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连载】东莞往事(三)荣升冲压工

我的文章不会超过一百的阅读量,所以不急慢慢来。

不知不觉,来到东莞将近一个月。阿平已经是流水线上一名熟练的装配工,用他自己的话就是仿佛天生就为装配而生。他认为装配工分为三个等次,怎么教怎么练都还只能勉强应付的是第三等,能轻轻松松应对的是第二等,而他自己,属于天赋异禀型的,只用一个月就能练出三秒钟装一个的绝世神技。生产线平均每分钟出一个成品,于是他每分钟都有57秒钟的空闲,在这57秒钟里,他前后左右的搭讪海阔天空胡侃。

阿平从小家境贫寒,家里除了课本再无其它的书,人总是追求自己没有拥有的东西,于是造就了他对书本近乎痴迷的热爱。尤其是上高中后,一有空就泡在图书馆阅览室,除了熟读《国富论》、《平凡的世界》等名著,也遍览《知音》、《故事会》等地摊书籍,甚至连夹页广告都逐字逐句的研究。

可是这号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三教九流无所不通的傻孩子啊,却愣是没看出工厂流水线的生存法则。流水线的设计理念是一个整体,需要每个工作岗位的整体协作,其实每个熟练工都能达到他的水平,这个一点也不难,熟能生巧罢了。但这个厂并不是计件的,做得快做得多并不是就能得到更多的报酬,何况大家还指望白天做不完晚上多加班,白天4块钱一个小时,加班12块钱一个小时,背井离乡的不就图多挣几个钱吗!再说每个工位做的事也不一样,QC(质检员)能三秒钟完成对一个成品的质检吗?电焊能三秒钟焊牢一个元件吗?

其实这些也不算啥,毕竟一条拉也就阿平这么个初出茅庐的二愣子。他犯的错是太能聊了,工厂的管理者制定了种种规章制度,其中就有上班时间禁止闲聊。

因为聊天,阿平收到了拉长开的四张罚款单,每张罚款单面值50元,如果不加班的话他们才32块钱一天,却因为话多白白给资本家打了六天半的工。拉长敢重点关照阿平的理由有二,一是看得出他是个老实人,二是他一个人在这没有老乡撑腰。

每个月15号发上个月工资,押半个月是这边工厂的普遍情况。发工资那天,每个人轮流去财务室领钱,阿平领到了上个月十来天的四百五十元,工资条明细上写得很清楚:应发650,实发450,罚款200。

阿平觉得很心痛,对于他来说200元是笔巨款,他觉得自己是熟读兵法谋略企业管理哲理故事的人,尤其是想起了阿凡提智斗地主的那些妙招,于是自信满满的敲开了经理的办公室,昂然道:“经理您好,我想请教个问题。”

“你说,什么事?”经理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人可不可以说话?”

“当然可以了!”经理忍着性子回答。

“那我说话凭什么罚我的款?”阿平觉得经理正一步步掉进自己挖好的坑。

“你出去,找你们拉长和车间主管,这是他们管的事。”经理不按套路来,觉得眼前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很是莫名其妙。

“你不是管整个厂的吗?我有问题想请教你就这个态度?”阿平对经理不按书上写的套路进行对话非常失望。

“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给我走人。”经理怒了,他还没见过这么莫名其妙的员工。

文化人阿平觉得受了*辱侮**,顿时火冒三丈,猛的一拍他的办公桌,吼道:“太过分了,你们这是抢劫!”

“你现在被开除了,收拾东西走人吧。”经理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马上给这个叫刘小平的办离职手续。”

“走就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阿平忿忿的出门,过了一会儿他又返回来问道:“我那半个月工资也给我结了吧。”

“你试用期都没过,还想要押的工资?用工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不晓得看啊!”

兜里揣着450块钱的阿平被逼着办了离职手续忿忿的出了厂。

在那个年代,东莞最不缺的就是廉价劳动力,大部分厂都在不停的招工、开人或者等着自行辞工,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体现的淋漓尽致,这就是廉价劳动力的悲哀。

不过阿平很快就焕发出事业的第二春,他进了号称*阳城太**福利最好工资最高的茂盛厂。

上班第一天,他被安排开一个5吨的冲床,把料板放进去,哐当一声,就出来个照相机外壳。这没什么技术含量,阿平上手很快,拉长看他手脚麻利,没几天他就被调到生产线上冲彩电外壳、电梯配件等大件了。

两班倒的冲压车间没日没夜哐当哐当的响着,阿平暂时上白班,早八点到晚十一点,夜班是半夜十二点到早上七点。

没几天才发现所谓的好厂是不存在的,廉价劳动力赚取的只能是血汗钱。一天十来个小时的长时间站立,脚踝肿起老高,虽然带着厚实的劳保手套,但锋利的料板还是把双手割得伤痕累累。

但是阿平觉得很自豪,尤其是下了班穿着茂盛厂的厂服走在街上。吃过晚饭休息的时候,他会特意在厂服口袋插一支用来计数的圆珠笔,跑到博莱厂门口,和原来的工友聊天。他说他在茂盛厂很好,一去就当上了机长,一个人管一台冲床,还是国家九级冲压工呢。

厂里果然有卫生纸发,一个星期两卷,每周三还有水果,每到那天下班,茂盛厂的工人们从厂房蜂拥而出回另一头的宿舍,一人手里抓两个苹果香蕉或者是卫生纸,一张张脸上洋溢着无比朴实的笑容。

阿平跟一个名叫彭新贵的江西老乡很聊得来,俩人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上下班。阿平继续发扬神侃绝技,每天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新贵彻底折服在他的才学之下,新贵常问阿平,为什么不继续读书呢?你那么有文化什么都懂,我觉得你不是普通人,不能就这么打一辈子工的。新贵连初中都没读过,阿平嘴里说出来的名词都太新鲜太深奥,那些外国名人听都没听过。

树上有只鸟阿平都能给它忽悠下来,更何况还是听得懂人话的新贵。越来越熟悉之后,他们已经兄弟相称,他说要把妹妹介绍给阿平做女朋友,她在深圳龙岗一家叫凯隆电子厂的地方做事,虽然只是穿蓝衣服的普工,但人品比好多穿白衣服的行政都要好。

阿平沉思了一会儿,跟他讲了自己的爱情观,讲了弗洛伊德和柏拉图。新贵云里雾里的听不懂那些,说要不礼拜天我叫妹妹过来玩一天,你们先认识一下,你别嫌弃,我觉得我妹妹挺好的。

阿平装作勉为其难的答应了,晚上破天荒请新贵吃夜宵,每人一盘河粉,喝的是珠江啤酒。新贵说他不会喝酒,阿平不信,那晚新贵喝了两瓶,吐了三次,阿平很艰难的把他扶了回去。阿平很盼望周天快点到来,甚至有种长大成人的成就感,长这么大,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恋爱。

但是意外总是在幸福来临之前到来,开冲床是个危险系数很高的职业。虽然有双保险,一是必须两只手同时按下两个按钮冲床才会落下来,二是每台机子前都有红外线感应,一旦感应到有东西,哪怕冲床正在下落都会紧急停止。但不论是人,还是机器,都不可避免的会有失误。

第二天,还未醒酒的新贵把料板放歪了,卡在了模具上。冲床升上去后,用手去拔却拔不动,他生怕昂贵的模具搞坏了,又怕拉长看见了罚款,于是连紧急停止键都不按就把头伸进去,用两只手用力扳,却不小心同时压到了两个按钮。

他们试过无数次红外线的感应功能,甚至有时候无聊还会故意用手晃一下让机子突然停在半空,每一次都无比可靠,这次那该死的红外线却偏偏,偏偏装没看到。

新贵是个很单纯很单纯的好人,所以当时的场面实在不忍心写出来。

车间里晕倒了几个,更多人看一眼就吐了。

阿平哭得昏天暗地,甚至一度无法呼吸几近昏厥。120车开了进来,把新贵装在一个袋子里,抬到车上,阿平也要跟着去,被一排保安拦了下来。那几天拉上停工,工人们被安排到其他车间做事,阿平请了假,他找拉长,找主管,找保安,找那些都不拿正眼瞧自己一下的白厂服行政人员,他想去送一下新贵。但每个人都摇摇头说肯定火化了,但在哪就不晓得了。

过了几天的一个上午,阿平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发呆,进来个保安,径直走到新贵的床边,动手收拾他的东西。

“你要干什么?”阿平腾的坐了起来。

“关你屁事啊!他家里人来领赔偿金,领导叫我把他的东西收拾一下交给他们,真是晦气,给死人捡东西。”保安嘟嘟囔囔的说着。

“我来吧。”阿平下了床,走了过去。

保安巴不得有人帮忙,走到厕所洗了把手,点了根烟靠在窗台上吸了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一些衣服和日用品,还找到一个小本子,里面记了一些电话号码,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大部分看不清。不过有个叫小妹的倒也分辨得出,阿平拿了支笔,把那一串固定电话记了下来。

东西全部装到一个编织袋里,保安将它拎下楼去,阿平也跟了下楼。宿舍门口站了四个人,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人家,一个眉清目秀却满脸哀容的姑娘挽着老人家,还有两个中年人。保安把袋子递给他们,其中一个中年人接了过来,也没打开看看,一行人转身离开。

阿平嗓子眼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声来,于是看着他们就这么一点点走出自己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