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是改革开放40周年。40年来,千千万万普通人,以自己的生活和命运见证着这个腾飞跨越的时代。我们都是改革开放大潮中独一无二的小人物,我们每个人的故事,就是一段最真实的小岁月,它们汇流成河,成了大时代。
“历史,总是在一些特殊年份给人们以汲取智慧、继续前行的力量。”我们推出“见证1978-2018·大时代 小岁月”专栏,通过采集一批台州人的生活样本,即他们经历的生活变化和与时代同频共振的命运,书写台州40年来经济社会发展取得的巨大成就,并寻找继续前行的力量。


何姮娟:从流水线到养殖场,
靠的是一股自信
人物名片
何姮娟,天台人。1988年成为椒江水晶电子厂工人,她踏实进取,是厂里少有的女电焊工、女配电工程师。2008年,因为企业经营不善,何姮娟提前退休。回到天台老家之后,不甘无所事事的她对养殖业产生了兴趣,经过十年努力,成功将濒危的珍贵鸡种“天台黑鸡”进行规模化养殖。
台州日报记者林立
温婉的名字,刚强的人生
何姮娟是一个非常温婉的名字,然而她本人的职业履历却非常“阳刚”。
在台州养殖行业里,何姮娟占有一席之地,她是天台方山黑鸡养殖专业合作社的负责人。这是她2008年下岗之后的身份。
很难想象,在回乡创业之前,她是唱着“咱们工人有力量”,在车间挥汗如雨、热火朝天的女汉子。
何姮娟的父亲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就读于兰州大学。这个荣耀的身份,很快成为何姮娟一家生计的保障,她父亲毕业后在兰州机车厂工作。
1979年,16岁的她前往兰州,也成为铁道工人。这并不是一件喜事,因为她上工的理由,是父亲的意外去世。“我去接替父亲的工作,工种是电焊工。”
讲述这段往事时,何姮娟声音轻柔。时代给予她的历练,已经内化为她性格的一部分。她讲述不幸与艰难时,总是面带微笑。
1988年,因为工作调动,何姮娟回到故乡台州,工作地点在椒江水晶电子厂。她重新拿起熟悉的工具,成为水晶厂里的女电焊工。
工厂的集体生活,让何姮娟印象深刻。
“刚开始的时候,厂里效益好,大家的状态就是吃‘大锅饭’,苦也是一天,轻松也是一天。电焊是苦差事,很少有人愿意做。后来绩效改为‘计件制’了,很多人愿意做电焊,我就主动提出换工种,成为配电工人。”
那个年头,椒江水晶电子厂业绩蒸蒸日上,很快成为集团,全盛时在全国各地有近30家分厂。何姮娟因为出色的工作能力,经常被委派出差,前往分厂对配电环节进行监督、指导。
那是一段工人们都畅想美好未来的日子,何姮娟享受安稳的同时,默默考取了高压电工证等多种证书。她非常珍惜自己的工作,也很重视自己的手艺。她没想到这种进取、踏实的态度,会在后来帮助她成功创业。
顺风顺水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经历了冲向业绩高峰的十几年,进入千禧年之后,因为经营管理不善,水晶电子集团猛然间掉落低谷,何姮娟和工友们很快收到了“下岗”的通知。
“2008年前后,原本告知我配电工种肯定不会下岗,在搬了新厂房之后,我也光荣下岗了。”何姮娟微笑着说。
看着“铁饭碗”被时代的高温融化,这位年龄不大、工龄却很长的女工没有被打懵。45岁退休,对她来说不是一件怨天尤人的事。
“我一直对自己很有信心,有手艺,又年轻,哪怕暂时没事做,靠退休金和丈夫的支持过渡一段时间,一定会有事情做的。”
何姮娟没想到的是,这段“过渡期”竟然这么短暂。
为黑鸡付出的白天黑夜
与机械打了半辈子交道,何姮娟从没想过,下半生改变她的竟然是动物,而且是“濒危动物”。
2008年春节,何姮娟与丈夫一起,从椒江赶到老家天台县街头镇下利村过年。在老家,与家人闲聊时,大家谈到农村养殖业,提到了一桩新鲜事。
“那段时间我正好闲着,看新闻时看到天台有一种鸡,数量极少,品种极为珍贵。那时候大家都跟着新闻叫它‘天台山黑鸡’。一打听才知道,这黑鸡,我们老家下利村村民何有杰家里就有。”
黑鸡原属“仙居鸡”中的一个品系,二三十年前,“仙居鸡”未申报品种资源时,有白、黄、黑、花四个品系,后来由于一直选育“黄”的品系,把黑鸡的遗传资源丢失了,致使黑鸡品系接近绝迹。

何姮娟清楚地记得那一场关于“天台山黑鸡”的聊天,让她莫名兴奋。
第二天,何姮娟就和丈夫王世炳一起赶往何有杰家。何有杰家总共有19只黑鸡,1只母鸡和1只公鸡,还有12只小鸡,何姮娟盯着它们看得入神。
何有杰和夫妻俩拉家常,告诉他们本来有40多只黑鸡,后来送人的送人,卖的卖,加上畜牧专家发现黑鸡这一珍稀品种后,县里的人三番五次到他家,最终从他家收购了14只成年黑鸡,因此现在只剩下这么几只。
“我想养黑鸡,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回家以后,何姮娟对丈夫说。
王世炳清楚妻子的个性,也相信她的能力。于是,他们和何有杰达成协议,由何姮娟出资购买孵化机等设备,放在何有杰家,进行黑鸡规模化养殖。
“当时没觉得这是个大事业,也想不到会有难度。都是农村长大的,养个鸡还不容易吗?”王世炳对记者回忆往事,不禁露出苦笑。
2008年4月,何姮娟开始了和黑鸡亦苦亦甜的共同生活。
很快,第一次失败就来了。
何姮娟将母鸡产下的8只黑鸡蛋放入孵化机,21天之后,第一只人工孵化的黑鸡苗破壳而出,然而很快夭折。此后,从30只黑鸡蛋产14只黑鸡苗,一直到439只鸡蛋产100只黑鸡苗,总共10次孵化,平均孵化率不足30%。
何姮娟和王世炳知道,养殖模式必须更改。
“为什么这个品种濒危,就是因为低孵化率、低成活率、低产蛋率。没有养殖经验可借鉴,我开始焦虑了。”
然而经历过人生起伏的何姮娟,没有将负面情绪表露太多。作为一个拿了三十年电焊的女工人,她相信没有什么难题不能熔断。
她将孵化机带回椒江,一边研究孵化,一边抓紧时间申报养殖基地。
等到养殖基地审批下来,她已经将孵化率提高到50%左右。
拉着设备进驻下利村养殖场,安顿好珍贵的鸡苗之后,她一刻不停地开始搞基础建设,并继续提高孵化率——因为50%孵化率,远不能实现规模化养殖。
“那时候真是,日夜颠倒,左右为难。”
摆在何姮娟面前最可怕的两个敌人,就是“水和电”。
由于基地地势低,旱时引水难,涝时鸡受淹。用电方面,除了孵化机,还有冬天的供暖以及夏天的空调。因为没有固定的电源,从村口牵进来的电时常因为电压不稳而跳闸。
王世炳在椒江工作,不能经常回来帮忙,何姮娟和她的母亲成了主力。虽然她是高级电工,也没法改变不稳定的电源,只能一次次在跳闸之后,在夜道上独自往返,重新接续电源。
“黑灯瞎火的,我一个女人,当然害怕。好在我有这些‘保镖’在。”何姮娟笑着指了指伏在不远处的几条大狗。
电的问题,随着村里的帮助,加上自己的专业能力,最终得到解决。水的问题,也在修筑了地基较高的水泥鸡舍之后处理得当。最让何姮娟遗憾的,是一桩悲剧。
“我的老母亲,在一次发大水时,因为跑着去追逃离的鸡,被洪水冲走了,人没了。”谈到这件事,采访全程带着微笑的何姮娟,显出了一次脆弱。
“对她来说,黑鸡像女儿一样亲。我们确实付出了很多。”王世炳接过了话题。
妻子的辛苦,他最清楚。孵化所付出的艰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王世炳告诉记者,何姮娟经常一个人睡在孵化机房,吃在孵化机房,温度偏高时打开机门,温度偏低时用液化气加热,经常21天连续工作。
所幸何姮娟创业的艰辛,得到了回报。黑鸡的孵化率达到了70%-80%,而且这种产量,还是建立在养殖场采用“绿色可循环”的前提之上。

经过十年努力,何姮娟成功将濒危的珍贵鸡种“天台黑鸡”进行规模化养殖。
绿色环保,养殖业的未来
第一次进入养殖基地,根本想不到这里是“养鸡场”。除了房子两边种满了桑树,即使进入30亩的核心区,也只能看到一片片果树。
“这些果子不是种来给人吃的,都是给它们吃的。”何姮娟指着绿荫,笑着说。
跟着她走进栅栏,一瞬间,许多黑色从眼前闪过。原来是藏在树丛中的黑鸡。
“在外面散养的是黑冠鸡,是后来新增的品种。红冠黑鸡,也就是最开始从老何家衍生的品种,都养在鸡舍里。那些家伙,胆子很小,人一来,会四处逃窜。一开始我家的狗叫几声,都会发*踩踏生**。为这事,我把狗训练得把鸡当成亲人一样,村里人都说,只有我家的狗不追着鸡跑。”
何姮娟的养殖基地里,种有水蜜桃、黄花梨、蜜橘、蜜柚、文旦,还有突尼斯石榴和巨玫瑰葡萄等水果,共10亩地,还有15亩地种着玉米、水稻、番薯、南瓜、冬瓜等作物。
这么多果树,全部由黑鸡自助选择进食,它们除了当食客,也要当园丁。黑鸡啄食野草、虫子及掉落下的水果,同时以它们的排泄物提供肥料。整个养鸡场都是自繁自养的模式。
除了水果,黑鸡最重要的饲料,是由桑叶制成的。
“我们的品牌叫‘桑叶黑鸡’,就是因为鸡主要吃的是桑叶混合玉米后的饲料。”
谈到为什么用桑叶来喂鸡,何姮娟介绍,桑叶中的粗蛋白含量是玉米的2-3倍,并且富含维生素C、维生素E、胡萝卜素等营养成分,钙的含量超过红虾,硒的含量胜过大蒜。

在何姮娟的养殖基地里,黑鸡除了啄食野草、虫子以及各类水果,最重要的饲料,是由桑叶制成的。
吃桑叶的黑鸡,不说鸡肉的口感,就连产下的鸡蛋,都特别细腻,蛋黄的比例也明显变大并且颜色更黄,蛋黄香味很浓,口感极佳。据测定,这种鸡蛋维生素E的含量比普通鸡蛋高3-5倍。
何姮娟说,每个月养殖场这些鸡的“伙食费”就高达1.5万元。高昂的养殖成本,是为了打出响亮的品牌。因为散养,黑鸡的产量不高,目前黑鸡与鸡蛋一直供不应求。
“现在是网络时代,而且来天台自驾游的游客越来越多,绿色环保的招牌,吸引了很多人慕名前来。我们采用预订销售的模式,客人先预订,我们准备好,他们再来提货。有些客人听说我们的黑鸡非常灵活,就想来养殖场亲身体验一下,不信抓不到,结果都是空流一身汗。”
在何姮娟看来,黑鸡这一品种目前已基本稳定了。每次看到这些自由自在的家伙,她都会感到轻松。
“现在我可以松口气,但是不能缓太久。总有一天,这个养殖场要达到带动村民致富的目的,现在需要的就是提升品牌知名度,让未来发展有更好的前景。”
站在孵化机边,何姮娟音调不高,但是语气确凿。她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机器,仿佛它是一台记录了她十年奋斗历程的摄影机。
本文配图由采访对象提供

转自: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