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我当乡镇干部的日子——认识了一位西路军失散老红军

浏览网页,无意中刷到了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纪念馆的简介,这个地方,前几年我曾瞻仰过。看到这个简介,熟悉、亲切、崇敬之感油然而生。这让我又记起了曾经读过的“顶着寒风吹起的漫天飞沙,踏上了艰苦卓绝、英勇悲壮的西征之路”的话来;又记起了西路军、高台、倪家营子、梨园口;又记起了书上知道的那段英雄悲壮、可歌可泣的历史,也记起了徐春芳老人。

徐春芳老人是我二次进入办公室后认识的。

我曾代理过一段时间民政助理员的工作,民政助理员离职培训交接工作时给我说,在优抚安置对象中,有三个特殊的人,这三个人,无论专用经费是否下拨,每季度的前五天之内你必须想方设法亲自把优待金送到他们手中。徐春芳老人也是其中之一。

看花名册才知道,徐春芳老人是西路军失散老红军。山区小乡还有这么一个人,这我是没想到的。

老人的家在离乡政府最远的村子,步行要走三十多里山路。那是个藏在深山的林区村,全村仅有五十几户人。老人家住独庄,过河,沿着羊肠小道穿过二里多的次生林,山坳里几间有了年代的老式土坯房,那就是老人的家。

初次见面,有点尴尬——我迟到两天,忙是理由,忘了时间是实情。我们去时,老人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给你送钱来了”,老支书直截了当。“小袁呢?我等了七天了”,外地口音,声音大而生硬,满脸不高兴。“对不起,我暂时代替小袁”“哦,以后要准时”。老人说着站了起来,身体清瘦,腿脚不便,但从站姿可以看出他军人风范犹存。

聊天时,老人话不多,问啥说啥,简单明了,离开时,仍旧不悦,再次叮咛:“下次要准时”。

回程路上,老支书说:“他原来曾经是徐帅的马僮,失散后流落到这里,家里穷,落实政策以后 ,因行动不便,唯一的要求就是,每季度头几天,让乡上派人把优抚款送来,支付所欠的医药费和购买食盐”。

徐帅的马僮?怎么可能?我将信将疑。但从其言行举止、家里挂着的毛主席像和家里的干净程度,可以判定其曾经从军无疑。

此后,去这个村工作时我就抽空去老人家里看看。熟悉了之后,我知道老人已经六十多岁了,安徽凤阳人,我笑着说:“出皇帝的地方啊!”,老人说:“出皇帝的地方差点饿死我,要不是讨饭时被红军收留,哪里还有我?”。问涉及红军的事,则不语。再追问,只说:“有纪律,不能说”。我说:“现在红军西路军的历史都解密了、公开了,好多我都看过”,老人眼睛一亮,但还是欲言又止。

此后,我每季度头五天之内准会把优待金送到他家里。

有一次,我买了一斤茶叶带给老人,他问:“不到时间怎么慰问?”,我说我私人买的,他坚决不要。他说:“没有名堂的都不要,要优待金,是为了证明,*党**和政府承认我曾经当过兵”。这让我尴尬,也对老人有了新的认识,老支书打圆场说:“今天在你家吃饭,泡他的茶,我买酒,咱们喝”“酒我有”,老人勉强接受。

借着酒劲,我们又聊起了他当年的经历。这一次他终于开口。他回忆,自己十一岁讨饭时徐帅率领的红军捡到并收留了他,就跟着红军走,十四岁时,他跟着给徐帅放马(牧马),十六岁开始给徐帅拉马(牵马),梨园口突围时受伤失散。他反复地念叨:“高台、倪家营子、甘浚堡、梨园口”,他说:“马匪太残忍,杀人如麻 、血流成河”。再问,只说太惨,然后沉默,若有所思,眼眶湿润。

据老人讲,他是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梨园口分散突围,逃入祁连山后失散的。因为腿被流弹搽伤,加上腿脚冻伤,没有跟上所在队伍,后来没办法就东躲*藏西**,昼伏夜行,在人烟稀少的山里,一直迎着太阳一路向东跑,准备去延安,一年多以后,来到这个当时只有几户人的山林小村,冻伤加重,行走不便,被好心人收留,伤好后落下残疾,又与外界失去联系,还怕国民*党***动反**派追查,便隐姓埋名,定居本村,成家立业。

新中国成立后,他知道才中国*产党共**胜利了,激动之心驱使他处处走在前,样样当模范,入*党**,当队长、当支书,但他一直把那段历史藏在心底,不向任何人讲。他说:“一来保密纪律有要求,不经允许不能讲;二来伤好后没有再去找队伍归建,于心有愧”。

直到改革开放后,老人年老体弱,家境困难,抱着试探的心态,给徐帅数次写信,后来终于盼来了回信。说到激动处,老人打开木柜,取出用塑料纸包了几层的信件让我看。信件大意是:经徐帅回忆,确有曾经有过一个叫徐春芳的红小鬼养过马,后在分散突围中失去联系,请地方政府认真调查其离开部队后历史是否清白,如无劣迹,按相关政策予以优待。信件有徐帅签名,有徐帅办公厅印章,原件存县档案馆,本人收藏的是复印件。

经过多次、长时间外调,没有查到其有什么历史问题,才落实政策,享受西路军失散老红军优待补贴,每月35元,这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农村算是比较高的收入,老人很是高兴和满足。老人再次重申:“看重这个待遇,主要是因为*党**和国家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一名红军战士”。

对于落实政策,老人的感念之情溢于言表。

后来,通过接触和了解,我知道,老人生性耿直,凡事一是一,二是二,从不含糊;人硬气,从不接受救济粮、救济款,在村民中威望很高。

老人的一生,留存了一段历史。曾经追随英雄、曾经共赴悲壮、曾经饱尝艰辛、曾经隐姓埋名,终于等到了被认可的欣慰。但老人始终念念不忘的是没有归建的内疚和遗憾。

这,或许就是信念所在。

这,或许就是安贫乐道吧。

我敬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