”“这孩子营养不良，你看这头发又黄又纰。”
在莱州方言中则又衍生出“纰拉”和“纰纰拉拉”等带有词尾的口语词。如“坐得太纰拉了，大伙儿往一块凑凑吧”“这个总结你也不用较真儿，就纰纰拉拉地写两页行了”“小雨儿纰纰拉拉地下着”等等。在莱州方言，还有“纰缝”一词，常指发面因时间过长而在面团表层出现裂纹的现象。如：“我出去买了点咸盐，回来一看，饽饽都饧（xǐng）纰缝了。”再用来戏称人过于肥胖而皮肤产生细密纹路，如：“看你都胖纰缝了！”
“纰”的稀疏义在唐宋时代还在一些双音词里保留着。如宋庄季裕《鸡肋编》卷上：“单州成武县织薄缣（jiān），修广合于官度，而重才百铢，望之者如雾著，故浣之亦不纰疏。”这“纰疏”就是指“布帛经纬松散”。
至于现代辞书里给“纰”的解释“布帛丝缕等破坏散开”，这应是“纰“的引申义，在莱州方言里该义常用“绺”表示。如：“他的衣服袖子都磨绺了”。“绺”本是“丝线”，当因为布匹磨损厉害，看起来好似几根丝缕一般而称。
因为稀疏而容易遗漏，于是“纰”用到了布帛之外的抽象事物，便有了“纰漏”一词，表示人的错误疏失。如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和宋人孔平仲《续世说》两书，都有《纰漏》篇，专记谬误不合之事。清钱谦益《读杜小笺上·送高三十五书记》：“刘辰翁云：‘崆峒，犹言一大地也。’纰漏至此，稍知《兔园册》者不为，而世犹宗之，何也？”古籍中还有和“纰漏”意思相近的“纰戾”（指错讹；不合情理）“纰越”（指错失）“纰乱”（指错乱）和“纰僻”（指错误）等等。
这两句谚语若按照普通话语音读，前一句并不押韵，这与后句的押韵形式并统一。其实，按照莱州方言来读，“星儿密，日头贵”也大致是押韵的。因为“密”字在莱州方言中有“mei”的读音，声调分为三声和四声两种。前者如“这块地里的麦子苗肥料足，长得真密（měi）”。后者如“这小雨还下得越来越密（mèi）实了。”因“měi”与“guǐ”韵母读音相近，所以方言中就用来押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