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比虚无更让人迷失 | 绿洲比沙漠更致命《环形废墟》

博尔赫斯是一位伟大的作家,他所书写的作品总是用短短几千字便能刻画一个本该用几十万字才能诉说的宏伟故事,他所精炼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仿佛是代替了无数文字的符号,初读时不解其意,细品时却被它震撼。它带给我们奇妙而迷人的感受,这几乎让我们在细细品味时开始怀疑自身的存在……

《环形废墟》讲述的便是这么一个让我们怀疑的故事。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一个出于意志决定跨过死亡般沼泽地来到一座早已被火焰焚毁的庙宇的魔法师决定要在这个地方进行一项伟大的事业——他要做梦,以此来创造一个本不该存在于世上、他心目中的少年作为他的儿子。

于是,这个依靠庙宇周围打柴人供奉的稻谷和水果生活的魔法师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梦境。他将现实切碎成繁复的碎片,瓦解后又得以重塑。他梦见自己在一个环形阶梯剧场中央,阶梯上黑压压全是不声不响的学生们,魔法师就这样给这些梦中的人讲解解剖学、宇宙结构学、魔法。他在这些反应各异的学生们中寻找他想要的可塑之才,再将这些人带到现实世界来参与现实世界的构造。

真实比虚无更让人迷失|绿洲比沙漠更致命《环形废墟》

可是,他失败了。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发现朦胧的暮色突然和晨曦没什么区别,他明白自己不在做梦,于是在那之后,难以忍受的清醒将他逼得走投无路。每次他想重新召集学生,刚说了几句规劝的话,学院就变了形,消失了。

他明白,即使识破了高低层次的所有谜团,要把纷繁无序的梦境材料塑造成形,仍是一个人所能从事的最艰巨的工作:比用沙子编绳或者用无形的风铸钱艰难得多。他明白,开始的失败是难免的。他发誓要忘掉一开始就误导他的巨大错觉,而去寻找另一种工作方法。

既然无法同时以多个个体作为目标进行人格塑造并选出最有能量的那个,那么,相比之下,只要将所有精力都付诸在从头到脚完整地创造出一个人,就能够得到他想要的结果。这种方法相当艰难,但幸运的是魔法师成功了。在长时间的思维活动和寻找梦境与现实的自洽工作结束后,他梦见一个幽暗的还没有脸和性别的人体里有一颗活跃、热烈、隐秘的心脏,大小和拳头差不多,石榴红色;不出一年,他到达了骨骼和眼睑。他在梦中模拟了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少年,但是这少年站不起来,不能说话,也不能睁开眼睛。夜复一夜,他梦见少年在睡觉。但最艰难的问题是:一个人的意志并不能强大到能完整想象出一个真人的完美和不完美之处。魔法师像造物主一样捏出一个笨拙、粗糙、原始的泥人,但却无法给这个少年真正的灵魂。

此时,他求通了地上和河里的神灵,匍匐着、祈求着,直到神祇告诉他:它在尘世的名字是“火”,曾在那座环形的庙宇(以及别的相似的庙宇)里接受人们的供奉和膜拜,它使他梦见的幻影奇妙地有了生气,以致所有的生物,除了“火”本身和那做梦的人之外,都认为它是有血有肉的人。它命令他一旦教了那人种种仪式之后,就把他派往河下游有金字塔遗迹的倾圮的庙宇,让人顶礼膜拜。

在那做梦的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魔法师教他忘记自己是“被创造的人”的事实,尽管在未来,这个造物依旧认识到了这个事实。但至少在最开始的一段时间内,他并未受自身的性质所折磨,这世界上只有二者了解他虚无的本质,一个是那造梦的魔法师,另一个则是“火”。

“当你走入火焰不被灼伤,你就是他人梦中的幻象”。

故事的结尾,这座早已被焚毁的庙宇竟又开始了燃烧。在一个飞鸟绝迹的黎明,魔法师看到大火从断壁残垣中央卷去,刹那间,他想跳进水里躲避,随意又想到死亡是来结束他的晚年,替他解脱辛劳的。他朝火焰走去。火焰没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了他。他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

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即一个幻影创造了另一个幻影。

正如人类的成长一般,从一开始我们便汲取他人身上的知识作为我们赖以生存的“经验”,很显然,前人留下的东西或多或少塑造了一个人的模样,我们通过这个方式不断完善自我,构建一个名为“我”的框架,然后在这个框架中用人生经历填满它,我们学习,我们生存,我们思考,我们在这一切看似没有缘由的运动中迫切地渴望着一个结果,那就是:我们是否存在。

正如博尔赫斯的题记“假如他不再梦到你……”也像文中被清醒差点逼疯的魔法师,一旦做梦的人停止做梦,身边所具有诱惑力的一切,我们所拥有的、美好的、憎恶的一切事物都如同幻梦的泡影顷刻之间破碎,了无痕迹。只剩下无边无际、永远无法终结的恐惧。

故事中的“火”象征死亡也代表新生。对是否存在的恐惧驱使我们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拼命地追求具体的能令人安心的活着。“环形废墟”便像是围绕着新生与死亡的人类不断传承的一个又一个幻影。

无数个环形废墟中我们见到无数个世界的故事,人们在其中按照规则活动着,仿佛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缸中大脑依旧运作,盗梦空间中,莱昂纳多和艾利奥特还在一场场梦境中穿越躲避面无表情的守卫。

真实比虚无更让人迷失|绿洲比沙漠更致命《环形废墟》

虚无总是充满着危险与魅力,如果我们从圆环的一点向前追寻是否能找到那个本源的“我”?也许它是一个个体,也许它是一个集合,这场自我构建仿佛是西西弗斯推石头,周而复始,往复不歇,你可以当做自己走进了一座游乐场,但千万小心,因为环形废墟中虽然充斥着无限的可能,但稍不留神就会成为它永远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