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没有写小说的冯骥才,推出了他的长篇小说《单筒望远镜》,这部近十五万字的长篇小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2018年12月28日,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主办的《单筒望远镜》新书发布会在京举行。
《单筒望远镜》写作,起源于冯骥才对上个世纪初中西文化碰撞的反思,也延续了他对民族文化心理的思考。在那个时代,世界的联系是单向的、不可理解的,就像隔着单筒望远镜一般,彼此窥探,却又充满距离感。那个时候的世界没有沟通,中西方相互不理解。在最早的中西冲突的时候,出现了很多悲剧式的问题,有西方列强对中国的殖民主义,也有文化的冲突。
《单筒望远镜》则将这些问题的思考写在了里面。在中西文化冲突最激烈的时刻,爱情能否超越国界?在前所未有的历史变局中,灾难因何而起?这样的文化景观下,人性会遭遇怎样的炼试?《单筒望远镜》以一段跨文化的恋情坠入历史灾难的故事,抒写一百多年前普通人所经历的灵魂深处的痛苦,探究中西文化沟通的困局,探寻人性在现实生活中的边界,还原一百多年前天津人、普通民众的精神性格,在种种社会矛盾下,在小人物的爱恨情仇与心灵历程中,演绎着中西文化历史碰撞下的时代悲剧与命运悲剧。
以下内容,为冯骥才口述。

今天的发布会对我有特殊的意义。我的第一部长篇《义和拳》是1977年12月出版的,最近这部长篇也是12月。相距40年。都在人文社出版。
我的第一部长篇《义和拳》、第一部中篇《铺花的歧路》和第一部短篇《雕花烟斗》都是在人文社出版的。《雕花烟斗》发表在刚创刊的《当代》杂志上。
我最早的长篇,最近的长篇;最早的短篇,最近的短篇《俗世奇人》都在这里出版。
可以说,人文社既是我的文学摇篮,也一直是我的福地。
今年我在人文社出了两本书,都是今年写的。
上半年是《漩涡里》。是我近二十多年来投身于文化遗产保护的历程。我的思考、遭遇、忧患,我为它做的事,以及为什么做这些事。我为什么放下自己最热爱的文学,心甘情愿为这件事效力。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阶段。写完这本书,我好像画了一个句号。
下半年就写了《单筒望远镜》这部长篇。

我会不会被人认为重返文坛了。会不会是我创作的“第二次浪潮”。我肯定说,我会重返——重返小说。
我太热爱文学。我心里有东西要写,必需写。不是我要写小说,是小说要我写。
但是我不会放弃对文化遗产的关切。还有一些重要的事必需去做。今年就做了少数民族传统村落的田野调查和对传承人定义的学术研讨。明年还要举行古村落空心化问题的研讨和一些民间艺术的学术构建。
我说过,我不会放弃我们这代知识分子的时代使命。这不是一句话,是一种思想。是历史责任。
《单筒望远镜》这部小说很早就在心里。
我一直关心的一个问题是中西文化之间的关系。西方人也很重视。比如萨义德的《东方学》和亨廷顿的“文明冲突”。
我写过一些文章,也写过相关的小说。在我写过对传统文化进行当代解读那几部小说《神鞭》《三寸金莲》《阴阳八卦》之后,就想写这部《单筒望远镜》。这是一个文化反思的系列。
这小说是写在近代中西最初接触的年代。是一个跨文化的爱情遭遇,一个浪漫的传奇;在殖民时代中西文化偏见的历史的背景上,又注定是一个悲剧。
我在天津,历史上它地处中西文化碰撞的前沿。有趣的是那个时代天津城市空间分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老城,一个租界。因使这个城市的历史、城市形态、生活文化,与中国其它任何城市都不同。这使我写这部小说时得天独厚。
小说家最终要用人物说话。就是小说最终还是要完成一些审美形象。我写了两个女人,不同文化铸造的文化性格。她们截然不同,甚至相反。这两个女人却都与主人公情爱纠结。折磨主人公的心灵。她们在那个时代悲剧中都是可爱的又无辜的悲剧主角,都是殖民时代的牺牲品。我想用人物的遭遇和命运唤起读者人性的关切,以及对历史的反思。

我同意人文社编辑对我小说用了意象型这个概念。
在小说中我用了好几个意象,比如那棵古槐,孤单的小白楼等等(租界边缘许多这样的房子,一面窗子对着租界,一面对着老城)。单筒望远镜最主要的。使用它,只能用一只眼、有选择地看对方。在爱的立场选择可能是美,从人性的立场上选择则需要沟通,从文化上可能选择好奇,在历史局限性上可能会对准对方的负面。其实,这部小说这个时代所有人物,都使用这个单筒望远镜。
谈到中西文化的关系。我反对“文明冲突论”。所以我让我的主人公在一些章节表现出交流与沟通的快乐。因为,在东西文化之间,交流才是符合人性的。正因为这样,才需要对殖民时代文化的历史进行反思。对文明的悖论进行反思。
这小说在我心里放很久。一个作家肚子不会只是一部小说。写小说的时间不一定要太长,但放得时间一定要长。时间长,人物才能活起来。一但你觉得他们像你认识的人,就可以写了。二十年来,文化遗产抢救虽然中止了我的文学创作,反过来对于我却是一种无形的积淀与充实。我虚构的人物一直在我心里成长;再有便是对历史的思考、对文化的认知,还有来自生活岁久年长的累积。因此现在写起来很有底气。
我只有一个问题,是我年龄大了。如果老天叫我多做事,就多给我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