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低了声音对我说:“据查,小李上周就带手机上学,还在厕所里抽烟,你看这事……”
“看什么,”我立马反问,“问我管还是不管?”
“不是,”班主任解释道,“我是问问,该怎么管,是我直接处理还是由你来处理?”
小李是一个星期前新转来的一名学生,据说为了来我这里读书,托人竟然托到了教育局的一名副局长那里。校长当然明白,距离中考还剩一个多月时间办转学的学生,一定是问题学生(而且问题也一定不小),正常人不会这么干。但拘囿于上下级关系的处理,明明不想要也还得硬着头皮接。
或许校长担心我会拒绝,或者至少也推辞一阵,让他费些口舌,特意在办公会结束后单独留下我吩咐此事。看着校长一脸无奈的表情向我做着不办学籍转移,只做借读生处理的说明,我笑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让他来就是了。”
“已经来了,”校长说道,“就在门卫那里等着呢。”
话音刚落不久,就见两个学生家长模样的人领着一名学生绕了过来。
简单沟通之后,我领着他们到了我的办公室。
“坐下吧。”我朝不远处的沙发一指,朝新生的父母说道。
谁知,新生竟然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坐下的速度比他的父母更快,而且双腿往前一伸,倒也悠闲得有些另类。
我当即一愣:这是一个严重缺乏教养的孩子。不说我没有让他坐,即便真让他坐,他也必须等父母先坐下才能坐的啊。
接下来的对话,无非是我向新生的父母询问一些他来这里之前的一些情况。得知他们竟然来自我的家乡,于是熟络起来也就多说了一些话。
轮到我问新生情况了,他的妈妈推了他一把:“去老师那里,快点!”
新生站了起来,两三步就站到了我桌子旁边,一条腿支撑了体重,另一条腿随意弯曲——看样子,就差将弯曲的腿再摇晃几下,就更像一个玩世不恭的二流子了。
“叫什么名字?”
“李X!”
“没听清楚,请再说一遍!”我追问。
“李X——”
“好好跟老师说话,别有气没力的……口齿清楚点!”新生的妈妈显然看到了我的表情,有些着急地插话道。
我朝她摆了摆手,示意让我把话问完,转头又问新生:“为什么来这里读书?”
“不为什么!”语气不是一般的坚决,好像心里憋足了无限仇恨。
我没有再追问,而是用严厉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伪装出来的硬壳彻底融化,剥开里面的虚弱。停了一阵,我继续说道:“哦,我记得上一个在我面前说‘不为什么’的学生,是在7年前,姓孙,就是距离学校不远,往东走第一个村子就是。那时候学校盖教学楼,五个班的学生被压缩成三个,黑压压的学生挤了一屋子。我记得他在二班,就是现在教学楼前东南角那一排,现在被当作仓库的中间那个屋。
“有一天我去上课——我教的是语文——可讲着讲着,发现一名学生竟然不但没有听课,反而隔着过道在跟另一个同为最后一排的学生说笑。我把他叫了起来,当众责问他为什么不听课还捣乱。你猜他什么举动?他先张口就是这句‘不为什么’。我笑了,继续说道:‘你连刚做完的事的原因都不知道,可见头脑有些不清醒啊?!’他没再说话,我也本想借此找个台阶下去就行了,先讲课要紧。可谁知,正待我继续讲课,转身要板书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手指关节“咔吧,咔吧”响的声音。转头定睛一看,是刚被我喊过的那名学生,正双拳紧握,不断用力,那声音正是他发出来的。尤其在我停下来关注他的时候,他捏拳头的声音就更响了。
“我知道这是一个很难对付的角色。但同时也知道,如果我今天不把他的嚣张气焰掐灭了,今后没法上课,甚至我多年来以严厉著称的管理级部的权威都会大打折扣——想必此时正有学生正在静观其变,看热闹呢。我决定终止讲课,让其余学生先将我刚刚讲的内容巩固一下,走下讲台‘邀请’他去一趟办公室。因为是冬天了,办公室里正在做着生煤炉的准备,不但炉子架起来了,装煤炭的箱子、铲子、煤钩子也分发了下来。一进办公室,我停了下来,仍旧是先前问他的那句‘为什么不听课还捣乱’;结果他还是那句‘不为什么’,且态度并没有因为进了办公室而有所收敛。
“或许他此前进办公室是家常饭,没有丝毫顾忌,反而语气比之前更蛮横。你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的话音还没落,我‘嗖’地一下从煤箱子里抽出煤钩子,照着他的屁股,挥手就抽。他做梦也没料到,我动手的动作如此之快,接连闪躲,但屁股还是被我砸中了几下,他立刻龇牙咧嘴,连声说着‘不敢了,不敢了’的话。见火候到了,我便狠狠地把他训了一顿,从学习到纪律,从家长到老师,好一个数落。从此,他再也没有在我的课堂上捣过乱,而且自此与我的关系非常好。后来他搞养殖赚了钱,转而去城里开了一家‘黄焖鸡’酒店,当起了老板。我也时不时地为他招揽几波客人——现在我们的关系依然非常好,而且,他那一级中有不少学生至今都跟我保持了紧密的联系,无论他们上了大学还是当了兵,有事都愿意找我帮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是2010级。”
我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小李绷紧了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些缓和。我顺势引导:“你用一条腿支撑体重,哪比得上两条腿一起支撑?”
“好好站着,在家我怎么跟你说的?!”小李的妈妈又急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这孩子脾气有些暴躁,”我没有理会小李妈妈的举动,继续说道,“而且一旦犯了脾气,往往会有些失控,但也因此会有陷入尴尬的境地,令自己感到后悔,对吧?”
小李的眉毛向上扬了两下,眼皮依旧耷拉着,但那条弯曲的很厉害得腿,慢慢开始伸直。
“既然自己都能感到后半部,就应该使劲管住自己的脾气,别动不动就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给人种下不好的印象……”
“老师您不知道啊,”小李的妈妈又忍不住说话了,“在家,我不知道管他多少次,要他走有走架站有站势,可他就是听不进去,流里流气的,能让他气死!”
“是我说,还是你说?”我转头对小李的妈妈说。
“啊……哦,”我的话让小李的妈妈当场惊愕,两条被涂抹得很粗的眉毛扬了几下,很是尴尬地说,“你说,你说……呵呵……”
小李将那弯曲得有些夸张的腿略微直了直,脸上陡然掠过一丝快意,但眼皮依然垂着,嘴唇嗫嚅了一阵,终于没说话。
“有件事你必须搞清楚,学校是接受教育,学习文化知识的地方,不是车站、码头、港口,爱来就来,不爱来就走。既然选择学校教育,就必须严格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如果违反了规矩,就必然会受到惩罚,要付出代价,这是一条铁律。家庭情况不同,学生个性特点也不相同,但到了学校,就得上同样的课,吃相同的饭菜,穿规定的校服,就连走路、说话都要遵守约束,不能随心所欲……一句话,在家里,你可以保留你作为家庭成员的行事习惯,但在学校,一言一行都要收到制约,不能走样!你,听到了吗?”
“嗯……”小李的眼皮还是垂着,但双腿终于站直了,两只手也倏地分开,靠了在大腿的两侧。
“如果我看不错的话,你应该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既然很聪明,就具备了学习好的先决条件,如果学习成绩不好的话,那就是学习基础和学习习惯的问题了。后者,只要按照老师的要求去做,不折不扣地去遵守学习制度,应该问题不大;倒是前者,需要你付出辛苦——毕竟基础差、底子薄的状况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也就是说,之前玩耍了,浪费了时间,就得用后来的努力去弥补。你,听到了?
“嗯……”
“很高兴你能成为我的学生,或许你的父母选择到我这里读书,将是明智之举,至于真正的结果是什么,需要你证明给你的父母看。在此,我送你一句话:最想说的话,停一秒钟再说,最想做的事,等一分钟再做。人都有自知之明,事情妥不妥当,是不是该做,话说得得体与否,是不是该说,都能自己做出评判,最起码的是非标准,总还是有的,所不同的是,有的人想清楚之后才说才做,而有的人,粗疏、草率,就是通常人们说的说话、做事没有经过大脑。这样,当然会出错,当然会造成不好的影响。我刚才教你的那句话是什么?”
“想做的事……”小李抬起头,望着窗外,两只手又扯到一起,一下一下地掰着手指,“停一分钟,想说话,等一秒钟……”
“很好,你果然记忆力很好,尽管说得跟我的原话有些不同,但毕竟记住了重点。你能做到?”
“能……唉!”
“这可是你答应老师的啊,别到时候又不认账……”小李的妈妈又没忍住,话已出口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止住。
我没有理会小李的妈妈,继续说道:“现在,请把你的学习情况向我做简要介绍吧。”
“……”
“之前他学得还行,后来因为一些事耽误了不少课,估计没有之前好了……”小李的妈妈插话道,“之*考前**试总分,怎么说也能达到400多吧。”
“这很好啊,”我点点头,“这届毕业班的学生,学习成绩普遍不好,你完全有可能冲在最前面,我对你有信心,那就请你证明给我看,好吧!”
随后,我喊来九年级班主任,给小李安排了桌凳,领着小李去了教室。临走,小李颇犹豫了一阵,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的父母将,但又是终于没说,跟着班主任走了。
“关心孩子,我不反对,但过多地介入,尤其孩子正在接受我的教育的时候,就不能看作是正常了。”我对小李的妈妈说,“如果我猜不错的话,这孩子的一些坏毛病的养成,跟你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你总爱对着儿子叨叨,儿子不听,你也没辙,对吧?到头来,你赚了一个把儿子惯坏了的名声……”
“老师说得一点不错,”一直没说话的小李的爸爸忽然说道,“在家我也说,这孩子都是让他妈给惯坏的,她一直不承认。”
我快速接过话题:“看样子,这是你们的第二个孩子吧?”
“嗯,老大是闺女,已经参加工作了。”
“我的真实体会是,凡是二胎,都很难管,尤其前面有个姐姐的,就更难管……”
“不是的,他姐不惯他,动不动就训他,他也不听。每次他姐回来住不了几天,总得吵架……呵呵……”
“你们把孩子送到这里读书,将来是什么打算——我指的是中考以及中考之后的去向。”
“中考还在随原来的学校里的学生一起考;也不知道他考什么样,读重点高中应该没有指望,看看考分再说吧,实在不行,花钱也得花……”小李的妈妈说。
小李的爸爸又接话道:“等念完高中,看看找找关系,让他去当兵算了。”
“这些话,你们跟孩子说过?”我问。
“嗯……说过啊,不能说吗?”小李的妈妈有些惊讶地问道。
“不是不可以说,是不能多说,更不能常说跟眼前学习无关的所谓的将来的打算,”我放慢了语速,尽量说得更浅一些,“做父母的,当然会为孩子谋划未来,可这确实需要孩子的大力配合。我们的孩子从入校读书的第一天开始,做家长的就在不停地将对孩子的期望值,一降再降,到最后,甚至有人会彻底失去希望。以我刚才的观察,你们会不停地将自己对他未来的安排,说给他听,表面上是一种交待,希望激发他努力学习的干劲,让他充满希望,可实际上,孩子未来的掌控权,全在孩子身上——我想问一句:你们预先给他的各种安排,他都同意吗?”
“自己不努力,考不上高中,就只能花钱托人,他不同意也得做,还能让他小小年纪没有书念啊?!”小李的妈妈一脸无辜的表情,但言语之中,也略微带了一种优越感。
“万一你们给他规划的将来,他不感兴趣,你们怎么办?”我又问。
“这……”小李的妈妈一时语塞,转头望一眼身边的丈夫,又继续说,“确实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应该也只能接受吧?!”
“首先,我相信你俩有给孩子安排未来的能力和实力,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再多的打算,都不如让孩子心无旁骛地安心学习,各种预想太多,会严重干扰了孩子的学习情绪,甚至适得其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孩子除了脾气暴躁,做事不考虑后果,也有好高骛远的特质,也就是不能正视自己的实力而却凭空设想一些看起来是虚幻的东西。这一定程度上,就是你们在释放了这种干扰,让他变得脱离现实了。”
“学习不好,能怎么办,只能提前想办法,总不能让孩子没有书念……”小李的妈妈又是那一腔。
我没有搭理,继续说道:“第二,俗话说,富养女穷养儿,通过我这些年来对学生的观察,凡是家庭条件好的孩子,大多数缺乏刻苦学习的精神,有不少还养成了好吃懒做,迷恋网络等恶习,严重影响了学习;倒是那些家庭经济条件不太好的孩子,刻苦学习的劲头相对更足,学习成绩也就更好一些。为人父母,都爱护自己的孩子,这无可厚非,但关键的问题是要注意爱护孩子的方式方法,一味对孩子迁就忍让,时时处处依从孩子,到头来耽误了孩子前途的实在太多。明白我话的意思吧?”
“嗯,明白。”小李的妈妈下意识地点点头。但我明显发现,她根本没有真正明白,也或者对我说的话,并不认同。
“我能知道你从事什么工作吗?”我将视线移到小李父亲脸上。
“搞工程,是村里的支部书记。”
我果然猜的没错,这样的家庭里出来的孩子,自然问题一大堆,极难教育。
“他都去过哪几个学校?”
“辛安……实验……英才……体校……”小李妈妈几乎用到了掰手指。
“他在这些学校,与老师的关系处理得怎么样?也就是说,他如何评价这些学校里的老师的?”
“现在的老师……啊,嗯,你也是知道的……哪有愿意真心实意管孩子的,都是孩子一出了问题就叫家长,这样的师生关系当然很僵……”
“我这里管理学生很严格,他能吃得消?”
“谁知道呢……”小李的妈妈说,“走一步看一步吧,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想的,说不定就能冒出个奇思妙想,真叫他伤了。”
“如果他愿意接受严格的管理,这对他是好事,一定会有转变,更何况中考也快到了,余下的时间也来不及再转学到别的学校,你们应该告诉孩子,这将是他初中的最后一所读书的学校,不能再犹豫,不能再有别的想法了。这是我今天要告诉你们的第三点。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你俩密切配合学校的教育工作,不能带头打退堂鼓,不能再在他眼前描画一些不用努力学习就能做到的事——如果我猜不错,老大一定很听话,对吧?”
“是呢,”小李妈妈说,“她听话,懂得关心别人,但就是不着急结婚,到现在还没谈对象,正月初五就扭饬扭饬走了,好几个月也没回来了……唉,孩子大了,父母真使不上什么劲,只能由着她了。”
“好吧,”我决定结束这场对话,“我们今天就先谈到这里吧,过几天应该还有面对面交流的机会。我还有个会要去开。”
“好的,好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站起来,说问道,“他是住宿,还是走读——这里的学生几乎都住宿。”
他们夫妻相对一望,小李的爸爸说道:“还是让他住宿吧,天天来接,也不是个办法,太*绑捆**人了,啥事也做不了了。”
“嗯,”我点点头,“按理说,住宿比走读好得多,至少可以把耗费在路上的时间用来学习,对吧。既然如此,今天你们把他带回去,明后两天双休日,待下周一送他来的时候,一同把铺盖也带来,到时候按部就班学习就行了。”
“好,”小李的爸爸点点头,“那就这样……”
“用不用去商店买点住宿用的东西啊?”小李的妈妈问爸爸。
“等下午接了他再买吧,还有两天休息呢——咱就此别过,再见!”我说。
我送小李的父母走到楼梯口,本已告别正待往回走,小李的妈妈“噌噌”地又赶了过来:“老师,有劳您多费心了,孩子散漫惯了,会给你添麻烦的……”
“没事,”我当然知道她去而复返的真正用意,也尽量不去触及她想要得到的我的任何许诺,“对老师而言,多一个学生得多付出一分,实在再正常不过——但这也是老师的分内工作,不必客气。通过刚才我对小李的观察和探视,隐约觉得,他不太容易服管,如果真出现什么意外情况,还请你们不辞辛苦,一定配合老师。不过,说来说去,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想必也反不到哪里去。我有话说在前头,我这里,可不容许他撒野,真要是到了撕破脸皮那一天,也请你俩谅解。”
“是,是,是,”小李的爸爸也跟了过来,“老师说得对,不能任由孩子胡作非为——经过交流了解,我觉得老师您跟别的学校的老师不太一样:制定的制度严格,而且管理方法周密,周到,也科学……我觉得他能在这里待得住……总之,老师您多费心,放心大胆管就是了,我们都是脸冲外的人,绝不会像有些学生的父母那样,出了事就蛮横不讲理。”
我微微一笑:“这,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再说,孩子最好也明白自己的处境,作为借读的身份,当然得好好表现才对,如果不能摆正这一位置,真闹出什么不愉快,相信帮咱们说情的人那里都不好交代,是吧?”
“就是,就是,老师说得对,”小李的妈妈立刻接口说道,“那就让他小周开始住校,所需要的生活用品,等我回家给他置办好,下周一一起带来好吧?”
我点点头,但眉头轻轻一皱:“这些事,刚才不是都已经说好了的吗?!”
“嗯,嗯……好……那……再见。”
我没再目送他们下楼梯,转身快速回到了办公室。唉,为了孩子,他俩真正做到了低三下四,即便我说的话再硬,也唯唯连声——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孩子如果真的能从此改邪归正,再加上我的持续不断的严格要求,他是会转变好的。话又说回来,他不是个懂事的孩子,完全可能视父母为他做出的“牺牲”而不见,继续我行我素,到最后,连这最后一次借读的机会也失去了。所有不懂事的孩子的始作俑者,都只能是他们的家长——如果真这样,也怪不得别人。
正想着,电脑任务栏有信息提示,点开一看,是刚加了微信的小李妈妈:“老师,刚才有东西忘记给小李了,能麻烦您出来一下吗?我们刚出校门,再回去不太方便……”
“孩子下午就回家了,”我眉头肯定又是一皱,“我已经开始开会了。”
果然,双休日结束后,周一的早晨,小李在父母的陪同下来了学校。在住宿的一切事宜都安排妥当,小李的妈妈又在一楼中厅找到我:“呵呵,这孩子真是倔……非要说这学校管得太严,不过……好说歹说,总算是来了——往后,老师您多费心了啊。”
“没事,”我手一晃,话题马上一转,“班主任已经在前面宿舍区安排他的床位了,都安排好了吗?”
“嗯,安排好了,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你俩就回去吧,再见。”
小李的座位在教室中间最后一排,与其他同学一样,都是单人单桌。短短的两天时间里,我至少发现他已经暴露出三个缺点:第一,书桌摆不齐不说,桌上书籍等学习用品铺摆得到处都是,简直可以用一片狼藉来形容,说明他生活自理能力极差;第二,听课的时候,姿势总是东倒西歪,一会儿抹眼睛一会儿抠鼻子,安心听课谈不上,倒是可以说是如坐针毡——他脱离正常的学校教育,似乎太久了;第三,自来熟,不到半天工夫,就跟班上的学生打成一片,第二天就有一女生被他戏弄的哭鼻子,说明他对女生,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或许这种不懂得保持与异性之间的距离,才是他被迫不停转学的重要原因。
那女生哭鼻子,说来事儿不大。早饭后,她正找同学提问她背英语单词。小李从教室外面进来,见此情景,不容分说,张口就是一句“连单词都背不上来,还学什么英语”。女生遭此“断喝”,自尊心受挫,一面哭着一面向教室外面走,正好被我撞见。
我将她叫到办公室,问明白了情况之后,劝慰女生:“其实,他那么说话,是试图接近你——你没问问他背下来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反唇相讥?”
“他那么一说,我就知道难受了……”
“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你背的那些单词,他也是不会——他当然没有讽刺你的意思;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与你快速接近而已。你这一哭,岂不正中他的下怀——他要的就是让你做出强烈的反应啊!”
三言两语,女生不哭了。擦干了眼泪,长长喘了几口气就回去了。随后不久,在语文课堂上,我还借机对她旁敲侧击,女生没有不如意,反而有些尴尬地笑了——当然,坐在教室最后排的小李,并不会知道女生与我对话的真正意图,还傻傻地跟着其他同学一起哄笑。
再后来,有关小李上课不听课之类的消息,就有任课老师不断地传来。我相信这些消息是真的,因为我也不止一次发现,他上自习课的时候,干脆把脑袋放在课桌上睡觉,全然不理会作业是否完成,练习是否做完——或者说,他甚至一个题也有可能不会做。
尽管我上课的时候,他表现得还行,不管是装模作样也好,虚张声势也罢,总也能趴在桌子上,不停地忙活我布置的任务。我也经常为他创造条件,但凡能有剩余,也会格外关照课代表,想办法匀给他一份练习题——他什么学习资料也没有,中考在即,补订当然不可能;他甚至连九年级下册的语文课本都没有,惊问其故,答曰:没订。
好家伙,这学生当的,真可谓史无前例。订课本的时候,他都不在学校——这些年,他是怎么一路蒙混过来的!
不过他的父母倒也十分配合,在我明确说明在校期间必须穿校服的规定之后,还是想方设法买来了新校服。无论如何,家长的态度还是很积极的。一定意义上,我正是看在小李父母的脸面上,在他的恶习一个一个传来的时候,没有立刻兴师问罪,倒是拐弯抹角给他以启发和提示,想从根本上转变他,就必须从内心深处下手——尽管我知道,这或许必定将是Mission Impossible。
但当班主任来找我,反映他带了手机上学,还大张旗鼓地在厕所里抽烟,我便不能不立即行动了。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我把小李喊进我的办公室,他就站在我的办公桌旁边,我单刀直入。
“不……不知道啊?”他一脸的惊愕,眼珠却在滴流乱转。
我盯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他缓缓低下头,伸手刚要从口袋里掏什么,但马上把手抽回来,极度局促不安地说:“我……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我向我爸妈保证过,要好好表现……”
“那你好好表现了吗?”我的连珠炮一旦发作,绝大多数学生都扛不住。眼见他仿佛在渐渐颤栗,茫然不知所措,甚至呼吸都开始急促的时候,我特意缓和了一下气氛:“事情既然已经做了,表现也就有了。你能答应父母在学校好好表现,说明你想改邪归正,至少有改变自己的勇气和决心。但你没有做到,没有‘表现’好,这跟把东西是否给我,没有一丁点关系。给与不给,你都已经‘表现’完了啊!”
“这……唉……”在我目光的持续注视下,他最终还是不得不从裤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香烟和一个打火机。然后,脸上立刻显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俨然一副横下一条心,大不了开除他的无赖神气。
我把香烟拿在手里,摇晃了几下,感觉里面所剩无几,于是开口问道:“这盒烟,是什么时候买的?”
“星期天。”
“父母不知道你抽烟吧?”
“嗯。”
“而且你也知道,如果父母知道了你抽烟,他们会很生气,对吧?”
“嗯。”
“既然知道有这样的结局,那为何还抽?”
“我……有烟瘾。”
“什么时候的事?”
“初二……嗯,七年级下学期……”
“这期间,父母一直不知道?”
“知道……也说我了……”
“说你,你也没改——我就想多问一句了,你当初转入这个学校的时候,向父母保证过好好表现,有没有不抽烟这一项?”
“……”
“囔,”正说着,班主任走进来,递给我一部手机,“这是从他书柜子里找到的。”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是苹果,成色也比较新。又问:“这手机,谁给你买的?”
“我妈。”
我没再说话,把手机和香烟一股脑放进我右边的抽屉里,闭着嘴巴停了一会儿,又说道:“禁止把手机带入校园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
“知道还带?”我提高了音调。
“……”
“你也知道,你父母将你转到这个学校读书,费了不少人力物力,你就用这样的表现来报答他们?而且,有那么多人希望你能就此改变自己——尽管这改变有些困难,但作为男子汉,这点勇气总该有的,否则将来怎么自立于社会?作为父母,他们不可能陪伴你一辈子,换句话说,你现在可以不管责任,不论义务地一味向父母索取,但他们终究有老去的那一天。人的一生,很漫长,主要得靠个人努力奋斗,更何况,将来父母老了,病了,还得靠你照顾,靠你赡养。这些事,难道不足以成为你改变自己的理由吗?”
“……”
“我的本意,很珍惜与你相识的缘分,希望能做一回好师徒,尽管我能力有限不能为你的将来做出什么重大的改变,但至少,这学校规定,我的情感,你应该照顾吧?一个不懂得感恩的人,是什么人?”
“……”
“你先回去吧,”见他始终不说话,我决定将此事缓一缓再处理,“我还有事要做。”
下午下了第二节课,我正在处理几份文件,小李进来了。
“什么事,连报告也不打?”我抬头看着他,很温和地说道。
小李走到我办公桌旁站定,张口就是一句:“老师,我不想念书了!”
“哦?”我双手离开电脑键盘,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很快问道,“真的?”
“嗯……”
“为何?”
“我不适应这里——太严了……”
“那你想去哪,这想法,你父母知道?”
“不知道……”
“好吧,”我稍微侧了侧身,正对着他继续说道,“看来你终于让你的父母失望了,在临近中考前的三十几天里,他们将继续耗费人力物力,托人给你找一所学校——挺好!看来你在家里比你老子说了都算,不愧有一家之长的派头。”
小李霍地一愣,直直地看着我,想听我接下来的话。
“首先,我得声明几点:第一,在你来我这里的第一天,我就曾言明,我这里不是车站、码头,爱来就来,爱走就走。你还记得有这回事吧?第二,你来我这里,完全不是冲着你的面子来的,是你父母求了别人说情,才勉强让你来借读——借读,你懂吧?第三,我没接到你父母这方面的意向,因此,我完全可以忽略你刚才说的话,真不想继续待在这,得你父母来跟说我,明白吗?”
“明白——这里实在是太严了,什么事也……”
“这里很严,我也早在你来学校第一天就已经告诉你和你的父母了,但你的决定留下,就是在向我证明,你可以接受我这里的严格。你早不说不适应,晚不说太严格,赶在把你私自带来学校的手机收来了,你跑我跟前对我的学校说三道四,就不能不令我火冒三丈——你想以不读书来要挟我的话,你可真是算错了账,打错了算盘。”
“其实,”小李的气势渐渐削减下去,眼皮又耷拉下去,一如刚来学校接受我训话时候的模样,“其实……其实我本来就没想来这里,他们说好了陪我来这里看看,谁知道硬把我留在这里了……”
“这事跟我无关,你是被胁迫来的,还是被诓骗来的,都与我无关,我只记得是你当初自愿答应了我的条件,而且还保证在这里把初中余下的时间读完,也表示愿意遵守我这里的纪律——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记得是这样吧?”
“是的!”
“那么,请你给我一个你的真实想法,别向我拐弯抹角,说实话,就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能看懂。”
“那……”小李身子向前轻轻一探,态度已经发生了很大的转变,“那我不住宿,走读。”
“嗬——你个小兔崽子,”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跑这跟我讲条件,是不是全在于把你的手机收了,你说实话!”
“是!”
“行,你可真行,在你眼里,那手机的价值比你爸的脸面都重要,比*妈的你**哀求都珍贵——可怜他俩养你这不消的玩意儿。”
“我真的不想住宿了啊——”
“你刚才还说不想继续在这念书呢!”
“要是不让我走读,我就干脆不念了!”
“你说了不算!”
“我自己的事,怎么说了不算——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我眉头紧蹙地盯着他。他尽管眼皮低垂但还是知道我在瞪他,弯曲的那条腿紧跟着直了直,双手搭在一起,有些用力地撕扯着手指。
“李X,”我终于继续说话,“你确实与众不同,可谓是彻底颠覆了我任教三十年对学生的认知度,尤其对违反纪律学生的看法。通常来说,学生都怕违反纪律,一旦被抓,往往慌乱地找借口,寻掩饰,生怕把事情闹大收不了场;而且,一旦犯错,在接受了老师的批评之后,几乎都会向老师承认错误,并且保证今后不再重犯,他们当中有不少人也就借此机会改弦更张,变得一天天好起来,最终学有所成,这样的例子很多。但你不同,你是摆明了要跑我这里度假,又是抽烟又是玩手机,你是什么高难度你玩什么。
结果被发现了,你是拼死耍赖讲条件,你的确没有当我这里是车站、码头,是当成菜市场,讨价还价啊!你确实让我看出来你的聪明,却没用在正经地方!你将你的聪明智慧,全都用在了如何整治你的父母身上,他们养你教你,都头来落一个被整被恐吓的下场!如果我刚才的话,对你有所触动,你立马从我眼前消失,想不读书也行,待我联系了你的父母,再说!”
小李灰溜溜地走了,实在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按他刚来我办公室的气势,绝不会如此善罢甘休——也许,他是听到我要跟他的父母交流才暂时离开的吧。果不出我所料,隔了一节课,他又来了。
“跟我妈说了吗?”
“为何一定要跟你妈说?”
“我的事,跟我妈说就行了,不用告诉我爸……”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我跟你爸说,还是跟你妈说,用得着你来给我做规定?而且,我什么时候说,得看我的时间安排,你的事就是事,别人再忙也得先办你的事?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小李身子立刻扭动起来,双臂跟着摇晃了几下:“我真的不想住宿了啊!你就允许我走读,不行吗?”
“走读就能继续玩手机,继续抽烟,是吧?”
“嗯……”
“我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做出裁决的人是我不是你,在我做裁决之前,你只能回去等着!”
小李还想赖着不走,但见我好像真的动了怒,还是倏地跑出去,回教室去了。望着他的背影,我知道,这孩子恐怕真的没得救了。
不过,通过小李这接二连三的表现,搁置或押后绝非最好的处理办法。当务之急,需要尽快与其家长取得联系,快刀斩乱麻,否则夜长梦多——他那穷凶极恶的样子,搞不好还真容易生出事端。
他第一次来找我,被我打发回去之后,他很快回来,说要去厕所。但我分明觉察到他是不想进教室而找借口,但又不能不让他去。应允之后,我便在窗前观望,果见他慢悠悠地走过楼前广场,全没有急切的半点迹象;而且,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也是东望望西瞧瞧,路过柏树丛,还捏了几片叶子在手里把玩,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唉,改造好一个孩子,岂能只靠学校“一己之力”,尽管我曾下决定帮小李父母一把。往远处说,我自有能改造好学生的自信——刚送走的2016级,就有几个被从外校“劝退”的学生,到我手里之后,转变得都挺好;从近处讲,小李的父母毕竟是我的老乡,真不想让他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否则,丢了门面不说,把问题学生推出去,也不是我的本色。每一个孩子的身后,我都希望有一个和睦的家庭,哪怕这孩子的确问题很多,甚至冥顽不化,我都愿意试试。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给小李的妈妈发消息。
我尽量把找他们来学校的事由说得轻微一些,以免他们受到过度惊吓——毕竟从他们家到学校的路较远;但又不得不点明小李的主要意图。
“是我去,还是让他爸去,”小李的妈妈分明已经担惊受怕了,“要是我去,真担心又被他缠上身,抖搂不下去——这孩子什么脾性,我是最知道的,他分明就是一个说话不算数,说了不算,算了不说,他胡搅蛮缠起来,只能答应他的要求。”
“那就让他爸爸来吧,我也正有此意。”我回复。
“这样吧,老师,”看样子,小李妈妈仿佛终于下定决心,“我也去,再叫上他那个叔叔一起,你看如何?”
“这事,最好不要向外扩散,”我反对,“知道得人多了,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我当然反对外人插手。别人的出现,除了能给孩子施加无形的压力,还会让本已很难调和的矛盾陡然加深,变得更加难以解决,他们简直就是忽然出现的把疙瘩拽紧的人。这样的情况,我前几年遇见过好多次。
凡是受学生家长之请来学校处理问题的人,往往说话口无遮拦,因为毫无感情基础,很容易全然不把学生家长与老师之前所建立的互信当回事,几乎都是自信心爆棚,特别想发挥自己“逆天的神力”力挽狂澜。但他们有一个普遍的弱点,绝不会客观地评判学生的违纪行为,总是想方设法袒护学生——毕竟受人之邀,孰远孰近,他们分得一清二楚。在此情况下,他们竭力发掘老师的“不是”,而一旦找到了突破口,哪怕霸王硬上弓,也会持续攻击到底,于解决问题毫无益处。
最终,小李妈妈还是接受了我的建议,过不多久,就与小李的爸爸一起来了学校。
小李爸爸先进屋。
他老早高举着手向我微笑着打招呼。待他们二人在我身边不远的沙发上坐下,我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香烟和手机,在递给他的时候,他竟然连连摆手——以为我在请他抽烟。
“这是你宝贝儿子的,”我笑着说,“我只是代为转交。”
“啊?”小李的爸爸脸色大变,忽地转向他身旁的小李妈妈,“他带这些东西上学,是你同意的?”
“我怎么会同意?”小李妈妈立刻矢口否认,“在家说的好好的,保证不带手机上学,谁知道这孩子出尔反尔,又样……”
看来,此前,小李也没少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冒犯学校的规章,想必他们俩也因此被学校传唤过不止一次。
“现在不是归咎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处理好你们儿子的情绪——他又生出事端,最先说不想在这读书了,说这里管得太严,他无法适应……”
“他想去哪?他适应哪里,哪里会更好?”小李妈妈显然承受不住了。
“先听我把话说完,”我朝她示意,“后来,我跟他谈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又说不想住宿,想走读了——事情的起因呢,就是收了他的手机和香烟。”
“老师您告诉他,想走读没门!我不会来接,他妈妈也没时间来接!”小李爸爸憋了许久,终于冒出这么一句。
“然后呢?”我问。
“不能听他的,他一个理由接着一个要求,真受够这孩子的熊毛病了。”小李妈妈气急败坏了。
“我也试图说服,但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很顽固,”我又示意他们小点声,毕竟隔壁就是教室,“我是担心硬碰硬会出事……”
“不会出什么事的,量他也没这个度子(“度子”,胶东方言,相当于“度量”)。”
“嗯,”我点点头,“说是这么说,万一呢?”
“真让这个孩子气死了,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不如这样吧,”我接着说道,“既然你们都来了,不妨把他叫来,咱们几个当面谈一谈,看看情况再说。”
“我可有言在先,”见小李父母默不作声,我又进一步提醒道,“孩子过来之后,不许对他动粗!这里是学校,处理事情得按照章法来;二来,教室就在隔壁——我的意思,你们应该能懂。”
小李妈妈瞅了一眼小李爸爸,嘴唇蠕动了两下但终于什么话也没说,二人一起点点头,表示接受了我的要求。
小李很快进屋,扫了一眼自己的父母后,直直地望着我。
我没做声,看了小李爸爸一眼。
“这些,都是你的?”小李爸爸问小李。
“嗯。”
“你带这些东西到学校干什么?”
“……”
“先不用追究原因,”时间已经很晚,第一节晚自习都快下课了,我看一下手表,身子往前一探,“把你今天下午对我反复提出的想法,向你父母说说吧。毕竟此事体大,总得让他们做主才行。”
“我不想住宿了,想走读……”
“你还想干什么,”小李的爸爸尽管竭力将声音压低,但语气里已然暴露出愤怒,“一起说出来吧!我实话对你说,你想走读,没门!”
“我真的不想住宿了啊——我很不适应这里……”小李见路被堵死,不由得耍起无赖。
“你想去哪,快说,你想去哪?”
小李妈妈见状,干脆插话:“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在家不是说得好好的,怎么到学校还不到一天就变了?你说,你在家跟我怎么保证的?”
“我真的不想住宿……要不我就不在这里念了,我回家。”小李继续撒泼。
“你想去哪就去哪,咱家你说了算?”小李爸爸的嗓门逐渐提高了。
“这样吧,”见有忽然站起来发作的可能,我连忙接话,“有话都慢慢说,李X,你先跟你妈去隔壁办公室说话,你爸和我还有事要说。”
支走了小李,我的办公室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情况就是这样,”我单刀直入,“你看,怎么处理为好?要不,就答应他的要求,先走读再说?”
“不行,”小李爸爸态度很干脆,“天天接送,他妈和我什么事也别干了,专门为他活着就行了。”
“无论他的要求是否过分,无论他的理由是否接受,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硬扛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如果处理不当,适得其反,恐怕不是你我愿意看到的……”
正说着,隔壁办公室里传来了小李咆哮的声音,我赶忙走了过去。
“我就不念了,怎么了!”还未进屋,咆哮的声音再次传来,还夹杂了几声重重锤击桌子的声响。
小李正在办公室的西墙的一张闲置的课桌旁站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李的妈妈面色相当难看,正被班主任劝说着往相反的方向挪动。
“什么情况?”我进屋就冲到小李跟前,高声说道,“是你刚才敲桌子了?”
小李脸色涨得通红,还在呼哧呼哧喘气,见我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时没有上的来话,忙把头往旁边一扭,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姿态。
“我在问你,”我声音更高了,“是你在捶桌子?”
“是我,”小李不知哪来的勇气,很大的声音冲口而出,“怎么啦!”
我“噌”地一下向前一靠,拳头已经握紧:“你再说一遍?!”
“有话慢点说,”班主任连忙拽住我,“都小点声,学生还在上自习……”
“李X,你想干什么?”小李的爸爸紧跟我身后进了屋,见此情景,连忙大声断喝。
班主任深知我绝不惯着学生坏毛病的脾性,倘若小李不识时务,非得跟我耍横弄粗,那迎接他的一定是我的稳准狠的出手,而一旦动了手,恐怕事情会陡然升级,她竭力安抚我。
“下午,”我使劲压了压怒气,终于把声音降了下来,“我跟你说过,有什么话,你摆出来,同父母商量。我让你到这里跟你妈说事,不是让你朝她*威示**耍态度——这里是学校,还轮不到你撒野!你给我记住了,有话说话,什么事情都可以谈,但是跑着闹腾,我第一个不会答应!”
“你……你……不知道俺家的那些事!”尽管小李的声音未减,但气势明显已经被压了下去,尽管依旧大口喘着气,依旧摆出我是死猪我怕谁的架势。
“我没管你家的事,也不想管,不过我警告你,你最好给我放老实点,这里是学校!”我松开拳头,伸出手指指着他说道。
小李的妈妈还想说点什么,但被班主任劝住了,而小李的爸爸没了踪影。
“两条路,”我对小李说道,“一,跟妈妈说话的时候,好好说,不得再耍赖;二,到我那屋,把想说的话对我说清楚。”
小李的气势彻底被压了下去,尽管依然扭着头,但已经有些胆怯地说道:“我不去!”
“不行,你必须跟我走——到我屋里去!”我拉着小李的胳膊,将他拽到我的屋里,关上了门。
小李的爸爸正坐在沙发里,一脸得难堪。
我让小李在最靠近我的单人沙发里坐下,示意坐着长沙发的小李的爸爸往南靠了靠。
“该说的,我已经对你说完了,”我说道,“当着我的面,好好跟你爸爸谈谈,他今天已经很克制,希望你明白,今晚围绕你的这些人,都在为谁忙活,为谁在生气上火!”
小李不说话,只顾气呼呼地坐着。
我起身绕到办公桌的另一头,抽出一张海军航空兵学校的招生简章,递给他:“在你刚来的时候,听你妈介绍你物理学得不错,便留意了。前几天去这方面的专题会,我还特意多带了几份回来。可惜的是,你的学习情况,真不如你妈妈介绍的那么好,我深感惋惜。如果说家长有什么地方做错了的话,那么他们对孩子的爱,对孩子的好,一定是没错的。李X,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不能为了自己的一时感受,就动不动跟父母彻底决裂。你现在还小,有些事情未必都明白,总有一天,到了你父母需要你照顾的时候,你才会明白‘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的真正含义。所以,我劝你,还是冷静下来,跟爸爸好好谈谈。他千错万错,也一直在为你奔忙;他千不该万不该,也深知愿意为你付出他的一切。”
“出来一下吧。”班主任在门口朝我招手。
“到了这个时候,你真应该好好想想自己的将来——人,不能总活在虚幻或者不负责任的世界里。我去去就来,一定跟爸爸好好谈哈。”说完,我出了办公室。
“刚才你真没必要把怒火揽下来,”向东走到中楼梯口,班主任对我小声说,“原本是他们母子之间的矛盾,你非接手,能不能处理好先不说,生这份闲气,值得吗?你看看李X那凶恶的样子,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我可真是怕了……”
“是啊,”我能猜到班主任下面的话,便抢过话题,“不去接,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激化的家庭矛盾在学校里上演,也不是个办法,总得由咱来收场,与其让他们继续闹下去,不如早早截断,看能解决到什么程度就解决到什么程度,尽心吧。”
“早知道会这样,真不如直接让家长把他领回去,”班主任也有些气呼呼了,“他们回家之后爱讨论爱闹腾,是他们一家人的事,犯不着把咱们也拽进去。天崩地裂地,弄得我心里跳得厉害,真是太恐怖了。”
“这样吧,”我又说,“你去安抚一下李X的妈妈,我还的回办公室,争取把这事早点解决完。”
夜幕渐渐降了下来,第二节晚自习也行将下课。
我回到办公室,见小李的爸爸正一手抚着小李的后背,一面语重心长。无非都是家长里短,无非都是当初因小李顽劣而被前面的学校劝退,自己跟着颠沛流离,到处求人找学校之类的话。看看小李也还是静静地坐着,把头扭向一旁并不言语,知道他对此也并不理会,想必也是听得腻烦透顶。
“你爹妈也是脸朝外(“脸朝外”,胶东方言,相当于“在外面做事,整天见世面”的意思)的人,什么困难也不怕,就怕你没有书念,就怕你念不好书。当初咱家穷的时候,我和你妈拼命挣钱,苦苦撑了过来,想起这些,真是不容易啊……”小李的爸爸说到动情处,竟然落下了眼泪。
这又令我始料未及,可此情此景,我也插不进话,于是颇有些尴尬地坐在一旁,抓来几乎已经底朝天的水杯,把杯底喝光。
“别再闹了,”小李爸爸继续晓之以理,“这次,你能不能听爸爸的话?”
“我就是想走读,不想住宿了,你们就答应我吧!啊——”一直闷声不语的小李,情绪提升得也太快了,竟然“嚯”地一下站了起来,把早已卷成筒儿的我给他的招生简章,使劲往地上一摔,“你们能不能不逼我啊——”
“报告——”门外学生的喊声,将我们三人的注意力猛然吸引过去。
进来的是小王。屋内的情形让她很吃惊,愣怔地站着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事?”我问。
“我来交……”
“哦,给我吧。”我想起来了,当初当着小王妈妈的面,我曾布置小王每周向我提交一份总结,总结自己一周来的表现,借此让她做出自己是否进步,是否有收获的比较。
小王转身离开后,我提议道:“时间不早了。孩子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看情况也蛮强烈的,要不然,就让他走读?”
“不行,走读的话,我是不来接!”小李的爸爸拒绝的很果断。
“那我不念了!”小李说完,绕过眼前的玻璃茶几,想夺门而出。
“你想去哪?”小李的爸爸“呼”地一下挡在门口,“想出去,你从我身上踩过去吧!”
小李停在半路,仍旧急促地喘着气。
我确实有些厌倦了,特意夸大了不耐烦地情绪说道:“真让你们闹腾得要命,从五点多钟到现在,弄得我什么事也没做,我眼前可是一大堆工作在等着。你们能不能来个痛快的,是走读还是另想他路,给个痛快的决定吧——真是的,翻来覆去,还让不让别人过天安稳日子了?”
我说这话,有两个目的,其一,是用单刀直入的外部力量,先稳住小李,免得他再闹腾起来,想平复又得花费很长时间;二来,也是在暗示小李的爸爸,看看实在拗不过,就答应让他走读。关系一直僵化下去,对谁都没有半点好处。对于学校而言,一名没有学籍的借读生如此闹腾,巴不得他就此滚蛋。他的到来,让学校变得不再安静,这又是何苦?我的之所以愿意帮他们化解矛盾,说到底,也纯粹是出于好心好意,既然不领情,也没必要陪他们耗下去。
我让班主任找来了小李的妈妈。众人一一落座,我便替他们一家人主事道:“既然你们各说各话,互不相让,那我来做决定……”
“我走读到五一行不行?”未待我说完,小李忽然转头向我发问。
小李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着实下了一跳。我越发觉得他刚才的一系列举动,均属于不走心之举,包括闹腾的时候,也是在虚张声势,目的也只是为了给自己的父母施加压力。
“呵呵,”我笑了,“这倒是出现了个新问题……你们俩看呢?”
“真的?”小李妈妈一本正经,“这次你说的是真心话,别不等过了五一,又要说话不算数?”
“真的啊——”小李又皱着眉头,低着头,谁也不看地说,“等过了五一假期,我就继续住宿。”
“我不信,”小李妈妈连忙否决——她似乎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我还不知道你?现在这么说,可以天花乱坠,等过了五一,你肯定又得变!”
“这样吧,”我赶紧制止,“你们娘俩去那屋再商量商量吧。我跟他爸还有话要说。”
待屋子里又只剩下小李的爸爸和我的时候,我尝试着问道:“老李,你没发现你儿子,有些地方有的时候,思维有些反常啊?”
“没……对啊,”经我一说,小李的爸爸忽然顿悟,“确实有时候说话做事都挺怪的……唉,他小时候很正常,自从跟我哥们的儿子认识之后,在一起玩耍的时间长了,就变了。”
“说来我听听。”
“我哥们是谢家庄的支部书记,我们很早就认识,后来李X逐渐长大,因为我们常在一起,两家的孩子也就跟着厮磨在一起。他家的孩子不听话,常常叛逆常常惹事,就是一起混了几年,李X才变坏了。他儿子最常说的话就是,念书有什么用,上学有什么用,都不如玩痛快!”
谢家庄是小李妈妈的娘家,两家情好日密本也在情理之中,按照小李爸爸的说法,倒是可以逆推成为,是别人家的孩子拐拉(“拐拉”,胶东方言,相当于“被拐骗,被影响”的意思。)坏了小李。如果这种说法成立,那也未免太过悲哀了。两个支部书记关系不错,应该具有相同的利益联系,而两个孩子的熟识,或多或少,也能反映出两家人相好的背后,三观也差不多吻合。照此一说,李豪的爸爸倒是真不应该把责任都推给别人家的孩子。
“再加上,他上幼儿园的时候,跟着我与小学校长处得很熟——幼儿园归小学管——直到上了一年级,他忽然发现小学跟在幼儿园的管理模式不一样。有一次,他竟然跑去教室,说要去找他大爷(小学校长)。结果,不一会儿,校长又领着他,把他送了回去。哈哈——哈哈——”
小李的爸爸说完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尽管没有说话,但我心里还是“咯噔”连声:“原来问题的症结还是在小李爸爸的身上,他与外界的接触是全方位的,有与自己有业务或者资金往来的暴发户,也有跟他身为村支书紧密相连的社会其他阶层,肯定有乡镇干部,也必定有其他事业单位的负责人。像他这样经常出头露脸的人,应该结交太多的人。非常不幸的是,他过早地带着儿子与人交往,这就必然造成了儿子小小年纪就已经眼花缭乱了。”
“再就是,有件事我想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我见小李爸爸说起来没完,我便转移了话题,“你们刚来,得知事由的时候,小李的妈妈好像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别人讲……”
“哦,想起来了,”小李爸爸恍然,“给她打电话的,就是谢家庄村支书家里的,她们也是很要好的朋友——刚才说唆使李X不上学的,就是她的儿子。”
“无论如何,这事儿不是什么很体面的事,知道得人越少越好。在你们来之前,小李妈妈反复申请我带着一同来的那个人,我也知道是谁了。”
“没有告诉外人,当时他正在我家玩,接到你的电话,是他主动要求一起来的。不过,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就没带他来。”
先前小李妈妈与那人打电话的内容,我是都听到了的。大意就是让小李妈妈跟我商量商量,索性让孩子继续带着手机上学得了,带着手机,至少可以保证在校住宿,不至于闹腾到大家都不欢而散的程度。
这绝对是歪理,我当然不会答应。当时小李的妈妈也是这样“回绝”对方的,但是她的不经意间暴露出来的言语,让我心里很是不熨帖。小李妈妈当时说得很快很随便,丝毫没有因为我的在场而刻意收敛。她当时连声“如今的老师”“人家老师”之类的话,让我不免联想其她们处在一起谈论孩子的时候,并没有给过教师应有的尊重。一定意义上,或许还有不满甚至指责。
“我带着他到处看病,连北京都去了两次,第二次干脆就住在那儿了——结果,医生都说他没病,真是邪门了!”小李爸爸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他说这事的起因,是我们又谈到小李在之前的学校经常肚子疼的往事,扰得他忧心忡忡,四处求医,结果什么结果也没有,都说很正常。
“这种情况,我之前的学生也曾有过,”我接口说道,“去年,就是我刚送走的2016级,有一个姓包的男生,块头很大。当初是我们家一名退休的女教师介绍来的。她介绍的时候,只说是她的邻居,关系不错,希望我能收留。我一看这学生的派头就知道了大概原委,肯定是在别处待不下去,不得已才转入我这里的……”
眼见小李的爸爸表情有些异样,我便话题一转:“老李,你有所不知。这几年,我这里的生源很成问题——周围私立、公立的学校可谓鳞次栉比,在原本就很吃紧的状况下,前几年为了搞活住房市场,在东边不远处又新建了‘亚沙城初中’。从此我们这里招生的困难程度就如同雪上加霜。
原本从小学三年级就有不少学生跑到私立学校,到五年级毕业本已捉襟见肘,但就这点人,升初中的时候,还有好多去处。先是大多数人(差不多有三分之二)拖亲赖友找关系,弄虚作假办假购房合同跑到亚沙城初中;还有一些自恃学习成绩还可以,想有更好的发展的,削尖脑袋去挤私立的中英文学校,一番考试下来,成绩好的被录取,没被录取的学生又被另一所私立美宝学校几乎一网打尽,剩下为数不多漏网的,不是去了你儿子曾待过的也是私立的英才实验学校,就是被公立的育才中学和新元中学瓜分。
最后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学生,不是家长年岁比较大,懒得跟年轻的学生家长们的风,就是家庭条件困难,甚至孩子本身有这样那样的残疾,就近读书毕竟能节省一点开支。而这些学生,普遍学习成绩都不理想(像我亲自带了四年的2016级的情况毕竟少之又少),整体考试成绩当然不理想,于是发生恶性循环:学生数越来越少;而且还有另一个致命的伤害,我们学校的不少年富力强,能钻能蹦的教师,接二连三地被市局借调到市里的公立学校,所剩也基本除了家在本地不愿意挪地方,就是图安闲——学生数少,教学压力当然就小——而滞留此地。
“我这学校,外界口杯并不好。当然原因很多,在此不必计较,我的意思是说,能来我这里的,基本都是退无可退的学生。别的学校不要了,总得找地方念书,于是家长就又拖亲赖友让孩子打道回府——像老李你这样一个外乡人舍近求远跑来的,少之又少——而我这人,就喜欢学生数量多,凡是想来的,我照单全收。
“接着说那姓包的学生。果不出我所料,他身上的毛病太多了,插班之后,几乎每天都因为违反记录被同学举报,也几乎每天到我的办公桌前挨训。不过说也奇怪,他很快就在这里住下了。后来开家长会,他的妈妈特意找到我,告诉我一件很奇怪的事。说他在之前的几所学校读书,隔三差五,就得接回家,总是说肚子疼,大概一星期能接两回。也跟你的情况差不多,家长领着孩子到处求医,就是查不出什么病。可自从到了我的班,肚子从来没有疼过,搞得姓包的学生父母一头雾水。最后,他们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就硬把这‘功劳’给按在我的头上,说是我治好了他儿子的‘病’,全家人都感激我。
“后来我分析,这可能就是因为心理导致的神经性暗示吧。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心理定然有压力,而有压力就想逃避,想逃避总得有个理由,于是逐渐暗示,不停地暗示,于是就有了身体的某种不适,当这种不适越来越严重,说不定就真臆想成真,还真就觉得自己有病了。目前,李X的情况,跟着包同学很相似,但所不同的是,你儿子因为不许带手机,不许抽烟而不喜欢待在这里。但自从他来到这里,所谓的压力就是我管得太严而已,不至于看什么都不顺眼的那种,肚子倒是没疼,歇斯底里倒是出现了。”
“嗯,”小李的爸爸点点头,“你说的很对,应该就是心理的问题。”
“但现在的情况,更严重了,”我说,“如今‘战火’毕竟烧起来了。如果我猜不错的话,他接下来,一定会如他妈说话,会层层加码,一个要求接着一个要求地提出来。不过,看在中考在即,也剩不多天,还是别让他在这段时间寻到彻底不读书的借口为好,你说呢?”
“唉,唉……”小李的爸爸接连叹了几口气,“以老师你的看法,这次也只能答应他走读了?”
“除此,我们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毕竟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冲突都到了白热化,万一得不到满足而导致全线崩塌,岂不更加不可收拾?!”
“好!看来也只能这么做了……”尽管有些不情愿,但经我这么一说,小李的爸爸也只能勉强同意。
随后,又找来小李和他的妈妈,我做了简单的交待,无非是借坡下驴,简单安抚几句,并告诫他不能因为走读而丢了学习,但凡有时间,还是要以中考为重之类的话。想来,小李也是听不进去,在他当前的意识里,只要能满足他的要求,什么条件他也能答应,至于下一步自己怎么做,在他看来,那是自己的事,别人也根本管不着。
送走了小李一家人,晚自习也快结束了。去隔壁办公室倒了一杯水,站在走廊的窗前,望着黑漆漆的夜色,心头忽然涌起一阵灰色。
在小李是走读还是住宿的问题上,我与他父母的态度最初是一致的,都反对他走读。就学生管理的难以程度而言,太多的“例外”会形成“乱”的迹象,总给我一种相当不舒服的感觉。最好的境况是,学生要么一同驻校,上早晚自习,要么都走读,人去楼空,也还世界一份安静。但另一方面,走读和住宿最大的区别,在于学生除了有更多的时间用于学习,对提高成绩有帮助而外,还有无形中延长了受管理的时间,有利于良好学习习惯的养成,更有利于的统一、模块化的生活习惯的培养,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对学生的成长,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但有的学生,就是不适合驻校。前文提到过的小姜就是其中之一,她本人非常愿意住在学校,与同学们在一起,但她的重度抑郁症,又不得不迫使学校做出让其走读的决定——实在太担心出事了。
除了小姜,八年级还有一名家在学校附近的女生小孙,也走读。她倒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家长也竭力赞成她驻校,她唯一的理由就是跟同学们沟通不畅,相处不融洽,源于六年级时候种下的印象,至今都难以愈合。为此,我曾在上学期初做过她的思想工作,她也同意了我的观点,竟然答应了驻校。可好景不长,一个月之后,她又反悔,由家长出面,向我提出恢复走读的申请。附带道出,当年带着她在深圳打工的时候,因为太过娇惯,养成了自私自利,从不在乎大人忙碌还是清闲,唯自己的要求最重要的坏毛病。时至今日,也终于没有为其改掉,于是只能依从。而且,小孙的班主任也竭力撺掇我答应,因为这孩子小心眼起来,很难应付。于是,我只得答应。
如果再加上小李,全校将有三名学生每天走读,尽管形成不了管理上的压力,但我就是感觉不舒服——骨子里的秉性,想改变,毕竟不容易。
但我改变立场,作小李的父母的思想工作,让他们答应他走读的请求,也出于学校管理上的考虑。如果强压,小李勉强留在学校,这就如同从此埋下了一颗定时*弹炸**,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被引爆,风险系数明显增加。我倒愿意站在他父母的立场上,想方设法作小李的思想工作,可转念一想,这实在没有必要。
不说出事,单单一个小李的不停闹腾,就已经很让人头疼。作为一名可有可无的没有学籍的插班生,没有人愿意为之付出更多的辛苦,况且,校长的态度也很明朗,巴不得他读几天就走人,既对上头有了交代,又不让会让自己学生发生问题。如此说来,假设我持有为了其父母的意愿而强留小李驻校的意愿,那便是相当多余的了。
我只能这么做,尽管与我一贯奉行没有改造不好的学生的自信心相悖;我只能换个角度考虑问题,我只是这学校的一名过客,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又有了被调走的可能,大可不必将所有学生视同己出,况且,自己或许也确实没有一切成功的能力。
第二天,牡丹园围栏外正遇见校长。很奇怪地,他忽然问起了小李和小姜两人的近况。小姜自然没什么大事,情绪还算稳定。听完我的陈述,校长也比较满意,说今后让她继续走读就行了,除非医院开出康复的证明。说到小李,我先渲染了一番,说他昨晚大闹办公室——其实,这也不属于刻意渲染,实话实说,只是姿态有些小夸张而已——随后向校长做了一个大概的叙述。
校长头一仰,打了个哈哈:“这样的学生,就让他走读行了,能读几天算几天,最好是待不住走人,咱也省了白操心的麻烦。像这样的学生,要是能管好,就不至于快中考了还在到处找学校借读。能安抚到不出事,咱也就尽到责任了。带手机,抽烟,毛病还真不少,应该是少了家长的指教。”
“他爸爸也不是不管,”我解释道,“据说管得还挺厉害,揍过他很多次呢!”
“管一通之后,又长时间不着家(着家,胶东方言,相当于“在家”),只知道管而不注重后续的沟通和落实,再多的打骂也只会形成隔阂,这哪是管孩子的方式,简直等于不负责任。”
见校长分析得蛮在理,我也没必要再去细说,索性说了点别的工作。
当晚,小李的妈妈通过微信发来了一张小李正在家学习的照片,还附带一段说明性文字:“老师,李X在学习,还挺带姿势。”
在我当即回了“不错”之后,小李的妈妈又说道:“这次回来,忽然知道学习了呢,但愿他从此能真的改好。”
我忽地想起,李X转学过来不几天,他妈妈在朋友圈发了一小段李X五六岁时候在玩玩具火车的录像,同样附带说明性文字是:好喜欢那个时候的他。
“只要有信心,就有希望。”我回复道。
我当然希望经此一役,小李确实能够痛改前非;哪怕并未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而只是迫于父母的亲情的感染力或者我的特别优待的压力,能有显著的进步,或者这进步只是一丁点,也能给我以慰藉。
歪着脑袋桌子前坐着的小李,姿势还算端正,像极了认真学习的模样。房间里的吸顶灯很亮,桌上的台灯发出的亮光直接将贴着壁纸的墙壁照得锃亮,墙壁再往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红底黄色的十字绣“福”字,就连四个角上的黑色保护套也没有去除。小李的左边是一铺木头炕——这显然是西间(正间西面的房间),一定是小李的个人卧室。靠炕一进门的地面上,放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紧挨着小李坐着的板凳的右侧,也放着一双运动鞋,黑白相间。两双鞋上都胡乱地堆放着脱下来的袜子。他的双脚则笼罩在黑色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该是穿着拖鞋的样子。
我知道小李妈妈给我的消息里隐藏的潜台词,是向我报告小李正在转变,尽管只是一句很简答的话。唉,小李啊,你真的应该洗心革面,你可以不必在乎,作为老师而已的我的感受——对小李而言,我毕竟只是一个他人生旅途上偶遇的路人;但对你的父母,你的这姿势上的小变化,就已经成了莫大的鼓舞。然而,我忽地又有些担心了。
姿势可以装出认真学习的样子,可他在做什么呢?据我所知,他此番走读,我并没有安排任课老师给他额外布置作业,如果在做与住宿生一样的习题,会做吗?应该不会,他落下的课,实在太多了。想在短时间内补上,谈何容易!那么,既然不会做,那他伏案面对的,也应该不是文化课作业。
看着,看着,我又陷入了无尽的怜悯之中。
四年初中时光,小李一直在转学的路上。再聪慧的脑筋,也经不起如此“惨烈”的折腾。而且,从小李这几天一系列的表现来看,他完全继承了父母身上的好强气质。然而在残酷的他已经彻底拿不起任何一个学科的现实面前,他是被动的无奈接受,还是果真能够绝地重生?毋容置疑,他不会成为后者。但如果是前者,那他装模作样的背后,也一定正在隐藏着他精心谋划的另一个阴谋。
那这阴谋该是什么呢?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直在揣摩。
转眼又到了学生离校回家的日子。周五早晨七点四十五分,我叫出来与小李妈妈的微信聊天对话框:
“下午你俩谁来接孩子?四点四十五分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最好是他的爸爸。”
“好,”直到上午九点,小李的妈妈才回复了信息,答应之后马上追问,“出什么事了,韦老师?”
她有瞬间的激烈反应很正常,四年来,她应该时时刻刻在这样的紧张氛围里度过,甚至对小李的老师发的任何消息,都已经风声鹤唳了。
“没事,”我连忙解释,“也就是随便聊聊。”
这些天,我一直在为小李中考后的去向而忧心。正常情况下,他选择的余地非常小,普通高中(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职业学校增设的“高考班”都去不了。能去一个一般化的职业学校也就不错了——这类学校,只要中考有个分数,只要肯往这类学校报志愿,是一定会被录取的。按理说,他的学籍不在我这里,我完全没必要搞这一出看三国掉眼泪的慈悲举动。但或许是源于多年来的职业习惯,也或者只是因为小李是我的老乡,挪一点时间为他考虑一下出路,也是举手之劳。
前几天,青岛的一所职业学校的招生人员,曾向我投放过一些招生简章,其中就有小李的爸爸所一直津津乐道的旨在培养军人的专业。小李的姐姐在青岛工作,如果他能去青岛读书,也毕竟是个照应——他的自律意识实在太薄弱了。然而,这专业毕竟需要中考分数,如果能去,最好不过,但需要提前打招呼,至少得做一些了解才算稳妥。我的之所以建议小李的爸爸前来,也只是出于他的一家之主。
果然,下午最后一节课,小李的爸爸如约而来。
在经过一番闲聊之后,我问:“中考后,对李X的升学,你们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小李的爸爸差一点无奈地摊摊手,但很快有些警惕地向我抛来眼神,“他肯定考不了几分,能有个学校念书就不错了——打算再好,他也不一定去得成啊!”
“实话实说!”
“说实话,我也担心这个事,”小李的爸爸面色坦诚,“也提前找了人帮着谋划——实在不行,就让他读个职业学校吧……”
“有没有过让他去青岛读书的打算,”我把话题说得更直白,“毕竟她的姐姐在青岛工作,姐弟俩将来也好有个照应。”
“没有想过,”小李的爸爸嘴角嗫嚅了几下,但毕竟没有说,停了一会,他忽地问我,“老师你有什么好学校,不妨介绍一下。”
我绕过办公桌,在对面一张空桌上拿了一份招生简章,递给小李的爸爸:“说实话,我对这学校也是不摸底细,只可将其作为一个让孩子读书的机会。你不妨打电话问问情况,或者,如果有时间也可以亲自去看看,毕竟眼见为实。”
“嗯,”把招生简章接在手里,小李的爸爸简单翻动了一阵,一边说道,“之前,我也找了人,想把李X送去德州科技学院……”
“行,”我点点头,“这学校就在东面,一中的西邻。”
“这学校行吗?”
“我也是略知一二,但从其建筑规模和招生数量来看,挺大也挺有实力,我们当地一所私立职业学校,跟它还有常年的业务联系,职业高中读完后,升专科的时候,大部分去了这里。如果,你只是想去这,不用费力托别人帮忙,我就能让李X去。”
“但李X好像不愿意去……”
“他没说想去哪?”
“没说,”小李的爸爸脸上顿时又显出忧郁的神色,“真叫这孩子闹腾伤了,整天介不是这么个想法就是那么个打算,也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有想法是好的,但是事到如今,依然拿不定主意就是坏事了。他的想法变来变去,其实是严重缺乏自信。如今继续下去,很容易失去本该拥有的机会。”
“谁说不是呢!”小李的爸爸马上赞成我的说法。
“要不这样吧,两手准备,”我继续建议道,“你不妨按照我给的建议去试试看,反正德州科技学院那边你已经托好了人,多一个方向也多一个选择。”
“好!”
“不论是打电话还是亲去实地考察,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切不可陷入别人天花乱坠的粉饰而忽略了咱最基本的需求。”我提醒道。
“这个,自然明白。”
“从李X妈妈得到的消息是,他自走读以来,表现挺好……”
“样子都还老实,”小李的爸爸说道,“就是不知道他能这样保持多久,指不定哪天就又变了。”
“说句实在话,你也别不愿意听,李X之所以发展到现在的样子,与你俩之前的教育方式不当有必然的联系。你们总是想方设法给孩子创造一个别的家庭所不具备的社会关系,并且将这种‘与众不同’视为成果,满心以为孩子会发展得更好。事实证明,这种做法是失败的。让孩子从小产生这种源于社会关系上的优越感,大大挤占了他本该通过自己的努力取得优异成绩追求的空间,变得目空一切,为所欲为。”边说,我发觉小李的爸爸并未显出不满的颜色,就又说:“说到底,是你们的溺爱,让李X最终放弃了个人奋斗,你们才是那个该受批评的人呢!”
“唉,”小李的爸爸叹口气,“老师说得对,可现在明白这个道理,已经太晚了!”
“不晚,”我说,“正如任正非说的‘什么时候创业都不算晚’的道理一样,如果能让李X确实意识到他错在哪,而且想办法让他真正改变,振作精神,脚踏实地认真学点东西,都会有成绩的。尽管这么做,会很费力,但毕竟有希望。因此,既然发现他的优点,就要认可,哪怕他的优点是暂时性假装出来的,我们也要抓住这个机会,否则稍纵即逝,悔之晚矣。”
“我经常不在家,”小李的爸爸显然正试图将话题岔开,“之前常年在外包工程,真是没有时间。”
“嗯。”
“也就从去年疫情开始,没有再出去。”
“我们一辈子,总能遇到些紧要的事需要处理,这就极容易打破我们原来的生活、工作模式,没办法,生养了孩子,总该为孩子负责,做父母的也不能找太多的借口来逃避教育孩子的责任。有太多事,不可提前对孩子说太多——比如,你想让他当兵,还想花钱让他进一中读书的事……”
“也没说太多,”小李的爸爸被我击中要害,显然有些尴尬,慌忙辩解,“当兵的事,他知道,是我关系很铁的一个朋友,前段时间为李X读书的事特意从福建回来的。我这朋友确实不错,他说,只要李X能读完高中,当兵乃至之后的一切事情,他都会一手安排……”
我对这类的说辞自然不感兴趣,在耐着性子听了一阵之后,将话题生硬地拉了回来:“放学时间也快到了,我收拾一下,得赶在学生离校之前,站在校门口呢。至于建议你打听我刚才说到的青岛这家学校,你别懈怠。听说4月26日,进行最后一轮中考前的面试……”
“怎么,”小李的爸爸马上问道,“还得面试?”
“听说是这样的,”我继续说,“由此也能看出,这学校还是蛮正规的,问问总比不问强。”
“26号,那不就是明天吗?”
“是的,”我一边收拾桌子上的物品,一边说,“能去看就去看,不能去的话就打个电话。”
小李的爸爸走后,我背着电脑包也紧跟着下了楼,在一楼又遇见了正要出校园的他,他立刻换了一副表情:“你家住哪?”
“市里。”
“等有时间,我去市里找你坐坐,真没想到在这还能遇见老乡。”
“好的!”我说。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前来接学生的家长。各种车辆混乱地拥挤在一起,尤其校门口以西靠南的路边,不少车辆甚至干脆堂而皇之地停在了行车道上。这种情况,我亲自出面与学生家长交涉过几次,但收效甚微。学生家长们也不是公然拒绝,往往都只是满口答应,过些日子又依旧我行我素。看来,必须得采取强制措施,才能确保他们的安全,确保不发生安全事故。
见到我,不少学生家长纷纷与我打招呼,他们憨憨的笑容、不拘的问候和我频频向他们挥手问候的景象,早已成了常态。他们当然都认得给他们开过几次家长会的我,但有不少,我却一直对不上号,遇到他们询问学生近来学习情况的时候,我就只能有些抱歉地再问一遍学生的姓名,想起来的多说几句,确实想不起来,也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刚照例接待了几个熟识的目光和笑容,身后就有学生排着队伍,在班主任的带领下走出校门。他们拎着大包小包,刚出校门就立刻朝着既定的方向张望,发现来接的人,就欢喜着迎了上去,一阵接着一阵地寒暄;而一时没有搜寻到家长的,则会站在校门口往四下里张望,全然不顾身后已聚集了更多的学生;也有家长亲自迎到校门口的,忙不迭将孩子的行李接在手里,身后有时还冲出来一个更小的孩子,欢蹦乱跳……
一回头,我瞥见小李正与爸爸站在车外——小李的爸爸因为来得较早,把车直接停在了校门口东面的酒店门前,结果被后来停在路边的车辆堵在里面出不来,着急也无济于事。遇见我的目光,小李的爸爸朝我挥挥手,并转头跟儿子说了什么,小李也很快举起了手臂。我还是走了过去,指挥周边的车辆接连离开,看看腾出的空间足够一辆车通过,便又指引者小李的爸爸将车退到公路上,于是又一阵相互之间的挥手,就此别过。
我之所以愿意帮助小李一家,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小李的爸爸跟我同龄,若不是当初读初中的时候不同校,说不定还是同班同学,即便如此,我初中时候的班主任李树岳老师也曾教过他,而且他们还是同村,小李的爸爸和我算是正儿八经的师兄弟。二十多年不曾见面的李老师,在五六年前取得联系,依然能够说出我当年不少有意思的往事,让酒席桌上笑声不断。我的喝白酒先从第六口开始喝的招数,就是在与李老师一起吃饭的时候实践过的——那天中午我本来就喝了不少酒,晚上与老师聚在一起,高兴得有些过了头,就把同样高兴得合不拢嘴的李老师给喝多了。第二天又聚,与同学一起去他家接他的时候,李老师指着小区内晾衣栏杆上晾晒的被褥告诉我,那是他昨晚喝多之后闯祸的 “罪证”,众人又是一通哄笑。如今,李老师已经从*党**政领导岗位上退休,开始安度晚年。
目送走了小李和他爸爸,我刚回头往西,分明看到一辆面包车在关门的一刹那,一个旅行包从车里滚落下来。我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敲车窗,车门开了,迎面正是戴着口罩抱着一个包裹的小姜直愣愣地看着我。
“东西都掉了,没看到吗?”我将滚落的旅行包拎起来,扔进车里的同时嚷道。
“不是吧?”小姜显然很意外,但一时又辨不清是谁的,满脸的困惑。
“什么是不是的,”我探头把车内的情况看了遍,空车座上还堆放了不少货物,同时说道,“我眼睁睁看着滚出车外,还能有假?!”
“啊,”副驾驶座上的一名学生叫了起来,“是XXX的——包让我们帮着捎回去,自己跟她妈骑电动车走了。哈哈,差点给弄丢了……”
这辆面包车是八年级一名女生的妈妈的,平时拉货,每逢周一、周五还兼运送学生。这严重不符合安全管理规定,为此,我曾特意借着劝说不能把车停在行车道的机会,委婉地劝诫过学生家长,一定要确保学生的安全。但她好像没听明白或者揣着明白装糊涂,依旧人货混拉。
“我再说一遍啊,”我对司机很严肃地说道,“这样接送学生真的很危险。前几天有关部门专门下了文件,这种情况在整治之列,我可已经有言在先!”
“好的,”司机显然不想多说,“知道了,老师。”
“还有,”我迟迟不肯拉上车门,“不能往左边变道,左边是单实线,再往左是双黄线,不能向左后方调头,相当危险,而且学校门口也不能调头——我几乎每次都看到你直接从行车道变道至超车道再越过双黄线调头,开什么玩笑!”
“知道啦,知道啦。”边说,车子挪动,我赶紧用力拉上了车门。
学生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唯独路北商店门口的一大群还在齐刷刷站着,他们在等半个小时才来的那班公交车。
因为五一假期工作日调整,星期天师生就返校。因此多出来一天的这个周,令不少人“望而生畏”。尽管眼前的学期正逐渐接近尾声,但经历过史无前例的摸爬滚打之后,不少人也似乎有些麻木了。日子还跟从前一样一天一天地过,但每天要做的工作忽然被加码,无论是数量还是强度都陡然增加了不少,而且总有一种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牵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狠狠拽一下,骤然紧张得不知所措的感觉。
从早晨到校我就一直在忙,等到终于回到办公室,拎着一大摞试卷去教室上课的时候,很意外地发现小李的座位竟然是空着的。要讲的内容比较多,从班长嘴里得知其请假之后便没有再理会,直到吃了中午饭,从餐厅往教学楼走的路上,遇见了小李的班主任,才知道小李病了,在家打点滴。
病了?怎么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呢!
学生患病,司空见惯,但以我了解的小李的做派,他生病,而且据说是因为是火气太大,嗓子发炎,几乎把整个喉咙都给堵上了。发生什么事了?不是小李自走读以来表现良好吗?
“谁知道又发生什么事了,”班主任也是不知详细,“或者是感冒,或者……又出了什么幺蛾子,闹腾起来所导致,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的家长怎么说?”
“除了说他生病以及见到描述了生病的严重性,没说其他的。”
“哦,”我沉思了一阵,最终还是放弃联想,“那就没事了,既然有了家长请假的信息——是微信还是电话?”
“微信。”
“那截图下来保存好。李X毕竟没有办理正常的请假手续,你先将请假条开出来,等他返校后,让其家长把手续补上。”
“用得着那么麻烦吗?”班主任撇撇嘴。
“当然,这是必须的。”
自从4月13日我发布了《严格学生离校手续的整治意见》之后,无论学生请假还是走读,都得到了严格规范,很大程度上杜绝了滥请假,乱走读的乱象,令校园秩序焕然一新。熟悉学校教育,尤其是近年来学校教育的人都知道,严格学生离校手续,不单单规范办学行为,为学生负责;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为教师加了一层防护。面对各行各业的责任追究都在越来越严,在学生离校环节上,只要稍有闪失,很容易造成监管不严,没有尽到责任的不良后果。
在规范学校离校环节上,我除了做出两大类共计21条的限制措施而外,在《请假条》和《走读证明》中还增加了大量诸如学生家长身份证号码、联系电话以及学生离校时间和到家时间等验证信息,更严格强调接送学生的人必须签字的规定。将乱象扭转成正规,当然在我意料之中。在我将之前的请假条全部收缴了检查之后,不觉冒出一头冷汗。个别班主任怕麻烦、图省事,请假条的存根竟然一片空白,这要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首当其冲当然该追究其管理责任,开什么玩笑!
第二天,小李没有来,第三天,还是不见小李的踪影。
我终于有些沉不住气,追着班主任打听详情:“李X真的病了?”
“是啊,”班主任被我问的有些发愣,“我今天早上还问过,他妈妈说今天才能打完吊瓶,但病情好转得不太理想,说不定还得继续打。”
“一个那么随便的学生,竟然有如此大的火气——真是用错地方了!”我声音很小,几乎有些自言自语。
“不来就不来吧,来了也不学,”有老师插话道,“课不听,题不做,一觉睡到快下课。”
众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但内心深处隐隐的,又有些不甘:天下能有如此顽固的学生,到我的手里都没有丝毫的转变,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但在不甘的背后,不觉有些心情发凉——我第一次感觉到教育有时候是苍白的,对于冥顽不化之人,任再多地投入激情、热情,教育终究还是无能为力。换个角度来说,在当前社会给教育增加了重重所谓规范化的限制措施之后,教育的力度正在日渐衰弱,原本有可能教化好的学生,也因为教师惧怕担责任而望而却步。日久天长,问题学生只会变本加厉地产生更多的问题,直至撒手无招一推了之。久而久之,恶性循环般蔓延开来,最终受损的还是家庭和社会。
星期三,我还是上午第二节的课。一进教室,见小李坐在座位上,正忙着收拾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书和卷子,见到我,慌忙停了下来,直直地望着我。
“咦?稀客啊!”我把卷子往讲桌上一放,向前走了两步,在最前排的一张桌前站定,朝着小李说道。
小李也不说话,表情起初有些木讷,但终于还是随了我的节奏,嘴角向上翘起来,浅笑几下,双腿拉回去,屁股挪动几下,稍稍坐得端正了些。
但他的表情依旧落于木讷,像秋日里饱经了风霜的茄子,虽再次沐浴在朝阳的煦暖里,创伤,似乎正在加速蔓延。我想知道小李不到校这些天,经历了什么,是顽劣,还是抗拒,也或者是我曾见过的咆哮?既然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太过主观的臆想,确实没有必要,我暗暗告诫自己。但意念有时候真不为人所控制,刻意不去想,反而成全了想去想的合理性。
“写人物的时候,一定要写自己最熟悉的人,切不可受了所谓作文选中现成人物的干扰,拿来别人熟悉的人,”我讲到试卷中的写作,对学生滔滔不绝起来,“写来写去,把人物写得面目全非,实在是费力不讨好。”
见学生们都在安静地听,我就又继续说:“比如,我们可以写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学、老师,也可以写我们从小就与之生活在一起的父母。他们喜怒哀乐的表情,他们坐立行走的姿势,他们待人接物的风格……无一不为我们所熟知。但考场作文,因受篇幅和时间的制约,很难完全展开,必须抓住一两件与他们有关的事件的叙述,来把他们的特点写出来,通过描写他们的表情、语言、动作乃至心理的揣摩,展现他们的精神风貌。
“那么,我们对自己的父母真的很熟悉吗?倘若让你写他们其中一位,你会选择什么事来写?哪位同学想试试?”
举手的人寥寥无几,确是情理之中。
这届学生,整体学习水平特别差。我曾不止一次与人说起他们将来的中考结果,怕是连一个普通高中也考不上,与我的2016级虽然只隔一级,却有着云泥之别。学了四年语文,连一篇应景作文都会写得乱七八糟,语无伦次,甚至不少人连词性都分不清都不足为奇,汉语拼音写不全的,更大有人在。非但语文如此,其他学科更是伤痕累累。五氧化二磷不会写,怨我说的物质太难,那么压强用什么字母来表示,除了物理课代表,再没有人能打出来,便令我大跌眼镜了。真是难为了我为他们挑选的各科老师,面对他们如此拙劣的学习水平,老师们每节课还在不厌其烦地讲了又讲,每次作业还在一丝不苟地批了又批。他们渴望创造奇迹,可奇迹毕竟距离渴望太过遥远。
忽然发现,小李竟然举着手。我立刻像发现了一丝灯光的夜行人,很快将他叫了起来。
“过年的时候,别人都去集市上买现成的对联,我爸爸却常常自己写,”小李站起来,缓缓地说道,“尽管写得不是太好,但是他敢写,也越写越好……”
“对,”我连忙肯定,“说得太好了,找得很准,这便是你的爸爸不同于别人的爸爸的显著特点。找到这一点,你在塑造人物方面,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就是把他写对联时候的表情、动作写具体,写生动。如果能将写他写对联这件事,进一步引申到其他人的反应,以及由此写出别人的看法,那便提升了作文的高度;如果再进一步,由爸爸写对联给了你某种启发、教益,那便让作文具备了社会意义……”
我竭力给小李更多的夸赞——这实在是一次难得的做他与他爸爸搞好关系的思想工作的机会,因为出乎意料而让我更加欣喜若狂。然而小李随后的表现,却又令我大失所望,他没有顺着我的提示继续跟进,相反,却戛然而止,停在半路,有些踟躇不前了。我只得放弃——我不可能在他一个人身上,耗费过多的课堂时间。
后来,我曾想再约他谈谈,就以他这堂课上的发言为突破口,也顺便多了解一些他不到校那些天里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实在太忙了,终于分身无术,终于也没有再单独与他谈话的机会。
但不久,小李的妈妈就又来到我的办公室了。小李的走读证明上需要她的亲笔签字。
“注意别耽误了中考报名。”我已经第三次跟小李的妈妈确定此事了。前两次,她都说已经报了,但通过我的分析,她并不是太懂我说的报名的确切意思。
“报了,报了,早就报了。”
“什么时候报的?”
“大概能有半个多月了呢……”
“不可能!”我说。
面对小李妈妈的一脸懵懂,我进一步问道:“怎么报的?”
“报给他英才学校的班主任了啊?”
“我就知道你没弄明白,”我解释道,“昨天刚下的中考报名通知。”
“啊?”
我解释道:“中考报名,需要考生自己在网上报名,这是上面发的通知中明确规定必须这样做的。报名时间是10-13号,千万别耽误了。不过,他也可以在我们这里报名,只要别填写错了学校就行了。不过有件事我还要提醒你,学生学籍里的照片需要更新,将来准考证、义务教育证书——就是‘毕业证’——都在网上打印。李X的照片,我已经帮他照好了——我曾经提醒过你好多次,让你把照片传给他的原班主任,你就是没当回事!”
正说着,九年级班主任进来了,她张口说道:“我还听李X说,体育测试的时候,你们已经找好了人为他替考?”
“鬼神去替他考啊?”小李的妈妈一脸无辜,“上哪去找啊!”
“是啊,”班主任附和,“孩子这么说,我也纳闷啊!”
“他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不是风就是雨,俺可找不到这样的人……”
“能找到也不行!”我猛然插话道。
她俩都齐刷刷朝我望过来,显然被我忽然凛冽起来的寒意惊了一下。
“这不是开玩笑,”我把语气放缓,“如今的体育考试,聘请第三方机构测试,为的就是消除舞弊,根除弄虚作假,在这样的情况下搞些别的手段,显然是在跟自己过不去——不按照规定来,肯定会出事,而且会出大事,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个……老师您放心,我们没有打算这样做,连想都没想……不会给学校添麻烦的……”小李的妈妈连忙解释,但还是被我打断了。
未待她把话说完,我的“寒意”又来了:“这事跟学校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我只是在跟您提醒,倘若真有此想法,赶快打消了吧,除了问题,追究其责任来,恐怕谁都担不起,保不住。”
小李的妈妈又是解释连声:“放心吧,绝对不会有的事。真叫这孩子伤了,他脑子里成天都想些什么啊!”
班主任见状,也是上来打圆场:“听李X说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可能,一定不是真的。但看他说话时候那认真的模样,我还真替你们担心,我们也是为了向你求证而已,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而且,这事啊,跟学校真没有一丁点关系呢。”
“唉,真……”
“好啦,好啦——”班主任微笑着拍了拍小李妈妈的胳膊。
“嗯,好,好……”停顿片刻,小李的妈妈显然又制造了话题,“对了,刚才说到照片的事。”
“你儿子学校那边真没要他的近期证件照片?”我问。
“是呢,这还能撒谎啊,我记得老师您说过这事,要是要了,我肯定记得啊。”
“哦,”我依然是不太相信的样子,“要不这样吧,不管要没要,我就把那天给他拍的照片先给你,等那学校跟你要的时候,你给得也方便。”
“囔,”见我发到小李妈妈的手机上,班主任说道,“多帅气的小伙子——这是领导那天给这里的学生拍照,顺便也给李X拍了一张,想不到效果这么好,我都还没看到呢!”
“谢谢老师。”
小李的妈妈走后,我将方才她说的话,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如果当家长的没说,孩子怎么会冒出这么可怕的奇思妙想,肯定是他俩中的一个曾说出过这样的意图,苦于后来实在找不到人,或者知道假使真的找到了愿意替考的人,也因为怕出问题而半途而废。
唉,倘若无心之言倒是可以理解,但如果他们真这么想也曾这么做的话,小李真得就是无药可救了,生在这样的家庭,整天有这样的父母守着,不出问题才怪!
“你别往心里去,谁知道他们一家人都捣鼓些啥。”许是送走了小李的妈妈,班主任又来我的办公室的时候安抚道。
“我干嘛往心里去,”我头也没抬,依旧在处理工作群里发的消息,“她爱谁谁,别真的出了什么事,悲天悯人地装可怜说咱没告诉她就行!”
正在此时,内线电话铃声响了,接听才知是门卫打来的,说校门口有小郭的家长来,问我是否准许进入。(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