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道路坎坷多抖音版 (形容人生道路坎坷的句子)

大叔叔之所以叫“大叔叔”,或许是因为他在家中排行老大,也或许是得名于他的块头——一米八的个子,虎背熊腰,看起来很唬人。我二姨还给他取过一个戏谑的外号:“泡粗粗。”在四川话里有点讽刺他外强中干、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意味,但大叔叔不明就里,以为这是个形容肌肉健美的褒义词,竟欣然接受了。

大叔叔是广西人,回族,热情爽朗,骨子里有血脉相传的放荡不羁,我爸妈还有我二姨在广州那边打拼的时候跟他成了好朋友。很小的时候,大概幼儿园,他还来过我们老家,我当时不到他的膝盖,惊叹于世界上竟有如此巨人。他把我抱在膝上,说广州那边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真是引人入胜。后来听妈妈说,大叔叔曾经混过黑帮,骑了摩托,拎着柴刀,跟其他黑帮团伙火并血拼,他手下的兄弟们都尊称他一声“老大”(说不定这也是大叔叔名字的由来之一)。听得我神往无比,也对这来历不明的大个子叔叔充满了钦佩敬仰之情,他在我眼里简直是盖世英雄般的存在。

可那都是很久很久前的事了。

后来,有许多年他都不曾来过四川。他结了婚,生了一对儿女,生活应该蒸蒸日上。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妻子也是我们的家乡人,我叫她红阿姨。红阿姨是大叔叔的第二任妻子,之前的妻子跟他离了婚,留下一个女儿给她。印象中,红阿姨骨架很大,一张脸珠圆玉润,嘴唇天然上翘,不语也自成三分笑意,她毅然罔顾家里人的劝阻,为大叔叔留在了广西,相夫教子。家乡人每每谈论起她,语意里也不知是敬是恼。敬她为自己所谓的爱情奋不顾身,恼她不为自己家里年迈的父母着想,找了那么个外省的野蛮子。

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我跟大叔叔不会再有交集,他会成为父母口中的一颗遥远而幽微的星子,一段璀璨的童年回忆,深到了时光断层,被长辈说出,作一则传闻。

也对,小时候的我一直以为,人的一生总是只有一种状态的,童话的线性思维,简单的认知里,容不得一丝波折。

可长大一些后,才知道世事果真如张爱玲所说:“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凡事未到收梢,不可早下定论。我没有想到再见到大叔叔时,他身上也会散发出那么浓重而刺鼻的苦难气息。苦难啊苦难,扭曲一个人至斯。

那已经是大三的寒假,我从学校回到家里。妈妈告诉我说大叔叔来做客了。毫不夸张地说,我当时内心涌起了一阵战栗的喜悦:是童年的那个大叔叔吗?!我迫不及待上楼,想要看到他。而等到真正见到的那一刻,才发现,要永远做个举世瞩目的大人物,是多幼稚的梦想。要在心中永远存留那样的形象,形同此理。

他伛偻坐在灯下,背脊已不复往日挺拔,腰身有点发福。二姨那个“泡粗粗”的外号,看来竟是一语成谶。听到我的声音,他抬起头,以前算得上俊朗的一张脸隆起横肉,脸色有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睛隐匿在眼皮的褶子里,显得小而精,老鼠似的,眼神却很浑浊,比外公的老花眼还不如的样子。他扯动嘴唇,咧出一个笑,叫我的小名,眼角皱纹袒露出来。我怯怯地回他:“大叔叔?……”不敢相信眼前这男子是我回忆中如黑道大哥般风华盖世的那个人。

“十几年没见了,你长高了好多啊!”他用粤语味很重的四川话跟我寒暄,眉宇间有一种近乎谄媚的神色,让我很是不舒服。——这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大叔叔,那个需要仰望与崇拜的大叔叔。他是个普通甚至平庸的中年男子。

看起来他还很想跟我说些什么,但我推脱刚回家还没放好行李,就逃开了,心里的不适感却一直徘徊不去。

不久之后,我才从妈妈那里得知大叔叔这些年来的大致经历:他进了传销,被“组织”弄到外地,九死一生出来,又染上毒瘾;好不容易戒掉,能正常谋生,他又频繁地换工作,都是些安网线、维修家电之类的杂活,赚不到几个子儿;之后他不幸罹患鼻窦癌,听力不知为何也急剧下降;家中积蓄花光,他父母在海南,已打定主意一般对他不闻不问,亲朋好友大多也是退避三舍,躲瘟神似的;他开始打红阿姨,往死里打那种,怒火中烧、神志不清的时候甚至叫红阿姨去卖淫养家;他仗着自己得了“癌症”,更加有恃无恐,闲在家里作他的富贵病人,驱使红阿姨出去赚钱养活他。那时他跟前妻所生的大女儿已经结婚,几乎与大叔叔断绝关系,婚礼都没有让他参加。红阿姨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软弱妇人,川民的火辣脾性在广州那边也没有完全磨损掉,因而两人经常破口大骂甚至大打出手。时日一久,她实在忍受不了,决定离婚,留下一纸离婚文书等大叔叔签字,然后便带着她跟大叔叔所生的儿子回到了四川。大叔叔见红阿姨去意已决,这才着了慌,一路好言相劝地跟着她回来了,但红阿姨家人都拒不接待他,几乎上演到用镰刀出头撵人的地步。我父母见他实在可怜,又念在旧日情谊的份上,便让他在我们家住几日。

这些“破事儿”,真是令我瞠目结舌。说出来是十分钟不到的一段话,想想却恍如隔世。

那间平时存放杂物的房间腾了出来,铺上一张床,供大叔叔使用。我看到他在床头的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忍”字,“忍”上的刀尖还滴下血来,触目惊心,倒真有种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悲怆意味。大叔叔的字写得很好,锋芒毕露,棱角分明,可回想起他的所作所为,我真是不知该怎样形容心头所感,像目睹一个谋杀犯鳄鱼的眼泪,悚然而轻微恶心。“字如其人”,有时还真是罔顾现实。

他住在我们家的时候,时常是卧在床上,用影碟机放电视剧看,大多是谍战片,光碟都是街上租来的。我们跟他说话的时候,经常要很大声,否则他不会听清。(有时我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装作听力不正常——我们当面说起让他回广西工作或者帮他找出路什么的,他就完全聋掉;而轻声谈论他缺点之类的话他却马上就能听到,对我们怒目而视。)心情好的话,他也会去菜市场买点菜,他之前在广西当过半吊子的厨师,喜欢做清蒸鲈鱼,韭菜炒蛋,白斩鸡,广州风味,做得很棒,但味精放很多,人工的鲜美,不符合我家一贯的口味。而且过年的时候,四川这边都吃腊肉香肠,他一直批判不能吃这类又熏又风干的东西,说死肉有什么好吃,还容易得癌症,因而他经常自己出去割新鲜的猪肉来炒,独独给自己炒一个小菜,然后打一小碗外公用樱桃、柑橘、柠檬、红枣、枸杞等等泡的药酒,自斟自饮。这样也就算了,念在他是病人的份上我们都体谅他,可大叔叔却很少体谅人,抑或说不懂体谅——腊肉灌肠都是外公辛苦做成的,每年春节的必备食物,四川的新年,没有他们就没有年味啊!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四川人,外公很是看不惯大叔叔的这种行径。因而他绝不碰大叔叔做的广州菜,哪怕一筷子,吃饭的时候也经常叹气,惋惜地看着自己泡了多年的果子酒,就像进了虎狼之腹似的。

大叔叔吃饭时最爱做的就是吹嘘他以前的峥嵘岁月。说他过去怎样怎样威风,走到哪里都有小弟追随,吃喝玩乐钱都不用他掏出分毫,即使现在他不复之前光耀,没钱又没势,但他想要借钱的时候,他以往的兄弟也是二话不说往他卡上打个好几千……我们一家子默默嚼着饭粒,吞咽着他的话,味如嚼蜡,又只能装作很可口美味的样子,估计心里都在想,连一个家庭都打理不好的人,大言不惭地说着几百年前残山剩水的荣光,也只有这一点微渺的过往能供他取暖照明了。不知是悲哀还是可恨。

除了看碟做菜喝酒比较活跃之外,大叔叔还喜欢打麻将,买*合六**彩。打麻将的时候耳聪目明,雷厉风行,洗牌摸牌手脚麻利,脸上笑意盈盈红光满面,看不出一点平时病怏怏的样子。他输不起,经常跟人扯着嗓子对吼,有时甚至拳打脚踢。他打不过的时候,就推了麻将桌,假哭干嚎:“我的命好苦啊!老婆不要我,女儿不要我,儿子也不要我!这么远来四川还要被欺负!……”诸如此类。要等到我们把他拉回家才罢休,还得忍受左邻右舍侧目。

买*合六**彩的时候,经常见他戴一副眼镜,捧着一本不知什么名字的书在坐床上研究,他还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关于生肖之类,那样子就像一个老学究。我至今也没弄懂他这个预测*合六**彩中奖的是什么神机妙算的法子,看起来效果也不是很明显。要是买中了自是不提,没买中的话,他就会懊恼沉叹:“我当时就想买虎的!就在买的那一秒改了!哎!”或者直接怪到我外公还有妈妈身上:“你看,我当时说买这个吧!你们偏要买兔,我也跟着你们买了,现在亏了哦!”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大叔叔最“奇葩”的一个癖好是写藏头诗,还热衷于让所有人看他的作品,期待赞誉,以显得自己文化底蕴浓厚,不肯向“半文盲”的身份低头。藏头的内容无非是某某某心地善良,某某某心肠歹毒等等。他给他前妻、红阿姨、儿子、女儿各写了一首骂他们忘恩负义的藏头诗,还给我妈和我写过,夸我们心地良善。这事本身没什么槽点,但不是我嘴毒,说实话,他那个诗的文字水平顶多算个高中生,很幼稚,各种生拉硬套。而且最令人无语的是,他给人看诗的时候喜欢故弄玄虚:“看得懂这首诗吗?看不看得懂?”脸上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好像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你是他的同谋、帮凶,又是一种近乎谄媚的神色。比这更无语的是,他每写一首给我看的时候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我的天!我每次都要唯唯诺诺地点头,以证明我是他的知己,以证明他的诗能被我这种“文化素质高”的人看懂,来满足他的虚荣心。

过年的时候,二姨带着妹妹从惠州回到四川。某天吃完午饭,我跟妹妹在聊天的时候,大叔叔又拿着他的黑皮笔记本进房间来了,我的心里当即“咯噔”一声。果不其然,他说:“来看看大叔叔新写的诗!”等我装作全神贯注看诗的时候,他又补充:“看得懂这首诗吗?看不看得懂?知不知道它的玄机在哪里?”当时妹妹在大叔叔背后,我在大叔叔对面,正好可以看见妹妹忍不住笑的样子。我心里实在是有点厌烦了,于是跟以往截然不同地摇了摇头。大快人心地,我看到大叔叔脸上闪过意外而不可理喻的表情,估计他心想,你这小毛孩前几次都说看得懂看得好好的,怎么这次不按剧本出牌?他脸上的神色又变作嫌弃跟埋怨:“诶?读了这么多年大学怎么还看不懂哦?我跟你说,你看这首诗每一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诶对……”然后又是说某某某心肠不好巴拉巴拉……我只好装作若有所思恍然大悟一般地点头,嗯嗯。余光一瞟,妹妹在大叔叔身后捂着嘴无声地狂笑着,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也被她逗得想笑,可偏又要死命忍着,脸上肌肉一抽一抽的,咬着嘴唇,尽量显得古刹苔深不动声色。当是时,大叔叔猝不及防转向妹妹,把本子递过去:“妙妙,你来看看大叔叔这首诗写的怎么样?”哈哈,真是风水轮流转,妹妹脸上的笑还来不及抹平,就马上进入了谆谆受教的乖乖女角色,这次换我在她背后笑得肝肠寸断。大叔叔可能也察觉到我们的异样,讪讪的,没说几句就走掉了。我跟妹妹又互相笑了好一会儿,她才跟我说,刚刚大叔叔给我们看的诗旁边那首的藏头写的是我二姨心地不好,也就是我妹妹的妈妈。那句首四个字连起来是“芙蓉(我二姨的小名)心坏”。她还叫我不要告诉我妈跟二姨,因为她觉得大叔叔还是很可怜,不要让他的境地更雪上加霜了,搞得他众叛亲离。我问二姨怎么得罪大叔叔了啊,妹妹说,可能是因为大叔叔在广西的时候赌钱输了个精光,就跟二姨借债,二姨没有借给他还把他训了一通,梁子就结下了。

只一起生活了短短一段时日,我就几乎对大叔叔耗尽了耐心跟善意,可想而知那跟他生活了十几年的红阿姨。被这样暴虐的他、怯懦的他、自欺欺人的他一分分磨蚀了心底的爱意,相守易成仇,就是他们二人之间关系的最佳注解。一次次被误解、被伤害,失落,绝望,我想象不出一个心中本来对爱充满了温存与憧憬的女子,怎样掏空本来就不富余的眼泪与勇气,下定决心离开相守了多年的他,宁愿承负乡邻充斥各种感情的异样目光,承负从此一人独行的孤苦与艰难。

说到底,不管她在妈妈口中多么能干要强,不让须眉,却终究是个女子。

过年后的某天,大叔叔的儿子来我们家看过他一眼。——受大叔叔家里那扭曲的重男轻女思想潜移默化,他对自己这个儿子从来都是很不错的。但也就那样了,彼此相对无言,说得几句话,便吵了起来。

我只零星听得大叔叔说:“……我是你老爸,没有我你根本不在这是世界上!”声音已经变了,粤语味浓重的四川话飙升成了普通话,有种怪诞的愤怒。

他的儿子,我们叫作西西的,刚读初一,本该无忧无虑在父母膝下享受天伦之乐的小孩,愤怒地对他吼:“我宁愿我不在这个世界上,我宁愿你没有遇见我妈!”然后就跑掉了。

说实话,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几乎落下泪来。西西是个阳光善良的男孩,在红阿姨的悉心教导下,他一点也没染上他爸爸性格的暗疾,我们都很喜欢他。他很懂事,帮红阿姨干各种苦累活,学习也刻苦勤奋。但我实在不能想象,才初一的他,胸中应该怀有滚烫热忱的他,梦想与青春刚刚萌芽的他,心里怎么会有那么绝望的念头,口中怎么会说出这样冰冷的话。难道苦难,真的是一柄悬在他们头顶的隐形利剑,刺骨的寒意已经冻结扭曲了他们的性格与灵魂?我不愿深想。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走进大叔叔房间,只见他怔怔站在那里半晌,高大臃肿的身躯才缓缓歪坐到床沿,像被不知名的流弹击中,流尽了血。

我感觉,他是真的垮了。

后来我又回学校上课。四月中旬的样子,妈妈打来电话,说,挽回不了红阿姨,大叔叔彻底死了心,孤身一人回广西去了。也确实不能长久住在我们家里啊,没这个道理。我们收留他这些天,也真真算仁至义尽。我想象他背着硕大的旅行包,走形的庞大身躯在火车站的人流中穿梭,灰溜溜的,身边全是异乡客,连一个闲谈的人都找不到,显得狼狈又孤独。无论他曾经多么可恨又让人厌恶,那一刻,我都尽数原谅他了,并从心底涌出一股无奈的酸楚。

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他这个可恨之人,可怜之处也让人格外动情。他以后的生活,我不敢设想,也无从设想。那就像一丛深渊,还未凝视,光冥想一下,便觉得叵测危险,黑暗像巨蛇一样溢出边缘,缠绕住脚踝,人只有被吞噬的份儿。只是我不知道,红阿姨跟西西以后的生活,会不会挺过来,走上正轨,挣脱夜色,重新长出枝叶,欣欣向荣,再也不受来自大叔叔生活的负面影响。(那天西西朝大叔叔吼的那些话,让我深深为这个如此年幼便已初窥家庭扭曲真相的孩子担忧。)但我情愿是的。人生那么苦,祝福他们要的每一点毫不奢侈的好风景,都能够如愿。

今年的正月初六,我刚从家回到成都上班,上午的时候,大叔叔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大意如下:“XX(我的小名),人生的道路是非常的坎坷,永远都保持头脑清醒懂吗?从你三岁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省略外婆去世时我家的几处私事)你外婆都知道的!祝你开心,快乐!”

“人生的道路是非常的坎坷。”

谁不是呢?

我苦笑了一下,将短信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