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所说的老人其实还不算老,才66岁,名叫莫冷然,原是青州师院数学系正教授,住农村*迁拆**安置小区永乐花苑,但他并不常在小区露面,不常和人交流,在外人看来,他有点儿孤傲自赏,因为他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嘛!能见到他身影只有在不远处的桂花公园里,或者在菜市场,其余时间根本看不到他身影,他成天在家干什么呢,这是很多爱唠叨、爱跳广场舞的奶奶级的大妈大婶儿们最为感兴趣的话题。莫冷然52岁时丧妻,之后,再也没听说他“续弦”的事,也没见有年纪上下相仿的女人进出他家门,当然,除了他唯一的儿子和儿媳等亲朋好友外。这个农村*迁拆**安置小区与城里的住宅小区有点儿不一样,城里小区的邻里关系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而农村安置小区住户还没放弃串门子聊天的旧习惯,尤其到了大夏天晚上,楼道口前总是聚集了不少大娘大嫂们,他们摇着芭蕉扇在聊天,尽管外面并不热,也没蚊子碰脸,男人们则赤膊着打扑克、下象棋、抽烟聊天,四周围着一群人观看,不时发出阵阵笑声或骂声。
又到桂花飘香季节了,一天,莫冷然来到桂花园用土和石块堆成的假山上练了一阵子气功,又舞了一阵子“太极”后,随手摘下几粒桂花瓣放鼻子下深深吸了几口屏住,接着,拍拍胸口又吐了出来,就在此时他听到几声似猫非猫的叫声,寻声看去,猫声似有似无,看看花园铁栅栏外,那条八车道的深川路上汽车还没到高峰时间,没什么声音干扰,他等待着,接着又听到一声叫,这才觉得那叫声是从铁栅栏外传来的,马上转到公园大门外去寻找,好不容易才在铁栅栏外的矮花从中找到一只宠物幼狗,他轻轻把它托在手掌上细心看看,这似乎是一只泰迪幼犬,浑身瑟瑟发抖,样子很可怜,只见它头顶脸部黑,中间白,黑眼睛,黑鼻子,黑屁股,嘴巴小巧玲珑,尾巴像一朵盛开的花,四周雪白,中间黑,“好一个博美?” 他看看马路,马路人行道上没行人,他估计是哪个骑车人转弯时不慎掉落下来的,于是,把原本敞开的夹克衫拉上一点,把狗放在里面飞快向菜市场走去。到了菜市场入口处一家早点摊位上买了一杯热豆浆,把吸管插了进去拿起,一想,笑了:“小狗怎么会吸?” 于是,又去了超市,买了一只橡皮奶嘴,这下,小狗开始吸了,莫冷然开心笑了。
回到家后,他把小狗放写字台上,小狗怎么也站不起来,“是不是月份太少,还是摔伤了呢?”于是,他把小狗身子扶正,一松手,小狗侧身倒下,还叫了两声,这下,还真难为了莫冷然。
晚上,他把小狗放只纸盒子里,再摆在枕头边,小狗一夜倒也安然无事,似乎也没听到它叫一声,想想,可能是自己睡得太沉了,没听到。第二天一早,他拿来一盒牛奶,稍稍热了一下装进瓶子里,小狗吸了几口不吸了,他想,“这一夜小狗没吃一点东西,难道它不饿吗?不会的。” 这可急坏了莫老师,一想,对了,不远处唐人街有个卖宠物狗的商店,去问问。
经营宠物狗的是位年轻齐整女人,她仔细看了看后说:“这是一只变了种的泰迪贵宾犬,很值钱的,网上要卖4000块,还没它好看。”
“它怎么站不起来的,是生下后时间没到吗?”
女人两手扒开狗的小嘴看了看,说:“至少应该能站稳。” 当她揑到狗右后腿时,狗重重“嗯”了几声,倒吓了女人一跳。
“这狗的右后腿可能骨折了,这叫声是痛苦的意思,碰都不能碰呗,这说明狗是你捡来的?”
莫冷然点点头:“在马路边花丛里捡来的,有办法治好吗?”
“那要透视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骨折。”
“去哪里透视,去地段医院?”
“到动物医院去,替人看毛病的医院是不会接受的,不远,乘125路车,太平桥下车就到了。”
“还有专门替狗看病的医院?”
“是啊,全市有好几家呢,看来,你不是个养宠物的?”
莫冷然点点头,又问:“你估计一下,看一次要多少钱?”
“这就很难说了,又没有个统一的价,你想留下它就去看,不想留,就放弃,或者,或者,卖给我也行。”
莫冷然有些为难了:小时候家里也常养猫捉老鼠,乡下人养猫养狗也没啥烦心事,更没听说有什么狗医院,兽医是有的,那是专门替猪看病的。留下这狗吧,这倒不在乎点治疗费,以后,得天天照顾它吃睡,还得遛狗,又多了分麻烦事……
“你卖给我好了,我来替它治疗。”
莫冷然听后想了一阵,笑笑说:“我是不能卖给你的,要卖,卖狗。”
女人笑了,接着,满脸绯红。
“如果我卖给你──”
“哈哈…”没等莫冷然说下去,年轻女人笑弯了腰,“不要不要,你吃得比狗多,还抽烟,我没见过狗抽烟。”
两人哈哈大笑!
莫冷然托起狗放夹克衫里,走了几步路,回头问:“你给多少钱?”
“300块。”女人伸出三根手指头。
“你不是说网上要卖4000块吗,差价哪能那么大呢?”
“那是健康的狗,你这狗能不能能治好还是个未知数,说不定变成了个瘸子,我给的300块不就打了水漂了吗?”
“我这狗?”莫冷然指指自己鼻子嘻脸, 两人不约而同又笑了一阵。
莫冷然先回了趟家,拿了钱就去了市区那家宠物医院。
“很可能是后腿骨折,要先透视一下?” 狗医生问。
“要多少钱?”
“不拍片子20块。”
检查结果出来了,还真是骨折。
“要不要上夹板打石膏?”兽医问。
莫冷然没先回答,却说:“这狗算是只野狗,路边捡来的,看它挺可怜的──”
“你不想要的话卖给我们好了,免掉你20块钱,另外给你一百块辛苦费。” 医生打断莫冷然的话。
莫冷然想了一阵,问:“上石膏要多少钱?”
“三百。”医生伸出三根手指头。
“那就上吧,骨头多少时间能长好?”莫冷然想了一阵说,心里却嘀咕着,这上石膏价格也太高了,乘机敲竹杠。
“这狗还小,估计刚断奶不久,长得快,三个月后再来透视看情况。”
石膏打好了,医生要莫冷然坐会儿,等石膏稍稍发了硬再走。又过了个把小时吧,莫冷然和狗又坐上公交车,车身摇摆着,颤簸着,狗不时“嗯”几声。
“你怎么可以把狗带上车?” 等车上只剩下莫冷然一个人时司机问。
“啊,对不起司机同志,我倒是忘了这一点。” 莫冷然马上打招呼。
“幸亏不是高峰,车上人不多,否则,乘客知道后反应上去,我就要挨批了,下回要带狗外出开自家车,记住。”
“我没车。”
“那就打的。”
到家后,一番折腾莫冷然倒有点吃力,右髋关节又痛了一阵,看看那只狗,倒象是睡熟了似的,不开眼。莫冷然拿来昨晚那只纸盒子,把狗放了进去就忙晚饭了,等到饭后,那只小狗才睁开双迷糊眼睛,三条腿居然能站立起来,莫冷然高兴极了。
“你还痛吗?” 莫冷然看看狗,把它抱了起来,那双圆眼睛似乎光亮了不少,小狗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几下,但没叫一声。
“哦,忘了,你该吃点东西了。” 于是放下狗,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那件衬衫有点潮湿,脱下闻闻,没臭味,又看看那个盒子,那件旧汗衫也有点潮湿,他又拿来件旧棉毛衫舖进盒子,“你撒吧,我旧衣服多的是。”接着,把几件湿衣服通通塞进垃圾袋丟在大门外。牛奶装好后,小狗象饿坏了似的,把一盒250毫升的牛奶喝下一大半,才肯放下了奶嘴。接着,莫冷然拖来把椅子,坐下,笃笃定定细瞧瞧狗,觉得越瞧越好瞧,越看越好看,像瞧不够似的。
“你,你是位小姐呢,还是位公子哥儿呢?” 莫冷然哈哈一笑,狗倒异乎寻常地叫了几声。茣冷然抹了几下那柔软的毛,这才发现是位“小姐”。
“那,我得给你取个名字才对呢,要不,怎么称呼你,就取个小花吧,好不好?”莫冷然高兴地抱起小花,连叫几声“小花”上了阳台,外面己是万家灯火了。
可这一夜小花似乎不那么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大天亮了,过一阵,就见它昂起头看看莫冷然舔舔舌头,莫冷然不理睬就叫,这一夜,小花到底吃了几回莫冷然也没计算。“你胃口大开呀,吃得太多,臃肿,不好看,你知道不知道?”莫冷然用是手指头轻轻按了按小花脑袋,小花吃饱才安安稳稳躺下,也不理睬莫老师。“明天送人,看你怎么办?” 灯光下看看它那对发光的黑眼睛和美丽的尾巴,又有点儿舍不得。莫冷然迷迷糊糊过了这一夜。
第二天一早,莫老师洗漱完毕后,带着小花去了菜市场买了些排骨和素菜,还买了三只大肉包子,他之所以要买排骨,排骨含钙质多,小花吃了骨头愈合快,当他把骨头烧好,放进电焐子回头一看,小花居然一瘸一拐,摇摇晃晃晃来到他身边摇动着毛茸茸花一般的小球尾巴。
‘哎呀,我的花小姐,你真行啊,去吃,吃个够,再去公园逛逛,你大爷还没能舒展舒展筋骨呢!”
这一次小花还真能吃,三只肉包子馅儿全吃光,不吃馒头,又喝了半盒牛奶。
“好啦,宝宝乖,到此为止,不能再吃了,多了,拉起肚子来可又要上医院了,打针日子可不好受啊!”
小花叫了两声,似乎是在答应,等自己吃完了早饭后,莫冷然把那盒子里的旧棉毛衫拎起,这才发现那棉毛衫还挺干净的,没被尿湿。“好样儿的!”莫冷然竖起大拇指,抱起小花走了。
莫冷然到了桂花公园老地方,准备完成他那一套晨练。
“小花,你替我乖乖地呆在拎包里别出来,外面挺冷的,知道吗?”
小花叫了两声。
莫冷然在打太极中目光关注着小花,小花却从拎包里走了出来,跑到附近一棵树根处,闻了几下,接着,撒了一泡尿,又拉了一点屎,又慢慢回到包里,坐看莫冷然舞太极。莫冷然看了想,听人家说,狗爱干净,从不把大小便拉在窝里,狗通人性,它不用语言,而是用身体来说话,这话说得对。
太极打好了,莫冷然说:“小花,回去吧,走几步让大爷看看。”
小花一拐一拐地还真走了一点路,等到要下山时不肯走了,拦在它大爷昂头叫个不停。
“知道啦,你走不动了,三条腿怎么走路啊,宝贝儿,我来抱。”
“哎呀,莫老师,你怎么也养起宠物狗来啦?” 对门邻居张大妈迎上问。
还没等莫冷然回话,小花倒叫了两声,这叫声,是请教,还是回话?还是在保护主人?谁也猜不着。莫老师说了一通小狗来历。
“你好福气呀,乡下人常说,猪来穷,狗来富,猫来72个青蓝布,你无意中碰上只狗,要发大财了。” 说着,接过小花,小花看看大妈,鼻子在大妈脸上闻了几下就伏下了。“要不,把小花送我,我补贴你的开销,好不好?也省得你麻烦要天天伺候它。”
“就不了吧,我们两家是紧密邻居,以后若要外出,两家人管管它不挺好吗?” 莫冷然心想,就不谈这上上下下忙乎了一阵子费了心思,也花了钱,就凭小花这副长相,虽说比不上巾帼,至少也能压倒须眉啊,岂能送人?
“也行,你是知道的,先前我家也养了只松狮,人是忙了些,可,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可惜啊,被汽车压死了。” 张大妈一副难受样子。
“真的?我一点不知道!”
“你哪能知道呢?你成天不出大门一步,当然不知道,那只松狮是我女儿早年花了两千块钱买来的。”
“人家赔钱了吗?赔了钱再去买只好了。”
“没有,是大货车拐弯时撞上的,也没记住车牌号,到哪里去找人说理呀!听人家说,宠物狗中就数泰迪最聪明。”
莫冷然听后想想,照大妈说话意思,我倒是捡了个便宜?小时候听妈妈常说,养头猪,到年底,还能过个肥年呢,养只宠物狗,只亏本,赚不了钱的,真的就弄不明白,现在的人,怎么老是做赔本买卖?
此后,莫冷然去了书店买了些养狗的书,还在网上搜索了一些有关养狗的经络。从此以后,他生活也确实忙了不少,但也收获了愉快。
三个月很快过去了,莫冷然带着小花乘出租车去了狗医院。
“先要透视一下才好决定。” 莫冷然又掏了20块钱。
“可以拆石膏了,狗小,长得快,以后少喂脂肪,一次量也不能太多,防止肥胖,回去要多训练它,常给它洗洗澡,乘这次来打一针狂犬病疫苗,好不好?”
“这倒忘了。” 莫冷然拍拍脑袋。
此后较长日子里,莫冷然生活确实充实多了,小花也长得快,小花陆陆续续学会了倒立走,直立走,教会它自己捧着奶瓶喝水,家里的玩具撒得满地都是,还特别教会它如何开大门。莫老师家进大门有个三格鞋架,小花只要跳上最下一格,稍许斜着身子直立起来,前爪把门把手向下轻轻一压,门就开了,自己也不会受伤害。莫老师之所以要小花学会开门,主要是因为自己近些年来,髋关节痛得厉害,右大腿动脉血流不畅,常酸胀,有时发作起来还真的寸步难行。他还教会了小花拿各种东西,比如书本,杂志,报纸,香烟等,时间一长,小花还真能分得出这些东西,有时还放音乐,放狗录象要它去跳舞,小花也确实聪明,还真学出个人模狗样来,莫老师开心极了。最开心、最有趣的是教会了小花去超市买东西!
日子久了,莫老师和小花与小区大门口的超市营业员姑娘是很熟悉的,莫老师与营业员商定好让小花带塑料袋来买香烟,塑料袋里放了一包香烟的钱,再把塑料袋折叠好夹在拴绳子的夹子上,指指香烟要它自己开大门去买。莫老师所住的楼共五层,没电梯,莫老师住四楼,对于一个腿有毛病的莫老师来说,有时毛病发作起来,上下四楼还真有点儿困难。这是第一趟去,小花一到超市连连向收钱姑娘叫个不停,姑娘笑了,但没马上去做它这笔生意,姑娘手里正忙着呢。小花见状似乎有点生气了,等不及了,它先跳上比较矮的玻璃冷冻食品柜,再一跳,上了玻璃柜台,不停地大声向姑娘吠叫。
“知道啦,知道啦,姑娘,你不看看本小姐在忙吗?”
顾客笑了。
当姑娘做好生意,拿来一包香烟裹在塑料袋里举了起来,竖起两手,说:“跳个舞,不跳,就不给香烟。”
小花直起身子,伸出一只爪子抓香烟,没抓到。
“跳,跳舞。” 姑娘说着拍手,边原地转身子,边哼唱。
小花似乎明白了,马上直起身子,两只前爪拍着,在玻璃台子上转起来,引得好多人来看稀奇,笑开了。姑娘放下香烟抱起小花,把脸埋在它厚厚的绒毛上一阵,拍拍说:“姑娘,好啦,回去吧!”
小花下了地,飞也似地往回走,后面跟着一大群人看热闹。这第一次大功告成!渐渐地,小花在小区里出了名,不少人都认识它:“莫老师家的花小姐!” 不过,也有失败的,那是在路上遇到了它的“同胞”,而且还是个挺帅气的“外国”小伙子, 一对儿呆一起玩了一阵子,脖子上的塑料袋连同香烟被那个小伙子叼着飞快地追它主人去了,中途,那小伙子松了口,风一吹,塑料袋不知去向。小花回到家后,被莫老师狠狠训了一顿,接着,莫老师拿起鸡毛掸子指一张小椅子:“坐那里十分钟,不许下来,好好反思反思!” 小花还真没敢下来,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停地看看它的主人,一脸愧疚样子。没过多久,莫老师再也没让小花出去买东西,他已得到可靠情报:有人想“抱”走小花!
莫老师住房是两室一厅,有一百多平米,厅比较大,整个厅成L型,他把朝北的一间改作书房。莫冷然是个教数学的,业余爱好却是画中国山水水墨画,他并没有真正拜过师、学过艺,严格讲,要说有,倒也可以说是有,那就是一位住不远处另一个小区、教中学美术、名叫陈文伦的高中同学,过一段时间两人常聚一起,不是叙叙旧,就是谈画画儿经,久而久之,莫冷然的画画倒也长进了不少。陈文伦来得久了,小花是认识的,每次,陈文伦来时只要一敲门,虽然没有听到喊声,小花却知道是谁来了,马上就去开门,有人说这是灵感,也有人说这是体味,到底是什么两个门外汉是不知道的,不过,莫冷然是知道一点的,有客人来了,小花的叫声并不完全相同。每次小花开门后,陈文伦总要摸一下直立站着的小花头,否则,小花是不高兴的,陈文伦知道这一点。
这天,陈文伦来了,两位老同学先聊了一会儿,莫冷然把发现小花以及小花去超市买东西等等事细说了一遍。
陈文伦说:“对你这个人来讲,成天一个人呆着,养只宠物狗做伙伴再好不过,相比而言,收获的要比付出的大得多,对身心健康有好处,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养宠物我也曾想过,其他还好,就是洗起澡来麻烦,又要吹风,又要梳毛,我这腿的毛病你是知道的,经不起折腾。”
“你不是有个开厂的干女儿吗,让她派个工人来──”
“不不,不惊动别人了,她那工厂很忙,不去打扰了,我这是自作自受。”
两人笑了一阵。
莫冷然说:“老同学,今天请你来是想请你替狗画张国画,我为什么动起这个歪脑筋的呢,电脑里说,狗对主人忠心耿耿,矢志不移,过去就有个狗救主人的故事,我和小花相处也有些日子了,发现它也确实如此,吃好吃差都不管,打它骂它也不反抗──”
“它怎么反抗,不至于反过来咬你一口吧,它那么小?” 陈文伦哈哈一笑。
“不,不,从表现上看得出的,沉默也是一种反抗啊,每次被我骂后,它总是一声不响,你不许它走动,它就乖乖坐地板上,似乎很听话的,实际上,细瞧瞧它那两只眼睛,眼神是不一样的。”
“你是要我画它的肖像画?”
“不是,我拍了小花不少照片,可以发到你手机上做参考。我是这么想的,现在的年轻人过的是所谓快节奏生活,家里老人没病还好,还能帮忙做做家务,一旦病了,或者需要照顾时,动不动就*养送**老院,当然,我也不是说养老院不好,但,中国人一直有个居家养老的传统,讲究三代,乃至四代同堂,我想画的画是想借题发挥一下,画的主题是,‘荒径已风急,独行唯犬随’,这是两句古诗,这个‘荒径’,可以理解为人生之路,这‘风’,也不一定特指风,也可以理解为风烛残年。我们住乡下的人都有感受,一阵大风过后必然是一片沉寂,这沉寂真让人受不了,好像这世界空荡荡的了,什么都不存在了,只要狗叫一声,就打破了这好似凝固了的沉寂。”
“是啊,你说得很对,记得小时候我奶奶冬天常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晒太阳情景,成天没人和她说一句话解解闷,怪可怜的。每当我上前叫她一声,她似乎吓了一跳,伸出干枯的手摸摸我的头,眼里满含着泪水──。我说,这画,应该反映出主仆情深,惺惺相惜。”
两人谈得十分投机,最终敲定,画面上画一卧榻,卧榻上画一位古代穿着干枯老人伸着脖子吐痰,床下小花两前肢高举盂缽等痰,床边画一张破损了的櫉,厨上一支只剩下小半截点燃了的蜡烛,表示风烛残年。
“这上面的题字你写吧,你那一首好《灵飞经》写得可比我好多了。” 陈文伦说。
“老同学过奖了,你能写几种字体,我只会一种,也行,我拟了几句歪诗,你看看,提提意见好不好?” 莫冷然说着从书本中抽出一张纸,那纸上写着:
乾坤混沌哪拎清,
落地朦胧得骂名。
但愿求得胭脂泪,
足与桃杏比温馨。
“不错,我明白了,这诗明里是写小狗的,狗一落地就得了一个骂名‘狗’,暗里写老人,有些年轻人厌弃老年人,乃至虐待打骂老年人,把老人当狗,连小花都不如了。不过──”
“不过什么?”莫冷然忙问。
“这诗中的胭脂是指你啦,你不成了姑娘吗?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陈文伦哈哈一笑。
“其实你这种解释有点牵强了,我着重还是表现狗对人的温存,忠实,不离不弃。至于说到把老人当狗,这种情况也是存在的,老啦,病特别多,久病无孝子嘛!”
“我还是不能同意你这种看法,当外人看了这幅画后,不禁产生疑问,老人家里的人呢,亲属呢,怎么只一只狗站病榻旁,这恐怕是你构思的意外收获吧?”
两人哈哈一笑!
之后不足一星期,陈文伦送来两张画,还有一张是“小花拍蝴蝶”,小花那专注的神情实在让人喜欢不过。接着,莫冷然带着小花去了东方市场裱糊好挂在卧室里,小花看了,不时还对着画中的小花叫几声,什么意思莫冷然也不清楚。
国庆节将到了,第一个来探望莫冷然的是儿子莫无情,儿子是税务分局局长。这天,大门突然开了,儿子来了,儿子有老子门钥匙,小花也就没有去开门。当小花看见是莫无情来了,马上竖立起来,两只前爪不停地拜着,一副恭喜发财的样子。
“哎呀,二姑娘,你好客气呀!” 莫无情放下礼品带上门,抱起小花,揉了揉它的头,小花非常开心叫了几声。
对小花怎么称起“二姑娘”来了?原来,小花熟人多了,名字也就多了,莫无情之所以称小花为二姑娘,是因为莫冷然有个乳名叫小雪,学名叫白雪的干女儿,白雪算是大姑娘。从这称呼上可以看出众人多么喜欢小花。时间一长,小花名字更多了,有称“花二姑”的,“花二娘”的,“花妞妞”的等等,其中有个名字最为突出,叫“冷然花子”, 这名字有点像日本女人名字,日本人有没有“冷然”的姓谁也不知道,原来这名字是把莫冷然的名和小花名结合在一起,莫冷然不但不反对,还乐呵呵的,小花名字虽多,它似乎都能听懂,从没见它发出“汪汪”的威胁声。
“老爸,你自我感觉怎样?国庆节怎么过?我说,我带你乘飞机去一趟厦门,时间长呗,再去金门岛看看,听说,金门白酒是出了名的,顺便带几瓶回来。”
“不去,我去了小花怎么办?再说,我从不喝酒。”
“你一步都离不开它,小花不成了根绳子拴住你了吗?养宠物狗有什么意思?要嘛,让二姑娘暂时到大姑娘家去,你好脱身──”
“不去,哪里都不去,飞飞回来了吗?”飞飞是莫冷然孙子。
“估计要到9月30号中午才能到家,机票紧张啊,那个大学有点怪,就不能机动一下早点放,以后补就是了。”
“还要怎么早?假期是从一号开始,乘什么飞机,学校到这儿能有多少路?走高速不挺快的吗?你们拿钱不当钱。”
“能多几个钱?是学校统一预订的机票,包了往返,这样做,也省得麻烦排队去买票。不谈这个啦,要我看哬,你自找麻烦养了一只狗,好吧,既然养了就算了,从狗身上找快乐也是个办法,不过,你要忙多了,要嘛,找个保姆来帮帮忙,洗洗弄弄的,费用我出,但要年轻漂亮一点儿的,老爸能看上眼的,包吃包住。” 儿子哈哈大笑。
“不,不,不要,我还没到那种程度,你尽出馊主意。”
莫无情又哈哈一笑,说:“我这莫无情名字放在你老子身上就好了,你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不谈啦,10月2号晚七点我们全家聚聚,把你干女儿叫上,就去李萍的长安大酒店,酒席不用预定,随到随有。” 李萍是莫冷然儿媳,长安大酒店大堂经理。
“不去,白雪不在家,出差了。”
“去哪儿了?”
“日本。”
“那就把少卿──”
“少卿也不在家。” 少卿是白雪丈夫。
“他又去哪儿了?”
“非洲。”
“去什么非洲,那儿乱得很,不太平,另外派个人去不就行了,命要紧啊,老爸?”
“他是去开会的,在开罗,埃及是安全的。”
“好啦,时间紧,还要去丈母娘家孝敬一下,老爸保重,我走了,对了,我带了十几只罐头,有鱼子酱,还有,还有,还有什么的呢,记不清了,都是英文,你英文基础比我好,自己看,反正都是人家送的,又想起来了,还有几条香烟,三五牌的──”
“不要,又是外国烟,呛嗓子──”
“这下,你老爸说错了,是特为中国人制造的,两千多一条呢,人家送的,自己没掏腰包,不说了,还要去几家纳税大户,还,还是那几句老话,有事,打电话。”
儿子莫无情说着站了起来,摸了摸小花的头,突然又拍拍脑袋:“这下又忘了,真不好意思,二姑娘,下次得为二姑娘买点口粮,对了,叫狗粮,就买──对了,就买普希金爱犬吃的──”
“哈哈哈!”莫冷然笑了,“你酒性大发了是不是,喝昏了头了,俄国总统叫普京,不叫普希金,普希金是个诗人,是不同时代的人,你连这点都拎不清,脑子越喝越糊涂,身为硕士生的稅务分局局长,别在公众面前出洋相!”
“是啊,是啊,我历来把普希金的诗当感情的催芽剂、兴奋剂。当年,老爸学什么数学,我是个急功近利主义者,你成年累月与那枯燥无味的数字打交道有什么意思,从事数学研究的根本发不了财,有的甚至连老婆都讨不到,穷困一辈子也就算了,还惹得诺贝尔至死还咬牙切齿地憎恨那个数学家。”
“不重视基础科学研究,一辈子只能跟在别人后面跑,命运只能揑在别人手里。你刚才的话倒提醒了我,怪不得奥运会上,不准运动员夹带普希金诗集的,因为那书是兴奋剂!”
“啊,啊,是啊是啊。”
这爷儿俩够有意思的。
“老爸,今天酒是弄多了,没办法呀,推不掉,朋友聚聚嘛,我还没敢自己开车来,罚款也就算了,还得坐牢,那滋味实在不好受,还落得个让人耻笑。再见,老爸!再见,二姑娘!”
“你,你酒后开过车被拘留过?”
“没,没有,张天师判人命,拿钱消灾。”
儿子拉了拉小花的前腿,挥挥手,说了声“拜拜”就下了楼梯。也就刚刚回转身来,莫冷然手机响了,小花飞快跳过去,呆在手机前不动。莫冷然拿起手机,打开,小花直立起来,高兴地在原地转圈子。
“喂,请讲!”
“爸,是我呀,小雪,八点多打过一次电话,你怎么不接的,让我担心?”
“哦,忘了带手机了,在桂花园里转了一圈,小雪,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还要等段时间,我说,你还是把那老头小手机带身上吧,那手机携带方便──”
“用得着要两只手机吗?浪费!”
“这不是浪费,我还真想在你房间里装个摄像头呢,你别怕暴露秘密,我知道你也没什么秘密可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防着点,那摄像头是有密码的,别人收不到的。不谈这个了。爸,在日本结束行程后,还要去韩国呆几天,这个长假不能陪你过了,身体怎么样,秋天到了,天气渐渐凉了,腿怎么样?”
“我这腿与天气变化没关系,不是风湿性的,你就放心吧。”
“也不能说与天气变化没一点关系,你自己千万要当心冷暖,我已吩咐厂里张大姐送点礼物来──”
“不了,”莫冷然打断干女儿的话说,“每到节日,送东西的人不断,不少学生也送了,我和小花两个能吃多少?”
“我不管多少人来送,做女儿的应该送,妞妞怎么样?”
“挺好的,正呆在身边呢。小雪啊,我还真弄不明白,我常接电话,从没见你打来电话时它显得格外兴奋,这就神了。”
“那好,就让它听听电话。”
莫冷然把手机声音调大了些,弯下腰放小花耳边,手机里连叫数声“妞妞”, 小花显出一副认真听样子,没叫一声,当莫冷然拿回手机小花连叫了数声。
“爸,我听到妞妞叫声了,这次我在日本买了几包狗粮带回来,让妞妞尝尝外国食品,换换口味嘛。爸,我知道你吃东西是从来没什么花样的,我知道你过的日子不叫过,叫混,根本谈不上合理饮食,我说,你还是住到我家来比较好,附近的花园可比桂花园大多了。”
“以后再说吧,这叫故土难离呀,你妈,还有你大妈──”
“不提了,不提了,知道了,知道了,又勾起你想起我妈来了,这是做女儿的不好,戳了你的痛处,我挂机了?”
“行,注意安全,早点儿回来。”
莫冷然关好手机,点了支烟,重重吸了一口,又慢慢吐了出来:“这叫每逢佳节倍思亲啊,怎能不想呢……”
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莫冷然先后有两位夫人,第一位夫人就是他儿子的妈,她原本和莫冷然同校同届但不同系的同学,是中文系硕士研究生毕业,毕业后留校任教,莫冷然数学硕士生毕业后去了上海读博士,毕业后也回到原校工作。当儿子刚刚进了省级高中,夫人突然得了急病,高烧不退,还没等查出个原因就离世了。夫人的突然离世,把莫冷然也击垮了,住院中,医生发现他患有心肌炎,这是很危险的潜在毛病,弄不好会猝死的。师院知道后,就派了个尚年轻的、在本校做卫生的女勤杂工周志英去莫冷然农村家中照顾他儿子生活起居。莫、周两人同在一个学校工作本就认识,两人在农村的家相距也不太远,只是从没往来过。莫冷然出院后,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儿子生活起居实在有点累不过,工作也受了一定的影响,之后,学校为了照顾他,莫冷然就由农村老家搬进了学校教工宿舍楼,上班路近了,又有了同事们的帮助,轻松多了,教学与科研工作才又走上了正轨。
周志英一家三口人都是农村户口,丈夫是个瓦工,当时女儿白雪尙小,自己也没有固定的工作,在师院做勤杂工也是临时的。就在莫冷然妻子死后的第四年,周志英丈夫不慎从十一层高楼上掉落下来,楼房外虽有防护网,但他头部狠狠撞在钢管上不幸死亡,那时,她女儿白雪小学还没毕业。莫冷然看看周志英母女俩心里难受不过,“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于是,常常接济她家,尽管此时自己的工资也不高,但要比周志英强许多,周志英也一直在师院干勤杂工,学校没辞退她也是出于同情,就这么过了几年,两家合一家住了,也没闹什么喜酒,这样,莫冷然才有了个“干女儿”, 日子过得虽苦些,但也和和美美。
不幸的事接踵而来,等到干女儿白雪刚刚进入高中,她妈周志英患上恶性淋巴癌,没过半年就离世,莫然又陷入痛苦深渊。
过了些日子,外界传来议论,说,生来就是个“克妻命!” 据说,有人暗地里请来瞎子给莫冷然算个命,莫老师知道后笑笑,不过,自此后,他完全断了再婚的念头,全身心扑在儿女身上,期盼一儿一女能找个好工作,老天终不负苦心人,儿子毕业后进了税务局,若干年后,干女儿进了纺工局。不过,没过三年,女儿辞了工作去了轻纺城,搞起单干户来了,女儿经过一番艰辛的打拼,生意做到外国去了,莫冷然才重重舒了口气。
9月30号下午4点左右,孙子飞飞拎着大包小包开车来了,一进门看到小花到开心不过,尽管小花不停地对他吠叫,孙子还抱起小花,把个脸埋在小花柔软绒毛上,说:“Hello,flower and sister.” 回头,对爷爷说:“爷爷,妈叫我送吃的来,她没空,过节,酒店忙,我也不知道这包里是些什么,反正是配好的食材,还有一大包汤汁,你自己看吧,我得走了,今晚10点的飞机。”
“你去哪儿,这么忙?”
“先去上海,再去新西兰。”
莫冷然看看挂钟:“来得及吗?”
“来得及,包车,直达浦东,Goodbye,my lovely flower lady” 。
孙子屁股还没靠上凳子就关上大门,莫冷然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人老啦,活着,单单是为了填饱肚子吗?” 小花倒在那大包上嗅个不停,尾巴不停地摇晃着。
只过了几分钟吧,有人敲门说话了:“莫老师在家吗?”
小花飞快地跳上鞋架打开了大门,原来是对门邻居张大妈。
“唉呀,我的好妞妞,乖!” 张大妈抱起小花,“亲”了一口。
“进来坐会儿吧,张大妈,我孙子送了些吃的,放了一地板的,还没来得及收拾整理。”
“不坐啦,老规矩,明天晚上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婆聚聚,热闹热闹。”
“行行行,好传统。” 莫老师刚要伸手拎地上东西,又说,“大妈,往年我总是吃现成的,也没出一分菜,正好我这里有,通通拿去吧!”
“不啦不啦,往年没要你莫先生出份菜,是因为我们知道,你吃东西总是重三叠四的,你书教得好,可烧菜不行,你也没啥拿手菜,也不懂得配菜,这些菜你留着和妞妞慢慢吃吧。”
莫老师搔搔头说:“你说的倒是事实,他们送得太多太多了,怎么吃得了?隔夜菜不好吃的,再说,冰箱里塞得满满的,你拿走,要么,我送过去,还是在你家聚餐?”
张大妈点点头说:“你说的倒是实话,饭店里烧的菜半生不熟的,经不起放,我就代表着楼道里的老头子老太婆们谢谢你啦。”
“不谢,该谢的是我,再拿两瓶洋河,二楼和五楼的两位老头能喝酒的,我反正不喝酒,我又不收藏酒。”
“行,我就不客气了。”
当张大妈放下小花,又拿走了这么多的菜,小花也就跟着进了大妈家里,表现得似乎有点儿不高兴样子。
“你这小气鬼,明天也请你一道来吃还不行吗?”
小花摇摇尾巴,看看大妈,看看菜,就是不肯离开。
一阵后,莫冷然说:“小花,我关门了,你回来不回来?”
小花看看地上的食品包,又看看莫冷然,还对莫冷然叫了几声,似乎在告诉莫冷然:“这是我家的!”
“好,你不回来,我关门了。” 大门只剩下一条小缝。
小花飞快窜了回来,张大妈笑开了。
第二天是10月1号国庆节,晚上,张大妈从居委会借来一张大圆桌,七八位老头老太太聚一起欢声笑语,张大妈还特地从他自家仓库里,翻出一张小孩吃饭坐的高脚椅子,让小花坐上说:“妞妞,这下你该满意了吧,是不是?小气鬼倒挺顾家的。”
“小气鬼”舔舔嘴,叫了几声,大家笑了。
宴会开始了,几个会用智能手机的拍起小花照片和视频。
“他们年轻人东跑西跑,也不带我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能服气吗?我呀,还真想和大家一起出去玩玩。没*迁拆**前,我们就是好邻居,*迁拆**后又做了好邻居,承大家客气,还推选我当了居民小组长,这组长和过去的生产队长差不多吧,只是没田种,身子骨反倒不舒服,生来就是个种田的贱骨头。”
“这,这就叫享福,还真托了*小平邓**福,开了个好头啊,以后,又出了几个好当家人啊。”
“张大妹子啊,你说你儿子女儿没带你出去玩,你不也去了新马泰吗?”
“那地方有啥玩头,有些地方还不如我们这里好呢,楼房也没我们这里高,对了,想起来了,你不也到了新马泰吗?”
“我什么时候去了新马泰的?”
“新嘛,就是*疆新**,马嘛,就是马鞍山,就是泰山。”
“我没去过马鞍山,我去过东北长白山。”
“东北不是有个鞍山吗?我知道你是骑着马去的,所以就叫马鞍山。”
“不对,我是坐轿子上长白山的。”
大家好一阵哄笑!
就在国庆节长假结束后的第三天,莫冷然儿媳妇李萍匆匆来了,这天,天特别凉,早晨气温已降到12度,李萍居然穿了条短裙子,高跟鞋,手中提了两只包敲门。小花听到后只是叫,没开门,莫冷然知道是谁来了,马上开了门,小花也跟上。当它见到似熟非熟的李萍马上叫了几声,人立着,迎了上去,一不小心踩了李萍光亮高跟红皮鞋。
“讨厌!”李萍白了小花一眼,脚一踢,小花在地板上打了个滚,马上逃到博古廚角落里伏了下来,莫冷然看看,没说什么。
“爸,今天我休息,才有时间来,节假日七天酒店里人山人海,吵死了,乌烟瘴气的,没时间,睡眠也不好,请您老人家谅解。今天带了点虫草、阿胶,正宗货,送你补补,算是迟到的礼物吧。”
“不了吧,送你爸妈补补比较适宜,我这身子骨是好的,不需要补,飞飞去了学校吗?”
李萍点点头说:“我爸妈那儿补品有的是,飞飞去了学校,他要我带个口信给您,因为时间紧,没来得及来和你打声招呼就走了。另外想告诉你件事,我和你儿子又买了一套住房,130平米,地段好,环境好,安静,准备将来让飞飞住,装潢差不多了,我想把会客室布置得有点儿书香气,你是教师出身,能提提看法吗?我今天是专门来讨教的。”
莫冷然想了想说:“要有书香气,无非是挂些字画什么的,我写的字,画的画,是上不了台面的,我这里倒是收藏了些古字画,也不多,你看看,满意的话选几幅拿去吧。”
“什么人画的?”
“字画来历嘛,说起来一大堆话,多数还是我年轻时候结识的人,其中比较有名气的是范曾、王个簃,还有尉天池,曹用平,还有一些人,一时也想不起来了,我这记性越来越差。”
“你怎么会认识这些人的呢?范曾、王个簃是很有名气的。”
“本来并不认识,算起年龄来我是小字辈,那段时间里,我常去南京上海北京开研讨会,逐步认识的,有的还是老乡,王个簃那幅画是他家人送我的,我和王老没见过面。”
“只要不是赝品就好,听说,不少人在临摹?”
“那个年代,人们还不知道如何去造假赚钱,只顾吃饱穿暖,后来嘛,就不同了,有人临摹得乱真了。物以稀为贵,我倒是奉劝这些大家们自爱,不要图钱粗制滥造,这样做,反毀了自己名声。我是个外行,不知道这个看法对不对。”
“那好,拿出来看看。”
“多数是卷轴,没镜框,其实,这些名人字画是不适宜悬挂的。”
“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乡下人有句土话,叫出头椽子先烂。”
“那就永远不能挂了?”
“是啊,什么叫收藏,一个‘藏’字呗!收藏还得科学。” 莫然然说着就去了另一个房间,从橱顶上捧来一只木箱,打开箱子,一股呛鼻子的味儿迎面扑来,李萍兴致勃勃翻了一阵,看了一阵。
“这样吧,老爸,我一时也不知道选哪一张才好,你这箱子让我带回去,我有几个认识的收藏家,让他们选选,多下来的还你,行不行?”
莫冷然一声不响,去把小花抱了起来,小花两只前爪死死抓住莫冷然不松手,明显感到它身子有些发抖,回头向李萍点点头。
李萍边收拾边说:“我去了美术馆一趟,看到了老爸赠送的那幅《送子天王图》,老爸当年捐赠时拿了多少钱?当年老爸为什么要赠送?听说,那画是稀罕之物,国家级的?”
“《送子天王图》是唐代人吴道子画的,他的画作早已不存在了──”
“为什么?”
“年代久远了,可以这么说,唐宋年代的画基本上不存在了,人们无法保存,日本大阪美术馆收藏的《送子天王图》也是后人仿作的。”
“日本人为什么拿中国人的东西,是不是抢走的?”
“那就要问日本人了。这箱子你可以拿走,每次打开时间不宜太长,我的意思是不要挂了,箱子还不还,随便,反正将来都是你们的,但字画一定要保管好,你不信,可以问问你认识的那些收藏家们吧。你所说的捐赠的钱,是有些,大约一两百块钱吧,是奖金,不是卖画,这个数目,在当时不算少了,相当于我两三个月的工资。”
“两三个月的工资也太少了,这么值钱的画捐出去,太可惜了,你等于是无偿捐赠了,图个什么呀,老爸?”
“不图什么,我捐赠那幅画,虽然也是膺品,但有收藏价值,权威人士认定,那幅画至少是明末清初人仿画的,我是外行,说不清。”
气氛有点凝固,莫冷然装了一瓶牛奶喂小花,小花边喝边不停地看看李萍。
“我说老爸,你是个大学教授,应该是有头脑的,一不图名,二不图利,要让我,才不捐出来呢。”
“也不能说一点名声都没有啊,美名天下扬呢,要不,你怎么会知道那幅画是我捐赠的?” 莫冷然哈哈一笑。
笑声后又是一阵沉默。小花眯起眼睛似乎要睡觉了,莫冷然把它放进纸盒子里,但它马上又站了起来,莫冷然又一次抱起它。
“老爸就只收藏了这只箱子里的东西,没其他的?”
莫冷然听后皱了皱眉头:“鬼子进村了?” 片刻后说,“有是有点儿,还有些雨花石、石猴子小玩意儿什么的,不值钱,我自己本人画的那些更谈不上是作品,是消遣的玩意儿,家中墙上挂的,都是我老同学陈文伦画的。” 边说边指陈文伦为小花画的两幅画。
李萍打了手机,只说了两个字:“上来!”
一会儿工夫上来个小伙子,把箱子扛走了,接着,李萍看了看手表后站了起来:“老爸保重,我走了,今晚我当班。”
莫冷然点点头。
儿媳妇走了,莫冷然坐那里抽闷烟,一声不吭,小花倒挺神气活现的,不停地玩它那宝贝花皮球。
又过了些日子,干女儿小雪来了,小雪的到来犹如一股春风吹了进来,小花马上迎了上去,竖立起来张开两只前爪,小雪抱起,狠狠焐了它一口,“妞妞,想死我了。爸,对不起,长假没能和你过几天,哥嫂带你出去兜兜风了吗?我看了天气预报,中国倒是好天气,韩国受了台风,大雨如注。” 说着,也就进了爸的房间。
莫冷然笑笑说:“他们有应酬,你嫂子到了‘农忙’季节,他们平常日子并不常来,倒是你来得最多,再说,我也不喜欢出去玩。”
白雪放下小花,翻开她老爸衣领看看,撩起衣服看看:“关节还痛吗?爸,我说,还是听医生的话,你那大腿动脉有点畸形,放个支架,听说,效果挺好的。”
“等段时间看情况再说吧。乘飞机够吃力的,什么时候到家的?”
“昨晚。”白雪边说边翻包,“这是日本人爱穿的睡衣,他们说,这种睡衣柔软,还散发着一种幽香,穿了,人容易入睡,容易解除疲劳,我也不知道到底如何,你穿了试试,洗起来很简单,不用洗衣液,直接放洗衣机转转,凉干,不要暴晒,你试试,好就穿,不好算了。另外我给你买了双保暖鞋,看上去比较笨重,实际并不重,是日本新产品,保暖性特好,冬天快到了,脚暖一身暖,我实在想不出买什么东西送你才好。” 说完,拿出一包狗粮,小花见后,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
“你,你怎么知道这是狗粮的,真空包装的呀?” 白雪说着,又把狗粮放进包里逗小花玩,小花却对包叫了两声,还上前闻了闻包,父女俩笑了。
“你没注意到吧,那包装袋上有狗的画像。”
“这说明,你这房间的狗画像它认识了?”
“岂止认识,还爱护有加呢。”
“怎么个爱护有加?”
“一次,我的一位同事来探望,故意装着把两幅拿走,小花一直追到二楼叫个不停,你看看,多厉害!”
白雪把狗粮放它专用的盘子里,小花把一整包狗粮吃得个精光,又摇摇尾巴看看白雪。
“不能再吃啦,吃多了积食,你还要吃晚饭知道吗?” 白雪说着,从包里拿出包装非常精美的盒子,说,“这是盒人参。”
“日本产的?”
“不是,朝鲜参。”
“你去了朝鲜?”
“是的,我是通过正规渠道去的,不是偷渡。” 白雪笑笑说,“我之所以要去朝鲜,是因为那个国家虽然和我们国家接壤,几乎是个封闭的国家,我去,是看看他们的外贸情况怎样?能不能开辟出一个新的市场来。”
莫冷然听后似乎吃了一惊,深深佩服面前这位干女儿的魄力和远见卓识,伸出大拇指,“你是最棒的!”
“我去了朝鲜一个人参种植场,这是因为那里妇女比较集中,我带了20多件朝鲜族姑娘穿的裙子,那些裙子全是真丝的,色泽艳丽,款式新颖,她们见到后大开眼界,大吃一惊,连声叫‘太美了,太美了’,我无偿送给了她们。后来,种植场的负责人送了我这支长了30多年的人参,是当着我的面去挖的,后又经过了24小时的烘干。”
“生意做成了吗?”
“没那么快,签订了个意向书,以后这事情就交给营销人员去干,我哪能管那么多。我是想以后能多腾出点时间来陪陪老爸,哪怕是去逛逛公园也好。”
“不用你陪,我挺好的。”
“你还挺好的呢,你呢,说的不好听,是自己在糟蹋自己,成天不是看书就是上电脑,要么,就是写文章画画儿,锻炼吧,只早上一回,半个小时左右吧,吃的是隔夜饭,隔夜菜,有的甚至隔几天,我能不知道?这下好了,有了小花,你不得不为小花吃的动点脑筋吧?”
莫冷然笑笑说:“你也不要夸大其词,没那么严重,就算这样,我还能干什么别的呢?总不能整天忙在吃上吧?我和小花两个能吃多少?这楼道里的老人,还不是成天坐在那里来纸牌搓麻将,那玩意儿我又不会,你也不要过于担心我,你老爸不是纸糊的,也不是泥揑的。”
“自从你饲养了小花,我倒是安了点心,你忙多了,也愉快多了,笑一笑,十年少。我在日本时产生了一个想法,日本有不少外卖,我想和嫂子商量商量,能不能请他们饭店送外卖,听说,日本人之所以长寿,与吃生鱼片有关,我们中国也有生炝河虾呀──”
“你这想法你哥早已说过了,外卖是小饭店做的辛苦生意,大饭店不搞的, 再说,也不见得卫生,电视上放了,外卖食品中有蛆虫。”
“本来想让我们饭堂送的,只是我们离得太远,30多里路呢,这样好了,我指定个住附近工人用车送,我们厂是三班制,派得出人。老爸不要太知趣,就是麻烦一点也是应该的,老爸有个好身体,我们工作才安心,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茣冷然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说:“提起你那位嫂子,怎么说才好呢──”
“嫂子又怎么啦?“
莫冷然大体说了一遍。
白雪说:“那些画儿她要,你就给她,留着做什么?我在你老爸面前保证,我一样都不要,我什么都不缺,我缺的是──” 白雪掏纸巾。
“小雪,我知道,你缺的是父母的爱──”
“不,在你身上我得到了父母的爱。”
“终究是不一样的,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从小就失去了生身父母,这个缺失是无法弥补的,你没能对你亲生父母尽孝心,心里感到愧疚,是吗?”
“是的,爸说得对,记得当年,爸进入我和妈两个人的世界,我是不能接受的,那时,我小学还没毕业,常离你远远的。当我母亲去世后,你一直象亲爸爸一样对待我,爱护我,一直把我送上大学门,我牢牢记住这一点,我恨自己懂得太晚,请爸原谅我当年不懂事。” 白雪已泪流满面了。
“好啦,不谈这个了,一谈起又要伤你心了,我心里还有一件事想和你谈谈,你能呆多长时间?”
“你谈吧,不要紧,今天不回公司了,少卿在那儿,以后,我俩不再跑东跑西了,已培养出一批营销人员,他们都是大学本科毕业生,专业也对口,经过几年的锻炼,可以支撑起公司了。”
“行,我呢,收藏了四幅画──”
“爸,你不是说让嫂子拿走了吗?”
莫冷然摇摇头,说:“她拿走的四幅画也值点钱,但,都是当代名家的画作,我有一套明代人作的画,听说过祝枝山这个人吗?”
白雪点点头:“小时候读过一本书,是写唐祝文周四才子的,那个祝,就是祝枝山,是个老奸巨猾的人,尽出馊主意,我还记忆犹新呢。”
莫冷然笑笑,说:“其实,祝枝山这个人并没有那书上说的那么坏。人称吴门四才子的,除了唐周文三人外还有一个不是周文宾,而是徐侦卿。说起祝枝山这个人来是又可怜又可嫌,他是位满腹经纶的大学问家,他的字写得特别好,但留下的画作却少见,我偶然一次机会得到了他的画作──”
“你怎么得到他的画,是不是赝品?”
莫冷然点燃了一支烟笑笑,说:“说起来话很长,我上高中时数学成绩是比较突出的,那时华东几省市要搞个数学竞赛,经过几次筛选,我做了本市唯一代表去了山东济南参加比赛,是由我的数学老师带着我去的。那位老师是山东人,老家离曲阜很近,考试结束后他带着我回了趟他乡下老家住了三天,这三天中我没事干,手中正在消遣那本唐祝文周的书,突然萌起要去孔庙看看,带队老师同意了,一到那里先逛了趟孔庙,接着,又去了庙旁卖旧书、古字画市场,发现一个摊位上有一套山水画,看看印章,太多了,搞不清是谁画的,看看字,觉得像是祝希哲,不是祝枝山,其实,祝枝山正名应该叫祝允明,我马上拿出包里那本‘唐祝文周’书翻了一下,这才知道这祝希哲就是祝枝山,我问了画是谁画的,卖画的也搞不清,说是从废品店里买来的,我问他这一套画要卖多少钱,他伸出一根手指要一百块,我哪有那么多钱,于是和他讨价还价,最终那个卖书的让到60块钱再也不肯让了,我还是凑不上钱,于是,我和卖画的约好,过一个小时来给钱。”
“爸大概心里知道,那画是很值钱的?”
“知道是知道点,当时我是这么想的,我们住城市,同一件古董,农村和城市价格是不一样的,地区差价呗,这一点人人都知道,我当时想买这四张画只是爱好罢了,想把自己那个小房间打扮一下,并没有往钱上多想,回到我数学老师家向他借30元,他知道我想买画后笑了笑,说,‘你可别上当,那个古董市场*子骗**多着呢,你亏了30元债,回去后让你妈揪耳朵。’ 我老师的父亲也是个读书人,当他听儿子说我是我市的唯一参赛选手就另眼看我了,于是掏出了30元,还不用我还,我开心极了。”
“回到家,你妈揪耳朵了吗?”白雪笑笑问。
“没有,我根本就没告诉妈。”
“怕妈揪耳朵?”
“不是,我考了第三名,是个探花,全省进入前十名的只有两个,学校发了奖金,市里也发了奖金,我发财啦!”
“你老师的爸给你30元是客气话,你当真没还?”
“也不是,他是真心话,我的老师也拿了奖金啊,比我还多呢,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父女俩高兴笑了。
“爸,你怎么敢断定这一套画一定是真迹的呢?”
“你问得好,工作之后,一次,学校派我去上海搞教研活动,我顺便带上一幅画去了古董店辨别真伪,那个老头子打开一看似乎吃了一惊,接着问,‘应该还有三幅,你全都带来了吗?’”
“这老头子应该是个行家里手。”
“是的,上海到底是上海呀,是个群英荟萃的地方,那个老头子要我第二天再来一趟,他一个人似乎做不了主。第二天去了,又来了两个老头子,他们私下先商量了一番,最终伸一根手指头。我问,一百块?那老头子摇摇头说,如果另外三幅画像这一幅画没受破损,共计1万元,我真吓了一大跳!”
“爸,你以后没到别的店家再去估价,说不定人家给的钱更高呢?”
“没有,我绝不会卖的,我仅作为收藏。现在,我经过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决定,这一组画让你保存,你今天就替我拿走,不能再等了!”
“不不不,我虽然叫你一声爸,但不是你亲生女儿,我没资格──”
“不,你有资格!”莫冷然打断女儿话站了起来,“我把画交给你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交给你,不是要你去卖,要你收藏,衣不遮体、食不果腹时代不复返了,当然,反过来说,如果遇到那种年代,把画卖了救人命也是对的。这几天我很揪心,我在你女儿面前不应该对你哥嫂说三道四,免得伤了一家人和气。近几年来,我发现他夫妻俩变了,变得很快,变得让人看不懂,她俩变得不再像当年结婚时的那对夫妇了,她俩浑身散发出铜钱臭,散发着酒臭,说起话来商人气味特重,她那个酒店,她是股东之一,并不缺钱用,还在一味地想钱,他俩向慈善机关捐过钱吗?向困难学生伸援手了吗?我估计,她俩连想都没想过。那么冷的天,还短裙高跟鞋的,真是不要温度只要风度啊,她把外面的空间当成她的暖气餐厅了,我看不惯!可你的穿着──”
“爸,你千万别激动,自己身子要紧,这也难怪嫂子啊,她这种穿着是工作需要,我们是成衣制品厂,机器多,女孩是不能穿裙子上班的,我也穿裙子啊,只是你老爸没看到。”
“我不是反对女孩子穿裙子,中国自古以来女人总是穿裙子的,清朝时期的旗袍也是裙子,这没什么奇怪,我,看不惯他俩那副腔调,你那哥,说句不好听的话,是个酒缸,不是人,我不知说了多少遍,就是不改,迟早会栽跟头的。”
白雪把他爸按在座椅上,拿起茶杯去倒水,回到房间后笑笑问:“小家伙飞飞回来了吗?”
莫冷然点点头,说:“他哪能不回来呢?他巴不得天天放假,小小年纪花钱如流水,长大了,没钱用了,看他怎么办?中国人有句常话,穷不了三代,也富不了三代,犯罪的根源就在一个钱字上,这次,去这个国家,下次,去那个国家,现在的学校是,中学玩命,大学玩耍,这种状态什么时候能改变?外国的大学还有个宽进严出呢,中国的大学是黃河大缺口,五彩斑斓,蔚为壮观啊!你看看你儿子霖霖,赶时髦了吗?我知道你夫妻俩的财产早已过千万,你儿子买了上万手机了吗?买了几千元一件的时装了──”
“爸,别说了,你一激动,血压会升高的。” 白雪又一次把她爸按在椅子上,递上杯茶。
莫冷然只喝了一口茶,又站了起来,说:“走,去看看。”
“看什么呀?”
“看画。”
“着什么急呀,又一番翻箱倒柜的,以后有的是时间。”
“也好,我还有一件事想和你说,为了防止日后为财产而闹个不停,我已把遗嘱──”
“爸真是的。”白雪打断爸的话,两眼汪汪地说,“爸六十几岁的人,怎么想起写遗嘱来了,荒唐!”
莫冷然沉思了会儿说:“照常态,我还没到写遗嘱的年龄,不过,小雪,你听爸把话说完,很早以前我住过一次院,以后又体检了几次,报告单上都注明了心脏有毛病,有的上面说我有心肌炎,这种毛病发作起来是非常危险的,抢救也来不及,我预先做一些安排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不管你和你哥手中有多少钱,多少财产,我留下的这点财产,总得处理恰当才行,哪怕是一根芦柴棒也得弄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写遗嘱送律师事务所也就是这个原因。这个没有电梯的房子归你所有,你哥嫂都知道,你哥拿的那套市区房子,市场价是这房子的三倍还多,还要加郊区一百多平米的房子,不算少了。”
“爸,你弄错了,你这些房子不是我妈和你成婚后的共有财产。还有,按传统不成文的条文,女儿是没有分割娘家财产的权利的,更何况我还是个干女儿呢?”
“我想过这些问题,我总感觉到,我不给你一点房产,我还不能算是把你当女儿看待,于心不安。是的,按过去传统做法,女儿是没有分割娘家财产权利的,但过去有钱人家嫁女儿时,还陪嫁土地和房子呢,有的,甚至还陪嫁丫鬟呢。”
白雪听后哈哈一笑:“爸,房产就免了吧,你就把妞妞当陪嫁女给我吧。”
莫冷然也笑了。
“爸,就不说了吧,以后有的是时间,小花多少日子没洗澡啦,就给它洗个澡,好不好?”
“大概有十来天了吧,还是你们厂里的那两位大妈来洗的,你给它洗澡当心一点儿,它特爱玩水,弄得卫生间到处都是水,我一个人是无法给它洗澡的。”
“那好,以后每星期指派两个女工来做卫生,小花需要洗澡就洗,不需要就不洗,就这么定了。”
“天气冷了,两个礼拜来一趟差不多,两个女工来做卫生,不也影响你们厂里工作了吗?”
白雪一边开暖气,一边笑笑说,:“我老爸真是个教数学的,逻辑恩维严密啊,我们父女俩多年的相处,我从您老人家身上学到不少东西,可你知道不知道,小学算术答案只有一个,可中学代数的答案有多个呢!多年来的打拼,我知道了,世界上最难买到的是信誉!”
从此以后,莫冷然日子过得还真有滋有味儿,累了,抱起小花哼上几句样板戏,高兴了,在厅里和小花转圈子跳维吾尔舞蹈。就这么过了几年吧。一次,他替小花晒“床铺”, 发现那垫子上有血,吓了一跳,马上检查起小花上上下下,也没发现有什么地方皮肤破裂,于是,把这事告诉了张大妈,张大妈却哈哈一笑。
“小花成大姑娘了,恭喜呀恭喜,你呀,真是个书呆子,我说,莫老师,我去替小花找个门户相对的小伙子,生下一窝儿女,你可要发点小财啦,哈哈…”
“这事──”莫老师搔搔脑袋,说,“不了吧,我伺候不了。”
“我来伺候,条件只有一个,送一只给我,答应不答应?”
“全送你也行,你去处理。”
张大妈还真是个热心肠的人,找遍了整个小区还没找到个如意“郎君”, 她把这事告诉了她女儿。
“妈,这事还不简单,去动物医院问问不就行了?”
到了动物医院后,医院要小花住院观察,看它什么时候发情,莫冷然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似乎一天也不能离开他的宝贝小花儿啦。
一转眼,莫冷然70大寿,儿子,儿媳,女儿,女婿以及要好的同事朋友,在儿媳的大酒店里庆祝了一番,客人中自然少不了长得越来越妩媚动人的小花姑娘了。
这年冬天比较冷,按惯例,莫冷然起身后总要和小花去桂花园稍许转转,好让小花“方便方便”, 可直到午后也没见他“父女”俩出来,此时,对门张大妈女儿已买回来一只褐色雄性泰迪,原准备几年后和小花“撮合撮合”,盼望能生下三色后代,小花每次见到那个翩翩“少年”也是兴奋的。
这天下午三时左右,小花不停地叫闹着,张大妈在家听了,觉得声音似乎是从楼道里传来的,开门一看,小花飞快窜了上来,叼住张大妈裤子往自家拉,张大妈抬头一看,莫老师家大门紧闭着,张大妈估计这是北风吸上的,于是,上去拍了几下大门要茣老师开门,等了片刻,再拍,再叫,还是不见莫老师出来。
“不好,莫老师可能病了。” 张大妈回转身,一想,女儿还没下班,于是把老头子叫了出来,指指对门说了一通,老头子又上前拍门,还是不见动静。张大妈是居民小组长,每家每户电话号码她都有,于是戴上老花镜打手机,没人接,再打座机,也没人接,问题严重了,心想打110。
“你打什么110,那是报警电话,要打,打120,那是救护车,你乱昏头了,我说,你打娟娟手机,娟娟有白雪手机号码,再让娟娟打给白雪。” 娟娟是老夫妻俩女儿。
张大妈翻开电话记录本子打了一阵,回头看看,只见小花人立起,扒在自家铁门上不停地汪汪叫,张大妈深深叹了口气,眼泪快掉下来了。
这半个小时真难熬啊!
白雪夫妻俩终于到了,楼道里早已聚集了大妈大爷们,白雪开门后小花第一个冲了进去,白雪走到她老爸床前一看,老爸安闲地睡着,脸上没有丝毫痛苦样子,她叫了一声“爸”, 没回答,伸手一摸,冰凉冰凉的,白雪一下子呆住了,不知怎么才好。丈夫少卿微微掀开被子摸了摸,又连叫数声“爸”, 不回答。
“赶快送医院?” 丈夫问妻子。
白雪抹着泪,说:“把把脉搏,看有没有?”
少卿把了一会儿说:“你把把看,好像有。”
白雪把了一会儿,摇摇头,没说一句话伏在写字台上放声大哭!
“医生来了,让条路!” 有人高喊。来的是小区卫生站的一男一女两位医生,只见医生先拿起听筒听了一会儿,接着又拿出一只仪器插上电,视频上出现一条横线。
“可能是急性心肌梗死,这位莫老师就一个人居住?”
有人点点头。
“不,还有小花。”
“小花人呢?”
众人看看小花,小花瑟瑟发抖。
“开什么玩笑!什么场合?” 男医生有点愤愤,收拾好东西走了,房间里一片哭声。就在此刻,莫冷然儿子莫无情也到了,只剩下儿媳没到。
莫老师葬礼是在师范学院大礼堂举行的,来的人啊还真叫人山人海,莫老师学生多嘛,主持这次葬礼的是师院院长,原本一天的告别仪式只好再延长两天。追悼会仪式上,白雪一家和他哥莫无情一家分站玻璃棺两侧向来吊唁的人致谢,人们看看白雪抱着小花一直站着吃力,于是,有人买来一只背小孩儿的座椅让白雪背着,小花坐白雪胸前倒也很听话,一直没下来走动,眼睛不停地看着玻璃棺中莫冷然遗容,到了第三天下午,小花突然从座椅上跳了下来,又努力向玻璃棺上爬去,玻璃棺很滑,它上不去,看来小花体力有些不支了,白雪见了,轻轻抱起小花放玻璃棺盖上,小花对着莫老师遗容“汪汪”叫了几声,接着睡下,闭上眼睛,众人一片哭声!
快起灵了,师院院长来找莫无情:“这收到的慰问金交给谁?”
“总共多少钱?”
“150多万。”
“怎么这么多?”莫无情吃了一惊。
院长深深叹了口气说:“有的还在路上呢,唁电不知有多少,让我们措手不及,我们派了上百个学生在服务,来人多,是因为你父亲曾获得数学菲尔兹奖啊,名声大呀!听说,得奖那年,你父亲才28岁,他是个数学天才,你不懂?”
“懂是懂点,那时我还小,听说,还有一万多美元奖金呢?”
“你说得不错,是应该是有,他把奖金捐出来了,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因为那时我还是个学生,我还听说当时市里奖了他一套房子,要不,他在市里哪来的房子住?做什么家都可以,千万不要做个数学家,做个数学家,一生穷,穷一生!你懂不懂?” 院长有点愤愤。
“啊,懂,懂,我爸是从来不说的。那吃的快餐费用扣除了吗?”
“这150多万就是扣除了快餐费用后余下的。”
莫无情低头沉思了一阵,向妻子李萍招招手说了一阵,妻子听后返身就走,只见她来到白雪身旁,抱住白雪放声大哭!
“嫂子,节哀吧!”
“妹妹,我对不起你呀?”
“嫂子糊涂了,怎么对不起我来了?”
“直到今天为止,我才懂得什么是人生价值!”
莫无情看了这一幕后,对学校院长说:“那就全部给我妹妹白雪吧!”
“对不起,先一步问了,她说她不要,只要小花。”
“那就全部捐给学校吧,学校设立一个奖学金,或者助学金,你们自己决定吧。” 说着,也就走开了。
当茣冷然骨灰安放公墓后,白雪带着小花回到她父亲房间,拿了一些自己的衣物,抱着小花下了楼后掏车钥匙,小花乘机脱身,一溜烟又上了楼,看着小花消失了的身影,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捂住嘴低声抽泣。白雪回到她爸房间后,抱起小花,打了个手机。
晚八点左右,丈夫少卿拎着吃的来了,只见夫人抱着小花流鼻涕,小花不时看看它那张拍蝴蝶画儿,看见少卿来了伸出前爪,少卿伸出双手准备抱小花,小花又乘机下了地,来到床前对着床叫了几声,接着伏进它的“床”里一声不响。少卿见后,走到另一间房间蹲下,抽泣了好一阵子。
快十点了,谁也没胃口吃饭。
“吃饭去吧,这三天里你也没好好吃一口饭。”
白雪摇摇头。
“小花这几天饮食怎样?”
白雪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很少,就喝了点水,吃了点狗粮,和牛奶。”
“我带来骨头汤,蛮可口的,我这就去剔肉,试试。”
白雪点点头。
白雪抱起小花,小花“呜”了几声。少卿舀了小半碗汤,把碗伸到小花嘴下,小花倒是一下子喝光了,又吃了两块肉就不再吃了,挣扎着要下去,白雪没让。
“不吃不行,小花,听话!” 白雪提高了嗓音。
小花看看白雪,就把头伸到碗里,吃了几口汤饭,不吃了,又一下子挣脱下了地,直向房间里走去。
“站住,蹲下!” 白雪命令。小花还真停下脚步坐地板上一动不动。白雪抱起小花坐饭桌椅子上,“小花,你说,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说着,扬起手。
小花叫了两声。少卿马上打开冰箱门,拿出一包狗粮倒进碗里,递上。小花倒也吃了一粒,又一溜烟走了。夫妻俩摇摇头,叹了口气。
“成神仙了,狗到底吃多少才算是吃饱了呢?”
“我也不知道啊。”
“算了吧,我看,也差不多了。听说,人有没有毛病,狗能凭气味判断出来,爸离世前,小花举动有没有反常?” 少卿问。
“我哪知道啊,我不在这里呀!再说,爸是心肌梗塞,没气味的。”
“以后难服侍了,我说,早点把小花带走吧,换换环境,或许要好一点,让小花逐步忘掉。”
“就是换环境也得当心啊,一不小心小花溜了出来,那不是很危险吗!狗是凭尿液气味认路的,我们是开车来的,走的又是高架,没下过地,再说,小花从没到过我们家,它怎认得回家的路?”
“那就派个大妈盯牢它!” 夫妻俩边说边吃饭。
“到时再说吧,我准备在这里呆三天,陪陪它,加深它对我的感情,明天叫几位大妈来做做卫生,再喷点香水,把老爸的体味逐步消除掉,听爸说,狗是默默无闻一生忠,起早贪黑耳目聪。我担心小花忠到底呀!”
夫妇俩吃好了晚饭来到房间,少卿抱起小花说:“小花,再吃一点,不吃我就打了。”少卿扬起手。
小花闭着眼睛,不予理睬。
“算了吧,今天总算吃了一点,只要不脱水就好,你强迫它吃,它会反胃吐出来的,和人一样。”
等到白雪洗好澡后,时间快十点了,回到父亲房间后,问:“少卿,小花怎么不停地在叫?”
“我也不知道哇,我可能是个新面孔,它可能讨厌我吧,你来抱,试试看,我去躺会儿,看来今天又是个不眠之夜了。”
白雪抱了还没两分钟,小花又开始叫了,白雪发现,小花要么是对着老爸的床叫,要么是对着它那张拍蝴蝶的画儿叫,这就有点儿奇怪了,于是,就放下小花想看个究竟,小花仍不停地对着画儿和床叫,白雪马上走到隔壁房间和少卿还没说上几句话,小花却来了对着白雪叫个不停。
“我猜到了。”
“猜到什么?”
“它是在告诉你,家中少了一个人,要你去寻找。”
“不至于吧,这丧事整个过程小花是清清楚楚的,老爸尸体推进焚烧炉时,小花在我怀里挣扎着也上去,一副救主的样子。”
就在此时,看上去小花有些发火了,咬住白雪的裤子往门外拉。
“快,快跟它走,看它要把你拉到什么地方去。”
结果小花把白雪拉到客厅里那个博古櫉前,夫妻俩终于恍然大悟。
“知道了,妞妞,你是在告诉我,那张‘老人和小狗’的画儿在博古櫉里呢,明天拿,乖,睡觉去吧!”
“不行的,你不拿出来,它还是要叫的。” 少卿说。
少卿打开橱门一看:“乖乖,一橱的书,哪来的画呀!” 夫妻俩相看,不知如何是好。
“这样吧,少卿,把这些书全部搬出来了也不用多长时间,把书搬空了,小花要太平的。”
夫妻俩把书搬空了,累得坐在地板上,他俩的体力早已透支了,可小花仍然对这空空的櫉叫个不停,夫妻俩相对看看,摇摇头。
“对了,这櫉后板里很可能有什么。”少卿说着马上站起身拿来卷尺,一量,发现这櫉纵向距离比另外一櫉整整少了二十多公分的宽度,少卿高兴了,揉了揉小花脑袋:“真聪明!”
“你别高兴得太早,这三张组合櫉两边紧靠墙,左右没挪动的空间,没办法把它拉出来的。”
“我就不信拉不出来,你老爸一个人能拉出来,我就不能一个人把它拉出来?”
少卿把头伸进櫉里七弄八弄,四只滑轮落地,笨重的櫉被轻轻拉了出来,小花又对着櫉后板哇哇叫。
“小花,知道啦,你那张宝贝画儿在夹层里呢,我把它取出来还给你不就行啦?”
少卿沿着櫉底板摸了一阵,整个橱后板掉了下来,一只扁平的箱子赫然在目,小花才安稳地坐在地板上不叫了。
“我说,小花呀,天太晚了,这画也跑不掉,明天拿行不行?你大哥也实在吃不消了。” 少卿说。
“不行的,它不会太平的。”
“好吧,拿就拿,钥匙呢?”少卿伸出一只手。
白雪又忙乎了一阵子找钥匙,少卿把箱子打开,里面确实是五幅画。
“爸告诉我是四幅画,这里面怎么多了一幅画?”
“哎呀,我的好夫人哪,你也糊涂了是不是?睡眠不足造成的,我们忙了半天还不就是为了要找小花要的它那张宝贝画儿吗?它怎么会知道你爸给了你四幅画?它根本就不稀奇你那四幅画!大姑娘不如二姑娘聪明。” 白雪苦笑一声。
那幅老人与狗的画挂上墙了,小花也太平了。
“少卿,你把那只钢丝小床拿过来,我今天睡爸房间,要不,小花不会太平的。”
少卿搬小床铺被子,白雪说:“这四幅画本就不该我拿,属于哥,我姓白,不姓莫,我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我说,少卿哪,还是送哥吧,之后,免得人说我太贪,你看呢?”
少卿想了一阵,说:“我不能同意你这种看法,你想想,你爸是位数学家,凡搞数学的,思维是很缜密的,你爸是一位很有远见卓识的人,我历来敬佩他的为人,他决定把画送你,自有他的道理。这倒不是我小气自私,就我们现在的经济实力,这四幅画我们也买得起,逝者的遗嘱是至高无上的。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为什么要把小花那张画夹进去藏起来?”
“知道,小花的那幅画起了引导作用,只怪我当时没看看这幅画,看了,也就免了今夜一番折腾,当时认为时间有的是,想不到──” 白雪又抺鼻涕了。
“这今晚的一番折腾,我倒更佩服你老爸的战略眼光,他不仅对儿女了如指掌,就是看小花,也是入木七分,他知道小花对自己那幅画爱护有加,早晚会去寻找的,了不起呀了不起,你爸是个伟人!”
两人糊里糊涂睡了一会儿,天也就大亮了。当白雪醒来时,听到隔壁丈夫在打手机,忙乎里安排工作。
“怎么样,小花一夜还太平吗?” 丈夫走了进来问。
“挺好的,睡觉时我是搂着它睡的,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到它窝里,这小东西还真爱它自已的家。”
“它大小便了吗?要不要去公园溜溜它?”
“你去阳台看看,阳台角落里有它方便的地方。等几个大妈来了后再去溜溜。”
推大了玻璃移门缝,少卿说:“还好,有一点点,只进,不出,是不行的,总算放了点心。你就放心厂里的事,有我呢。节哀吧,这也是你爸所期望的,千万不能垮下来啊,我的夫人。”
白雪点点头。
过了一个多小时后四位大妈都到了,白雪说了一阵后就要带着小花去公园。
“你让小花吃点东西再走,快十点了?”
“己喝了一点牛奶,和五粒白果大的狗粮,可以了,回来后再吃吧!”
这一路上,小花倒也跑得正常,几乎没有歇一点儿力就来到山脚下,到了山上那块空地,小花累得直喘气,接着,跑那树根处撒了一点儿尿,坐在树根处,头转动着四处看,白雪见后捂住鼻子,他知道小花在寻找她爸。
过了约十来分钟要离开这里了,小花说什么也不肯走,白雪只好把它抱起来。小花在白雪的怀里眼睛仍然四处搜索,白雪却恨自己不会打太极拳,如果能舞一阵太极,小花心情可能会好些的。往回的路上,白雪抱了它一阵后,有意再把小花放地上,看看它的反应如何,看看它认不认得回家的路,哪知小花掉过头来直往山方向跑去,白雪追得心直发慌。白雪心想,明天得换个地方溜达了,衷心希望小花能早点把把这个地方忘掉,把她爸忘掉。
回到家后,五位阿姨大妈忙个不停,洗的洗,烧的烧,阳台上挂满了被子衣物。 那位小花认识的大妈说:“白雪姑娘,快11点了,就早点吃饭吧,吃好饭替小花洗澡。”
白雪点点头。
“我来喂小花,不信它不吃。” 大妈抱过小花,重重地把饭碗放在台子上,扬起手,说,“你替我识相的,吃不吃?不吃就打!”
小花看看,还真吃了几口,还喝了点骨头汤。当大妈一松手,小花又溜走了,回到她那“床”处,发现自己的“床”没了,于是想上莫老师的床,可怎么也上不了,白雪上去把它抱上床,“你体力透支了,怎么上得了?”
那喂饭的大妈赶来了,伸出碗,小花闻闻,不吃!
“吃不吃?不吃就打!” 大妈又一次扬起手。
小花闭上眼睛,就是不吃!
“大妈,我来试试。” 白雪接过碗坐床边,“小花,听话,再吃一点儿,不吃就要打针啦。”
小花还是不吃。
“算了,大妈,把碗拿走,今天总算吃了点儿,大家注意一下,不要让它多跑动,这几天它也没好好睡,体力透支太多了,就让它睡会儿吧。”
“不洗澡啦?”
“洗,一定洗,对了,小花喜欢玩水,看看它反应怎样。”
当小花进入温暖如春的卫生间时,小花并没有显得特别的兴奋,几乎像木偶似的任大妈摆布。等澡洗好,吹干毛,小花又回到那张床下伏地板上,大妈怕它着凉,把它抱上床,还盖上一条毛巾被。
“白雪姑娘,你去隔壁躺一会儿,这儿有我呢,”
白雪点点头。
小花这一觉直睡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还没醒,白雪上前看看,拍了几下小花身子,小花睁开眼看看,又闭上了,白雪一阵心酸:“你比我还心疼老爸离世啊,小花妹子,你就节哀吧,人死不能复生,想开点儿……” 白雪又一次嚎啕大哭,五位大妈大婶跟着流泪。
这一夜,白雪只留下小花认识的大妈过夜,直到她父亲“头七”那天。
“再去挂点水试试。” 大妈提议。
“老是挂水,肠胃得不到蠕动,作用不大,今天是我爸头七,要带小花去我爸坟墓上供点水果,烧点纸钱,没空。”
“我说,好妹子啊,不是我多嘴,你就一点不给你爸做点斋事,就在道士庙里做也一样的?”
“怎么不想啊,我也知道那东西是没用的,只能表表心意罢了,可爸生前吩咐过的,我怎能违背父亲的遗嘱呢?我心里难啊,苦啊!你看看二楼的那个老头子,93了,还骑着电动车去市场买菜,可我爸只70──” 白雪又是一阵痛哭。
“ 头七 ”这一天,连同亲属20来口人一起去了公墓,白雪免不了在父亲墓前好一阵痛哭,久久跪在父亲墓前不肯起来回去。身旁的小花呢,看看墓碑,又看看白雪,眼神迷糊着,它似乎连哭(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支撑起自己的身子都不可能了。
“爸呀,你看看你的小花吧,我估计它时日也不多了,你就能忍心把你挚爱的小花带走吗?你千万不能啊,留下来和我作作伴吧,我的好爸爸。你千万不能啊,你就托个梦给你女儿吧,我怎么去,去,却让小花能吃上口饭呢,我的好爸爸呀……” 白雪和小花全瘫在墓碑前。
这天晚饭是在附近饭店吃的,眼看小花不行了,少卿推掉应酬决定和夫人一起回到老爸的住所,他心里不光担心小花,还担心他举止不太正常的夫人!当夫妇俩回到家后,解开用厚厚毛毯裹着的小花时,见它一动不动。
“小花小花,你醒醒,你看看,到家了,醒醒,醒醒……” 白雪抚抚小花身子。
小花终于微微睁开眼睛,看看白雪,又看看站着的少卿,似乎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叫了一声,就再也没能睁开眼。
“小花呀,小花,我的小花呀,你怎能说走就走的呢?你太爱我爸了,是不是?你……你,你应该活十年二十年才对呀,就像我爸,应该活八十、九十才对呀,小花呀,你俩怎能这样做?你俩,丢下我,不管了吗,我的好爸爸呀,我的好妹妹小花呀,我,你,别,让我也一道去,去,去看看,我的爸呀,我的好妹妹呀……”
少卿顿时觉得白雪有点儿胡言乱语,一把托起夫人回到另一个房间,白雪不停踢着双脚,鞋都掉了,少卿马上打手机。
只过了十多分钟哥嫂到了,几位要好的姑娘们到了,楼道里也来了不少人。少卿简要地把白雪刚才的表现说了一通。一番安慰后,白雪平静了不少。他哥莫无情说:“妹妹,我知道你心中的苦,生父生母没能享到天年就离世,之后,你挚爱的我爸和小花也突然离世,你是借小花的死,吐露自己心中的苦衷,我同情。小花虽然是条狗,但它这种以死相报的友情是值得人类尊重敬爱的,我真佩服小花这种勇气和决心,普通人不能做到的事,一条普普通通的宠物狗居然做到了,这对那些目不关心别人冷暖的人是一个很好的教育吗,我也深受教育,我们要学学小花这种勇气和精神,学习小花这种挚爱精神,在狗身上,我们人类不光找到了安慰和欢乐,还找到了人和狗沟通的桥梁。我说,妹妹,还是把他俩记在心里吧!做哥的,做嫂子的也难为情,过去,我们来往太少了,我保证今后常来往,这才像是一家人。常话说,入土为安,我建议,找个恰当的地方把小花葬了吧,但愿它在地下,还是只人人喜爱的小狗。”
“我建议就葬到莫老师墓旁──”
“不行的,公墓不允许的。”
“中国什么时候像外国那样就好了,有专葬狗的坟场。”
“那,那就葬到茣老师常打太极拳的那个假山上去?”
“也不行的,要葬,就得先火化。否则,管理人员要挖的。”
“火葬场同意火化狗尸体吗?”
“不知道。”
“那,那就找个有标记的地方安葬啊,以后好找,比如,桥,树,对了,还是树比较好,树上挂个牌子。”
……
“火葬场同意火化,但要交纳和人遗体一样的火化费用。” 有人打了手机后说。
白雪起身理了理头发,说:“先去火化,把小花生前的被子衣物和玩具等一并带去火化,之后,把它骨灰撒在这窗前那棵大松树下。听爸说,窗前的那棵树原是莫家老祖坟上的松树,有一百多年树龄了,葬窗前有两个含义,一是小花能天天看着它自己的家,二是我们站在阳台上也能看到它,我爸在阴间找它也方便。如果把小花骨灰撒着我爸墓地四周,虽说也是个办法,但对小花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它不会认可的,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傍晚,白雪手捧小花的骨灰包(没用盒子) ,来到 已破了一点土的松树下,松树枝上挂了小花那幅拍蝴蝶画,好多大爷大婶儿们,有拿纸钱的,有拿黄花的,有拿香烛的,有拿吃的玩的,围满了人。
白雪把骨灰袋放在树根处,说:“小花,你以后就呆这儿吧,不要乱跑,爸会来找你的,听话。” 当白雪撒骨灰时人们低头肃立,炮竹声响彻天空,烟雾缭绕,不知何时,小花画像旁拉出条幅,上面写着:
“你认准了人,一路跟到底;你认准了路,一路走到底。你是最美的。”

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