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夏津原唱 (我的故乡华州)

西北风

出省城,往西北,三百里不到,二百里有余,有一小城,曰夏津,这便是我的故乡,一个让我魂牵梦绕的地方。

夏津“邑小而僻”①,却有着两千多年的建置史。明朝嘉靖年间的《夏津县志》记载:“春秋、战国为赵、齐、晋会盟之要津”,“西汉始为清河郡之鄃县”,唐“天宝元年改鄃曰夏津”。“鄃县”一名的由来,因无史籍资料可考,不得而知之。

“夏津”县名的由来,史籍上亦无确切的说法,后人只能从史书记载的片鳞半爪中加以推断。上世纪八十年代,县里历时八载,完成了建国后的第一次县志编纂。《县志》中专门附有一段《县名考》,大体意思是:因“春秋、战国为赵、齐、晋会盟之要津”,史书又称“会盟”为“夏盟”,故称夏津。

《县志》编纂委主任、主编是我熟识的一位长者,华东师大历史系毕业的老大学生,学富没五车也有四车。我看了《县名考》后向他请教:夏津的“夏”解释清楚了,“津”呢?“津”是渡口的意思,是哪条河上的渡口呢?他告诉我:是黄河。依据是县城边上有条大沙河——黄河故道,县城依黄河而建,应该就是过去的渡口。

我对此疑问有二。一是:县城靠近黄河故道不假,但此“津”是不是黄河上的渡口,史书上查不到确切的记载;二是:县城东南三华里、黄河故道的边上,有一小村叫济渎庙,应是由最初纪念济水河神之庙而逐渐扩展成村。济水是我国古时四渎之一,发源于河南省济源市王屋山,流经河南、山东,因其曾独立入海而与长江、黄河、淮河齐名。象济南、济阳便因居济水之南、之北而得名。纪念济渎河神的庙,一定是建在济水边上,而不会建在黄河边上的。那这个“津”会不会是济水的渡口呢?会不会因为后来黄河数次改道,吞并了济水,人们便只知黄河,不知济水了呢?!他听后感到新奇,可又表示一时尚无法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当时年轻浅薄,还为能给有学问的人出了点难题而得意。殊不知真正有学问的人,在既无史籍可查,又无*物文**考证的情况下,是不会随随便便就下结论的。是济水之“津”还是黄河之“津”,如今已无多大兴趣,是否已有结论也不得而知之,只知道夏津的黄河故道古桑树群,最近被联合国粮农组织命名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着实为家乡获得山东唯一的这一殊荣而高兴。

故乡还有一个别名──“银夏津”,是因盛产棉花而得。棉花原产于西域,何时引种到夏津,无从查考。现在知道的就是到明朝时已经形成规模,据明朝嘉靖本《夏津县志》记载:“明洪武二十四年 户六百八十七;口四千二百七十九。”“绵(棉)花地八十七顷八十亩”。就是说,在明朝开始大移民的前一年,全县只有四千多人口,却种植着八千多亩棉花,平均每人两亩还多,可见当时棉花已经成为主要种植作物。棉花是经济作物。在过去的农业社会里,种棉花的经济价值要远比种粮食或其他农作物的经济价值高得多。加上夏津地处黄河冲击平原,土质多为壤土,光照好,无霜期长,适合棉花的生长,因此老百姓也就“多棉花而少五谷”。

到了清末民初,棉花的种植面积已经占到了全县总耕地面积的百分之七十。建国后,棉花生产更是得到飞速发展。1956年棉花总产达到28万担,居全省之冠,被国务院命名为“植棉先进县”,获周恩来总理签发的奖状。但历史最高点,还是改革开放后的1984年,棉花亩产185斤,总产达到95万担之多,总产全国第二,人均全国第一。看来,“银夏津”的称呼还真不是浪得虚名!

“棉花利重可易于得钱,…多能起家而贫者以富”③。棉花给人们带来了温暖,带来了富足。过去不管是乡绅大户还是普通人家,你到谁家看看,炕上都是大褥子、小褥子一铺几层,厚被子、薄被子一摞几床。穿的就更不用说了,夏穿单,冬穿棉,四季不缺。尽管是土布粗衫,但都是自家纺的线,自家织的布,自家做④的袄,自家做的裤,穿着那叫一个舒坦!那个时候可以说家家都有纺线车,村村都有织布机。纺线、织布、做衣裳不单是生活的需要,更是大闺女、小媳妇必须要掌握的生活技能。看谁家的闺女、媳妇手巧不巧,就看她纺的线细不细,匀不匀,看她织的布花样多不多,好看不好看。秋收完以后,新棉花下来了,地里的活也不多了。你看吧,女人们都忙活起来嗹。家家户户纺线车子响,老年人一般都在自家的炕头上,年轻人爱热闹,便搬着纺线车子,凑到一起,一边纺线,一边说笑,不觉累。到了冬天,看谁家的院子大,就在院子里挖一个大点的地窨子,上边盖上秫秸。年轻人聚在地窨子里纺线,一点也不冷。地窨子里空气湿润,纺出的线还有韧劲,好使。织布的时候不能一块儿织,因为织布机不是家家都有,一个村里有三架五架织布机就不错了,得排队,一家织完了另一家再织。织白布不用,你要是织花布,还得找村里的明白人算账,算算每一种颜色的线各染多少两。我*奶二**奶就是算这个的行家。她没进过学堂,更没学过数学,但算账一口清。再复杂的花布,你只要把花布样子给她一看,或者没有布样子你说说花样也行,再告诉她你总共想织几丈布。一会儿的工夫,她就给你算出来了:经线和纬线里,白线要各留多少两,各种颜色的线,这色儿的染多少两,那色儿的染多少两。你按她说的数去染线,到织完了布再看,各种颜色的线都是不多不少正好,那才是叫你佩服地五体投地哩。几百年来,家乡的父老乡亲们吃饭穿衣离不开棉花,发家致富离不开棉花,就连对棉花的称呼都透着那么一股子亲近劲儿:在家乡的方言里,人们管棉花不叫棉花,叫“娘花”。比如说:春天种“娘(棉)花”,秋天拾“娘(棉)花”,秋后纺“娘(棉)花”。我问过家乡的不少老人,谁也说不清为什么把“棉”叫成“娘”。我想也可能是因为棉花能象娘一样,给人以温暖,给人以依靠吧?!有趣的是,在家乡的方言里,有的“棉”还是读棉,不读“娘”。比如“棉籽”都是叫棉籽,没有叫“娘籽”的;“棉厂”也都叫棉厂,没有叫“娘厂”的。我想可能是因为,如把棉籽叫成“娘籽”,听起来就成了“娘子”,而“娘子”就不是娘了!至于“棉厂”,那是工业时代的产物,由公家人先叫起来的,老百姓跟着叫也就是了。 棉花在给乡亲们带来富足的同时,也带来了劳累和艰辛。棉花一年只能种一茬,从初春整地开始,到冬天拔完棉柴结束,年头忙到年尾,既耗时又耗力。春天地里开冻之前,要把土杂肥一车一车的运到地里,“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等地里一开冻,便开始整地了。别处的“九九”谚语是这样的:“……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遍地牛儿走”。可我家乡的“九九”谚语却是:“……七九六十三,干活把衣单,八九七十二,遍地是牛儿,九九八十一,家里做饭地里吃”。别处人家还在等“河开”、”雁来”时,我的乡亲们却早已下地干活去了,比人家早干了一、两个“九”! 棉花下种之前要把地整好,先耕后耙,耙平后还要耢,为的是保墒。早春时节,乍暖还寒,早上到地里干活时要穿棉袄,晌午头上又热得扒光脊梁。地整好后,就是看时节下种了。“枣芽发,种棉花”。过去没有现在这么好的技术和条件,棉花种子是不能直接播种的,要先㓎种催芽,芽出来后再播种。因为棉花种子有一层硬硬的外壳,如果不催芽就播种,还没等芽出壳,地就风干了,种子会干瘪在地里。棉花苗出来以后,田间管理就开始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的时间里,你得象侍候自己的孩子一样,豁出时间,豁出精力去侍候它,不能有任何的懈怠、偷懒。乡亲们都知道:“锄头扒得勤,棉花白如银”,只有精心管,才有好收成。松土,除草,施苗肥,间苗,整枝,打杈子,喷药,撒灰,治蚜虫。到棉花现蕾以后,赶上棉铃虫爆发的年份,还要人工捉虫、捕蛾子。这些活说起来容易,干起来可真累人啊!好不容易熬到秋天,看着满地开得白花花的棉花,人们的心里乐开了花。可拾棉花却是一个又苦又累的活。拾一天棉花,风吹日晒不说,腰就象折断了一样,直都直不起来。双手被棉花萼子扎出很多小口子,渗着血,秋风一吹,疼得钻心。拾棉花的活多是由女人来干,男人干的少。据说是男人腰硬,疼得厉害,女人腰软,疼的轻,不知是真是假。拔棉花柴就是男人的活了,因为那需要力气。种粮苦,种棉花更苦,老百姓认了,“土里刨食儿,还有不苦的?!”可有些事,老百姓不认,觉着心里憋屈。市场经济初期,粮食价格放开了,生产资料价格放开了,可作为经济作物的棉花,价格反而没有放开。生产资料价格不断上涨,种棉成本逐年增加,而售棉价格却控制着不长,致使种棉效益下降。而且还要求必须把棉花卖给供销社,不能私自处理。有的地方甚至出动了公安人员,围追堵截,不准农民私下卖自己的棉花。老百姓有意见了:“您⑤的东西,您说多钱就多钱!俺的东西,也是您说多钱就多钱,还有俺活的吗”?!那些年,农民种棉的积极性受到了挫伤,棉花的种植面积和产量都大幅下滑。 上个世纪末,棉花市场终于放开了,再加上国家的种地补贴,种棉花的效益有了提高,老百姓脸上又现出了笑容。

“种娘(棉)花又苦又累,还不挣钱,寻思着不种了哩。这不,国家又给了好政策,还是让咱种。那就种呗,咱干嘛也不如种娘(棉)花拿手啊!”更可喜的是,随着科学技术和农业现代化的不断发展,现在种棉花已经不像过去吃那么多的苦了。需要整地了,打个电话,拖拉机就来了,要大的有大的,要小的有小的,耕、耙、耢、耩全行;种子都是农科所研制出来的抗虫棉,少招虫,耐盐碱,抗干旱;也不用㓎种催芽了,把种子包一层外衣直接播到地里,覆盖上可降解地膜,再也不怕失墒、种子干瘪了;松土、除草更是一水儿的机械化,大大减轻了劳动强度。乡亲们在电视上看到,*疆新**那边用上了拾棉花的机器,都盼着咱这里也能够快点用上。

如能实现,那可真是老百姓的福分。我默默地为他们祈祷着,真心祝愿家乡的父老乡亲们生活幸福!他们受了太多的累,吃了太多的苦,但愿从此不再!

注:①②③ 据明朝嘉靖《夏津县志》载。 ④方言,音zou,制做的意思。 ⑤方言,音en,“你们”的意思,不同于尊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