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物文**，天下闻名，出土*物文**中又以商周青铜器尤为耀眼，在山西省博物院就收藏有这样一件全国绝无仅有的青铜奇器。
山西省博物院 刖人守囿车
它的造型就是一辆车子，有两大、四小共六个轮子，可以拉动前行。体积不大，小巧玲珑，可以放在手掌上把玩。
车顶上，有四只圆眼尖喙的小鸟，中间蹲着一只小猴子。车身四周，雕刻着鸟、虎、熊、罴等许多动物，就像是一座流动的动物园。
刖人守囿车 顶部细节
除了这些动物，车门旁还立着一个戴着尖帽子，却不穿衣服的小铜人。小铜人没有左脚，左手拄拐，右腿站立，右手紧紧抓住门闩，好看上去像是一位忠实的守门人。
刖人守囿车 刖人细节
那么，断脚的铜人是什么人？他为什么失去了左脚？这件青铜小车到底有什么历史和*物文**价值呢？
六轮挽车出土于闻喜
闻喜，位于山西省南部，是一座有着数千年悠久历史的文化名城。
闻喜原来不叫闻喜，而是叫左邑。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汉武帝刘彻从长安出征，路过左邑时，闻听汉朝*队军**在南越（今广东）打了一场大胜仗，非常高兴，便下令把听到胜利消息的地方改名为“闻喜”。
山西闻喜郭家庄仇氏牌楼
班固《汉书·地理志》记载，闻喜县为“故曲沃”。《史记·晋世家》亦载，晋献公曾多次提到曲沃之地，并说：“曲沃吾先祖宗庙所在。”
当年，周成王将他的弟弟叔虞分封到唐地。唐叔虞死后，他的儿子燮（xiè，音同“谢”）即位，把国号唐改成晋，并*都迁**晋地。
桐叶封弟
后来，唐叔虞这支晋国嫡系家族又被他们的旁系——曲沃桓叔家族取代，成为了晋国的新君主，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曲沃代晋”。
随后，这支家族的势力逐渐壮大，陆续吞并了周围的许多小国，成为春秋五霸之一。晋献公、晋文公就是曲沃桓叔家族的后人。
闻喜，在西周时期是晋国的故地，地下有许多春秋战国时期的墓葬。
闻喜周代古墓考古发掘现场
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起，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对晋南闻喜县上郭村的周代古墓葬，先后进行了4次调查和发掘，发掘了8座西周晚期春秋早期的墓葬，出土了不少陶器和青铜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这件造型奇特的六轮青铜挽车。
将这件在地下沉睡了两千多年的小铜人唤醒的第一人，叫张崇宁，他当时是山西省考古研究所的一名考古工作者。
张崇宁先生
据张崇宁先生回忆，那是1989年8月30日，在他负责的闻喜县上郭村一个考古挖掘工地上，距离地面四五米深的地方，发现了一座晋国贵族的中型墓葬。
当时，墓内一棺一椁，墓中棺椁坍塌，人骨架已经朽尽。随葬器物中，有一辆倒扣在棺内的小铜车。
刚刚出土时，这件青铜小车上的一只小鸟和一个轮子已经掉下来了，但仍能看出这件青铜厢式六轮车的精巧，车厢周身装饰的各种伏兽，形态各异，非常漂亮。
闻喜西周古墓考古发掘现场
这件精美绝伦的青铜小车出土后，根据其特征，张崇宁先生给它起了个名字：刖人守囿青铜六轮挽车。
张崇宁先生说：“自从考证这件器物的论文在*物文**报上发表后，所里乃至全国，直到今天也没有任何一位专家提出过任何不同的看法，只要谈到它，使用的名称就是‘刖人守囿’。这不像铜奔马，今天你说个这，明天他说个那，专家们各持己见，莫衷一是。”
那么，什么叫刖人呢？
什么是刖人
刖，读作yuè（音同“月”），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刖，绝也。从刀，月声。本作跀，断足之刑也。”
古代刖刑
刖，就是古代的一种酷刑，即把犯人的脚砍掉。
中国古籍中有不少关于刖刑的记载，最著名的是“和氏献璧”，最早见于《韩非子》。
楚国有一个叫卞和的人，在荆山里得到一块璞玉，便献给楚厉王。厉王命玉工查看，玉工说这是一块石头，“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厉王以欺君之罪，砍掉卞和的左足。
西汉玉璧
厉王死，武王即位，卞和再次去见武王，武王又命玉工查看，玉工仍然说是一块石头，卞和因此又失去了右脚。
再后来，武王死，文王即位。卞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泪尽而继之以血”，楚文王听说后，“乃使玉人理其璞”，剖开一看，果真是稀世之玉，这就是后来鼎鼎大名的“和氏璧”。
东汉镂空龙凤纹玉璧
这件事发生在春秋初年，和氏未必实有其人，但故事中记载和氏被刖足的事情，确是当时极其常见的情景。
商周有所谓“五刑”，史书不乏记载。《尚书·周书·吕刑》记述的是“墨、劓、剕、宫、大辟”。剕，读作fèi（音同“废”），就是锯断犯人的脚。大辟，就是死刑。
《周礼·司刑》所载为“墨、劓、宫、刖、杀”。东汉郑玄《周礼注疏》进一步解释说：“墨，黥也，先刻其面，以墨窒之；劓，截其鼻也；宫者，丈夫割其势，女子闭于宫中，若今宫男女也；刖，断足也；杀，死刑也。”
二里头文化刖刑墓葬
相关文献记载表明，刖刑在春秋战国时期相当流行，被施以刖刑的人是非常多的。
《韩非子集解•和氏》就这样说：“天下之刖者多矣。”
《周礼•秋官•司刑》也说“刖罪五百”，被判刖刑的罪多达500条，稍不注意，就会被砍了脚，以至于出现“屦贱踊贵”的现象。
《左传·昭公三年》记载，有一天，齐景公问相国晏子：“不知现在市场上什么东西卖得贵，什么东西卖得贱？”
山西博物院 刖人守囿车
晏子回答说：“国之诸市，屦贱踊贵。”
踊，读作yǒng（音同“勇”），屦，读作jù（音同“具”）。杨伯峻《春秋左传注》解释说：“屦，麻或革所制之鞋。踊，脚被断者所用，一说为假足，一说为挟持之杖。”
春秋时期，齐国国君齐景公施行*政暴**，致使受刖刑的人很多，以至于买鞋子的人少了，买踊的人却很多，导致市场上鞋子价钱低，踊的价格上涨。
刖人守囿车中的“刖人”正反面线描图
这件铜器“刖人”所持拐杖，让我们对典籍中记载的“踊”的形制有了一个明确而清晰的认识。
长期以来，人们对“踊”到底是“假足”，还是拐杖，一直争论不休。而这件铜器上，刖人的“踊”，就是一根拐杖，亦即“挟持之杖”。这种“挟持之杖”以代脚行，所以人们也把它称作“假足”。
刖人守囿车线描图
那么，这些被施以刖刑的罪人，最后是怎么处置的呢？这就涉及到“刖人守囿”这个问题。
什么是刖人守囿
囿，读作yòu（音同“又”），东汉许慎《说文解字》解释说：“从囗有声。苑有垣也。一曰*兽禽**有囿。”
囿，是帝王畜养*兽禽**、狩猎行乐的场所，有围墙的叫“苑”，没有围墙的叫“囿”。守囿者，叫“囿人”。
刖人守囿车
《周礼·秋官·掌戮》记载：“刖者使守囿。”为什么要叫刖人去守囿呢？
东汉郑玄解释是：“断足，驱卫*兽禽**无急行。”隋朝颜师古解释是：“驱御*兽禽**，于无足可也。”意思是说刖人被砍断一只脚，不能跑得太快，正适合驱赶守卫囿中*兽禽**这种工作。
当然，这种说法并不确切。大多数*兽禽**跑起来，速度很快的，正常人有时候都赶不上，何况断了脚的残疾人呢？
刖人守囿车 顶部细节
“文王之囿，七十里，天子之囿，百里，并是田猎之处。”帝王苑囿，地处广野，百兽驰骋，驱御*兽禽**之苦役，刖人是绝对力所不及的。
因此，罪犯被施以刖刑之后，因行动不便，只能去守囿苑之门。看大门这种职业，在古代是很低贱的，刖人守囿，则更是被视若*兽禽**。
刖人守囿车
刖人，在典籍中有时候也被称作“阍”。阍，读作hūn（音同“昏”）。
《礼记·祭统》中就这样说“阍者，守门之贱者也。”唐朝贾公彦《周礼注疏》解释说：“阍者何？门人也，刑人也。”
《韩非子》记载，孔子弟子子皋“为卫狱吏，刖人足，所刖者守门。”
《吕氏春秋》亦载：“斧斫斩其足，遂为守门者。”
宝鸡茹家庄窖藏出土 宝鸡青铜博物院 刖人守门鼎
这些记载，都告诉我们，这些被砍掉脚的刑残之人，最后都只能去守囿门，与“*兽禽**为伍”，言之跟一只狗差不多，取人身*辱侮**之意。
以“刖人守门”为题材的青铜器，除了这件出土于山西闻喜的小铜车之外，还有几件。
西周 刖人守门方鬲
比如陕西宝鸡扶风庄白一号窖藏出土的西周刖足人守门鼎、宝鸡茹家庄窖藏出土的刖人守门鼎、现藏故宫博物院的刖人鬲、旅顺博物馆的刖刑守门奴隶铜鬲，这些铜器上的守门人，无一例外，都是被施以刖刑，失去左足的男性。
那么，为什么不砍罪犯的右脚呢？
中国刑史上的重要物证
说起来你也许不相信，砍左脚不砍右脚这种做法，竟然是统治阶级的“恤刑”，是“怜悯之举”。
至今为止所见的刖刑实例中，刖双足者姑且不论，刖一足者均是左腿，或左脚，很少例外。它真实地反映了刖刑的一个很重要的规定：刖左足为轻，刖右足为重。即便是刖双足，也是先左后右。
西周 ·刖人守门方鬲局部
有专家分析，认为这可能跟双足在人体中的作用不同有关。日常生活中，右脚跟右手一样，用处比较大，在支撑身体方面，显然比左足更加有力，所以刑法上便以刖左足为轻，刖右足为重。
这就是为什么卞和第一次献玉，被刖的是左足，而不是右足的原因。
《汉书》记载，汉文帝废除肉刑时，将律法修订为，斩左趾改为笞五百，斩右趾改为弃市。弃市是指在人众集聚的闹市，对犯人执行死刑。
刖人守门鼎局部
由此可见，在古人的观念中，斩右足为重，斩左足为轻。
最后顺便说一句，晋博收藏的这件精美奢华的小铜车，两千多年前，它在人们生活中到底派什么用场？
据张崇宁《“刖人守囿”六轮挽车》：“这件器物既不是礼、乐、燕享的器皿，又非实用品，而是专供艺术欣赏的工艺美术品。”
刖人守囿车局部
也就是说，它没有任何实用价值，制作如此奢华，仅仅是为了当时贵族把玩玩耍、欣赏。
1977年，河北省中山王墓葬中曾出土过的一些比较精致的小铜器——牛、犀、虎、小圆壶等，这几件小铜器上均有铭文，用古文字自标为“看器”，也就是专供玩赏的艺术品。
晋博收藏的这件“刖人守囿青铜六轮挽车”，也应属看器。不同的是，这件“看器”不仅是西周时期在青铜铸造工艺和机械制造水平方面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同时也因形象地刻画了史书记载的“刖人”形象，成为了中国刑史上一件不可多得的重要物证。（张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