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仙桃出了个农民“毕加索”。一条惊爆的新闻成了舆论旋风的中心。
“啧啧，一幅画卖到了6万！”
“他从16岁到36岁孤独地画了20年。终于一鸣惊人！”
“跟一家艺术网站签了10年合约呢，每年保底工资就30万元。”
“还盖了栋欧式别墅呢！”
面对着热火朝天的议论，作为一名艺术专栏的知名记者。我沉不住气了。
对我来说这应当是一次重大采访，当然不能“打无把握之仗”。我做了些功课，还得去请教一位高人。
这位高人是我家门的一位爷爷，真正学贯东西的大家。他是新中国的第一代文化教育干部。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一辈子默默无闻。打个比方大家就明白了，他就好比是文教领域的李冠英。【注】
爷爷今年94岁了，眼不花耳不聋，每天与书为伴几乎不和外人接触。对我是例外的，打小他就特别疼我。
我是挑了午饭的时间去的。爷爷吃过午饭半小时之后才午睡，其间我有半小时的请教时间。
“小七子。别说是专门来看我的啊。你一定又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对我太了解了。
我把几幅原大的油画照片放在了他的面前。他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微微点头说：“嗯，不错。孺子可教也。”
“您说他孺子？您知道他多大吗？”
爷爷转过脸疑惑地看着我：“从笔力看，不过30几岁而已。你说他多大？”
“您看得真准。”我佩服地点点头，“别人都说他是中国的毕加索呢。”
爷爷笑了：“虽然有点过誉，倒还是真学过毕加索的。画也是好画。”
能让爷爷说“好画”就实属不易了。前几年我把一些吹得神乎其神的“大师”作品拿给他时，他往往都是摇着头不屑一顾，不予点评的。
“那您说他的画好在哪呢？”
“评画一般分三个层次，一是形与光，这是入门标准。二是势与场，这是好画标准。三是意与境，就是精品了。”
第一个标准我好歹还能理解。第三个标准似乎是搞评论的“老生常谈”，但我知道从爷爷的嘴里说出来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含义。对第二个标准我就一头雾水了。
爷爷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说：“势者，冲击力也。就是作者的情感在形象中的凝聚。你看，他作品中的人物似乎要冲出来撞到你。画布完全不是束缚而是舞台。场乃是一种激起共振的力量。它可以最大限度地调动起读者的人生阅历而产生广泛的心灵共鸣。势与场是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的。”
我似懂非懂：“那您说的情与境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说的与你们常说的情境不大一样。我说的情与境指的是思辨、是感悟、是哲学意义的。”他端起了茶杯，“喝茶。”
我低头一看，半小时到了，急忙起身告辞。
二
在去仙桃的路上，我反复咀嚼着爷爷的话，不断修改着采访计划。
到画家的家时，天正下着大雨。
他正在作画，头也不抬，把我晾在了一边。
我只好站在他身后看他作画。
他的画布上是一大块青石头，雨点打在青石上溅起了水花。
他啪啪地用画笔敲击着画布，我感觉那雨点就要溅到我的脸上了，会下意识地抹一下。
他突然停住了手中的笔，望着我说：“你刚才说什么？要采访我？”
“是的。我是……”我一边介绍着自己，一边递上名片。
他把画笔往颜料盘上一丢：“我带你去采访我的老师吧。今天说好要去看老师的。”
“老师？”我疑惑了，“不是说你无师自通，没有老师吗？”
“谁说我没有老师了？没有老师哪有我的今天啊？”
虽然打着伞，我的整个裤腿全湿了。
他却全然不在意，还时不时地停下脚步观察着。
到了老师的家，我们的大半个身子全湿透了。
“老师——”
“庆华来了？快进屋。这么大雨还来。”老师正在剁猪菜。
“师母呢？”
“去鱼塘了。我腿不好，她不让我去。”
“有个记者要采访你呢。我来帮你剁。”画家接过菜刀就咚咚咚地剁了起来。
“采访我？”老师的双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我有啥好采访的呢？”
他正襟危坐地坐在了条凳上。
“您是怎么教他画画的？”
老师笑了：“你别听他瞎说。我能教他画什么画，我又不是美术老师。他上课从来不听课，各科成绩都不好。有一次我上课他却在聚精会神地用铅笔画窗外的一棵树。我没阻止他。下课时我拿过他的画看了看，觉得画得不错。就说‘你将来一定能够成为一名大画家。’他倒把这句话记住了。”
“那您怎么知道他将来就一定会成为大画家的呢？”
“当一个孩子完全痴迷地专注一件事的时候，作为老师千万不要阻止他。没准他将来在这方面就会有所成就。这是做老师的基本素质。”
我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庆华今后的路还很长，你们当记者的千万别打断了他的正常生活。我就怕他离开了这片土地以后会偏道了。名利总不是好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毅然地终止了采访，和老师及画家道了别便冲进了雨中。
他们没有挽留我，身后传来了画家咚咚咚地剁猪菜的声音。
-
（撰稿：颂明）
-
——更多精彩，敬请关注*今条头日**“八公山视界”，欢迎交流！
（点击右上角“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