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在北京西城区鸦儿胡同31号深深的庭院之中,一位老人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这位老人用自己的生命,为横跨中国几千年的太监历史,打上了永久消灭的句号。

竹篮打水一场空
1912年春天刚到,天津静海县的乡亲们得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满清末代皇帝溥仪在一个月前,已经签署了《退位诏书》,大清灭亡了。
南柳木村里有个姓李的年轻人正忙着春耕农活,路过的人对他指指点点,言语中不乏讥笑,他只能低着头埋头干活,不敢抬头对乡里的羞辱反驳一个字。
住在隔壁西双塘村东一户破茅屋里的农民孙怀宝听说了这件事,跌跌撞撞赶回家中,三儿子孙耀庭正勉强扶着墙下地行走。

孙怀宝发狂一般捶胸顿足,把溥仪退位的事情一说,一家人瘫软在地上,半天起不了一个人。
3个月前,孙怀宝亲自操刀,用土法为十岁的孙耀庭做手术,割去了身上的一块肉,准备送进皇宫。
对于中国来说,清朝灭亡是从黑暗谷底走出的前提,而对于孙怀宝一家,却是跌入深渊的开始。
南柳村的李姓青年,其实是个从宫里回来的太监,本来再过几个月,孙耀庭也将走上同样的道路。

自回到老家,李太监日夜遭受四面八方的*辱侮**不敢反抗,仅仅20多岁就抑郁而死,甚至死后也没有获得任何人的同情,只是成为十里八乡的闲谈笑料。
孙耀庭甚至还没去过北京城,连一块当太监的薪水也没领到过,年仅十岁的儿子日后要面对怎样的黑暗人生,全家上下没人敢想象。
“我要知道,六岁就净身,不早就进了宫?” 面对爹娘的眼泪,孙耀庭反倒抬头挺胸,理直气壮地回答。

这并不是孙耀庭特意要安慰父母,其实孙怀宝是在儿子本人的强烈要求下,才操刀下手的。
本来皇宫内有专门机构执行这样的专业手术,天底下也没有哪个父亲愿意自己动手。
入宫当太监,一直是孙耀庭心中最大的梦想,这个梦想,也正是他在六岁那年的遭遇。
那一年,静海县吕官屯来了一位大人物回乡探亲,县太爷亲自迎接,本地财主争相恐后地巴结奉迎,整个静海县的农民们跟着连看了三天大戏,连吃了三天白面肉包子。

同样是在大人物面前低声下气,满脸堆笑的官员地主们,却曾经相互勾结,利用孙怀宝不识字,伪造文书,抢占了孙家仅有的7分薄田,把孙怀宝和大儿子打入监狱,掳走了家中一切财产,就连如今一家人栖身的破茅屋,也是租来的。
孙耀庭自出生起,一直跟着父母兄长四处搬家、打工、乞讨,在颠沛流离中长大,内心充满了刻骨仇恨,始终总是看不到希望。
这次回乡的大人物,无疑就是满足了孙耀庭一切幻想的模范。
孙耀庭从父亲口中得知,大人物名叫小德张,是一个“老公”——皇宫的太监大总管。
当“老公”,发财,*仇报**,从那时起,就成了孙耀庭不可动摇的愿望。

走入歧途
也正是因为如此,清朝灭亡才会给孙家带来外人无法理解的绝望。
亲手把自己的儿子白白阉了,孙怀宝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人,对孙耀庭怀着特别的愧疚,他咬一咬牙,不顾家徒四壁,硬是把儿子送进一家私塾上学,自己包下了私塾一切农活,妻子承担私塾家务作为报酬。
私塾先生对孙耀庭的遭遇很是同情,他倾尽所有教导这个不幸的孩子文化知识。
考虑到孙耀庭成年后的体力无法负担沉重的农活,他特意向孙耀庭提出可以跟着自己学医,把医术学好了,将来做一个医生,至少也能过一辈子。

但是愚昧的孙怀宝没有答应先生的一番好意,溥仪退位之后,按照约定,民国政府把紫禁城留给了他,在那里他依旧是那个有名无实的皇帝,依旧需要向民间招募宫女太监来伺候自己。
父子两人心里本就怀着强烈的不甘,眼看做太监的梦想还没完全破碎,他们不愿意彻底放弃希望。
至少从明朝开始,天津静海县和河北一些穷苦乡村找不到出路的男孩子们,入宫当太监的不在少数,通过一门远亲,孙家和一位在溥仪叔父载涛府里当差的太监牵上了关系。
得知学生终究走了岔路,私塾先生十分惋惜,特意在孙耀庭去北京的那晚,赶来送一笔五块钱大洋,当作盘缠。

民国之后,原先的清朝贵族待遇大不如前,载涛府里只剩下4个老太监当差,好不容易从乡下送上来的年轻小太监,成了这群老资格们取笑、奴役、摆谱的绝佳对象。
“称呼别人不能叫“你老”,得叫您”...“不能说‘我’,要自称‘奴才’还得把‘奴才’放在前边。”
王公贵族和老太监们用力“纠正”孙耀庭的天津方言和平民用语,丫鬟妈妈们数落他的“规矩”和“礼节”,载涛的夫人在言语中直接把他当作小狗取乐。
彼时的孙耀庭意识不到,这明明是对人格的彻底践踏摧残,是旧社会之所以腐朽衰败的基础。

他只能怀着“拜师学艺”的心态,事无巨细地接受王府每个人的奴化教育,只为王府偶尔赏赐的一点饺子、白薯等残羹冷炙感到心满意足,因为他在乡下,与这些鲜美的食物根本无缘。
不过随着在王府里待久了,见识了世面,孙耀庭也逐渐认识到,在载涛这里当太监,并不是一个多有前途的事情。
从今天的人来看,孙耀庭所遭受的剥削,是无比残酷的。载涛已经是满清皇族之中的开明派,但他为了留下便宜好用的孙耀庭,强行剪去了他的辫子,以防止他离开自己。

入宫为监
1917年6月,在载涛、小德张等人的密谋之下,张勋率领辫子兵发动“丁巳复辟”,丑剧只持续了12天便收场,留下惶惶不可终日的一群满清遗老。
二哥奉母亲之命前来探望弟弟,孙耀庭却尴尬地只掏得出两块银元接济。
王府上下“爷爷奶奶”人人锦衣玉食,对孙耀庭呼来喝去,一个月发给他的薪水却只有一块大洋,即使后来涨了一半,也不过一块五,这样下去永远也达不到当年小德张那种排场。
孙耀庭向载涛提出辞职回家,得到了批准。
但即使回到了家中,盘算再三,他认为自己下一步的出路,还是当太监,只不过这会不再去拮据吝啬的王爷府,要去就“入宫”,真正当溥仪身边的太监。

还是通过静海出身的太监牵线搭桥,孙家通过宫内北花园太监首领欣衡如,把儿子再次推了进去。
“噢,我进宫了!” 收到消息的孙耀庭,第一反应是极度的激动兴奋。
进了皇宫之后,孙耀庭从“师父们”口中学到了繁复无比的礼仪要求,也听到了他最为神往,一生沉迷的幻梦,“小德张”的发家史。
听着小德张如何靠着“机灵”“懂规矩”,一步步从一个小太监,成长为炙手可热,富甲天津的大富豪,孙耀庭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练习那些早已被时代抛弃的宫廷礼仪。

“遇上“主子”,就得跪下双腿,请双腿安。两条腿,要先左后右下跪,腰不能弯,得挺着身板,越直越好。之前可别忘了摘帽子,搁在右手边,站起之前,再拿起来,“主子”离开才能再戴上。穿的袍子不能掖在腿下,必须两手将袍子的前摆轻轻托起,两眼下垂。磕头要‘三跪九叩’……”
这些以人的尊严为代价,臭不可闻的所谓繁文缛节,被急切想要通过伺候“皇上”出人头地的小太监全部吸收着,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变了天。
天不亮就起来为“师父”预备漱口、洗脸,再叫醒“师父”伺候穿衣。
晚上要先候着“师父”躺下才能睡,听见咳嗽就马上端去痰盂,倒夜壶,这些都是孙耀庭的差事。

这么做的唯一意义,就在于哪天“师父”大发善心,向某个“主子”,溥仪或是紫禁城里的其他什么妃子推荐一下,孙耀庭就能迎来飞黄腾达的那一天。
他怎么也想不到,看似辉煌壮丽的紫禁城,实则吃人不吐骨头。
1918年春节前,因为宫中端康皇太妃(光绪的瑾妃)看戏缺少龙套,孙耀庭被选中上场。
孙耀庭后来在去世前一年谈及此事,依然喜形于色: “让端康主子挑上了去排戏,这不是一步登天了吗?最起码儿,在宫里头能有一个在册的名字喽!”
孙耀庭认为这是一个不可错过的转机。 “当年,一毛多钱一尺布,我花了三块大洋,做了两身新裤褂,才去见的端康皇太妃。”

端康对孙耀庭受过文化教育的长处很有兴趣,但她并没有把他列入自己宫中的名册,孙耀庭依然是紫禁城里的“黑户”,只能待在戏班子里混日子,属于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后来好不容易有一名叫王成祥的老太监去世,孙耀庭花了60两银子买下他的名字,才勉强在太监名册上顶替他继续“活着”。
其实从旁观的角度看,孙耀庭也知道,所谓端康皇太妃,要长相没长相,要才能没才能,出了紫禁城,和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妇人并无两样。
可孙耀庭自己还是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个小心眼没本事的老太婆。

渐渐地,也看出端康皇太妃与“皇帝”溥仪之间争权夺利,谋求复辟的暗流,两人的矛盾在1921年,端康因为复辟不力,逼得溥仪生母瓜尔佳氏自杀达到顶峰。
孙耀庭在端康手下卖力伺候,得到的最大成果是他从戏班被调到了“司房”,这是内务府下属部门之一,负责宫里奴婢的调迁、衣物管理等事务,首领正是小德张那样的大太监。
孙耀庭一步步,向着自己的幻想迈进。

最后的太监
1924年直奉战争爆发,10月23日,直系将领冯玉祥带兵发动首都革命,控制摄政内阁通过了《修正清室优待条件》,废除帝号,清室迁出紫禁城,驱逐溥仪出宫,终于将荼毒中国人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连根清除。
*变政**发生前三天,端康皇太妃病死,临死还不忘交待溥仪的弟弟要坚持复辟。
溥仪在担惊受怕中紧急躲到他姑母荣寿固伦家,随着钻进日本驻华使馆避难。
这也怨不得他受到这种对待,一年前,溥仪借口一场宫廷火灾,解散了紫禁城里90%的太监宫女。
当天正是大雨滂沱,许多绝望的太监刚走出宫门,就跳入了护城河。

封建皇室亲手造出了这些除了阿谀奉承,仰人鼻息之外没有任何谋生技能的可怜人,又在风雨飘摇之中,毫不留情地抛弃他们。
孙耀庭当时已经在伺候末代皇后婉容,因此幸运地躲过了溥仪的遣散,却依旧躲不过革命的步伐,只能跟着婉容回到末代摄政王载沣府邸继续伺候。
如果他当初能听从老师的善意学医,本来不必如此。
树倒猢狲散,许多宫女太监干脆趁着皇帝皇后惊慌从紫禁城回到载沣家,从宫中拿了一些珍宝和帝后私房自谋生路。
孙耀庭特意将婉容和溥仪结婚时的订礼,两大十小的金元宝带了出来, “这是奴才的一点忠心!” 他双手紧合,两眼诚挚地望着“主子”。

可惜婉容感动归感动,要她对一个太监产生感情根本就是痴心妄想。一个月后,婉容就丢下孙耀庭管自己找溥仪去了。
孙耀庭不得已,只能带着四百二十多块大洋孤身一人回到了静海老家。
这就是他自6岁见到小德张以来,几十年间用人格、肉体换来的全部收获。
在静海乡下,420元不算个小数目,孙耀庭买下了一幢宅子,把母亲接来住。
可笑的是,孙耀庭仍然怀念着宫里的生活。他家买下了房宅,却置办不起家具。
空空荡荡的屋里,除了二哥拿来的两条板凳,连个八仙桌都没有,他用忠心带回家的,不过是个简单的铺盖卷。

孙耀庭没有任何一技之长,这个家空有壳子,实则无以为继,在老家只住了两年,他只能再次前往北京,看看哪里还需要用太监....
在北京,孙耀庭先是在太监最后的聚集地万寿兴隆寺,40多号人凑钱买了房产,对外出租度日,但无法扭转入不敷出,坐吃山空的窘境。
溥仪与日本人合作,建立伪满的时候,孙耀庭曾经主动奔赴长春,结果因为染上肝硬化,被溥仪用500元打发回了北京。
孙耀庭这才彻底醒悟,他这辈子依靠当太监出人头地的梦想,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解放之后,孙耀庭被辗转安排在鸦儿胡同广化寺生活。
政府发给他每月16元的生活费,后来孙耀庭通过参加工作,拿到每月工资35元,比周围的太监们整整多了10元。

随着老太监们陆续死去,孙耀庭渐渐成了中国最后一个太监。
广化寺为他指定了专人陪护,一直到1996年,孙耀庭以94岁高龄去世。
“不要为自己洗澡”,是他最后一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