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起民国时期的女权主义者,你能脱口而出的,是不是仅仅是一个镜湖女侠秋瑾的名号?
正如人人皆知邓世昌不知萨镇冰一样,牺牲的视觉冲击力,总比余生数十年一直做着一件可能毫无结果的事情来得大。活着不仅仅可能象征着一种苟且,更是因为在那个年代人们的努力大都杯水车薪。
于是乎人们只记得死去的英雄,不记得活下去的凡人。

本文图片多选自电影《一代女魂唐群英》
1937年3月25日,湖南一个乡村的小角落,一名老妪仙逝。她的名字曾经如雷贯耳,然而岁月带走了她曾经的勇毅和果决,温和替代了勇敢、沉默替代了张扬。她成了一个女权主义者眼里的垂垂老妪,以至于在她死后,《妇女生活》尖锐的批评道:“她几乎令我们记不起她,以为她早已死了”。
《申报》等大报也只为“过气名人”准备了简短的词语和吝啬的版面,草草的宣告了一代女权主义者的逝去。
带领女子参与武装光复南京的悍勇;为争女子参政权大闹参议院,怒扇林森、宋教仁耳光的剽悍,都是她人生中小小的片段。
但这些光辉的事迹却永远的在历史的角落中沉默着、沉默着。

1871年12月8日,清朝振威将军唐星照的家中出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名为唐群英。
湖南省衡山县新桥镇的这个家族声名远播。唐星照此人出身湘军行伍,刚正不阿,辞军后至故里广设学堂,深受百姓爱戴。
也正是因此,唐群英从小时便受到精英式的教育。她不仅熟读四书五经、能吟诗诵词,还会骑马击剑。父亲开明,默许她解开了自己的裹脚布,母亲发现则是马上又裹上。就这样不断拆、不断缠,后来她的脚是奇怪的“半个大脚”。
她父亲感叹的说,假如唐群英是男的,一定光耀门楣了。执拗的唐群英反驳她父亲:“若女儿,就不可以光门楣吗?”
后来,唐群英的名字被写入了族谱,如此破格只因她光耀了门楣。在唐氏族谱上介绍她时写了这么一段话:“册名群英,字希陶,行八。日本师范毕业,民国女子参政同盟会会长,二等嘉禾章。”

唐群英、秋瑾(后排左二)留学日本留影
19岁那年,其父唐星照病逝,次年她嫁给了曾国藩的堂弟曾传纲。不料数年后,她的丈夫和女儿相继去世,按理按例,她应该在夫家守节。然而她却冲破了牢笼,为主宰自己的命运她回到了娘家,做了世人眼中的一个“怪女子”。
彼时,甲午战争失败的屈辱席卷了全中国,有良知和羞耻心的中国人,无不感到悲哀,女子亦如是。
1902年她的好友秋瑾赴日留学,在她的影响下,唐群生亦再一次冲破家母的阻挠,前往日本探寻救国之路、也开始探寻女权在中国的实现之法。
她先是华兴会的第一名女会员,后来在日本参加了中国同盟会,包括何香凝、秋瑾的200多名女留学生尊称她为“唐大姐”。
唐群英曾经构想通过权责平等来实现平权主义,将平权运动和爱国主义、革命道德紧紧的联系在了一起。她说:“女界同胞正宜当次国家多难、危急存亡、厄在眉睫之秋,与男子奋争光辉,共担义务,同尽天职,则不失天职,即能得自由之先声。今日义务,即他日权利之张本,可断言也。”
她更是喊出了那句:“天下兴亡,匹夫固然有责,难道匹妇就没有责吗?救国救民,本不应该匹夫匹妇,天下兴亡,人皆有责嘛!”
于是在她1908年回国后,她和男同胞一起参加了反清运动,策划武装起义,但计划多是流产或者失败,和当年大多数起义一样。

1911年,这位将门虎女组织了“女子后援队”从事宣传、后勤工作,也成立了“北伐军救济队”、“上海女子北伐队”,共计400余女子被列入江浙联军编制。
在武装光复南京的行动中, 唐群英率领的女子北伐队表现英勇。唐群英率领女军在玄武门附近助攻,她亲自带领8名精锐“绕后”成功,夺取了玄武门,并促使两江总督出逃。
经此一役,“双枪女将唐群英”声名一时无两。在后来的庆功会中,唐群英更是作为第一批开国功臣受到孙中山先生的接见,并授予二等嘉禾勋章。
唐群英实践了这一套权责统一的平权主义,比如今盛行的“只要权利不想承担义务的田园女权”,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了。不过,这套理论仍然是不彻底的。
首先,如果说要尽义务才能享受责任,当时全天下的女性当中,又有多少人真正为了革命尽了义务呢?
很少,或者说不知道。总之结果是,这套斗争思路只给她们带来了个人的尊重,而对全天下的女性可谓于事无补。
其次,义务是尽了,但尽义务就一定能保证能获得权利吗?很显然不是,当时不是现在也不是。
1912年3月3日的同盟会总章中,男女平权别列为九大政纲中的第五。但《临时约法》中甚至没有“男女平等”这一条,更何况女子参政权了。

(表格来自论文《唐群英女权思想研究》)
于是,唐群英带着女界各大领袖成立了中华民国女子参政同盟会,先后五次上述孙中山和临时参议院,要求女子参政,甚至冲击参议院,酿成了“女子大闹参议院”的BIG NEWS。
尽管回音寥寥,但正是在唐群生的奔走呼号间,中国的女权运动如火如荼的开展了起来。要知道,在当时的欧美国家,女性的选举权也基本没有得到广泛的实现,就连大家以为先进的英国、美国,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还会因为女性不穿裙子穿裤子而把她们拘留。
所以难怪来自美国的万国女子参政会会长嘉德夫人夸赞:“以中国女界程度之高尚,性情之诚挚,为欧美人所佩服,将来女子参政之成就,必以中华最完美!”
但现实却给了民国初年的女权主义者当头一棒。


1912年8月25日,多次争权无果后,唐群英再一次带领女子冲击国民*党**大会,和宋教仁、林森等人据理力争,痛斥“何以擅将*党**纲中男女平权一条删去?”,而后双方“充分交换了意见,并很快打成一片”。
唐群英激动之余,抓起了宋教仁的胡子疯狂扇耳光,《戏拟民国新纪元史》极为戏谑的写道:“此时全场慑于雌威,无人敢出为解救。 教仁 力竭声嘶,不特无词组之答复,抑且气咻咻然,若将垂死可怜之状况,殊非笔墨所能绘。”
当场的林森(后来的民国主席,唐群英死时他曾送去唁电)话还没说出口,也被扇了一耳光。
有的人认为这样*力暴**的举动,使女权蒙垢,遭受了更大程度上的非议。时人痛斥“骂人打人,悍泼无比”,又称这是“三千年未有之活剧也。”

也有人认为这样的勇毅和果决,正是符合了鲁迅后来说的的那句话“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此后女界从政的声音仍然继续,但宋教仁、林森以及孙中山实务的看到,革命伊始,需要争取的力量很多,如果在女权一方面得罪了旧的、已经妥协了的封建势力,惹出的麻烦可能会很多。
孙中山先生毕竟也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他也知道争取女权在当时的世界是多么的困难,他说“男人且将为人奴隶,况女子乎?”又说女子参政“程度不够”,可以从教育方面开始着手做做。


我们已经没有办法知晓唐群英先生在孙中山和她沟通之后,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可能是失望乃至绝望,又有可能燃起了新的希望。我不知道。她的余生中也未曾著书立传,后人了解她的渠道寥寥。
袁世凯当政后,立刻对女权运动予以*压镇**,并对唐群英等人进行通缉。曾经高呼“身可杀,此心不可死;头可断,此权不可亡。”的中国女权运动创始人、中国女权第一人唐群英被迫回到了故乡。
从结果上看,她接受了孙中山的建议选择了改良。在她剩下的二十几年余生中,她散尽家财,创办和任教了十多所女子学校。其中衡山县第一所公立女子小学,更是坚持到了1938年抗日战争期间。
教育固然重要,但企图单用教育来撬动整个女权运动,显然有一些用明日之水救今天之火的意思。如此温和的改良有价值吗?有的。小女孩们在学校有了学习的机会,还能学习一些剪纸、缝补衣服之类的活儿,家长孩子们都很欢迎,唐群英还组织了一些爱国主义活动,相信在不少小姑娘心中种下了无数星星之火。

但在那时,女校学生毕业后,许多人终究成为男权社会下的商品,成为了一个个丧失人性、只剩“猫狗宠物之性”的姨太太。就连当初赫赫威名的女子北伐队,其中也不乏生活困窘,堕入风尘的可怜人。
正如民国所有的改良运动一般,唐群英开创的女权运动几乎都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岂只杯水车薪,直如沧海一粟。在内忧外患的时局之下,改良主义犹如给破茅草房子修修补补,即便修补完了也不能遮风挡雨。
唐先生在那个时代中,确实很难意识到的男女平权背后面临的现实中的阶级根源。她仍然和革命*党**人有着一样的毕其功于一役的简单思维,既没有动员绝大多数的普通民众、也四面出击,处处树敌,没有走统一战线,联合可以妥协的中间派。
我们无法否认唐先生早年勇毅与果决,这份勇敢至今仍然有价值。
但如今的女权主义面临污名化的风险,组织内部也充斥左倾盲动主义和右倾教条主义的错误。作为一个男性,作为一个女权同情人士,我由衷的希望女权运动能开一场“遵义会议”,能有先生喊出“紧紧依靠贫农、雇农,联合中农,限制富农,消灭地主阶级”,能有先生喊出“建立民主统一阵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诸如冠名权、彩礼等浮于表面的问题上四面出击,四面树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