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列车
夕阳渐垂,晚霞漫天。火车呼啸而过,在蜿蜒的轨道上极速穿梭。
12号车厢里旅客稀少,座上稀稀落落。一个流浪汉衣衫褴褛、乱发如雪,一手提着破麻袋,一手握着半瓶啤酒,独自蹲在厕所旁的角落里,嘴角叼着半截烟头,在黝黑浑浊的两片嘴唇间显露出干巴巴的褐色。
“噗”一口暗黄的浓痰砸到流浪汉面前,紧接着一块木头渣滓样的东西滚到流浪汉的屁股下面——那是一个嚼过的槟榔渣。
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年男子剔着满口黄牙从流浪汉面前走过。流浪汉抬头看看,把身体往角落里缩了缩,半截油腻的裤管和肮脏的破布鞋之间露出枯瘦皮肤,依稀有几点腌臜的唾沫星子残留着。
斜对角一个青年对数尺外的流浪汉视若无睹,独自斜倚在三人座椅上,嘴里磕着瓜子,湿漉漉的瓜子皮随着吧嗒吧嗒的咀嚼声飞落在脚下。
青年对面的三人座上,一个中年妇女正给旁边的一名大约二三岁的小男孩剥香蕉,嘴里还喋喋不休,却是满腔的方言,听不懂说些什么。
小男孩稚嫩的手接过香蕉咬了一口,抬眼看到角落里的流浪汉,他从座位上蹒跚着下来,小跑似的奔到流浪汉面前。中年妇女惊喊着连忙快步扑到小男孩身后,小男孩已经把香蕉递到了流浪汉手上。
流浪汉乌黑的脸上展出一丝笑意:“多好的娃!谢谢你,叔叔不吃,你吃吧。”说着要把香蕉还给小男孩。中年妇女一把拽过小男孩,满面怒容,嘴上依稀咒骂着,挥手打落流浪汉递出的香蕉。小男孩回头对流浪汉笑笑,稚嫩的声音响起:“叔叔,吃。”
流浪汉苦笑,低头捡起落在地上的香蕉,然后站起身,向两节车厢连接的过道处走去——那里没有乘客。
1、失踪
天黑之前,火车停靠了几个站,12号车厢内陆陆续续上来不少乘客。午夜时分,车厢内已没有多少空位,多数乘客困意连连,在各自座位上或歪或趴,逐渐进入并不安稳的梦里。
流浪汉窝在两节车厢相连之间的过道里,头埋的很深,几乎在胸前形成一个300度的弯弧,乱蓬蓬的头发完全遮住嘴脸,一眼望去,仿佛是一颗惨遭丢弃的大号烂皮球,只有微弱的鼾声提醒着人们,这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火车在中途小城短暂停留几分钟,又继续在漆黑的轨道上一路狂奔。
车厢内上来几名新乘客,杂乱的脚步声惹来数名乘客不悦的眼神,似乎恼扰了他们的睡梦。
新乘客们各自找到座位,将行李放置妥当后,车厢里再次恢复平静。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轰碎了车厢内的沉闷;也惊醒了旅客们恍惚的梦。
紧接着,嘈杂声起。多数乘客不明所以,纷纷探头探脑,四处搜寻。
很快便发现声音来源,只见一中年妇女在车厢内大声呼喊着,晦涩难懂的方言口语,似乎诉说着什么。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两名乘警穿过列车过道,来到妇女面前。
妇女看到乘警差点哭出来,叽里呱啦、连指带划说了半天。两名乘警一脸迷茫,年龄稍大的微胖乘警挥手打断她的讲话:“你说的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东西丢了吗?”
妇女摇头又点头,指指座位,然后指指车厢口的厕所,急得眼角的鱼尾纹一抖一抖的。
微胖乘警无奈,转头问妇女旁边花白头发的老者:“她说的什么?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者年龄大约六十上下,乌黑的面庞上镌刻着岁月的痕迹,月白衬衣洗得泛了黄,衣领上依稀破了一条缝,看装扮似乎来自乡镇,他摇摇头,操着一口不太熟练的陕西腔普通话:“我上车没多久,不知道咋么了。也听不懂她说的话。”
微胖乘警看了看老人对面斜躺的那个青年:“你呢?知道怎么回事吗?”
那青年二十岁左右,面色微黄,中分头,削瘦。他上车的早,原本一个人占着三个座。晚上的时候新来了一名乘客坐在过道边。他半躺在里面两个座位上,眼望着车窗外飞奔的夜色,满脸不耐烦,似乎没听见乘警的问话。
微胖乘警不悦:“诶,说你呢。听见没有?”
老者伸手敲敲面前的桌面:“小伙子,问你话呢。”
青年闻言直了直身子:“干啥子?有啥子事嘛?”说着抬头看了看乘警,眼中隐含警惕。
“你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吗?”微胖乘警不满,面上露出严肃之情:“听不听得懂她说的什么?”
“不晓得。”青年回答的很干脆。
微胖乘警有了火气:“你们俩这么近,你不知道谁知道?”
“近又抓子嘛?我又不认得她,谁知道她半夜鬼叫什么?”青年不屑:“我睡的好好的,都被她吵醒了。”然后眼睛斜了斜身旁的乘客,说:“她没睡,你问她晓不晓得嘛。”
“嘿,你小子跟谁说话呢?”微胖乘警大声说:“坐好了。吊儿郎当的样,还占两个座,你买了几张票啊?”
“我哪里占座了?这是空座好不好?没人坐怪我咯?”青年不服。
“呀。你小子很拽啊,你给我站起来。”微胖乘警说着,伸手就要拉他,青年忙往角落里一缩。
“哇。”中年妇女蹲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另一名乘警二十岁上下,年轻挺拔,干净帅气。他俯身拉住妇女:“怎么坐地上了?哭什么呢?起来说话。”
微胖乘警瞪了瞪青年,也弯腰拉住妇女:“先起来,有事儿慢慢说,坐地上干嘛呢?”
中年妇女泪流满面,边哭边诉,不知道说些什么。
年轻乘警抬头看看周围的乘客:“你们有谁听得懂她讲什么吗?或者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周围一众乘客纷纷摇头,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面容。
年轻乘警又问了一遍,无人回答,他皱了皱眉。
“我,我,能听得懂。”那青年旁边的乘客怯着声说。
年轻乘警抬头,见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容貌白白净净,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了件白色体恤外面套着蓝白格子衬衣,一身装扮文气可爱,纤细的手指捧着一杯刚冲不久的奶茶,是个学生。
“你能听得懂?那太好了。”年轻乘警剑眉稍展。
“嗯。这位阿姨她讲的是叙永方言,我听得懂。”女孩说。
“那先谢谢你啦。”年轻乘警说:“这位大姐她说的什么?”
周围乘客也都将目光投向女孩,想听那妇女是怎么回事。
女孩似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氛围,略显紧张,耳根红了起来,抬起手推了推眼镜,掩饰面上的羞涩:“她说她儿子不见了。”
“什么?”年轻乘警吃了一惊。他本以为妇女只是丢了东西,没想到却是孩子。
微胖乘警也大感意外:“她儿子不见了?你确定?”
女孩点点头:“确定。”
妇女哭着点点头,双手摇着乘警的胳膊,又哭又喊。
年轻乘警扫视了一下车厢,没有小孩。随即用对讲机说:“12号车厢有孩子失踪,请求警长支援。”
周围乘客小声议论着,谁也没想到妇女竟然丢了儿子。
“儿子丢了?怎么带孩子的?这当妈的真是……”
“是那个小男孩么?挺可爱的一个孩子啊。”
“现在出门一定得小心,听说前几天火车站有人贩子偷孩子的,没想到车上也能丢,难不成也是被人贩子偷了?”
“你说的是新闻上的吧?我也听说了,现在的人贩子真是胆大包天。”
“可不是咋的?不止是火车站,城市里也很多。整天报道文明社会安全了,可还是有很多犯罪分子到处流窜。”
“就是,那些个人贩子都是团伙作案,光天化日之下都敢明目张胆的从市场或者大街上抢孩子呢。”
“对啊,朋友圈疯传的小视频上经常看到,男的冒充孩子爸爸,带一帮人在大白天,当着很多人的面,从妈妈手里抢孩子,还说是什么夫妻离婚,把孩子抱走啥的,现在的犯罪分子真是花招百出呢,简直防不胜防,细思极恐啊。”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那妇女听了更是嚎啕痛哭。
“瞎说什么呢?该干嘛干嘛,别乱嚼舌头。文明社会哪来那么多人贩子?”微胖乘警大声喝道。
年轻乘警目光冷肃,盯着周围扫了扫,众人语声渐息。
事关重大,年轻乘警和微胖乘警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工行事,由他带当事人去乘警室询问详情,并通知警长派人协助微胖乘警询问其他乘客做笔录。
但是因听不懂妇女讲话,年轻乘警只好带女孩一起去。
路过车厢相连之间的过道口时,谁也没有注意,女孩似乎不经意间瞄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过道角落。
在5号车厢时,年轻乘警遇到同事大李,二人简单交谈几句,大李快速去了12号车厢。
年轻乘警带妇女和女孩来到2号车厢乘警室的时候,乘警长正在电脑前工作,见三人过来,摆手让妇女坐下,问年轻乘警:“怎么回事?问清楚了吗?”
乘务室不大,一张沙发,两个上下铺,一张办公桌,空间略显狭窄。
妇女兀自流泪,女孩扶着她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乘警长四十来岁,浓眉大眼,圆脸庞,微胖。他放下手上的工作,指着女孩问:“这位是?”
“是这样,这位大姐讲的地方方言,没人能听懂。只有她可以,”年轻乘警解释说:“她是来帮忙的,她叫,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冉。”女孩见年轻乘警问自己,连忙说。
“苏冉?”乘警长听到这个名字,怔了一下,仔细看了下女孩,又看了看面前的电脑屏幕,随口说道:“这样啊。那太好了,多谢你啦。”
“没关系,没关系啦。”女孩双手连摆。
“那她能听得懂普通话吗?”乘警长问。
“听得懂,她只是不会讲普通话。”女孩说。
“那就好。”
乘警长又简单询问了一下年轻乘警事发经过,然后皱了皱眉,问妇女:“你叫什么名字?孩子多大了?什么时候不见的?把详细经过讲一下。”
妇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经过说了一遍。年轻乘警拿出纸笔,开始记录。女孩苏冉理了理发丝,没有了刚开始的怯场,仔细听着妇女的讲话,然后在一旁转述给乘警:
妇女名叫张麒,叙永人,42岁,在郑州工作。儿子名刘骁龙,今年两岁半。中午带着儿子从郑州乘火车回老家。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好不容易安置儿子躺在旁边的空座位上睡着。没多久,她也感到困乏,便趴在桌子上休息。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觉火车在一个站停了,然后很多人陆续上车,旁边座位来了一个老人,她抱起儿子给老人让座。
离开车站后,儿子也被吵醒,嚷着要去厕所。当时她记得看了一下手机,好像是一点十分。本打算起来带儿子去,恰好身旁有一个人也要去厕所,就说带孩子一起去好了。她看了一下对方,好像是旁边座位上的人,并且厕所距离座位很近,于是,没想太多就答应了。
然后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人和孩子一起进了厕所。接着眼皮沉重、困意连连,迷迷糊糊打了一个小盹。结果睁开眼没看到孩子,当时也没在意,又过了几分钟,感觉不太对,看了看手机,已经过去了十六分钟。
她赶快起来走到厕所旁边,门关着,拉了拉,没打开,上面显示有人。她拍门喊着刘骁龙的名字,无人应答。不一会儿,厕所门打开,一个年轻女子从里面走出来。她大惊失色,看着女子身后空无一人的厕所,拽着女子询问儿子去了哪里。那女子吓了一跳,又听不懂她讲话,以为是疯子。
她这才意识到,儿子不见了。并且带孩子进厕所那个人也不见了。
她慌了神,大声呼喊着孩子的名字,在车厢里搜寻着孩子的身影,然而,没有人知道她说的什么。慌乱之下,她心神失守,不知如何是好。所以才大声喊叫起来。
“大概就是这样子。”女孩苏冉转述完毕,扶了扶眼镜。
年轻乘警依稀觉得哪里不对,又摸不着头绪,随口问了句:“孩子确定进了厕所就没再出来?”
那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啜泣着点点头。
“谢谢你啦。”年轻乘警放下纸笔,给二人各自递了杯水,对女孩说。
苏冉接过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面颊微红。
乘警长听完,沉思了片刻,说:“你还记得带孩子进厕所那个人的相貌吗?”
妇女张麒说了几句。
苏冉接着转述:“她说那个人个头不高,有点黑,大约四十多岁。因为当时比较困,面貌记不太清了。”
乘警长点了点头,对张麒说:“先不要着急,孩子我们一定帮你找到。事已至此,急也急不来是不是?”
乘警长安慰一番张麒,吩咐年轻乘警:“小刘,带这位女士把行李收拾下,告诉列车员,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先安置她休息。然后看看老徐和大李他们俩笔录做的怎么样了?你去协助他们赶快做完笔录。顺便告诉列车长,在下一站之前,把所有乘客的信息报备一下,留待排查比对。”
年轻乘警答应着,正要转身。
乘警长喊住他:“等一下,上一站是安康吧?重点留意一下安康上来的乘客。再问问12号车厢的列车员是谁,当时有没有在车厢。”
小刘应声,带着张麒离去。
“那,还有我什么事吗?”苏冉也站起来,伸手指指小刘离去的方向:“没事的话,我可以先回去休息了吗?”
“别着急。”乘警长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谢谢你的帮助,要不然我们还不知道去哪儿找一个翻译呢。”
“警察叔叔客气了。”苏冉坐下,面色一红:“配合办案,是每个公民应该做的。”
“呦。很有觉悟嘛。”乘警长微微一笑:“你是学生吧?”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苏冉莫名感到局促:“是的,读高二了。”
“别紧张。”乘警长拿起桌上的笔和纸:“你的名字叫苏冉对吧?哪两个字呢?”
“是。是苏,苏醒的苏,冉冉升起的冉。”苏冉双手交叉捧着杯子,喝了口水,心生不安。
乘警长笑了笑,放下笔:“别紧张嘛,我只问几个问题。
“哦。”苏冉低了低头。
“怎么一个人坐火车?高二,这个季节应该没有放假吧?今天好像是星期四?也没到周末啊。”乘警长问。
苏冉低头不语,洁白纤细的手指捏着纸杯。
“陕西人?”乘警长接着问。
“是的。”苏冉回答。
“去哪儿呢?”
“成都。”
“第一次去吗?”
“……是,是第一次。”
“他让你去的吗?”
“不是,我自己要去的。”
“他不爱你,你去干嘛?”
“他,他爱我。”苏冉猛的抬起头,洁白的面颊涨的通红:“你不要胡说,我相信妖王离殇是爱我的,他说了……”
话未说完,苏冉突然醒悟了似的,以手遮住嘴唇,看着乘警长,纤眉一挑:“你,你套我话。”
2、疑云
妇女张麒被小刘带到2号车厢乘务室,和一名女列车员交代几句。然后告诉张麒好好休息,找孩子的事交给他们就好,乘警会尽快破案,希望她不要太着急。
张麒抽噎着,听小刘交代完毕,别无他法,只好点头应是。
小刘走后,女列车员整理出一张床铺给张麒休息,张麒推辞再三。因言语不通,女列车员也听不懂她讲的什么,无奈之下,只得请她在乘务室的沙发上暂时休息,并将被褥放在沙发上,告诉张麒如果困的话可以随时躺下休息。
张麒坐在沙发上满面愁容,女列车员陪她安慰一阵,因要值班,便离开巡视车厢了。
张麒一个人坐着,内心焦躁不安。满是皱纹的面颊上泪痕已干,盘在头顶的发丝有些紊乱,浑浊的双眼盯着地面。她眉头紧皱,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近三点。她站起来又坐下去,东想西想一番,似乎犹豫再三,不知所措。
此刻,张麒的肠子都悔青了。
小刘安顿好张麒,来到12号车厢的时候,大李他俩基本上已经做好了这节车厢的笔录。此刻已经差不多两点半了。
微胖乘警看到小刘过来,问道:“怎么样?”
“不好办,时间紧迫,乘客太多。”
“主要是车上没有摄像头,如果有就好办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总局下个文件,车上都装摄像头,那以后办案就轻松多了。”微胖乘警做完笔录,在厕所门口说。
“等吧。这个我们说了也不算啊。”
“那个小女孩呢?怎么没跟你回来?”微胖乘警随口问了句。
“不知道啊,没跟我一起出来。”小刘扫了一眼远处的大李:“老徐,大李今天怎么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好像比你还大一样。”
老徐笑了笑,低声说:“你以为人家像你一样精力旺盛?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啊。不过,看他那样,估计是家里那口又施加压力了。”
“不懂你们结了婚的人,好好的日子不过,整天吵什么。”小刘靠近老徐说:“大李儿子今年五岁了吧?他老婆在家带孩子也挺不容易的。”
“差不多。不过,大李孩子要的晚,有儿子那年,他老婆都35了,高龄产妇,差点难产。你也知道大李三代单传,所以很感激老婆给他们老李家续了香火,从那以后对老婆言听计从的。”
“35不算是高龄产妇吧?,怎么会难产?”小刘疑惑。
“怎么不算?35以上就是高龄产妇,所以女人生孩子不能太晚,很危险。”
“这样啊。那就难怪大李对他老婆那么好了。”小刘感叹,心中却是一动。
“好是好,只是大家背后都叫大李妻管严呢。”老徐笑说。
小刘摇摇头,看了看向这边走来的大李,换了个话题:“你说那位大姐的孩子是不是被人贩子拐跑了?”
“我觉得还是有可能的。”老徐瞄了瞄四周,低声说:“最近朋友圈传的那个视频你没看?现在的人贩子又嚣张了。”
“小视频你也信?”小刘揶揄他:“目前并没有证据表明车上有人贩子。”
“说的不错,可也没证据证明没有人贩子啊。人贩子脸上可没写字。”大李突然来到二人旁边插嘴说:“哎,今晚可有的忙喽。你们俩还愣着干嘛呢?赶紧做笔录啊。”
乘警们离开后,12号车厢个别乘客依然在议论着,只是声音逐渐低了下来,而那些带孩子的乘客强顶着困意,看着身边的孩子,不敢稍有懈怠,唯恐自己的孩子也被人贩子盯上。不知不觉间,人贩子三个字成了某些乘客心头的一个阴影。
后夜三点,很多人再次进入了梦乡。车厢内逐渐回复平静,偶尔有乘客的交谈声,混合着火车的“匡次匡次”声,在夜色里飞速行驶。
苏冉回到座位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快三点了。桌上放着那杯她还没来得及喝的优乐美奶茶,早已经凉了。
车厢里多数乘客已经休息,她见那名妇女没有回来,知道已被列车员另外安排在了别处。本来乘警长也说给她另安排地方休息,被她直接拒绝。
苏冉有些懊恼之前的举动:早知道就不说自己能听懂那妇女说的话了,否则也不会被乘警长发现自己的小秘密。她没想到一次自告奋勇的行为,居然暴露了自己的行踪与此行目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是听乘警长的话,到站后直接坐车返回?还是到站后找个时机悄悄溜走?苏冉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突然听到耳边有人说话:“你好,那妇女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一股特殊的气味飘到苏冉面前,她转过头,见旁边那青年凑到她跟前,轻声问:“你们怎么去这么长时间嘞?”
是口臭味。苏冉眉头一皱,身子往边上挪了挪,脑子里想起半夜里嗖了的泡面。
青年见她没说话,以为是自己声音小了,笑了笑:“你好,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那妇女呢?”他一张嘴,那股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配合着一口参差不齐的淡黄牙齿,苏冉几乎要逃离了。她生性好洁,讨厌邋遢,特别不喜有口味的男生。
“你怎么了?”那青年见苏冉粉面通红,不明所以。
苏冉觉得自己再坐下去会晕厥,站起身说:“你有什么事吗?别靠这么近好不?”
那青年一脸尴尬,身子往窗边靠了靠,说:“那个,不好意思啊。”
“没事。”苏冉抬头看了看他,略显削瘦的容貌,长的还算可以,只是中分的头发,看起来有些流里流气。
“坐吧,站着挺累的。”青年看着她,指了指座位,自己又假装往里面挤了挤。
苏冉有点尴尬,正要坐下,忽听身后有人说:“怎么站着?”
苏冉回头,乘警小刘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奶茶,走了过来。
“没,没事。”苏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我刚回来,马上休息。”
“是吗?”小刘看着她,眼中似乎有些别样的意味。
“嗯。”对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乘警,苏冉本对他莫名有好感,此刻却有点儿不敢看他,或许是刚才乘警长的缘故,她不清楚小刘是不是也知道了自己的小秘密。
“刚才谢谢你。”小刘看着她,微微一笑:“别站着了,这不是有座位么?难道是有人不让你坐?”说着,眼睛扫了一眼旁边那名青年。青年侧着身子,望着车窗外的黑夜,似乎没有听到他说话。
“没,没有。”苏冉坐下,面色微红。
“不要怕,如果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
“好的,谢谢。”
“奶茶凉了,这里有杯温的,给你喝。”
苏冉愣了一下:“不,不用了,谢谢你。”
“客气了。”小刘将手中的奶茶放在苏冉面前,顺手端走了桌上那杯凉的:“旅途劳顿,早点休息吧。”说完,抬步离去。
苏冉看着他的身影,安静的车厢里只有车轨飞驰的声音。眼前温热的奶茶徐徐冒出淡淡热气,她心中一动,忽然间想起了幼年,莫名露出一个念头来:“不知道哥哥现在在哪里?”
2号车厢乘警室,乘警长看着三人将笔录带回来。抬腕看了看表:“我已经和列车长分析讨论过,孩子目前一定还在车上,下一站达州。但是为了防止火车靠站时被人带走,列车长做了部署,会安排人员重点排查所有下车乘客。也已联系达州当地警方以及站内人员,届时会加派人手辅助排查。现在是三点二十四分,距离下一站还有五十一分钟,时间很紧迫。怎么样?你们有什么发现没?那个带孩子上厕所的男子找到了吗?”
“咳。我先说吧。12号列车员是小张,她今晚值班,身体有点不舒服,在乘务室休息,所以她没在现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名男子还没找到,列车员在紧急排查中,”老徐看看另外二人,打开文件夹,手指点了点笔录:“但是按照孩子妈妈所说,案发时间在一点十分到一点二十六之间,有目击者称当时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带孩子进入厕所,这和孩子妈妈描述基本一致。但是,请注意,目击者还说,那个男子带孩子进厕所以后,不一会儿,那孩子就出来了,不过孩子出来以后朝着反方向去了。那么,很显然,是男子让孩子先方便,然后孩子自己出来,因为年龄小,忘记了方向。所以,朝11号车厢方向走,于是就走失了。”
“不对吧。”大李揉了揉鼻子:“即便有目击者看到孩子先出来了,那为什么看到孩子去了11号车厢而不叫他回来呢?或者叫醒孩子妈妈?并且,孩子去了11号车厢之后,找不到妈妈为什么没有哭喊?一般两岁多的孩子找不到亲人一定会哭的。”
“有道理。”老徐敲敲文件夹:“不过,世风日下,现在的人除非是自己的孩子,谁愿意去管别人的闲事?并且目击者说了,他当时也很困,没看太清楚,不知道孩子到底是不是去了11号车厢。”
“扯淡。没看清也敢瞎说?分明是推辞。”大李摇摇头。
“那也没办法啊,人情冷漠,每个人都是自扫门前雪,谁也不想担一丝责任啊。”老徐叹口气。
乘警长敲敲桌子:“说重点,别浪费时间。”
“是是,”老徐直了直身子:“据我推测,孩子可能是在走错车厢后被犯罪分子发现了,然后哄骗孩子吃东西或者喝饮料之类的,迷倒孩子,将他藏匿起来了。”
“有道理,但是孩子应该没到过11号车厢,”大李开口:“11号车厢的所有乘客,我都问过了,没人见过那个孩子。”
“也就是说,孩子是在两节车厢中间失踪的?”乘警长若有所思:“中间的过道有没有乘客?无座的,带比较大包或者密码箱之类的。”
“有乘客,三个,一个老人,两个年轻人。”小刘接口:“老人68岁,渭南人,无座票,随身带了一个礼品袋,去达州看望孙子。两个年轻人都是19岁,新乡人,去成都玩,没带包裹。本是9号车厢的乘客,晚上睡不着溜达到11、12号车厢过道口抽烟。三人都说没见过那个孩子。老人是睡着了,年轻人是后到的。”
“这就奇怪了。”乘警长自言自语,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这么说,年轻人可以排除了,可以说毫无动机。但是老人说的话可信么?”大李提出质疑。
“难道老人撒谎?”老徐问。
“未必,礼品袋也装不了人。”大李说。
“如果他有同伙呢?”老徐分析道:“他可以先把孩子弄晕,然后同伙过来把孩子抱走。孩子闭着眼,即使抱走,也没人知道是谁的孩子。”
“不可能吧?11号车厢乘客只有两个人带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十二。”大李摸了摸下巴:“况且,就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说明孩子到底去了哪儿,最关键的那个男子,也没找到,这很可疑啊,火车行驶中,几乎不可能会有人真正失踪。”
“的确是。但是这个男子到底去哪儿了呢?无论是否是他把孩子带走了,他都是关键的人物。”老徐叹口气:“如果有摄像头就好了,他的行踪一目了然,完全不用这么麻烦……”
“别说没用的。”乘警长打断他。
老徐挠挠耳朵:“咳,还有呢,就是如孩子妈妈所说,那个男子是旁边的乘客,但是旁边并没有如她所说年龄相似的中年人,她后面是两个老年夫妻,旁边是一个老人,过道另一边是几个年轻女子,对面是一个青年,对了,”老徐突然停顿了一下:“那个青年我觉得很有问题,他也是从郑州上车,一直在孩子妈妈对面,但是问他当时情况的时候,他完全是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这个很蹊跷啊,距离那么近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
“哦?”乘警长问:“怎么回事?”
“我怀疑他有所隐瞒。”老徐说。
大李看着他的表情不像说笑,也问:“什么意思?你发现什么了吗?”
“是这样,小刘也知道。”老徐指了指小刘:“就是案件刚发生的时候,我们俩过去问情况,那青年就态度不好,面露警惕,言辞闪烁。后来作笔录的时候,他说睡着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简直就是胡说嘛。”
“那你问他一点十分左右的时候,人在哪儿了吗?”大李问。
老徐看了看他:“问了,他说睡着了。”
“那这就说明不了什么啊,顶多就是人家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掺和进来,所以干脆说睡着了不知道。”大李分析:“这些旁观者大都是吃瓜群众心态,站在他们的角度来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乃是人之常情,这有什么可怀疑的?”
“不能这么说。这是办案,理应警民配合。如果都像他那样隐瞒所见所闻,还怎么查案?”老徐面露不满:“再者说,刻意隐瞒等于包庇犯罪。那就完全有理由怀疑他的动机了。”
“那你怀疑他什么?他的动机又是什么?”大李张嘴打了个哈欠。
“我怀疑他撒谎。”老徐合上文件夹:“他有可能和犯罪分子是同伙。”
3、陈桑
午夜三点半,12号车厢。
在小刘的影子消失在车厢之后不久,那青年的目光再次从车窗外移到车内,一双警惕的双眼有意无意的扫了扫四周:对面的老人早已趴在桌上睡着,过道前后的乘客基本也都休息。最后看着旁边的苏冉,眼珠转了转,轻咳了声,做个深呼吸,伸手指蹭了蹭鼻翼,似问非问:“现在几点了啊?”
苏冉仍然苦恼于下车后如何选择,思前想后不知所措,毕竟是第一次独自远行,还是背着妈妈和老师偷偷从学校跑出来。她不是没想过被妈妈知道后会面对怎样严厉的责备,但她就是想这样做,她就是想惹妈妈生气,为了看到妈妈生气的样子,她甚至不惜做出一些出格的事。苏冉觉得这种有意的报复手段,会让自己心理产生快感。自从妈妈和爸爸离婚之后,她就经常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开心,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每次看着妈妈生气的样子时,她觉得哥哥和爸爸一定也会很开心——因为是妈妈的执意离婚,才让她没有了完整的家庭,也失去了爱她的爸爸和哥哥——是的,她恨妈妈。
青年问了两次,苏冉都毫不理会,兀自靠在座位上发呆。他皱了皱眉,终于忍耐不住,伸手碰了碰苏冉的胳膊。
“你,你干嘛?”苏冉条件反射般撤了撤身子,盯着面露尴尬的青年,满是戒备。
青年面部肌肉抽了下,没有发作:“不好意思,我只是想问问现在几点了撒?”
苏冉不悦:“你,你自己不会看手机?”
“我,手机没得电了。”青年皱了皱眉。
“那上面不是有时间?”苏冉指了指车厢口上方的显示屏幕。
“……”青年闻之气结,不知说什么好,心中暗自恼怒,紧着面皮笑了笑:“我忘了上面有时间。呵呵,谢谢你啦。”
苏冉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对青年身上气味异常过敏,想了想,站起身走到对面,坐在老人旁边的座位上——这原是丢失孩子那名妇女的位置。
青年尴尬至极,却又无话可说。他本想问苏冉那妇女的事情,结果屡次无法得逞。
简直是话题终结者,他心想。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问我?”苏冉坐下后,突然说。
青年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女孩竟会主动和自己说话,不由窃喜:“没得啥子事,就是看到你回来了,那个妇女没回来,有点奇怪。”
“哦。不知道,她比我离开的早。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苏冉推了推眼镜,看着青年胸前,说:“你玩王者荣耀?”
青年愣了下,低头看了看体恤上的图案,恍然大悟:“是啊,你也玩撒?”
“同伙?”大李轻笑了一下:“证据呢?”
老徐伸手揉了下略感困乏的眼角,说:“证据倒是没有,只不过,我看了他的身份证和火车票,内网显示三年前他在成都有过盗窃记录。”
“盗窃?当时是单独作案?还是团伙作案?”乘警长问。
“单独。”
“他叫什么名字?”
“钱志轩,20岁,成都人。他……”
“不对。”小刘突然冒出一句。
“你有什么发现?”乘警长双臂环抱,看着他问。
小刘善于思考,虽然年纪不大,资历也不深,却有超出同龄人的沉稳和与众不同的思维模式。平时话不多,特别是办案的时候,注重证据采集,一般不主观猜测。自从他两年前来到这班列车后,屡次破获了不少大小案件,没少提升本队乘警的破案率,这一点,就算从警多年的老徐和大李,也对他很佩服。同时也引起了上级领导的关注,因此,乘警长对他非常欣赏,即便是上级领导有意将他调走,却都被乘警长拒绝。
今晚从进乘警室讨论案件开始,小刘几乎没怎么发表看法,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才偶尔说出自己了解的一些情况。
在老徐和大李陷入讨论瓶颈的时候,他冷不丁开口,令人深感疑惑。
老徐看他若有所思的表情,揶揄道:“什么不对?难道你不觉得那青年在撒谎?”
“不是这个意思。”小刘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我说的不是那个青年。”
“不是他?那你说的什么不对?”老徐没明白小刘的意思:“莫非你有什么大发现?”
“大发现谈不上,”小刘知道老徐对那个青年不满,是以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只是有两点疑虑。”
“什么疑虑?”乘警长问。
“第一,那个妇女张麒,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老徐和大李一怔,两人对视一眼,不明白小刘的意思。
“我观察过,她每次提到孩子的时候,眼神闪烁,虽然一把鼻涕一把泪,看起来似乎很哀伤,但更多的却是惶恐不安,似乎很怕?”
“废话,孩子丢了,作为妈妈来说,惶恐不安是很正常的。”老徐哂然。
“不对。”小刘摇头:“她的惶恐与众不同。特别是安排她在乘务室休息等候的时候,她的表情特别不自然,好像很怕呆在这里。在我嘱咐兰姐陪她在乘务室照看好她,她的反应非常奇怪,她居然说,找个孩子这么麻烦,这是要把我当犯人看住吗?你们什么时候放我走?”
“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时候放她走。”小刘重复了下重点。
“她为何这么说?我们这不是帮她找孩子嘛,怎么成了把她当成犯人了?”大李皱眉:“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顶多算是她对自己的孩子,呃,也许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深的感情?”
“还有,她说自己42岁,孩子两岁多一点。”小刘接着说:“也就是说,她差不多40岁生的孩子,40岁算是高龄产妇吧?”
“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什么吧?”老徐提出疑问:“40岁生子虽然有风险,但也不在少数啊,特别是二胎放开以后,四五十岁生孩子的大有人在。”
大李点头:“是的。以现在的医学技术来说,高龄产妇并不算罕见。”
“的确如此。但是,高龄产妇对自己的孩子应该更加疼爱吧?”小刘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老徐不语,大李默然。
“然而,结合她的表现与说辞,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中年得子,出门在外,会把孩子交给陌生人半夜带去厕所?”
“由此可见,张麒有可能撒了谎。这其中,也许另有隐情。”小刘连续抛出重点。
“可有证据?”老徐和大李无力反驳,只得针对小刘的结论追问。
小刘摊手:“没有证据,这是个人推测。我刚才说了这只是一点疑虑。”
“呵呵,没证据还说什么?”老徐觉得自己抓到了可以反驳的理由,虽然还是很无力。
“要不要把那妇女叫过来审问审问?”大李也趁机揶揄。
“这倒不用,她在乘务室,应该跑不了。”老徐接口:“不过,把她拷起来也许更安全。”
“瞎说什么呢?哪儿跟哪儿啊。”乘警长打断他俩,他深知小刘秉性,绝对不会随便说出自己的推论:“你不是有两点疑虑?另一个呢?别卖关子,快说。”
“第二个疑虑就是,两节车厢之间,好像还有第四个人,被我们遗漏了。”
“第四个人?”老徐一愣。
“对。或者说,他才是第一个人。找到他,也许就可以验证我的第一点疑虑了。”
“什么第四个第一个?”乘警长疑惑:“你刚才不是说只有三个人?”
“的确是三个人。”
“那你怎么又说还有一个人被遗漏了?”
“做笔录的时候,的确是三个人。但是还有一个伪装的‘流浪汉’,他也曾在12号车厢厕所边的过道里待过,其实他才是最早待在那里的。”
“流浪汉?你是说陈桑?”乘警长讶异。
“对,就是他。自从上车以来,他本应该一直在11、12车厢连接处的过道口那里。老徐你不要忘了,这还是你安排他在那里的。但是做笔录的时间段里,他却没了影子。”小刘对老徐说。
“对啊。他去哪儿了?”老徐一拍大腿:“怎么把他给忘了?刚好他在事发现场附近,这趟带了微摄机,他乔装打扮成流浪汉,目的就是为了拍到火车上的众生相,如果他能够拍下事情经过,那就好办多了。”
“那还愣着干嘛?赶紧给他打电话啊,问他现在哪儿呢,有没有见过孩子的踪影。”大李闻言,也来了精神。
老徐早已掏出手机,调出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乘警长敲了敲桌子:“问问他人去了哪儿,先不要说孩子的事儿,把他叫过来这里。”
话音未落,手机铃声想起,老徐一怔,大李低头看见老徐裤子里的口袋闪起的亮光,老徐已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面带尴尬:“忘了。这小子为了演的逼真,把手机放我这了。”
三点五十,苏冉已经有点困了,那青年还在对面滔滔不绝,似乎提到游戏,让他瞬间找到了话题。而他说话时的眉飞色舞以及飞溅的唾沫星子,让苏冉有点后悔和他谈王者荣耀了。
“你小声点,别人都休息了。”苏冉终于忍不住说:“快四点了,休息下吧,你不困吗?”
“不困。白天睡过了,现在睡不着。”青年貌似没明白苏冉的意思。
苏冉无奈:“可我困了。要不,明天再聊吧。”
“哦。”青年挠了挠头:“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钱志轩。”
“哦。我叫苏冉。”
“苏冉?名字真好听。你在哪个站下车?”
“成都。”
“成都?好巧,我也是啊。”钱志轩面带惊喜:“加个微信吧?下次开黑,带你飞。”
“这个,”苏冉犹豫了下,说:“你还是加我王者好友吧。”
钱志轩闻言有些失望:“那好吧,你id是……”
苏冉正要回答,突然听见“噗通”一声,一个黑色大帆布包从旁边过道上掉了下来,差点砸到苏冉肩膀。
紧接着,一个人在后面怒喝:“往哪儿撞呢?没长眼睛啊。”
苏冉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只见一矮胖妇女俯身抱起大帆布包,后面站着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对着一个流浪汉大骂。中年男人身材肥硕,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相貌凶恶;一张嘴满口黄牙,令人不喜。
流浪汉背对着苏冉,看不清面容,衣衫褴褛,头发蓬松如稻草,佝偻着身子像一个垂死的河虾,操着一口河南方言,正忙不迭的向那男人道歉。
矮胖妇女小心翼翼拍了拍帆布包,扭头对着流浪汉屁股上踹了一脚:“你这臭要饭的是不是瞎?”
流浪汉猝不及防,差一点扑倒,那肥胖中年人按住他,甩手就是两巴掌:“给你长个记性,以后记得看着路走。”
流浪汉护着脸,慌忙应着。
周围的个别乘客听到声响,睁开眼瞅了瞅,又继续闭上眼休息,仿佛没有看到。
苏冉正要站起身,钱志轩伸手拉住她,小声说:“坐下别管。”
苏冉回头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
忽听身旁有人说:“这位同志怎么打人呢?”
却是苏冉旁边那位本已睡着的老人,不知何时醒来,站起对那中年人说。
肥胖中年人停下手,看了看老人:“老鬼干嘛?我打他关你屁事。”
老人不悦,提高声音:“怎么说话呢?打人还有理了?”远处乘客也纷纷惊醒,甚至有人站起来,望向这边。
“嘿,”肥胖中年人面露凶狠,放开流浪汉,伸手指着老人正要说话,被同伴矮胖妇女拉住,给他递了个眼色,说:“老先生你不知道,这臭要饭的好好的路不走,故意往我身上撞。你说不打他打谁呀。”
“我不是有意撞的。”流浪汉辩解。
“你再说,”肥胖中年人挥起拳头:“是不是有意的?”
流浪汉双手连摆,护住头脸:“真不是有意的,真不是。”
“你看,他都说了不是有意的。”苏冉挺了挺腰板,握紧手机说:“你再打人,我,我报警了。”
“对。不管是什么原因,打人都是不对的。”老人说:“你要是再打,我们就报警了。”
矮胖妇女看着远处走来的列车员,拉了把肥胖中年男子,低声说:“走。”
肥胖中年男人收起拳头,不理会苏冉他们,推了把流浪汉:“滚。别让老子再看见你。”然后和矮胖妇女就要离开。
“哎呦。”流浪汉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抱着腿直喊疼。
苏冉跑过去扶住他:“你怎么样?没事吧?”
老人从座位上走出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说着说着还动手?”伸手拉住肥胖中年人胳膊。
“让一让,让一让,前面干嘛呢?怎么还不走?别挡道啊。”过道上一个浑浊的声音响起,却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乘客,头戴遮阳帽,背着一个旅行包,越过苏冉和流浪汉,站在老人后面。
钱志轩瞧着苏冉,正准备站起,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看,戴遮阳帽乘客已经发现了他,皱了皱眉,对他摆了摆手。钱志轩满面惊诧,思虑片刻,重新坐下,没有说话。
苏冉把流浪汉扶到座位上,正好看见青年欲起又坐时的表情,顿时心生不快。流浪汉趁机悄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苏冉面色一变,难以置信的盯着流浪汉,流浪汉又小声说了一句,苏冉转身向11号车厢方向跑去。
远处的巡查列车员听到这边的喧哗声,向这边走来。
肥胖中年男人有些不耐烦,甩开老人:“一边去,别拦我路。”他臂力大,老人站立不稳,坐倒在旁边的座位上。
矮胖妇女匆忙走在前面,也不回头,对肥胖男子连说:“快走,快走。”
肥胖中年男人没有再停留,二人大步向13号车厢走去。
老人“哎呦”一声:“你站住,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蛮横。”说着从座位上站起。那名戴遮阳帽的乘客扶住他:“老哥没事吧?”
老人打量了下他:“没事没事,谢谢。”
“没事就好。人家已经走了,算啦,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人素质低,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就好啦。”
“你不知道,那人太霸道了,随便打人,蛮不讲理。”
“也是,出门在外遇到这种人还真是可恶啊,老哥这么大岁数了,好好歇着,少管他们就是了。”
遮阳帽乘客安抚老人几句,转身离开。老人看了看13号车厢方向,那肥胖中年人和矮胖妇女已不见了影子。
老人转身回到座位上,无意间抬头看了下时间,四点零二,再有十三分钟就到达州站了,距离小孙子也越来越近啦,他想。
坐下后老人惊奇的发现,座位上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那可爱的女孩不知去了哪里,流浪汉也不知所踪,甚至,对面的青年,也不见了。
4、转机
快四点了。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张麒终于下了个决定。
张麒在乘务室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心乱如麻,双眼似乎也起了血丝,内心的焦灼让她坐立难安,不知如何是好。期间女列车员过来看过几次,后来车厢有事离去,而列车靠站之前,列车员几乎都将派去车厢口检票,是以乘务室只有张麒一个人。
此番乘火车出门,是张麒自己下的临时决定,不但仓促,而且突然。更让她觉得突然的是,孩子在车上竟也能丢了。想到这,她就暗自恼恨不已。大意,太大意了。她完全没料到,在火车上会有人贩子,简直难以置信,也让她无法接受事实。
可是,这么大的事,张麒却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心中的恐惧和仓惶无人能知。她也不敢和人打电话联系,甚至手机都是开的飞行模式——打开手机只看为了时间而已。她怕被人发现自己此行的目的,这是一个秘密,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为了不让秘密被人发现,她必须在有限时间之内做到万无一失,否则,她将万劫不复。然而,有限的时间是——两天,从她昨天坐上火车时开始。
于是,在乘务室煎熬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候,张麒决定离开,她绝对不能、也不想坐以待毙。
四点零二,6号车厢。多数乘客都沉浸在不太舒适的梦境里。偶尔有几个青少年男女捧着手机,低着头在手游的虚拟世界里、肆无忌惮驰骋着自己的热血青春。
大李在过道里巡查着,目光在两边的乘客身上扫来扫去,不时抬手揉揉有些模糊的眼睛。一夜未睡,虽然有些困了,他还是坚持着,儿童失踪并非小案子,而他也早已习惯了熬夜。毕竟,作为一名从事十七年的乘警,他巡查过无数列车,见过无数各形各色的乘客,经手过无数大大小小案件,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习惯了作为一名普通乘警的各种心酸——十多年从未有过升迁的心酸,以及多年没有孩子的无奈;直到五年前儿子的出世,才重燃对生活的激情,也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欢乐。昨天上午早起上班的时候,已经上了幼儿园的儿子还在他耳边说,爸爸,周末就是我生日啦,记得早点回来陪我哦。
大李巡查完6号车厢,没有发现流浪汉的影子,回头看了看后面的小刘和老徐,忽然想起一件事:儿子的生日礼物,买什么好呢?
老徐在7号车厢厕所旁的洗手池洗了把脸,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精神不错,还算满意。镜子里的他浓眉大眼、体壮身宽,看似鲁莽,实则眼神狡黠。从事乘警十八年,半月前刚打听到消息,再有一个月乘警长即将调离,领导透露有可能会从内部提升新的乘警长。老徐觉得论资历,自己最有资格接任,下个月他就满四十了,他想趁着机会立个功,到时候荣升乘警长就更有把握了,也算给自己四十岁的生日礼物。
老徐感觉今晚的儿童失踪案是个契机,像是上天故意给自己的机会,一定得把握住。如果是推断的那样,再抓住个人贩子,那就更好了。简直不能太完美。得赶紧找到流浪汉,他和自己关系不错,找到他差不多就等于破案了。想到这,老徐更有精神了,对着镜子整了整衣冠,大踏步转身向8号车厢走去。
苏冉从一节节车厢奔跑而过,引来身后乘客不满的嘟囔声,似乎她激烈的脚步,惊醒了他们不太沉稳的梦。
苏冉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这是在校园里完全不可能遇到的紧张,她需要尽快把消息告诉乘警,尽管她并不知道流浪汉说的话是否真实,但是时间紧迫,她怕再过几分钟火车停站后就晚了。她几乎忘记了自己刚才还想着躲开乘警悄悄溜走的想法,现在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火车停站之前,把流浪汉告诉她的消息,通知给乘警。
小刘快速巡查着车厢里的乘客,希望尽快找到流浪汉。他有预感,如果儿童被带下车的话,再破案就难多了。
刚走到9号车厢不远,忽听前面一个少女快步奔来,嘴里呼喊着:“警察,警察哥哥,快,快,”
小刘见是苏冉,忙疾步上前:“别着急,慢点说,发生什么事了?”
苏冉一手拍着胸口,一手指着身后的方向,喘息未定:“那,那边,那边,”
“那边怎么了?别慌,慢慢说。”
“小,小孩,”
“小孩?那个孩子?”
“对对对,被人,藏起来了,快去抓。”
小刘面色骤变:“在哪儿?快走,我们一起去。”说着,拉起苏冉往前奔去,边跑边问:“你怎么知道?是谁告诉你的?”
苏冉跟不上他的脚步,喘着气说:“是,是那个叔叔,流浪汉一样的叔叔。”
小刘明白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看苏冉,想了想,对着从后面追来的老徐和大李说:“老徐大李,前面13号车厢方向,陈桑应该有所发现,你俩先去,我通知警长。”
老徐大李应声追去,沉重的脚步声在车厢里落成一连串闷响,砸在人耳中,震得空气四散奔逃。
苏冉停下来,拍拍胸口大声喘息。
小刘把她拉到过道口,等她平复气息,才问:“你见过陈桑?他怎么知道孩子在哪儿?”
“陈,陈桑?”苏冉不明所以,洁白的额头上挂着几滴汗珠。
“就是流浪汉。”
“哦。是的,在12号车厢的时候,他让我报警,说那几个人是人贩子。”
“几个?”小刘一怔:“他们是团伙?”
“不知道,他说有四个,但我只见过两个。”苏冉抬手抹了抹额头:“一男一女。”
团伙的话,抓捕时恐怕会比较棘手。小刘有些担心老徐他俩。
“怎么了?是不是需要多叫几个人支援?”苏冉看着小刘。
“这样,等下我让同事把你带到乘务室休息,你不要乱跑。”
苏冉推推眼镜,闻言一怔:“为什么?我不要去休息,我不困。你还不去抓人吗?”
小刘看着她疑惑的脸庞,笑了笑:“当然要去。但是也得安排你休息呀。”
“哦。我回座位上休息就可以了,不用你安排。”
“那不行,你可是立了功的,办完案还得感谢你呢。听话,先去乘务室休息。”
“可是,”苏冉还要再辩解。
“不用可是啦。”小刘截住她的话,伸手招呼一名正向这边赶过来的女性列车员:“陈姐,这边来一下,麻烦你把这个小妹妹安排到你们列车员室休息下。”
“我不小了好不。都16岁了,才不是小妹妹。”苏冉抗议,她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小刘嘴角扬起:“好吧,你不是小妹妹,是大妹妹好吧?去吧,没事的。在我同事她们哪儿休息休息,我们等下处理完案子就去找你。”
苏冉嘟着嘴暗自叫苦,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只好唯唯诺诺答应了,心里合计着什么时候抽空溜走。
戴遮阳帽的乘客走到15号车厢厕所门的位置,忽然转了个身,一个人影收势不及,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你小子跟着我干嘛?”遮阳帽乘客笑眯眯的看着面前的青年。
钱志轩面色一变,旋即嘿嘿一笑:“老谭叔,好久不见啦。”
“别废话。跟着我干嘛?”遮阳帽乘客紧走几步,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过道口停下。
钱志轩跟在他身后,眼珠乱转:“老谭叔贵人多忘事啊,去年在西安,那辆别克君威,想起来没?”
老谭沉着脸:“没忘,不是已经给你了?”
钱志轩满脸堆笑:“老谭叔别误会,你晓得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想……”
正说着,忽然肥胖男子和矮胖妇女挤了过来,肥胖男子对老谭说:“黑猴去哪儿了?这小子怎么没影了?”
老谭不悦:“你们俩怎么还在这?赶快分头走啊,还想不想安全下车了?”
肥胖男子指了指钱志轩:“他是谁?”
“自己人。”老谭瞥了一眼青年。
矮胖妇女瞅了瞅四周,压低声音:“我觉得刚才那臭要饭的不对劲。起货的时候,我好像就看到过他。我和大黄牙带着货目标大,为了防止被盯上,货得转移。”
“转移你去找黑猴啊?我刚才已经给你们解围了,你们在这找我是不是等死的?”老谭微怒。
“这不是找不到他嘛?”矮胖妇女不敢和他翻脸,低声说。
钱志轩在旁边不明所以,但是觉得有利可图,插口问:“老谭叔,这两位是?”
老谭不耐烦:“滚。你小子别烦我,没看忙着呢?”
钱志轩嘴一撇,斜乜着矮胖妇女怀里的包:“老谭叔这是有大生意,就不管老战友了啊?”
老谭心中有气,正要骂他不懂事,忽然脑筋一转,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你小子这是多久没开荤了?也想分一杯?”
钱志轩呲牙一笑:“不瞒老谭叔,最近手头紧,又泡了个马子,你懂的。”
老谭哭笑不得:“好小子,有胆量。”转头对矮胖妇女说:“把货给他。你们俩赶紧分头走。”
矮胖妇女一怔:“可靠么?”
“放心,绝对可靠。”钱志轩伸手。
矮胖妇女还有些疑虑,老谭对她说:“给他。下车后老地方见。到时候得手了,谁的也少不了。”
矮胖妇女看了眼肥胖男子,犹豫了下,把帆布包交给了钱志轩,对老谭说:“那我们分头走,老地方见。”
老谭点点头。
矮胖妇女转身离开。肥胖男子看了一眼钱志轩,也转身离去。
“神经兮兮。”钱志轩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撇撇嘴:“那个男的看起来很牛逼撒。”
“别惹他们。”老谭警告他:“都是道上人,以后有的是机会见。”
“嘿嘿,”钱志轩嘻嘻一笑:“再牛逼,也不过如此嘛。”
老谭看他晃了晃手上的钱包,愣了下,随即骂道:“你小子手越来越快了,怎么谁的东西都敢偷?还想不想在道上混了?你特么怎么不去偷警察啊?”
“那可不敢,警察还是得躲着点嘛。”钱志轩笑说:“只是和他俩开个玩笑,谁让他俩小瞧人撒?等见了面就还给他们撒。”
老谭无奈:“记住你说的,别特么到时候你不给人家,我可保不了你。”
“老谭叔放心啦,绝对不会。”钱志轩只觉帆布包入手有点沉,心中暗喜。又发现里面的物品有点软:“老谭叔,这是啥子东西嘛?好奇怪哟。”
老谭看着他,脸上诡谲一笑,伸手摘下遮阳帽,戴到他头上:“当然是宝贝了。绝对的好东西呀,你可得拿好了。”
“那是当然。”钱志轩笑笑,心里盘算着事成之后能分多少。
5、捉贼
张麒趴在乘务室门口看了看,没有列车员。
她回身脱掉外衣,从身边小包里拿出一件长裙套上,又把头发全部拢起,拿出一个假发和眼睛戴上。低头看了看脚,迅速脱掉黑皮鞋,换上红高跟,把换下的衣物放进手提袋。
准备就绪,拿出手机,用屏幕照了照,造型已与之前判若两人。调整了一下气息,从乘务室出来,走到车厢口,把手提袋扔进垃圾桶。随后,穿过几节车厢,悄悄混入排队下车的乘客之中。
四点十分,车厢广播想起,女播音员标准的声调向乘客传达着即将到站的通知提示。要下车的乘客相互提醒着同伴之间,把物品从行李架上取下来。一时间,车厢里没有了刚才的那种安静。还好达州站不算大,停留的时间也不长,下车的乘客相应的也不是很多。列车员们都在车厢门口准备着开门检票。
还有五分钟的时间。小刘快速在车厢里穿梭,并向同事们传递着他所获得的消息。不一会儿,便在16号车厢遇到了老徐和一名肥硕的中年男子。小刘四处看了看,大李不在,流浪汉也不在。
肥硕的中年男子正大声辩解:“我买过票的,绝对没有逃票,渭南上的车,明明在口袋里,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不到了。”说话时嘴里好像嚼着什么东西,脸色潮红。一双眼睛溜溜乱转,神情满是警惕。
这肥硕中年男子正是大黄牙,他和矮胖妇女一前一后分开走,结果刚走到16号车厢,就遇到乘警查票。他觉得有点不对,一直在考虑着如何应变,未曾想火车票居然找不到了。
老徐皱着眉,用手扇着眼前的气息,似乎有什么味儿刺激着他的鼻腔:“无论你是什么借口,现在你手里没有票,按照规定你都需要找列车长补票,请你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
大黄牙不服,嘴里嚷嚷着,双手在衣服口袋里翻来翻去,也没有把火车票找出来。
小刘走到二人面前,瞬间一股浓郁的槟榔味刺入鼻粘膜,味儿真大!
“干嘛呢?火车快到站了,没票的赶紧去补票,还愣着干嘛?”身后一个深沉的声音说。
老徐见是乘警长来了,忙对着男子说:“赶紧跟我去补票,说了很多次了,磨蹭什么呢?身份证拿出来。”
大黄牙无奈:“在这补不行么?我给你钱就是了。”一边说,一边把右手伸进外套内里的口袋里,刚伸进去,脸色就变了。
“不行。我这补不了,你得跟我去找列车长补。”老徐看着大黄牙的表情有些古怪,正要再问,却听他大叫一声:“*他操**妈,谁把老子钱包偷了。老子要报案。”
乘警长给小刘使个眼色,小刘会意,转身去往后面的车厢寻找大李他们。
18号车厢口,大李正和一矮胖妇女交涉,大李让她出示火车票,那妇女嘴皮子耍的很溜,就是不拿出来。大李无奈,把列车员叫过来,列车员也是女性,对着矮胖妇女义正言辞:“没有火车票,你就不能下车,并且还会受到相应的处罚,请你尊重自己,积极配合检票。请把身份证出示一下。”
小刘凑到大李身边,低声说:“陈桑呢?”
大李摇头:“没见。”
“他去哪儿了?这都快到车尾了。”小刘心思急转,仔细看看矮胖妇女挥舞的双手,忽然间面色一变,对大李说:“稳住,别让人跑了。”然后回身向原路车厢快步走去。
乘警长在十七号车厢见小刘去而复返,心生疑惑,问他:“怎么回来了?陈桑呢?”
“陈桑没在前面,”小刘脚步不停,边走边说:“他可能有危险。”
“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但是苏冉告诉我说至少有四名犯罪分子,除了这俩,应该还有两个。并且孩子有可能在妇女手里,但是这妇女身边现在什么都没有。”
“你是说……”
“我也不太确定。不过,火车马上要到站了,现在要尽快找到陈桑。还有,那个妇女张麒,得派人看好,别等下趁乱出了意外。咦?”小刘突然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象,几乎难以置信。
身边的乘警长见状也是大吃一惊:“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接着,不约而同扑了过去。
苏冉暗自焦急,跟着列车员陈姐没走几步,就说:“阿姨,我东西忘在座位上了,这火车马上要停站了,我怕被人拿走。要不,你先忙,我回去拿了再到2号车厢找你,可以吗?”
“这,”陈姐犹豫了下:“什么东西?重要吗?要不我和你一起去拿好了。”
苏冉连忙挥手:“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了,火车马上到站了,你先忙你的好啦。”边说边*退倒**着向12号车厢方向走。
陈姐看了下车厢口屏幕上的时间:“那好吧,你记得拿了东西赶快回来,一会儿上下车人多,注意着点儿。”
“好的好的,阿姨放心。”苏冉说完,撒腿就向12号车厢跑去。
每节车厢过道上,都有几个要下车的乘客,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在等待火车靠站。
苏冉身材纤瘦,又是女孩子,过道上的乘客看她小跑,以为她有什么急事,纷纷自觉让开道路让她通过,因此一路上倒也没耽搁什么时间。不一会儿,就到了12号车厢,原来的座位上空无一人,就连那个青年也不在。苏冉没有停留,放慢脚步继续向前走,所过之处,一双眼睛却在乘客身上扫来扫去,似在寻找着什么。
到14号车厢的时候,遇到了老徐,他身前是那个肥硕的中年男子大黄牙。
大黄牙骂骂咧咧,引来车厢内乘客侧目。他走的缓慢,似乎有意拖延时间。
老徐在身后敦促他走快点,暗自警惕他逃跑,右手摸着腰间的*铐手**,随时准备着,以防不测。
苏冉大老远看到中年男子,快到近前的时候,停下脚步,侧着身子站在旁边,让过肥硕男子和老徐。老徐的注意力全在大黄牙身上,没看到苏冉。
走过15、16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过道,苏冉觉得有些不对,回身扭头一看,车厢门口站着两个人。右边一人正是钱志轩,此时头上戴了个遮阳帽,抱着一个黑色帆布包,似乎在等待着下车。
苏冉有些诧异他怎么会在这里,但是想到刚才他在座位上时的表现,心中鄙夷,有点不想搭理他,转身就要离去。不料,钱志轩已看到了她:“喂,苏冉,你去哪里?”
苏冉灵机一动,指了指16号车厢:“我去那边。你在这干嘛呢?哪里来这么大一个包啊?”
钱志轩面色一变,支支吾吾说:“没。没得啥子事情。你不是还没告诉我王者荣耀的id撒?”
“哦。无忧公主。”苏冉随口说。她看钱志轩的行为有些古怪,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不想和他过多纠缠,耽误时间。
“啥子?你,你是无忧公主?”钱志轩闻听,面露喜色,抱着帆布包走到她面前。
苏冉看他表情有异,退了两步:“你,你干嘛?”
“我是妖王离殇撒。”钱志轩笑着说:“王者,晓得不?”
苏冉惊异莫名,指着钱志轩难以置信,不知该说些什么:“你,你,怎么会是你?”
“借过借过。”突然旁边闯过来一个人撞向钱志轩。
苏冉见是流浪汉,不由大喜:“大叔,你去哪儿了,找你呢,哎呦。”
钱志轩猝不及防,被流浪汉推了一把,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流浪汉趁机伸手夺他身上的帆布包。钱志轩大惊:“操,你干啥子?”抱住帆布包不放。
流浪汉压在钱志轩身上,用力抓住帆布包一角不松手。
“老谭,老谭。帮忙啊。”钱志轩大喊。
老谭没有理他,迅速从二人身上跳过去,抬腿欲走。他老奸巨猾,在车厢口见钱志轩被缠住,心知不妙,唯恐也断了后路,想趁乱逃开。
流浪汉眼尖,慌忙中腾出一只手,抓住老谭裤腿,奋力一扯,把他拽倒在地。
苏冉目瞪口呆,看着流浪汉独斗二人,不知所措。
钱志轩身上力减,趁机翻身爬起,拉住帆布包夺过来,头上遮阳帽掉在了地上,帆布包的拉链也被扯开半截。他抬脚就在流浪汉身上踹,大骂:“哪里来的神经病。操!还敢抢老子东西。”
流浪汉翻滚躲开,和老谭扭打在一起。
“你要干嘛?”苏冉拉住钱志轩,阻止他踹流浪汉。
钱志轩误以为正是在女孩面前展示男子雄风的好机会,拦住苏冉:“你别管,看老子怎么教训这个疯狗。先帮我拿着包。”说着,就把帆布包递到苏冉怀里。
苏冉担心流浪汉吃亏,本不想接帆布包。钱志轩却已把包推到了她手上。苏冉着急不已,四处看看有没有列车员或者乘警,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帆布包上被拉开的那条缝隙,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包里露出一张可爱的小脸儿:“你是谁呀?”声音稚嫩,似乎沉睡未醒,表情却是呆萌至极。
苏冉吓了一跳,惊异莫名,差点儿把包掉地上。
正在此时,忽听身旁有人“咦”了一声,苏冉回头,顿时惊喜交加:“警察哥哥,你来啦,快点帮忙。”
大黄牙走的很慢,他本就有意拖延时间。刚走到12号车厢的时候,就听到后边隐约传来吵闹声,依稀有老谭。他想也没想,拔腿就要跑。
老徐在身后紧紧盯着,见大黄牙双肩一动,就知道不妙,迅速做出反应,取出腰间*铐手**直扑,动作娴熟,快如脱兔,瞬间将他扑倒。
大黄牙身体肥硕,噗通一下趴倒,震得车厢内的乘客吃惊不已,纷纷望向这边。
大黄牙力气不小,马上翻身欲起,却被老徐膝盖顶住后腰,死死按住他双臂,眨眼之间,双手已被*铐手**铐住。
6、黑猴
四点十五,达州站,汽笛长鸣,火车徐徐靠站。
虽然已经是后夜,天还未亮,站内灯光依旧,然而夜空上的星月都已慢慢隐去了光芒,夜色却变得更深更浓,仿佛这黎明前的一片黑,已经吞噬了一切。
下车的乘客陆续出了车厢,呼吸着外面微凉的新鲜空气。
火车各个车厢口都有列车员检票,站内出口更有持械特警巡查,似乎显示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黑瘦的矮子从车上下来,随着人流向出站口走去,不经意间抬头看了看暗黑的天空,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达州站老铁警许三来,是地地道道达州人,因在家中兄弟排行第三,老同事称其老三,年轻一辈则称呼三叔。
三叔为人忠厚实在,对待工作认真,在达州站一干就是四十二年,从一名普通铁警,成长为一名优秀铁警。
三叔工作一丝不苟、兢兢业业,曾屡次获得上级领导的嘉奖,多次被评选铁警基层优秀干部,更获得过一次站里举荐、代表全省参加感动中国人物——那还是十年前,虽然最终落选,但这是本站唯一的一次、也是截至目前获得的最高荣誉。
然而,过了今天,三叔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个他工作了四十二年的岗位。因为年龄原因,他马上就要退休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值班。
三点多的时候,站内突然接到K3853次列车的请求支援电话,内容是火车上有一名幼童意外失踪,经乘警综合判断,车上存在人贩子团伙,而车上乘客众多,为了便于行事,请求达州铁警联合当地刑警配合支援,以便尽快破案。
铁警长火速联系刑警,同时安排站内铁警积极配合,等待K3853次列车的到来。本来这次行动,没有安排三叔,甚至没打算通知他,铁警长本是体恤三叔,想着老爷子最后一个班,好好休息休息就行了。
三叔知道后不同意,执意站好职业生涯中最后一班岗,以此呈现一位优秀*党**员的敬岗爱业精神。铁警长见老爷子执著,只好同意他配合同事们一起参与行动。
四点左右,站内铁警和达州刑警联合特警几十人,按照站内情况部署完毕。三叔转了一圈,发现没有他的位置,心里明白是铁警长照顾他,老爷子领情,却不感激。这是觉得我这个老头子没用了啊!三叔想着。随后在站内四处溜达,以备不时之需。
黑猴是*江老**湖,多年来伙同其他道上朋友作案大小不下百十起。
他不局限于一种身份,只要能捞钱,什么都干。像传统的偷窃贩毒、盗墓抢劫,以及现在的电信诈骗、拐卖人口,几乎无恶不作。但是他为人精明,多年来从未失手过,并且熟悉道上各种作案手段,可谓是跨界犯罪的能手。
黑猴每次作案,善施疑局,故弄玄虚,给办案人员带来种种困难;兼其向来喜欢独来独往,即使与人合作,也属外援,从不加入任何团伙,而案子结束,便迅速逃离千里之外,踪迹飘忽,极难定位。
黑猴位列公安部重点通缉犯排行榜之上,却从未有人知晓他的真实姓名,对于抓捕可谓困难重重,是以多年来纵横全国,逍遥法外。
昨天上午,黑猴途经郑州,提前利用网络漏洞,获得到成都的火车票。在12车厢偶遇熟人老谭,以及人贩子大黄牙、白婆夫妇。数年未见,四人相谈甚欢,无意间被前排的孩童哭闹打乱心情。大黄牙作了个表情,余人心领神会。
四人伸手用暗语比划一番,商量决定,由黑猴打前站,大黄牙夫妇实施,老谭断后,得手后,在达州汇合,最后由老谭联系买家分赃。
万事俱备,只等下手。
夜深人乏,妇女抱着孩子昏昏欲睡,孩子嚷嚷着要去厕所,黑猴意识到机会来了,当下起身也要去厕所,顺便带着孩子去。妇女没想太多,便同意了。黑猴暗喜,进了厕所等孩子小便后,便给孩子吃了一颗迷糖,然后开门有意让孩子先出去,并指向反方向,孩子不知,朝11号车厢走了几步,在两节车厢连接处,便晕倒了,这时恰好身后一双手将孩子接住。
大黄牙和白婆一前一后跟在黑猴和孩子后面,看着二人进了厕所。因为之前打探过,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过道里有两个人,一个老人一个流浪汉。所以,由大黄牙在前面挡住过道口,他身材肥硕,而过道里的老人昏昏欲睡,流浪汉更是埋着头,似乎早已沉睡。白婆挡在厕所门边,看到孩子出来,没走几步即倒,忙在后面接住,迅速抱起交给大黄牙,就像一个母亲把孩子交给父亲一样,刚好抱在怀里。同时白婆将手里早已准备好的外套盖在孩子身上,紧接着二人返回,朝12号车厢走去。整个过程迅速而熟练,就好像经过无数次练习一样,天衣无缝。
黑猴在厕所里竖着耳朵,听大黄牙夫妇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才打开厕所门,若无其事般朝11号车厢而去。直到19号车厢,才在一个空座位上坐下,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这种事情他已经做过很多次,可以说轻车熟路,他知道不一会儿事情就会爆发,妇女醒来发现孩子不见,必然会报警。但是他毫不担心警察会找上门来,因为他有把握不会被发现,即使其余三人被抓,他也有足够证据表明自己不在场,毕竟他知道这趟老火车并没有安装摄像头。
列车员排查乘客火车票的时候,黑猴知道妇女已经报警,但乘警并没有抓到三人。四点十五达州站火车将会停车三分钟,时间非常紧迫,留给乘警的时间不多。这趟车他已坐过很多次,最近一次是两年前,车上的列车长、列车员、乘警,他几乎都认识,除了那个年轻乘警和另外两个年轻点的列车员。这帮人能力一般,黑猴自认为。他判断乘警在有限的时间内无法破案。是以他并不担心三人被抓。
直到达州停站在即,黑猴看到白婆被乘警截在18号车厢,他知道要遭。果然,在火车入站停车时,大黄牙、白婆陆续被带走,而老谭更惨,被两名乘警现场扣上了*铐手**。
废物!黑猴给三人下了定论。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随着下车的乘客一起,出了车门。不出意料被门口列车员要求检验火车票,他早有准备,掏出口袋里的火车票,检验通过。
出站口就在眼前,黑猴暗自得意:虽然三人被抓,作案失败,但是他本人毫发无损。还是自己技高一筹啊。他想。
k3853次列车进站后,下车的乘客陆陆续续走出车厢,上车的乘客翘首以待,一切循规有序。
12号车厢口,三名乘警押着四个头蒙黑罩的罪犯下车。站内铁警长亲自接收,为了不引起围观,迅速派人将罪犯带走。铁警长和其中一名乘警握手交谈几句,然后留下一名乘警协助铁警长处理本案的后续工作,另外两名返回车上。
三叔早早寻得一个最佳位置,远远看着下车的人流是否有异动。基本正常,只有4号车厢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许是下车的人有点挤,一名乘客和检票列车员吵了起来。
绝不放过任何异常。三叔想着,快步向4号车厢走去。快要走到出站口的时候,忽然发现眼前一个人影行色匆匆,在人群里穿梭,几近小跑,好像有什么急事一样。
三叔当机立断:“这位乘客请等一下,先别走。”
火车到站前,张麒就躲在6号车厢排队下车的人群里。她远远看到几名列车员在过道里穿梭着,似乎是寻找自己。她低着头不敢直面对人,唯恐被发现。
火车靠站后,张麒随着人流检票下车。她心中恐慌,不敢稍有停留,急步向出站口走去。
不料,刚走到出站口,突然被旁边路过的一名铁警叫住。
张麒只觉内心一颤,拔腿就跑。
“这位乘客请等一下,先别走。”
听到身后乘警的话,黑猴吃了一惊,站着没动。此时还未进入出站口,周围警察较多,他虽自诩不会有人识破自己,却还是停下脚步,暗中警惕,以防不测。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应付之际,身旁一名妇女突然奔跑起来,随即身后有铁警追过去。不料那妇女的高跟鞋在出站口台阶上摔倒,头上假发和眼镜掉落一边。紧接着铁警赶上,将妇女按住。
虚惊一场。黑猴暗自吁了口气,向前走去。
“别动,举起手来。”
就在黑猴的脚步即将落在出站口地下隧道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身后腰眼处突然被一根硬邦邦的物体顶住。同时一个满含惊喜的声音传入耳中。
乘警长和老徐、大李下车,将抓获的大黄牙夫妇以及老谭、钱志轩四人交给站内铁警长,交接完毕,乘警长和大李返回车上,老徐留下协助。
铁警长派人把四人押走,正欲离去。忽听远处出站口有人大喊,众人扭头看时,只见三叔下了台阶追进出站口。
老徐反应迅速,急忙跑了过去。铁警长指挥人员包抄,一时间上下车的乘客纷纷聚焦出站口。
老徐跑得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出站口,却见那名铁警已将人铐住,竟然是妇女张麒。老徐很意外,果然验证了小刘的猜测,这妇女不简单。想到这里,忽然瞥见旁边一个黑瘦身影,有些眼熟。待细看时,那人已到了身前出站口的台阶边,老徐想起那名追逃多年的通缉犯,心中狂喜,立刻掏出腰间手枪,顶在那人腰上:“别动,举起手来。”
7、真相
当天下午,k3866次列车离开成都返回郑州,再一次从曲折蜿蜒的黑色轨道上驶向远方的家乡。
12号车厢,苏冉端着一杯奶茶坐在座位上,抬手翻看着手机上的一条新闻,大题是:列车惊心三小时,乘警智斗人贩子。配图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孩子,在车站感谢乘警的画面。
新闻这么快就报道出来了啊。苏冉感叹信息时代的快捷,她知道孩子已经安全回到父母身边。
看着图中孩子灿烂可爱的笑脸,苏冉回想着昨晚曲折离奇的经历,只觉如在梦中。
当看到新闻中的详细描述,她才知道事情真正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妇女张麒的身份是一名保姆,单身离异,老家是四川叙永人。本在成都工作,曾因手脚不干净,好赌成性,品性恶劣,而屡次被雇主辞退投诉,最终遭成都家政机构除名,列入黑名单。
后来经朋友介绍,进入郑州家政公司。一年多前,被郑州一对年轻夫妇聘请家中照顾儿子。因其原保姆家中有事辞职,他们急需一名新保姆,是以并未深入调查,恰好女主人老家也在叙永,与张麒是老乡,便将她聘入家中。而张麒因为前车之鉴,想稳住工作,所以努力表现。故此一年来,双方相处尚可,夫妇二人也对张麒比较放心。
转折点在一个月前,张麒终究控制不住自己的恶习,再次与人聚赌,还输掉不少钱。于是,她动了念头,悄悄从雇主家中*取盗**女主人首饰变卖。后女主人发现结婚时的金项链不见,怀疑与她有关。张麒拒不承认,女主人一气之下要将她辞退,男主人认为丢东西是小事,不必小题大做,只要她保证不再犯同样的错,就算了。况且合适保姆不容易找。女主人就此作罢,但警告张麒,不要再做这种事,否则严惩不贷。张麒唯唯诺诺,忙不迭答应。但她心中不悦,暗自怀恨。
昨天上午,年轻夫妇受邀去三亚参加活动,临走前嘱咐张麒照顾好孩子,
两天后就回来。不料,夫妇刚走不久,张麒就在打扫房间时,失手将女主人的一件重要物品打碎。她想起之前女主人说过的话,心中惶恐,不由恶从胆边生,将雇主家里洗劫一番。
临走时,孩子嚷着要出去玩。张麒想起几天前赌桌上认识的人说老家有人买卖幼童,遂心生毒念,将孩子也一并抱走。
路上她欺骗孩子说是出去找爸爸妈妈,孩子本就与她熟悉,听了之后欢呼雀跃,却不知已深陷魔掌。
于是,张麒买了去成都的票,打算在达州就下车,倒车去云南,再将孩子卖掉。
一路上她唯恐发生意外,讲话都没敢用普通话,而是以老家叙永方言。她带孩子时为了与女主人拉近关系,二人也经常以老家叙永话对谈,孩子跟着时间久了,便也学会一些。所以,一路上坐车、检票等等,经历种种关卡,却没有人怀疑她和孩子的关系。然而让她没想到是,在火车上竟然被人贩子盯上了。
在孩子失踪以后,她又慌又怕,唯恐被警察发现背后的真相,就打算先逃走再说。原本一切顺利,她几乎都要成功了,却因下车后太过慌张,被达州站老铁警许三来抓获。
而四名人贩子的情况,简直让人意外:
竟然只是临时的组合,四名各自为政的犯罪分子,偶然间的巧遇,仅仅因为被孩子的哭闹声打扰,就要把孩子绑架贩卖掉,这是何等的罪恶心毒?何等的冷血无情?更让人可恨的是,他们差不多就成功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观念,使得乘客之间的冷漠与隔阂,差点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可怕的视而不见,可怕的人心险恶。
若不是一位‘流浪汉’的无意举动——一名业余演员爱好者为了拍摄一部题为《列车上的众生相》的纪录片,而乔装打扮成流浪汉,悄然隐藏在列车中,并用随身携带的微摄机拍下了四人的犯罪证据。随后,他积极配合铁血乘警的重拳出击,在列车到站时,以身肉搏,勇斗歹徒,并最终将罪犯抓获。
若非如此,恐怕此时此刻,犯罪分子仍将逍遥法外;幼童刘骁龙也将不知身在何处了;孩子的父母恐怕也会为失子之伤而悔痛不已。
幸好,世间还是好人多;幸好,世间依然温情在。
新闻报道的结尾处极具煽情字眼,苏冉看完,几乎热泪盈眶。
陈桑,那个‘流浪汉’叔叔,阿不,昨天的‘流浪汉’叔叔,今天又不知道化身成什么造型了。苏冉心想,此时此刻,他又在哪节车厢暗中观察众生相呢?
奶茶有些凉了,苏冉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手机上的王者荣耀游戏图标,心中莫名伤感,她万万没想到,游戏中带她上天入地叱咤风云的英雄,现实中竟然是一个贼、一个邋里邋遢、谎话连篇的贼。
苏冉一度认为,‘妖王离殇’将会是那个踩着七色云彩来娶她的盖世英雄。至少,他是这么说的。这给苏冉孤独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抚慰,作为单亲家庭,她时常想念爸爸和哥哥。并且痛恨妈妈当年离婚的决定——无论妈妈是出于什么原因,结果都是让她失去了爸爸和哥哥。
所以,‘妖王离殇’的出现,给苏冉带来了希望。即便,只是游戏里的希望。她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他是那么的英勇神武、那么的柔情似水。
苏冉不是没有怀疑过,她也觉得这样的男子,现实中应该不会是真的。但是,她还是控制不住的想要见他一面,看看这个令自己仰慕的英雄,是不是和游戏里一模一样。
适逢周四中午,妈妈到学校看她。妈妈平时工作繁忙,只有在不定期的休息时,才会来学校看望她。苏冉问妈妈要钱,妈妈问有何用途。她不想告诉妈妈是为了游戏里的男友,只说给不给吧?妈妈不同意。二人没说几句,就吵了起来,最终答应给她一半,苏冉没接,愤而离去,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
回到班里,向老师请假,不批。苏冉越想越气,于是借同学了两百元路费,逃课离开学校,到车站买了去成都的车票。
上了车,苏冉就在游戏里给‘妖王离殇’发信息,问他要了详细地址。她盘算着,到了成都就可以见到自己心仪的盖世英雄,心中很是兴奋。
未曾想,在火车上竟意外卷入了这场幼童失踪案。而乘警长一开始便知道她的小秘密,却是因为妈妈报了案。
原来,下午妈妈再次到学校,打算把钱给苏冉,发现她竟然逃课了。打电话也没人接,老师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最后询问苏冉要好的同学,才知道她借钱去了成都。妈妈惊惶之下,急忙跑到火车站报了警。
乘警长接到报警信息,便派人暗中排查搜索,结果不久就遇到了幼童失踪案里帮忙翻译的苏冉,并且还在此案中立了功。
苏冉也没想到那么快就被警察发现了自己的踪迹,也没想到自己会立了功。更让苏冉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在火车上不但提前遇到自己心目中的‘盖世英雄’,而且还发现了‘妖王离殇’的真实面目——钱志轩。
他欺骗了自己,谎称人在成都等候她,实则当时还在火车上,只不过是恰好要回成都老家而已。
当这些都真相大白时,苏冉再也不想玩游戏了。她觉得自己的心,第一次尝到被爱情刺伤的感觉,虽然,并不是真的有多么悲和痛,更多的却是悔与恨——竟然能被那么恶心的人给骗了,自己是有多傻啊!
现在,每当想起‘妖王离殇’这四个字,苏冉就想吐——脑海里总是会涌起一股浓郁的口臭味。
8、尾声
这趟返车票是小刘帮她买的,苏冉特意要求坐原来的位置。她觉得,这会成为自己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天,得留个纪念。
上午,小刘利用到站后的四个小时休息时间,带着苏冉在成都转了转。这是苏冉鼓起勇气央求的,算是为了圆她的一个梦想吧:无论如何,也不能到了成都,却连成都什么样都没见过——毕竟,曾经她是多么喜欢那首歌啊。甚至,这也是她执意偷偷来成都的一个隐形因素。
小刘听了她的请求,只说了一句话:只要你乖乖回去上学,并跟妈妈道歉,我可以牺牲我的休息时间。苏冉看着他回答时认真的严肃脸儿,只觉得心里莫名的温暖极了。
在成都的街头走了走,感受了一番那种特别的意境。随便也拉着小刘买了一些她觉得有意义的纪念品。苏冉觉得不虚此行——虽然也算是‘失恋’了,但也不是没有收获。她想。
苏冉推推眼镜,吸了口奶茶,看了眼手机屏上的新照片——成都街头,阳光下的少女回眸一笑,灿烂而且明媚。而她脚下踩着那条并排的挺拔倒影,让她觉得,自己已经想好了未来的努力方向。
“咳咳。请问这座位有人坐吗?”忽然,一人在苏冉身旁问。
苏冉抬头,看到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身上蓝色西服干净得不染纤尘,脸上深褐色皮肤被阳光一照,有一种别样的触感,令人心生亲切。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文质彬彬犹如民国绅士,礼貌而有气势。
苏冉呆了下:“流浪……陈,陈叔叔?”
男子伸出大拇指:“好眼力。这你都能看出来?”
苏冉‘噗呲’一笑:“陈叔叔,你太厉害了,这是怎么做到的?这形象差别也太大了吧?”
男子坐在苏冉对面,‘咳’了声:“怎么?想学?”
“当然。陈叔叔你这化妆技术堪比古男子,身上蓝色西服干净得不染纤尘,脸上深褐色皮肤被阳光一照,有一种别样的触感,令人心生亲切。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文质彬彬犹如民国绅士,礼貌而有气势。
苏冉呆了下:“流浪……陈,陈叔叔?”
男子伸出大拇指:“好眼力。这你都能看出来?”
苏冉‘噗呲’一笑:“陈叔叔,你太厉害了,这是怎么做到的?这形象差别也太大了吧?”
男子坐在苏冉对面,‘咳’了声:“怎么?想学?”
“当然。陈叔叔你这化妆技术堪比古代易容术了。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呢。这形象比昨天流浪汉赏心悦目多了。”苏冉眼中满是羡慕:“有空教教我呗?”
“我很忙的。”男子看了眼对面车厢口。
“那就是不肯教了么?”苏冉有些失望。
“当然不是,教没问题,等纪录片忙完,有时间了就可以,这都不算事儿。只不过,”男子突然轻轻‘嘘’了声,随即板起脸,低头望向车窗外:“就是不知道刘沐阳那小子同不同意你学这些。”
“这有什么?他不会反对啦。”苏冉欣喜满面,俏脸儿泛起微红。
男子点点头,不再说话,面对着车窗外似乎在想些什么。
车窗外,斜阳暖暖,绿树奔跑。远处山林中,冉冉飞起一行白鸟,徐徐冲向云霄。
苏冉也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兀自出神。忽然面前有人递过来一杯奶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奶茶已经凉了,这里有杯温的,要不要换一下?”
“要。”苏冉回头看着来人,嘴角不自觉扬起了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