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八年(公元625年)的清明节来了,这也是小武则天出生满百天的日子。京都长安祥和安宁,武府的大门前,家人李三、王中,骑在门旁的大板凳上,一边看门,一边贪婪地看着街上的少女美妇们,嘴里还嗑着瓜子。
“哎,王中老哥,今天是咱二小姐的百日诞辰,怎么不见贺喜的亲戚来?”
“三儿,你不知道,当官有当官的难处,有当官的讲究。尤其是咱老爷,为人处世特别稳重,连他过生日,都悄悄地,任谁也不通知。这里面有一说,平日,咱要给大人孩子办生日,不愁来人多,就愁置不好酒席,愁钱不够花的。到咱老爷这份上,正好相反,他愁来的人多嘴杂。古话说,伴君如伴虎,你大张旗鼓,请客送礼,结交别人,一旦为皇家侦知,必心存忌祎,怕臣下拉帮结伴、图谋不轨。所以说,咱老爷根本就没张贺贺。”
“乖乖,这真是当官不自由,自由不当官。还是咱兄弟们逍遥快活。待会儿咱兄弟俩好好喝几杯。”
“行,我酒量也不次于你。哎!三儿,你听听,正南街面上闹喧喧的,还有喝道声,莫不是个大官来了。别不是上咱府上来的,快把板凳撤了,咱立正站好,预备着。”
说话间,南横街真的跑过来几十匹骏马,骑手们拥着一位青年将领,一霎时就到了武府门前。这青年将领身着一袭银白色的绣龙丝袍,个头中等,面皮微黑。此人正是秦王李世民,时人谓之为“真太子”。他足智多谋,战功显赫,在天下享有很高的威望。王中伏地叩头迎候,李三腿快,早飞奔到内院报信去了。
门房也立即被李世民的侍卫所取代,王中头前带路,引李世民大踏步地朝客厅走去。客厅门口,武士彟忙不迭地跑出来迎接。
客厅里酒桌已经摆好三桌,只是还没有上菜,此刻来不及撤走。李世民环顾四周,笑问:“士彟,摆酒设宴请的是谁,莫不是知道我要来,专门请我吧?”
“回秦王,今日乃小女的百日诞辰,家里随便弄几桌便酒,以示庆贺。”说着,武士彟即令家人撤下桌子。 了,借书房说说话就走。
书房里,李世民屏退左右,望着武士彟说:
“你听说过扬州赵郡王李孝恭那边有什么事没有?”
“回秦王,我没有这方面的耳闻。”
“据密报,李孝恭依仗自己是扬州大都督,掌握江淮、岭南兵政大权,图谋反叛。皇上命我来,意思想让你去接任扬州大都督,以弹压叛乱,安抚人心。”
“士彟愿以死报答圣上。扬州乃四大都督府之一,地位显赫,事关重大,士彟才力有限啊。”
“派你去,就考虑到你有这方面的能力。皇上已准你有先斩后奏之权,毋论皇亲国戚,稍有不轨,即定斩不饶。”
“什么时候动身?”
“圣旨明天上午下,你下午即可动身。先不必带家眷,兵贵神速,其他事我都已安排好了,你处理一下家事就行了。”
“士彟即刻去工部尚书衙门,先交待一下公事。”
“工部尚书衙门也不用去了,今天是清明,又是令嫒的百日诞辰,好好在家贺贺吧。来,带我去看看令媛。”
说来武家和李世民还有些亲戚关系,不是外人,武士彟便引秦王到了后堂屋。
后堂屋里,一家人正围着小则天祷阄。小则天赤脚在红地毯上躺着,周围堆放着标志她以后人生选择的物品,有胭脂、剪子、书籍、毛笔、勺子和吃的东西等等。小则天的小手摸来抓去,把东西搅得乱七八糟,就没有抓上一件,众人一起起哄,有嚷叫拿这个的,有叫拿那个的,场面热闹。李世民也站在边上兴致勃勃地看着,他解下腰上的羊脂天宝玉佩,放在小则天的身后。小则天好像脑后长了眼睛,一下子就转过身来,抓起玉佩,仔细地端详,发出咯咯的笑声。
武士彟忙走上去,掰开小则天的手,把天宝玉佩拿过来,双手捧给李世民,说:
“殿下,孩子小,让您见笑了。”
李世民刚要接过玉佩,小则天不愿意了,小手伸着,眼盯着秦王手中的玉佩,哇哇地哭叫起来……
武士彟忙叫杨氏把孩子抱走。李世民走过去,把玉佩塞到小则天的手中。武士彟也没法阻拦了。

“这个小姑娘有眼光,此乃皇上亲赐的天宝玉佩,我不要了,送给你吧。来,让我抱抱。”李世民伸手接过了小则天。
武士彟和杨氏忙双双跪下,代小则天叩谢秦王李世民。
小则天长得十分耐看,宽宽的额头,微翘的下巴,既美丽又大度。她的眼睛大大的,穿着细绸绣花小夹裤,露出一截雪白、肥嫩、坚实的小腿肚子。
李世民抱着孩子,连声夸赞。小则天也伸出小手,想摸秦王头上的紫金冠。李世民笑着,轻轻地捉住了她不安分的小手。
武士彟首次外放,果然不辜负重托。到任伊始,就有条不紊、行之有效地开展工作。“开辟田畴,予以刑礼,数月之间,歌谣载路”,出色地完成了皇上交给的任务。在朝野和扬州都督府辖区,都赢得了极佳的口碑。贞观元年(公元627年)正月。名将罗艺在泾州反叛,其弟利州都督罗寿坐诛。同年十二月,前任利州都督李考常在长安密谋发动叛乱,事泄被诛,接连两任利州都督从事谋反活动,引起了朝廷对蜀门重镇利州的高度重视,为了剿灭叛乱余*党**,彻底安抚利州,一纸调令,又把武士彟派到利州。武士彟只得再次承担救火队的角色,和师爷、心腹幕僚一起,携家带口,在沿途地方武装护送下,乘船溯江而上,昼夜兼程,迤逦向利州进发。
越向西行,愈现巴蜀的风情地貌,如果把小桥流水、杨柳依依的江南水乡比作一位秀美温柔的少女,那么西南巴蜀就是一位阅历丰富、敢做敢为的女强人。从小就随父辗转大江南北的小则天,似乎已习惯了旅途生活,车马劳顿,也满不在乎。她在家人的护持下,站在船头,凭栏远眺。眼前雄浑峻秀的川东山水,给她内心带来新鲜的感觉。时至暮春,露水扑面,江风剪衣,她却浑然不顾。这时,爹爹武士彟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她的后面,父女俩谈起感受来。
“爹爹,为何江南山小水密,又暖和又凉快。可这地方却山奇水秀,风吹人寒。”
“此乃八方之地,四时之景不同也,我煌煌中华,幅员辽阔,比这稀奇新鲜的地方多得是。孩子,咱为皇家奔波,让你和你妈妈受苦了,可也让你长了不少见识啊。”
“‘普天之下,莫非王民,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爹爹,当皇上可是气派到家了,想管谁就管谁,让咱上哪咱上哪。只是‘皇上轮流做,何日到我家’。”
武士彟只得笑笑拍了拍小则天的头。远处,深褐色的山顶隐隐现现地藏在白云之中。大江两边,礁岩盘龙伏虎,水流激成旋涡,勾连相套。但见前面突出的一块山石上,一赤身跣足的僧人,遍体皆缠藤萝,手指着官船,放声而歌:
棕鞋空岩上,盘坐入定身,
舟楫无所依,一破开天门。
大罗女识面,才貌胜戈予,
转世再登极,千古惟一人。
歌声遥远飘渺,歌词真切入耳,引得一船人驻足观看。小则天指着僧人问父亲:
“他唱的词让人似懂非懂,这个地方杳无人烟,不知他带来是好运还是坏运,他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
“大千世界,气象万千,世上没有绝对的好和坏。物华天宝,各有所秉,此僧人物稀奇,言辞微妙,是难得一见的人物,他活在他的境界里,和咱们的运气没有关联。”

“爹爹,那僧人转眼又不见了。”小则天急切地用眼睛去寻找,如醉如痴,所有的心绪仿佛都随那僧人而去,一路上再也不吭声。到了晚上,不知是江风罡寒还是别的,小则天发起高烧,嘴里喃喃自语,说开了胡话,武士彟急令随船医生诊治,想起白天老僧唱歌的一幕,不放心,又让乳母用土法子给小则天叫魂追魄。
小小年龄的小则天不但美丽可爱,善解人意,言语上也常高人一筹,不安于做一个寻常女子,有一种女孩少有的雄风豪气。到利州不久,杨氏又生了一个女儿,年龄再也不饶人,所谓杨氏“必生贵子”贞观六年(公元633年)武士彟改任荆州都督时,小则天不得不再次离开童年玩耍的伙伴,离开熟悉的环境,随父亲转赴他乡。她好不高兴,在离开利州去广元寺烧香时,小则天望着庄严的佛像,问父亲:
“爹爹,是佛大还是皇上大?”
“佛是众神之首,皇上是人主,自然是佛大,连皇上都要敬仰的。”
“为什么佛总是佛,而皇上却换来换去,姓刘的换成姓杨的、姓杨的又换成姓李的。我姥爷家也曾是皇族。”“孩子,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要杀头的,对我们来说,李家皇上是惟一的。况且我们武家沐浴皇恩,要不是太上皇高祖爷,咱们还在文水乡间辛辛苦苦地做小买卖呐。”
小则天点点头,她聪慧的大眼睛仿佛明白了父亲的话,又仿佛有许许多多的不解。“爹爹,当大都督是很威风,那么多的人听你的话,那么多的人听您派遣。可您还要听皇上的话,这不,一张圣旨,又要去遥远的荆州,我真不想走。爹爹,我要跟您学怎样做大都督。”
“孩子,你志向高远啊,只可惜是个女儿身。可爹爹会教给你怎样处理政务的。但你要记住,韬略养晦,才是大境界,见人不要轻易的言及心事啊。”贞观九年(公元635年)新年刚过,武士彟通过吏部的老关系,安排两个待业在家的儿子武元庆、武元爽去京城长安做官,官职不大,只是按察司属下的小官。但总算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有了安排。二月二,龙抬头,即送两儿子上京赴任,当父亲的武士彟一直把儿子送到荆州城外廿里铺,千叮咛万嘱咐,才满怀重重心事,洒泪而别。回来时,在府门口,上台阶时,不小心跌了一跤,昏晕在地,跟随的人忙扶起来,抬到内堂。家人急着城中名医来诊视,医生诊了脉,说是跌挫了腰,风痰上涌。开了十几味药方,医嘱床上将养一个月。可武都督躺了几天就沉不住气,不顾左右的劝阻,强打精神,到衙门议事,批阅文件,处理政要。四月,唐高祖太上皇李渊在长安垂拱殿撒手宾天,诰文传到荆州,武士彟哀伤无比,如丧考妣。想想太上皇对武家的好处,想想自己从一个小地主、木材商,成为一府大都督,不禁无限地追思皇恩。他“奉棉号恸,因议成疾”,新病叠旧疾,竞一卧不起,每每呕心吐血。医生们想尽了招数,但所开之药,如石投水,了无效验。二十八日清晨,武士彟与身边的人说:
“我这几日神思恍惚,如离人间,先皇身影笑貌无不历历在目。看来我来日无多,可即刻上书,迅报朝廷,另委荆州都督。“我廿年经商,廿年为官。所谓钱者是只可凭藉的东西,不是终极的追求。为官一任,上解皇忧,下惠黎民。我儿才高志远,人物显众,可惜错生了女儿身。夫人一生一世,转瞬即逝,一定要站得高,看得远,精心设计,长于谋划,才不至于虚误此生……”武士彟说完,久久地凝视着爱女则天,似有无限的心事。
晚上,武士彟呕血而死,终年五十九岁。则天和家人自是拊膺顿足,放声大哭。
荆州都督府即着人千里驰驱,飞*报马**与朝廷。刚办完太上皇奉安大典的李世民,接到奏报,当读到“先皇驾崩,诰文到日,都督奉祎号恸,因议成疾。时常泪水涟涟,追思先帝皇恩”一句时,不禁大为感动。为表彰忠心为国、勤政爱民的武士彟,为了给朝臣们树立一个学习的榜样,诏命武士彟谥号日“定”,追封为礼部尚书,特令并州大都督李勣(即名将徐茂公)为其主办丧事,一切丧葬费用均由国库开支。坟墓设在武家的祖坟里,占地半亩多。砌成后,高约数丈。远远望去,极其醒目。然而,再盛大的葬礼,再巨大的坟墓,也是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的。随着武士彟的灵柩下葬,文水武氏也不可避免地从生命辉煌走向败落。尽管武士彟毕生挣下的万贯家产还在,尽管武士彟生前的相知故交等社会关系网还在。然而,衰落的气息无可避免的从武家大院中散发出来。当年,武士彟续娶杨氏,主要是看中杨氏的高贵血统,在他生前,自然会给予杨氏及三个血统高贵的女儿以更多的爱护。有热就有冷,其母卑微的武元爽、武元庆兄弟自然受到一些冷遇。如今,武士彟去世了,当年的卑贱者翻身做了主人,当年备受冷落的仇恨又翻腾出来,全部倾泄到这四位高贵者身上。杨氏居住的房屋被越换越小,仆人越来越少,供应的粮米时常断顿,还不时受到武家其他女眷的冷嘲热讽。自唐武德九年(公元626年)“玄武门之变”以来,李世民凭借过人的胆识和才能,通过对前*子党太**的大清洗和秦王府僚属的大升迁,逐渐坐稳了皇帝的宝座。太上皇高祖李渊的去世,又更加奠定了他作为皇帝的坚实基础。此时,天下大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出现了历史上著名的“贞观之治”。
贞观十一年(公元637年),长孙皇后去世。关于长孙皇后,实在是母仪天下的好皇后。她从小爱读书,讲究礼数,即使在仓促匆忙之时,也忘不了言行举止的周正。她一生崇尚节俭,吃穿使用的东西,够用就行,从不铺张浪费。李世民打心眼里尊敬她。有一次和她讨论赏罚的事,皇后推辞说:
“我是一个妇人,怎么敢跟皇上议论政事。”李世民怎么问她,她也不开口。
当时的谏议大夫魏征,性刚直、好直言劝谏,不给李世民一点面子,一天朝罢回来,李世民气哼哼地说:
“朕非杀了这个不识实务的人不可。”
“谁惹着陛下了?让陛下如此生气。”长孙皇后奉上一杯热茶,关切地问李世民。 长孙皇后到里屋,换上皇后的朝服,站在庭院里一动不动。李世民不知为何,忙问:

“皇后你这是怎么啦?”
皇后说:“妾听说主上圣明,臣子忠心。现在陛下圣明,所以魏征能直言相告。我在后宫为陛下家人,怎么能不郑重地祝贺。”
李世民听她这一说,才不再生魏征的气。
皇后爱读书,常和李世民一起讨论古时候的军国大事,李世民获益匪浅。皇后临崩时,正值贤相房玄龄因小过失被谴回家。皇后说:
“玄龄事陛下久矣,一向小心缜密,没有什么大错,千万不可不用他。妾的宗亲娘家人,因为和妾沾亲带故,才有了官爵禄位。不是自己的本事挣出来的,容易颠覆。想保住他们,就不要交给他们兵权大事。妾死后,愿陛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作役,止游畋,则妾死后就无遗憾了。”
长孙皇后曾经把妇人自古以来好事、坏事,编成三十卷的《女则》,宫女把它们呈给李世民,李世民览之悲恸,对近臣说:“皇后此书足以垂范百世,朕不是不知天命而做这些无意义的悲痛。只是回到后宫再也听不见规谏之言,失去一亲密助手,长孙皇后下葬以后,李世民犹思念不已,在宫苑中盖一座望楼,以望长孙皇后的昭陵。有一次和魏征一起登上望楼,让魏征往西北方向观看昭陵,征美令刚一布告天下,对时刻等待机会的武则天来说,不啻是一声悦耳的春雷,她感到一个终生难逢的机会来了。十四岁的武则天暗暗发誓,我一定要进宫,我一定要光宗耀祖,那里才有更多的机遇和挑战,在那里才有可能一朝闻名天下知。晚饭后,武则天走到母亲杨氏的房里,亲自打来一盆热水,给阿娘洗脚。她准备先做通母亲的思想工作。
杨氏一边享受着二女儿的温柔小手揉搓着自己的双脚,一边看着渐已长大容貌娇好的武则天,不禁发出一声叹息。“你自己能相什么婆家?”杨氏在床前坐直身子,问道。
“阿娘先答应了,我才敢说。”武则天笑着望着母亲。
“我儿说话常出其不意,这会又跟娘耍什么花招?”“阿娘,我想进宫。”
“进宫?”杨氏不禁一愣,继而又笑了,“孩子,你人还小,不懂世事。宫里有什么好啊!宫女一千,怨魂九百九。如果宫里好,为娘老早就入宫了。好人家的女子,谁愿去当那个活寡妇啊。这事人家躲还来不及,我儿快别再有这些想法。”
“阿娘,当年姥爷家也是天下显赫的士族,只因远离了皇权,才逐渐衰落。如今,爹爹去世,朝中已无可托庇的靠山。两位窝囊废兄弟,只知道吃喝玩乐,我看不消三年五载,爹爹挣下的万贯家产,就会被坐吃山空,爹爹辛辛苦苦赢得的一世功名,也将付之流水。我武氏一家,恐怕不久又要沦落到祖父当年的地步,挑着担子卖豆腐。我是女子,又不能通过科考获取功名,只有通过入宫这一步,才能重振我武氏家族。否则,别无他法。”“孩子,入宫又不是人人都能得到宠幸,这一步也是难上加难啊!有人入了宫,到老也见不上皇上一面。”
“阿娘,事在人为,我有信心赢得皇上的宠幸。”
“为娘知道孩儿有志气,只是,为娘舍不得你啊!”杨氏见武则天已铁下心进宫,半晌没有再说话,她想一个人独自想一想,就挥手让武则天端开脚盆,回房休息。望着二女儿轻快自信的步履,想想自己夫君早逝,又没有支撑门户的儿子,而眼前的二女儿小小的年纪就如此刚毅。今天是武则天第一次进宫,通过母亲杨氏多方面的关系和联络,终于得到宫闱局的批准,母女俩一起去宫内探望杨氏的表妹——杨妃。期望能从杨妃那里打开一条通道,让武则天的美貌上达于圣听。停轿!干什么的?”
小太监走过去,摇了摇拂尘说:
“队正,里面是杨妃的表姐杨氏和她女儿武媚,来咱宫里面探望杨妃,已请示宫闱局放行。”
“批文呢?”
小太监打袖筒里掏出批文递过去,小队正接过来,对了对值班日志,果然不假,遂摆手说道:
“轿子抬一边去,人步行入宫。”杨妃已为李世民生了一个儿子,在众多的嫔妃里,算是一个很有地位的人,然而后宫寂寞,人同寒床妇。今天难得有亲人来访,杨妃十分高兴,亲自到台阶前迎接表姐、外甥女。杨妃嗜酒如命,连句寒暄话都来不及和表姐说,旋即令人在自己的后宫里排开宴席。“这外甥女有多大了,出落的如此美貌动人,找人家了吗?”杨妃看来挺能喝酒,一杯酒下肚,才兴致勃勃地问。
“回贵妃的话,小女武媚十四岁了,尚未议婚配。”杨氏答道。

“姐姐,说话别那么客气讲究,叫什么贵妃?叫我莲妹妹就行了。宫里怎么一回事,你还能不知道。”杨妃说着,又自顾自饮了一杯酒,醉眼迷离,话音也伤感起来。“听说姐姐要来看我,我很高兴,虽说也给圣上生了孩子,做了母亲,但我时常想念宫外的生活,想念咱们的少女时代,那无忧无虑在一起玩耍的日子有多好啊。”
杨氏点了点头,抹抹眼泪说:
“韶华易逝,岁月难再,屈指算来,你我姐妹也有十几年没见喽。”
“老姐姐,自从姐夫士彟去世后,你如今过得怎么样?”杨氏接过宫女递来的巾帕拭了拭眼角,说:
“自从先夫去世以后,家道一日不如一日,现在我带着两个孩子在京城堂兄家寄住。我今天来这里,一是看看老妹妹,二是想让贵妃妹妹给你这个外甥女找一条生路。”
“好说好说,你想孩子怎么样?”杨妃一派大包大揽的样子,答应的满痛快。
“皇上近日已下了征美令,我想趁此机会,让她进宫,她自己也愿意来。”杨氏小心地把想法说出来。
“进宫?”杨妃放下筷子,说,“姐姐,你别是老糊涂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宫里的情况,这事你可要考虑成熟,万不可心血来潮啊。”杨氏点点头:
“这事我都考虑了。宫里有妹妹你罩着,谅孩子也坏不到哪里去。”
杨妃给表姐杨氏端上一杯酒,沉吟道:
“只要你老姐姐和外甥女都愿意,这事我完全办了,再说,我也希望能有咱自家的人在宫里,能相互照应。我看这外甥女,要人有人,要貌有貌。好!这事我答应了。来来,先喝酒吃菜……”
杨妃热情招呼着,很快乐很伤感地喝着酒,一会儿就搞得酩酊大醉。武则天担心地望着贵妃,生怕她酒喝多了忘了这件事。
告别杨妃后,不久,杨氏母女三人又回到了文水老家。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皇宫那边还是没有消息。杨氏和武则天心里常常惴惴不安。不知那杨妃是否忘了这事。事情到底进展的怎么样了。武元庆跑进门说:“小妹,你被皇上选为贵人了。我在长安最先听说了这事,简直高兴死了。宫里的太监大爷带着圣旨和我一起来的。小妹……”武元庆不住地撩起褂角,抹抹眼角,好像已伤感的说不下去,“咱……咱武家又有出头之日喽!”

众人拥着武则天走过来,街面上的人们自动闪开一条通道。武家门口更是热闹非凡,一帮官家的鼓乐手正在摇头晃脑,起劲地吹吹打打。锣声、唢呐声响成一片。门前停靠着的香车宝马,亦打扮的绚丽灿烂。十几个虎背熊腰的皇宫警卫守卫在车轿旁,虎视眈眈地看着热闹的人群。圣旨宣读完以后,武元庆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来,放在金香盒里,交给管家。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大太监:
“太监大爷,不知小妹什么时候入宫?”“你耳朵聋吗?不是说即日进宫吗。”大太监拿手弹了弹袖子,说,“一会儿就走,皇家的事谁敢耽搁。”
“那也得先吃饭吧。”
“吃,不吃饭怎么赶路?吃过就走,饭菜都给我弄得好好的。出了差错你八个武元庆也负责不起。”大太监盛气凌人地是,是。我早吩咐下去了,就怕你们嫌乡下饭差,不吃。走,咱爷俩到后堂叙话。”
武元庆亲热地挽起大太监的胳膊,往后堂拖。
后院杨氏的房里挤满了武家的女眷们。这些平日连门都不登的嫂子、大娘们,这会一下子变得亲切起来,不断地嘘寒问暖。武元庆的老婆更是喋喋不休地说着,拉着杨氏的手,一口一个“亲娘”地叫着。一会儿说蚊帐旧了,让管家速去置新;一会儿又摸摸被子,嫌棉花少,忒薄,不够暖和,急令丫环去她家里去抱她结婚时的压箱被。武府门前人头簇动,大人们交头接耳地说着话,指指点点,小孩子们在人缝里窜来窜去,嗷嗷乱叫。车轿旁,两个擎着通明集毳凤尾扇的宫女,举扇举得手有些酸,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鼓乐队早已在前头排好队,吹打一阵,歇一阵,不时回头看着大门口。新贵人迟迟没出来。
大太监有些烦了,把牙签一扔,上来就想说一说武元庆。这时众女眷一起拥出门来,当中给新贵人让出一个空地。但见武则天头戴紫金凤冠,鬓旁珠翠连环,身穿玫瑰紫绣凤朝服,雍容华贵,耀人耳目。她款步走到大门口台阶前,停了停,面对看热闹的人山人海,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这充满激情奔放的少女的笑声,是那么自然和发自肺腑,那么富有磁力,它像一团温柔的火焰,又像疾风扫过落叶,感染着现场的每一个人,撼动着大唐王朝深秋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