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霖 | 张评本、“真本”及其他

一、眼花缭乱的张评本

康熙三十四(1695)年张竹坡刊行《第一奇书》是《*瓶金**梅》演变史和批评史上的一件大事。

它正象金圣叹的《第五才子书》和毛宗岗的《三国演义》一样,使以往的各种版本相形见绌,渐渐匿迹,《*瓶金**梅》就以“第一奇书”的姿态风行了二百余年,到清末民初时,人们竟不知道还有什么崇祯本和词话本!

张竹坡也就凭着这部《第一奇书》闻名至今。

张竹坡其人及其文学批评观点,以后再谈,今天就这部书的版本作一些介绍。

这部书在正文前的全称是“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瓶金**梅”,多数版本的扉页在中间大书“第一奇书”四字,其正文的书口,也题这四字,所以人们常常简称它为“第一奇书本”。又因为是有张竹坡的评点,所以也叫“张评本”。

目前存世的版本比较多,一时难以梳理清楚,今粗略将各张评本分成三个层次来介绍:

第一,原刻本:“本衙藏板 翻刻必究”本。

目前所见,藏于大连图书馆。这一刊本的特点是:

扉页框内分为三栏,右栏上方“彭城张竹坡批评*瓶金**梅”,中间大书“第一奇书”四字,左栏下方牌记为“本衙藏板 翻刻必究”。

框上无题。卷首谢颐序署“康熙岁次乙亥清明中浣,秦中觉天者谢颐题于皋鹤堂”。后有《竹坡闲话》等总评文字。有摹刻崇祯本图200幅,另装成两册。

正文半叶十行,行二十二字。书口题“第一奇书”,无鱼尾。正文文字基本上同崇祯本,只是略改回避清讳的字眼,如将“胡僧”改为“梵僧”,“虏患”改为“边患”等等。

每回正文前有总评。回前总评自行起讫,与正文页码不相连续,有的回前评末有“终”字或“尾”字,以示结束。正文内有眉批、旁批、行内夹批。

另外,此书有一重要特征,这就是在《寓意说》的“千秋万岁,此恨绵绵,悠悠苍天,曷其有极,悲哉悲哉”后多出227字,为其他各本所无:

作者之意,曲如文螺,细如头发,不谓后古有一竹坡为之细细点出,作者于九泉下当滴泪以谢竹坡。竹坡又当酹酒以白天下锦绣才子,如我所说,屺非使作者之意,彰明较著也乎。竹坡,彭城人,十五而孤,于今十载,流离风尘,诸苦备历。游倦归来,向日所为密迩知交,今日皆成陌路。细思床头金尽之语,忽忽不乐。偶睹《*瓶金**》起首云,亲朋白眼,面目含酸,便是凌云志气,分外消磨,不禁为之泪落如豆。乃拍案曰:有是哉!冷热真假,不我欺也!乃发心于乙亥正月人*批日**起,至本月廿七日告成。其中颇多草草,然予亦信其眼照古人用意处,为传其金针大意云尔。缘作《寓意说》,以弁于前。

从以上简单的介绍来看,它与其他本子相比,至少有这样几个特点:

一、各类评点完整,二、刊印精良,三、正文最接近崇祯本,一般不作修改,四、《寓意说》中有一段他本所无的文字。

这都说明张竹坡在崇祯本上匆匆批点后匆匆出版的情况,保持了原刻的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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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衙本

第二,在原刻基础上的修订本:“本衙藏板翻刻必究”本。

这类张评本的基本特点是扉页全同原刻本,正文行款、版式也基本相同,粗略一看,认为与上是同板。

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日本东洋文库所见一本,即没有细辨,故不知它究竟是属于上一种原刻,还是属于这一种修订本。

假如仔细辨认,就会发现两本之间还是有所不同。这主要表现在:

正文文字略有修正,与崇祯本的差异拉大;夹批、眉批等评点文字也多缺略;《寓意说》中缺上引227字。

这种修订本,又分两类:一类的显著特征是有回前总评,而缺《第一奇书非淫书论》、《冷热金针》、《凡例》;另一类是无回前总评,而存《第一奇书非淫书论》、《冷热金针》、《凡例》。

前一类,现在吉林大学图书馆藏;后一类,现在首都图书馆藏。

第三,是在第二层次的“本衙藏板翻刻必究”本的翻刻本的基础上的再一次的翻刻,因有两种源头,因而也分成了有回前总评与无回前总评的两种不同系统。主要版本有:

在兹堂本 扉页框上增“康熙乙亥年”五字,右栏上方改“彭城张竹坡批评*瓶金**梅”为“李笠翁先生著”,左下栏改牌记“本衙藏板翻刻必究”为“在兹堂”。无回前总评。

康熙乙亥本 扉页大致全同在兹堂本,唯将“在兹堂”三字挖掉,因框上也有“康熙乙亥年”五字,故简称为康熙乙亥本。

皋鹤草堂本 扉页右栏上方题“彭城张竹坡批点”,中间大字书“第一奇书*瓶金**梅”,下用小字注“姑苏原板”,左栏下署“皋鹤草堂梓行”。无回前总评。

影松轩本 此本与“本衙藏板翻刻必究”本最为接近,扉页唯于左下栏将“本衙藏板翻刻必究”改为“影松轩藏板”外,其余都相同。有回前总评,而缺《第一奇书非淫书论》三篇。

本衙藏板本 此本扉页上框有“全像*瓶金**梅”五字,右栏上方题“彭城张竹坡批评”,中间大书“第一奇书”四字,左下方署“本衙藏板”。

奇书第四种本 此本框上有“金圣叹批评”五字,右栏上方题“彭城张竹坡原本”,中间大书“奇书第四种”,左栏上题“乾隆丁卯初刻”,下方署“本衙藏板”。正文开头是诗词,然后插入回评,回评结束后用“话说……”开始转入本题。这一点与各本将回前评与正文分开有异。

玩花书屋藏板本 此本扉页略同本衙藏板本,上框、右栏、中间的文字相同,惟版式略异,又左下栏署“玩花书屋藏板”。有总评而缺《第一奇书非淫书论》等。

以上这些,我都翻过。此外还有一些,如鸟居久晴提到的“目睹堂本”等,我没有看过。

这些本子,五花八门,但有几点是有共性的:

一是,越是后出的本子,越是想冒充“原本”;而且冒充“原本”的手法多样。

有的直接刻上“原板”的字样,如皋鹤草堂本注上“姑苏原板”,到乾隆年间刻的“奇书第四种”本也要刻上“原本”。

也有的在框上刻上了“康熙乙亥年”,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卷首的谢颐序署的是“康熙岁次乙亥清明中浣”云云,标上了“康熙乙亥年”不就说是说这是初刻吗?后来的“奇书第四种”本的书商,则倒过来,为了与他前面标明的“乾隆丁卯年”相统一,就将谢颐序的题署改为:“时乾隆岁次丁卯清明上浣秦中觉天者题于皋鹤书舍”。

再后来,有一种嘉庆丙子刊的济水太素轩本,又将谢颐序的题署改成“时嘉庆岁次丙子子清明上浣……”。

这类把戏,就是为了伪装成“原本”。它的确也有一定的迷惑性,戴不凡先生就曾经上了这个当。他看到了在兹堂本上有这五个字,于是就在《小说见闻录》的《〈*瓶金**梅〉零札六题》中用“张竹坡评本”的专节作了介绍,说在兹堂本为所见所知的“最早刻本”,并实际上把它当作“原刻本”来看待的。

同样这类手法,皋鹤草堂本也是走这条路。这个本子,不但注明“姑苏原板”,而且特地用了“皋鹤草堂藏板”的牌记。这是为什么呢?就因为谢颐序署的是“题于皋鹤草堂”,这也不就装成了原板的样子吗?书商的这类手法,其实是很容易识破的。真正的原板,还要用这些来招徕生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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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花楼本

二是,招徕生意的另一手法是拉名人来号召。

在兹堂本、康熙乙亥本,的扉页上赫然写上“李笠翁先生著”六个大字,想骗人,实际上恰恰是使人看不起书商的把戏。

你们想想,这个“李笠翁先生”是指“著”《*瓶金**梅》小说的作者,还是指这本书的评点者?假如是指作者,那此书第一篇谢颐序开头第一句话就说:“《*瓶金**》一书传为凤洲门人之作也,或云即凤洲手。”

后面张竹坡尽管对作者王世贞说有所怀疑,在《批评第一奇书*瓶金**梅读法》(三十六)中说“传闻之说,大都穿凿,不可深信”,“彼既不著名于书,予何多赘哉”,但也从未说此书是当代李渔作的。可见张竹坡的原本决不会把李渔作为“著”《*瓶金**梅》的作者。

那么这个“著”字是指评点,是张竹坡托名李渔来评点《*瓶金**梅》吗?谢颐序又明明说“今经张子竹坡一批”,作了交代;后面又有“竹坡闲话”一篇作了呼应;这也不象批评家自己托名伪造的样子。

因为真正的托名者一般是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同时亮出来的。再从实际情况看,李笠翁是张竹坡父亲的好友,张竹坡果真要以“李笠翁“的牌子来抬高声价的话,完全可以请他写序或用其他正当的办法,大可不必搞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什么“著”之类的招牌。

更何况李笠翁于康熙十九年正月已经去世,“其年不永”而到康熙三十四年左右才评点《*瓶金**梅》的张竹坡,假如和李渔接触过的话,那也只是在孩提时代,那时也决不会有评点《*瓶金**梅》的念头。

因此,这“李笠翁先生著”六个字一看就是书商搞的把戏。至于到乾隆年间在刊刻的“奇书第四种本”,加上早在康熙元年被杀头的“金圣叹批评”,更不是很荒唐吗?

总之,在这些后出的张评本那里,我们看到了书商的生意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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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兹堂本

二、《真本*瓶金**梅》与王文濡

前面讲了词话本、崇祯本、张评本,这三种本子各有特点,各有价值,是《*瓶金**梅》研究的主要对象。

今天要讲的所谓“洁本”、“古本”,实际上是民国以后的改写本,没有太大的研究价值,但它用“洁本”、“古本”来号召,十分动听,在上世纪20-30年代曾风行一时,一些老先生至今还留有深刻的印象,甚至到上世纪80年代,有的很著名的老先生还真的把它当作“古本”来宣扬呢!因此,也有必要稍稍讲一下。

所谓“洁本”的《*瓶金**梅》最早是1916年由存宝斋铅印出版的《绘图真本*瓶金**梅》,平装两册。

到1926年,由上海卿云图书公司删削了《真本*瓶金**梅》的插图、诗词、评语后用《古本*瓶金**梅》名目重新出版,平装四册,以后有所重印,一时比较畅销。

粗看这部《*瓶金**梅》,似乎与词话本、崇祯本、张评本确实有异,但究其实质只是张评本的删改本。

它就是在维持张评本百回篇幅和主要线索的基础上,将所有淫秽之词汰除干净并作了某些改写。

开首第一回“西门庆热结十兄弟,武二郎冷遇亲哥嫂”,它与张评本是相同的。第二、三、四回则纯为凭空结撰,重起炉灶,最为特别。

这三回写西门庆得一奇梦,醒后去访问高僧。僧留给他一偈云:“一番风信二番花,指着三番信(“姓”字谐音)不差。折取金莲归去后,鸳鸯楼上认君家。”

应伯爵释得“三番”为“潘”字,疑有三寸金莲之女,应鸳鸯之约。当时有*女妓**叫小红的,正姓潘,应与西门庆一起去看后,很不中意。

后到道灵子处拆字,指城隍庙之“隍”字解梦(今人姚灵犀曾指出:上海城隍庙有拆字摊,此著者狐尾自现也),由此应伯爵寻到王婆,结识了潘金莲。接着又写卓二姐游地府温柔乡,有唱道情的为西门庆、花子虚说法等事。至第五回才写裁衣、卖梨等与张评本第五回接上。

这样,“古本”自第五回起所演的内容一直与张评本相差一回,直至第八十三回将张评本之“得双、冷面”,“含根、寄柬”两回并为“秋菊含恨泄幽情,春梅问讯谐佳偶”一回,才又合为一辙,以百回告终。

古本的“目录”,也如张评本那样用两字题像,如第一回“热结、冷遇”,第二回“评梦、赠言”等等,明显地留下了承袭张评本的痕迹。

然而,由于内容的删改,回目变动处不少;有的即使回目相同而内容大异。

如词话本、崇祯本、张评本都相同的第二十七回“李瓶儿私语翡翠轩,潘金莲醉闹葡萄架”,“古本”第二十八回的回目与此一字不变,而所述内容则大不相同,一无秽语。

所谓“醉闹葡萄架”,只是写西门庆将茉莉花儿轻轻地向妇人耳朵内搅了一搅之类的情事。因此,《古本*瓶金**梅》确是一本地道的“洁本”,且对原本中的许多方言俚语,乃至不通之处也作了不少修改,文字显得洁净,读起来容易上口。但它的修改毕竟大大影响了原作的韵趣。

如第二十回瓶儿嫁至西门家后,小玉、玉箫戏谑她时故意问了“你家老公公”的一连串事,处处隐喻李瓶儿与花太监关系暧昧,最后画龙点睛地直接笑道:“说你老人家会叫的好达达。”

“古本”的伪作者或许认为“达达”两字为狎昵之词,就把此句改成“会使打仗的丢去马鞭子”。这样一改,神味全失,把这一段富有生活情趣的戏谑文字搞得稀里糊涂。

再如第二十七回,当西门庆说“我等着丫头取那茉莉花肥皂来我洗脸”时,金莲因嫉妒西门庆刚对李瓶儿说过“爱你好个白屁股儿”,就说道:“我不好说的,巴巴寻那肥皂洗脸,怪不的你的脸洗的比人家屁股还白!”脸比屁股还白,本身就是一句熟语,用于此时,倍增了金莲讥诮之味和凸现了金莲的妒忌之情。

可是,“古本”忌讳“屁股”两字,前面改成了“你这身上好白哩”,后面则改成:“怪不的你的脸洗的比人家身上的肉还白。”这正是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还有什么意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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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本封面

《真本*瓶金**梅》是谁搞的鬼呢?我们不妨来看看它的出笼过程。

最早透露《真本*瓶金**梅》消息的是1915年发行的《香艳杂志》第九期。

此杂志是王文濡主编的。王文濡,字均卿,别署新旧废物等,浙江吴兴人,曾主进步书局、国学扶轮社辑政多年,后又为中华、文明两书局编刊各家诗文集及楹联尺牍甚多,尤以《说库》、《笔记小说大观》、《香艳丛书》费力更大。

1914年冬,与邹翰飞、高太痴、张萼孙等编刊《香艳杂志》月刊。

在第一期上,他用“新旧废物”之名发表“小说谈”九则,其前言云:“予幼时即喜诵小说,家贫不能具书,尝从亲友借之。庭训綦严,背人私阅,帐中一灯荧然,自宵分以至昧旦不倦。屈指三十年中,浏览所及,新旧不下五千余种。”可见他具有相当的小说根底。

然其“小说谈”于第二期就不见连载,直至第九期,突然又发一篇《*瓶金**梅》的“小说谈”,其前言云:

不作“小说谈”久矣。客之阅我杂志者,书来屡以为言,勉应其意,聊贡数则,专说《*瓶金**梅》事。其书不久当发现于世,爱读者当不河又我言也。

这里的最后一句话甚蹊跷。一部书或发现,或未发现,怎么说“不久当发现于世”?接着,他对《*瓶金**梅》一书略作评介后说:

今春过某氏(某氏素富藏书,以藏此书故不愿宣其姓氏),见有此书原本,则与俗本全异,为乾隆时扬州马氏小玲珑山馆所藏抄本,以赠大兴舒铁云,铁云转赠诸秀水王仲瞿者。

仲瞿有考证四则,中有评注,则其妻金云门氏之笔也。简首有蒋剑人序。计此书经过之历史,由马而舒,由舒而王,由王而蒋,由蒋而归于某氏。

近某书局请于某氏,拟借抄以刊行之,以存王本之真,以正俗本之误,甚盛举也。

这里似乎将来龙去脉讲得头头是道,但究竟此本目下来自何处?原来是一个“不愿宣其姓氏”的“某氏”,实际上只是一个谜。

然后,他又分析了“原本”与“俗本”的一些不同之处,并全文附录了所谓王仲瞿的《*瓶金**梅考证》。

紧接着“小说谈”,同年《小说大观》季刊第二集发了一则《新刊绍介·原本*瓶金**梅》的广告:

原本*瓶金**梅    王元美著

此与列*书禁**之俗本全异,系扬州马氏小玲珑山馆藏本。秀水王仲瞿有考证四则,其妻金雪门有注,简首有蒋剑人序。以西门庆影射东楼一生,贪欲淫侈,元美目击,记载极为详尽,按诸正野各史,事事皆可指实,口诛笔伐,劝善惩恶,于是乎在。得此而后知俗本之伪托,洵无价值可言矣。向列*书禁**,以俗本之多秽语耳。今驯雅微妙乃尔,斯见元美之本来面目矣。此转从吴兴藏书家借抄付印,以供同好。(是书已在印刷中)

上海存古斋发行   各大书坊经售

时过一年,即1916五月,社会上就出现了这部由“上海存宝斋”发行的《绘图真本*瓶金**梅》。

这部书的卷首有“提要”一篇,内容基本与上述“广告”相同,只是结尾处无“是书已在印刷中”数字及个别文字有出入。这里至少有这样四点值得注意的不同:

一、书名由《原本*瓶金**梅》改为《真本*瓶金**梅》;

二、“金云门”改成了“金雪门”;

三、初拟用“存古斋”的名义发行,后用了“存宝斋”的名目;

四、初王文濡说从“不愿宣其姓氏”的“某氏”处得到,后则干脆说“特(“广告”作“转”)从吴兴(注意:王文濡即吴兴人)藏书家某氏(“广告”缺“某氏”二字)借抄付印”。

这里前三点不同,可见此书从“发现”到付印都很匆忙,对书名、发行所名乃至王仲瞿妻的真正姓名金五云都未仔细斟酌或搞清,一切只是临时应付而已。

再加上这部小说卷首所附的“蒋敦艮《*瓶金**梅序》”和“王昙仲瞿的《古本*瓶金**梅考证》”也是矛盾重重,漏洞百出,一看便知是赝作。

因此这部“真本”并不真,显然是后人伪造的假古董。伪造者是谁?最大的怀疑对象当然是吴兴人王文濡。他爱好小说,熟悉小说,也热衷于小说的出版。

所谓《真本*瓶金**梅》的消息也首先由他透露,且在《小说大观》及《真本*瓶金**梅》中露出了来自“吴兴藏书家某氏”的马脚。因此,《真本*瓶金**梅》多数是出自王文濡之手,至少他是个积极参与者。

不过,这部《真本*瓶金**梅》印数不多,流传不广。时间又过了十年,即1926年5月,上海有所谓“卿云图书公司”者冒称“从藏书家蒋剑人后人以重价得此抄本”,予以重印,并改名为《古本*瓶金**梅》。

这次,书商又耍了个花招,特请了“穆安素大律师”到处登报申明此书“一百回七十万言,内容雅洁,绝无秽亵文字”,表示“当依法尽保护之责”。

于是这部“古本”便能畅行无阻,得以多次重印。直到1935年排印的词话本问世,“市上公然销行者,只此一种”。后来,虽然词话本陆续问世,它仍然占有相当的市场。

假的毕竟是假的。当我们揭穿“古本”、“真本”的庐山真面目后,恐怕不会有人再从它出发去探求“初刻本”的奥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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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本封面

三、满文本《*瓶金**梅》的译者

《*瓶金**梅》的满译本国内还藏有多部,据我所知,北京图书馆、首都图书馆及中央民族学院图书馆都有收藏。

国外如日本天理图书馆、美国普林斯顿葛思德图书馆等也藏此书。

这部书最近也受到人们的注目。这主要是由于它前面有一篇序言,比较详细地评价了《*瓶金**梅》,且提出了“或曰是书乃明时逸儒卢楠所作,以讥刺严嵩、严世蕃父子者,不识然否”的意见。

英人维利(Arthur Waley)参考了它的看法写成了《*瓶金**梅》英译本序言。朱星先生的《*瓶金**梅考证》有专章对此作了介绍。

然而,维利、朱星等在这里认为“康熙的弟弟把《*瓶金**梅词话》译为满文”,显然是值得研究的。

首先,译成于康熙四十七年的满译本所据的底本是康熙三十四年的张竹坡评本,而不是词话本。

满文本序言中提出的作者卢楠说,也就是张评本卷首谢颐序所说的:“风洲门人”的演绎。

其实,满译本所据的底本究竟是什么,只要熟悉满文的同志翻一下回目就可其大概,故不必细论。

这里我想着重讨论一下译者问题。对此,乾嘉年间熟悉满洲风俗和清初史事的礼亲王昭梿在《啸亭续录》的“翻书房”一节中曾谈到:

崇德初,文皇帝患国人不识汉字,罔知治体,乃命达文成公海翻译《国语》、《四书》及《三国志》各一部,颁赐耆旧,以为临政规范。及定鼎后,设翻书房于太和门西廊下,拣择旗员中谙习清文者充之,……有户曹郎中和素者,翻译绝精,其翻《西厢记》、《*瓶金**梅》诸书,疏栉字句,咸中綮肯,人皆争诵焉。

后来有个叫钝室(冒广生)的在宣统三年正月的《国粹学报》上赞同这种看法道:

往年于厂肆见有《*瓶金**梅》,全用满文,惟人名则旁注汉字,后为日本人以四十金购去,贾人谓是内府刻本。后阅《啸亭续录》,乃知翻译出户部郎中和素之手。和素所译尚有《西厢记》。

但事情并不如此简单,《批本随园诗话》的批语有另一种说法:

繙译《*瓶金**梅》,即出徐蝶园手。其满汉文为本朝第一。蝶园姓舒穆鲁,满洲正白旗人。然于开国功臣正黄旗之杨古利,虽亦姓舒穆鲁,非一族也。

批者没有署名,但据其第十六卷后跋语,近人冒广生曾考证为满人福建总督伍拉纳之子。

伍拉纳因亏空案被诛在乾隆六十年十月,《啸亭杂录》曾详载其临刑经过,而《批语》也谈到照梿其人,故可知《批语》作者与昭梿实属同时代人物。

批语作者是封疆大吏之子,对当时*场官**文坛也当有一定的了解,故此说也不可等闲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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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文本书影

这样,关于《*瓶金**梅》满文译者有三种说法:康熙的弟弟、和素与徐蝶园。

关于“康熙的弟弟”说,朱星先生一会儿说是“友人关德栋教授告我”,一会儿又说是维利“他提出”,同时又含糊其辞地给人以满文本本身提供的印象。

今查满文本序言等绝无此说。其序言落款处只署“康熙四十八年五月谷旦序”,无名号,故所谓“康熙的弟弟说,纯属臆测,实不可信。

次看徐蝶园之说,似也不确,蝶园,名无梦,字善长,康熙十二年进士。

《三十三种清代传记综合引得》指明其传记有十种。今细按其传和《*瓶金**梅》满译的事实,可证其不似《*瓶金**梅》译者。

满文本《*瓶金**梅序言》云:“因其(《*瓶金**梅》立意为戒昭明,是以令其译之,余几暇参订焉。“

可此书是因”令其译之“而翻译的,且不是成于一人之手。那么是谁”令其译之“的呢?当是康熙。这是因为:

一、清初皇帝素有组织班子翻译汉籍(包括小说)的传统。《清实录》、《啸亭续录》、《燕下乡脞录》、《掌故零拾》等对此都有记载。王嵩儒《掌故零拾》卷一《译书》云:

天聪九年四月,已巳,上谕文馆诸臣曰:朕观汉文史书,殊多饰词,虽全览无益也。

今宜于辽、宋、元、金四史内,择其勤于求治而国祚昌隆,或所行悖道而统绪废坠,与其用兵行师之方略,以及佐理之忠良,乱国之奸佞,有关紧要者,持实汇译成书,用备观览。

至汉文《通鉴》之外,野史所载,如交战几合,逞施法术之语,皆系妄诞。此等书籍,传至国中,恐无知之人,信以为真,当停其翻译。

这里所令“当停其翻译“”野史所载“云云,可反证以前曾经进行过。这还在入关前。但《三国志演义》一书,不久又进行翻译。

陈康祺《燕下乡脞录》卷十云:

罗贯中《三国演义》多取材于陈寿,习凿齿之书,不尽子虚乌有也。太宗崇德四年,命大学士达海译《孟子》、《通鉴》、《六韬》,兼及是书,未竣。顺治七年,《演义》告竣,大学士范文肃公文程等,蒙赏鞍马银币有差。国初满洲武将不识汉文者,颇多得力于此。

今检《清实录》卷四十八顺治七年四月载:

辛丑,以繙译《三国志》告成,赏大学士范文程、刚材、祁充格、宁完我、洪承畴、冯铨、宋权、学士查布海、苏纳海、王文奎、伊图、胡理、刘清泰、来衮、马尔笃、蒋赫德等鞍马银两有差。

这一方面可证《三国志演义》确如陈康祺所云于顺治七年译成,而另一方面可见参加翻译《三国》的人数竟达十六人之多。

这和昭梿所说“及定鼎后,设翻书房于太和门西廊下,拣择旗员中谙习清文者充之,无定员”的说法也颇一致。

二、不是皇帝下令不可能堂而皇之地组织人翻译《*瓶金**梅》这部“淫书”。

据王利器先生《元明清三代禁毁小说戏曲史料》。康熙一朝禁毁“淫词小说”就有十二次之多。但皇帝禁毁小说从来是对下不对上的。他们即使不打着”立意为戒“的招牌同样可以把一些“淫书”作为玩物的。

今存二百幅比崇祯本《*瓶金**梅》插图精致得多的《皕美图》,就是盖上“太上皇帝之宝”等大印的“清宫珍宝”。

我也曾见一部《续*瓶金**梅》刊本上盖有“慈禧太后御玩”的印章,可见他们确是把这类书当作“玩物”的。

总之,象《*瓶金**梅》这样一部书的翻译,一定是当朝皇帝下令且组织人力于翻书房进行的。

那么,徐元梦是否在翻书房任职过呢?今查其人,确被时人称为善译。陈兆仑《太子少保礼部侍郎徐公元梦行状》云:“凡繙译经书,不经公手定,于文义或毫釐千里,故今称善译。”

据一些传记记载,他在晚年也确理译事。这恐怕就是后人传说他翻译《*瓶金**梅》的原由。

然而,徐元梦于康熙四十七年《*瓶金**梅》译成之前,两度革职、下狱、入辛者库,似未及插手《*瓶金**梅》译事。陈兆仑《行状》云:

二十六年,命入内廷授皇子书,同官德格勒善言《易》,为言事者所劾,事连公,下狱免死,入辛者库,三十八年起为内务府员外郎,越四年再革职,寻起为内阁侍读学士,壬辰充会试同考官,再迁内阁学士,出辛者库,距得罪之始凡二十有六年。

今查“寻起为内阁侍读学士,壬辰充会试同考官”的时间为康熙五十一年。

例如《国朝先正事略·徐文定公事略》就这样说:“五十一年起内阁侍读学士,充会试副考官”。因此,徐元梦在康熙四十七年前后几年内正在革职待罪之中,不可能从事《*瓶金**梅》的翻译。

再看昭梿的《啸亭续录》,公认比较可靠。它所记清初设“翻书房”等故实,与《清实录》等所录也吻合。

至于和素其人,目前所知不多。据《八旗通志》等记载,和素,字存斋,满洲镶黄旗人,累官内阁侍读学士,曾撰《琴谱合璧》十八卷,“取明扬抡《太古遗音》译以国书,使明人旧笈转赖此帙以永传,是亦操缦家特创之制,为古所未有者矣。”《四库总目提要》卷一一三也著录此书。

于此看来,和素对音乐颇精通,且也长于翻译。在当时社会中,精于音乐者一般对小说戏曲也感兴趣,故其翻译《西厢记》、《*瓶金**梅》的可能性较大。

同时,昭梿称其翻译时,用“疏栉字句,咸中綮肯”来加以评价,与序言中称“余几暇参订焉”的意思也相通,即他主要是“疏栉字句”,加以“参订”,最后加以润色定稿,而并不是出自他一人之手。这也是比较符合实际的。

因此,我们可以说满译本《*瓶金**梅》最后完成于和素之手,或者用和素来作为《*瓶金**梅》满译者的代表人物也未尝不可。

黄霖|张评本、“真本”及其他

《*瓶金**梅讲演录》 黄霖 著

文章作者单位:复旦大学

本文获授权发表,原文收入《 *瓶金**梅讲演录》,2008年,有删改。后收入《黄霖<*瓶金**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书局有限公司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