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塞北任平生的女儿 (江南塞北任平生304)

《手册》以后的总纂、出版,还有许许多多工作要做。不过都是牛立志、张聿忠和易克信他们的事了。我3月20日回家,一个月后的4月25日晨牛立志就给我来信,大倒苦水:“《手册》工作忙得焦头烂额,不愉快之事甚多。”“等忙过这一段,离休后,有机会当向你大发牢骚,以洩心中的‘怒’气(确实是‘怒’气)!我现在每日都在‘制怒’过程中。”7月6日来信又说:“《手册》看来七月完不了稿,八月如能完成,我就要念佛了。”可见工作之繁难和不顺。牛立志是一位很平实朴素、作风民主、思想境界高、很有责任心的女同志,她一直在上层工作,当过董必武多年秘书,丈夫是最高法院副院长(后来当了正院长),但在她身上看不出一点娇骄二气,看不出丝毫特权意识。

我这一辈子,赏识我的人不多,讨厌我的人不少。牛立志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尚未见人,仅仅从工作通信中就发现我这个人是块材料,把我收进编辑部,到西安参加编辑部会议,后来更是成为编委会成员,当做依靠力量。在几次编辑部会议和看稿审稿的过程中,都把我看成是可信用的人,这是多么难得!但是毕竟处境、地位不同,她来信,我必复。她不来信,我不会主动去信。

在我离开《手册》工作两年,《手册》也于1988年10月出版发行八个月之后,1989年6月22日她仍给我寄来一封信,两张信笺,一张写于5月11日,一张写于5月29日,最后加写的“又及”则是发信的当日6月22日,可见她并未在工作全部结束就把我立刻忘却。这是最后一次来信,以后,再未联系。到现在已过去31年,我已是老迈之人,却一直难以忘怀这位可亲可敬的大姐似的人物,不知她现在是否安康愉快,不再生气?

与易克信的交往则延续到1992年初,比与牛立志的联系还长了四年。1987年秋后,评职称的工作进入论文评审阶段。社科院派人将报评者的代表作送北京请本专业的专家审阅,写出评审意见,带回来供内蒙古高评委学科组评议时参考。我有好几篇论文,因为报评的是社科情报专业副研究员,所以便将发表在《内蒙古社会科学》上的《论社会科学国内情报研究工作》一文作为代表作,由所里派人送中国社会科学院情报研究所审评。这是一件公务事项,并非秘密行动,为了联系顺利,我便写了一张便笺,交承办人刘英和包丽俊,告诉她们到中情所找易克信即可。易克信见信后,当即指派该所一位研究员承担审评任务,在约定时间内写出评价意见,交刘英、包丽俊带回。负责将乌力吉图的代表作送到中央民族学院评审的另外两人,也完成了任务,同去同回。

据刘英向我透露,那份意见对我那篇论文的评价非常好。我听了自是心安了许多,便写信给易克信,对他的关照表示感谢。易克信在1987.10.21.的来信中说:“我们都希望老兄这次的职称评定能获得圆满成功。这本该是早已解决的问题,拖至今日仍然有障碍,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事。”他的感慨是对我的际遇而发,看来他对地方上评定职称的实际状况并不十分了解。

地方上评职称,订有许多条条框框,看似非常严格、合理,其实与刻舟求剑、削足适履无异,只讲表面形式,就是不看学识水平。更不用说还有种种人的因素在作祟。我还没有对易克信进过1983年评职称的情况,在那次报评时,我们所的领导完全按照职务等级作了安排,按他们的规定,两位所长申报高级职称,负责国内室和国外室情报工作的两人(其中有我)申报中级职称,以下再有二人申报初级职称(详细情况已在第四节“碰到这样的领导”中叙述过),其余人员以后再说。我硬是被压着不准申报副高职称。而中级职称也因为内蒙*党**委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的无知蛮横、十足官僚,险遭否决。在这种体制下,别说我们这些普通人难以脱颖而出,即使陈寅恪、华罗庚这些学界大师,处于今日,怕也难以得到重用。曾有人戏说道:像现在这样评职称,孔孟再世,恐怕也难获得教师合格证,因为他们没有大学毕业文凭。

1987年底,12月23日,获知解冻后申报副高职称的十七人,有七人首批获得内蒙古职称办公室批准。有五人在学科组审议时被否决,其中就包括我们的所长乌力吉图。学科组审议时,我与乌力吉图本来放在综合租,综合组提出需评议者人数太多,对情报学也不熟悉,就把我们二 人推了出来。高评委研究,乌力吉图曾是内蒙古大学历史系蒙古史专业的学生,就准备把我们二人都转至历史组审议。为此还由副院长吴玉生专门找我们征求意见。我们都没有意见,于是就由历史组审议了。审议我时,全票通过。审议乌力吉图时,乌被内大教授、蒙古史专家林沉(蒙古名亦邻真,曾是乌力吉图的老师)一顿痛批,就此否决。

高评委评审时通过的十二人(我是其中之一,且又是全票通过),报送自治区职称办公室审批。一时又引来一阵告状风。但是无人告我,所以我与其他六人属于无争议者,获得首批批准。人事处也顿时忙碌起来为我们整理材料,办理任命手续,报批工资。后勤人员则为我们忙着办理粮食供应标准:百分之百细粮。但是解冻后的副高享受不到保健医疗待遇了。冻结前报批的副高,解冻后的正高则仍可享受。不过随着高级职称的普遍化,甚至很有些泛滥成灾,就像通货膨胀一样,贬值厉害,这些待遇后来都大有变化,有些说不清了。另外五个人:包力高、诺尔金、孟志东、王勋铭、潘照东则在其后也获得批准,但是因为已跨了年份,粮食供应的优惠便不再享有。至于乌力吉图,将在其后的年份再次申报,经过一道道手续,才可获得高级职称。究竟一年两年,还是三年四年,与我无涉,我也没去注意。

获批副高职称后,写信给易克信报告了这件事。易克信在1988.2.29.回信,表示“高兴异常”。信中说:“欣闻吾兄副研职称获准,虽是意料中事,仍使人高兴异常。其实以吾兄之才若干年前就应是高研,这迟到的春天令人既高兴又百感交集。可怜呀,中国的知识界精英!”

此后即再未联系。编写《手册》的事项已成过去,熟悉的同事、朋友也就难免会渐渐淡去。不料中情所却决定于1989年8月在呼和浩特召开“中国社会科学情报理论与方法研讨会”,内蒙古社科院情报所作为协办单位,负责筹备会议的吃、住、行、游等一应后勤事务。以副所长徐维高为主,从7月下旬起就调动人马投入各方面的准备工作。而我在6月下旬已离开本院业务,被院方借给内蒙科委参加科委编写《内蒙古科学技术志》的工作去了,所以我并未插手筹备工作,但是也能知道准备工作进行得怎样等具体情况。从徐维高给我看的参加会议的名单里,我看到了许多在《手册》工作中熟悉的名字,易克信、张聿忠、杨教、吴尚宇、朱铁声、蔡富有、莫作钦、孙黎民、赵国琦都来了。从我们情报所调回河北的吴育群,现在是以河北省社科院情报所所长的身份参加了这次会议。我猜想,他一定会有“荣归故里”的自豪与自得,哪怕这种心情只有那么一点点,恐怕也是难免的。

尽管没有参加筹备工作,8月2日一早还是被抓差到阅览室写了会标。不过也因此而有机会与徐维高一起坐伏尔加去会址*警武**招待所探望已经来到的与会者们。易克信是主持人,已经来到,其他几位熟悉的朋友则下午才能到达。徐维高忙着与易克信研究会议日程和明日开会的诸般事项,所以我与易克信热情问候后,并没有找到时间畅叙一番就匆匆回来。晚间9点多了,吴育群在申屠榕的陪同下来家访我。分别四五年了,彼此友情依旧,自是热烈交谈了别后大致的情况。他还要去内蒙古大学拜访同学邢克,只谈了大约半个小时,便余意未尽地匆匆别过。

8月3日,我们所里除阿拉坦生病,剧乐平出差,其余全都来到,8时就乘车前往会址。与会者共约40余人,已全部到齐。张聿忠、杨教、吴尚宇几位都是第一次来到内蒙古呼和浩特,盛赞这里气候凉爽,环境安静。张聿忠和吴尚宇特别强调来到呼和浩特之后,只觉这里气候凉爽,空气新鲜,一派宁静祥和,睡得特别安心踏实。我说:“那你们就好好睡上几个安然觉吧!我可是向来一觉到天亮,连梦也没有的。”

9时,会议开始,一切符合程式规范,不必细说。11点结束,大家在餐厅前排队有序,摄影留念。然后就是会议开始后的第一顿午餐。算不上什么宴席,却极其丰盛实惠。除了鸡、鱼、猪肉,海参鱿鱼,更有内蒙古的牛肉羊肉,大盘大碗上桌,让大家饱尝了一番草原美食的鲜美厚重,耐人回味。尤其是那一盆牛筋,浓香扑鼻,烂熟而又有韧劲,咀嚼中尽得品尝之妙趣。席散时,其他美食皆有剩余,唯牛筋被一扫而光。雪鹿啤酒喝完了,赤峰陈曲却剩下半瓶,吴尚宇把那半瓶酒硬塞给我带回。我邀请易、杨、吴、张四位5日晚来我家聚叙,皆欣然允诺。

5日下午,易克信带领研讨会20余人来社科院参观,与院长斯平、副院长时青等会晤交谈。又来情报所,由乌力吉图介绍情况,我则在场陪同。众位来客返回时,我请易克信等几位就此前往我家,易克信辞谢说,已与商业厅厅长有约在先,去过他家,一定再来拜访。于是我便一边找车队联系车辆,一边在家准备招待的茶水吃食,静候他们光临。8:35,我在楼门口迎来了易克信、杨教、吴尚宇、张聿忠四位嘉宾。我的住房很小,只好把小圆桌放在房间内,加上几张椅子、凳子,房间空间也就快满了。大家坐定后,我向大家介绍了妻子张毅仙,女儿赵知微,又向毅仙介绍了那四位贵客的姓名职务。毅仙那时虽然已患脑梗一年半还多,但是还能自由行走,自行料理起居,说话也还正常。她坐在床边,招呼着客人吃喝。

因为客人是晚饭后前来,所以我只准备了杯箸,桌上只放了一茶盘切好的西瓜,一盘酱牛肉片,一盘花生米,几瓶啤酒,一壶香茶,请他们随意吃喝。话没有说多少,易克信却谈起他下午参观情报所时的感觉,说:“我看你们所长乌力吉图有点怕你。”我说:“他怕不怕我,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怕他则是真的。”说得大家都笑将起来。这时原来曾一起在情报所工作的郑建新也应约来到,她上午访我未遇,我电话通知她可于晚间前来,她果然按时来到。她1983年考进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学习,毕业后就留在研究苏联东欧的一个研究所工作了,与中情所的人都是同一个社科院的人,所以坐下来也有话可谈。郑建新10点告退,其他人刹不住车,又谈了一会儿。我抓紧时间为大家照了张照片,可惜灯光不够明亮,不如在会场拍的清晰。易克信在告辞前,邀我8日中午去会上参加散会前的聚餐。10点35分,众人告辞,我送大家下楼,走到门外一看,车队长全中山已开来伏尔加等候在门前,遂一一握手,互道珍重,依依告别。

8日一早,在办公楼前与所里其他人一起乘面包车前往*警武**招待所。8点半开最后一次会议,叫闭幕式可以,叫总结会也行。11:20,会议刚刚结束,院长斯平、副院长时青来到,与大家见面,估计是应邀前来聚餐的。未几,商业厅厅长图布亦至,这是易克信的客人。负责组织参会人员去召河草原旅游的后勤人员也来了,聚餐时哪里只有40几人,那么大的餐厅,足足摆了六七桌。12点开始,一直吃到2点,歌声不断,掌声时起,笑语喧哗,气氛欢乐。席散后,杨教给我地址和邮费,托我为他把一大包会议材料邮寄回去,他嫌累赘和费力,不想随身携带。这一定是他经常到外地开会总结出来的经验。哪像我,既缺乏经验,又死心眼一个,出外回来,总是大包小包随身带着,就像解放前跑单帮的商贩,又苦又累。等到学到经验,却再也没有出差的机会实验一下。

下午我为杨教寄了包裹,取了洗印好的照片,晚间骑车又跑了一趟招待所,将会场上拍的、家里拍的四人各送一份,给易克信多送了一张我与毅仙的合影。又每人送了一枚内蒙古自治区成立40周年纪念币,作为留念。

这次会议相聚,犹如《手册》工作的余脉,又像是《手册》工作的回响。然后,波平声歇,只剩下心中的忆念,丝丝缕缕,永远萦牵!

1992年新年,给易克信寄去贺年明信片,易克信却给我回了一封信,信中说:“与兄共事以来,获益匪浅,且能坦诚相待,共同语言甚多,堪称知己。只可惜关山阻隔,难以聚首,实为憾事。”话不多,却颇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之意旨,符合“朋友,以义合者”之要义。而最使我铭感难忘的是他发自内心对我的器重和信任。在与我工作单位领导的比较中,反差强烈,更觉得这种相知相得之难能可贵。

《当代中国社会科学手册》于1988年10月出版后,编辑部给我寄来两本作为纪念,我留下一本,作为查阅参考之用,另一本与后来参与编纂的《内蒙古自治区科学技术志》寄给家乡江苏镇江市地方志办公室收存。因为他们先后出了两本书,一本是《镇江人物词典》,一本是《我是镇江人——镇江当代旅居外地人物》。这两本书都收有我的小传 ,《我是镇江人》还收有我的照片。来信征集传主的著作和科研成果,于是便寄赠过去,也算对家乡的一点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