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背景
古语说,胸无点墨何以用管城(毛笔)。自古书写工具都是读书人的必备之物,科场取试用笔之重要自是不言而喻,文科类科目的卷面整洁、书体美观,理科类科目的演算流畅,都是考试中的关键因素之一。莘莘学子,十年寒窗,人生第一大考便是高考,然而不久前结束的河南高考考场上,不少学子胸中有韬略,下笔却无神,或笔迹断断续续要反复描画,或卷面手掌晕染一片,几次换笔不能趁手,便有了女生泪洒考场的一幕。不能自带笔,不给合用笔,多年蝉联“同卷不同分,低录取率”的高考大省,这次又遭遇了老乡坑老乡的土政策。当真结结实实地给河南考生上了走入社会的第一课。
芯里看心
科举传统:科场是否能带笔?
话说因循守旧,固执守旧,恐怕真是*辱侮**了传统。至少在清朝,科场还是可以带笔的。口说无凭,广为流传的《曾国藩家书》载有几则:比如道光二十三年六月初六在给六弟曾国华的回信中,曾国藩提到“京笔现在无便可寄,总在秋间寄回。若无笔写,暂向陈季牧借一支,后日还他可也。”在同日给其他三个弟弟的信中,也提到“大铜尺已经寻得。付笔回南,目前实无妙便,侯秋间定当付还。”在道光二十五年二月初一给四个弟弟的回信中,又提到“买笔付回,刻下实无妙便,须公车归乃可带回。大约府试院试可得用,县试则赶不到也。”可见自古以来,考生的应试用笔都是极其重要的,绝不能马虎了事,不然曾国藩也不会几次三番地在信里说笔,又托同乡辗转带回家乡了。
统一配笔防作弊是新时代的“彼有其具”
《三国志》里有这么一段故事:“雍与先主游观,见一男女行道,谓先主曰:“彼*欲人**行淫,何以不缚?”先主曰:“卿何以知之?”雍对曰:“彼有其具,与欲酿者同。”先主大笑,而原欲酿者。”说简雍和刘备一起出游,看见一对男女在路上走,简雍跟刘备说,这俩人要淫乱,为什么不赶紧抓起来?刘备说,你凭什么知道他们会犯淫乱的罪?简雍答说,因为他们有通奸的器具,这跟想要酿酒之人有酿酒器具是一样的。(当时蜀国为了节约粮食,饮酒、酿酒、持有酿酒器具都会被定罪。)刘备大笑,不再追究有酿酒器具的人。千年流转,沃野蜀地今犹在,不见当年刘氏王。但是“彼有其具”的思想传承倒是穿越了千年,当真是封建糟粕永流传。笔可能作弊,于是让考生不要带笔,那么衣服、眼镜也能夹带作弊,是不是也要统一配发。科举制度自隋唐发轫,已经千余年,历史上在肚皮上写字的考生也不少,照“彼有其具”这个思路,高考前恐怕要发毛巾、香皂再来个统一沐浴。愈加推演,愈发荒唐,这充分证明了这个政策的不合理性,很多省份早已知错能改,从善如流,唯有河南依旧顽固。伊于胡底?
笔芯门是“中国制造”的悲剧
*会两**时有个校长谈到教育如是说,“好的教育应该是培养终身运动者、责任担当者、问题解决者和优雅生活者。”一时点赞者众,可能理想太丰满,现实太骨感,愿望之所以是愿望,就是因为愿望和现实存在着巨大的落差,河南的这一幕,至少显示了施教者(教育主管部门)无责任心无担当、实行者(“爱好”厂商和新华书店)在解决问题上的无德无能,这些过往教育体系培养出的“产品”运动不运动我是不知道,但其所作所为连基本的及格底线(做好教育本职工作、生产合格产品)都没有,我想体面都很难达到,更跟优雅不沾边了,真心跟“爱好”牌挺配的,都是坏到“芯”里了。
主管部门
教育主管部门在高考中的职责恐怕无需笔者多言,高考选拔是国之重器,是人才筛选的第一大关,保障这场国家级考试的正常运行是个基本的职业底线。笔芯门至少反映出主管部门的几点问题:官本位的决策武断、一禁了之的思维懒惰、遇事无能的执行缺陷。作为教育工作者,尤其是走上领导岗位的教育工作者,应当至少是个合格的师范生,对书写有基本的审美情趣。国家教育部对师范毕业生有个素质要求,能熟练的运用三笔字:钢笔字、粉笔字和毛笔字。有对“书写美”的基本追求,也不会武断地将用中性笔作为参加高考的唯一选项,酿成这场无数考生泪洒考场的事故。作为规则的制定者,在设计制度时有无数机会杜绝“笔祸”:允许考生自带笔;笔型错配钢笔和中性笔;错配多品牌中性笔。第一类解决方案给了考生自主选择权且省了政府预算,第二、三类给了公平的交易思路又给了考生基本的保障。身居高位,守住底线其实不难,不该管的别管,必须管的别懒。中性笔不是半导体,但凡有点责任心,抽样写写都不至于闹得民怨沸腾,发现问题临时调笔不能凑够数,一则通知允许考生自带笔也不是无法补救,可惜知错就改的理念,可以教学生,施教者是不信的。朽木之林,想要生出培育栋梁之材,谈何容易。
“爱好”厂商
笔者也算个资深文具控了,收藏的笔几大箱,这次的“爱好”牌是第一次听说。说到笔,既有上市公司晨光文具(603899)和齐心集团(002301),又有英雄、永生这类国货老字号,一套8.28元的批量采购价,我想不难做到。然而“爱好”牌是真无底线,在中性笔这个如此技术成熟的产业,在高考这个决定诸多学子人生命运的赛场,真正地露了脸:有的出水太多、有的断水、墨水无法速干,这是笔尖不行、墨水不行、墨水行走系统也不行,当真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吗?笔者搜寻了互联网,有人反馈常年用的(非统一配发)是好的,考试统一配发的就不好用。无非三种情况:假“爱好”以假乱真,真“爱好”以次充好,真“爱好”真造不好。单价预算不够,订单可以不接,钱没了可以再赚,良心和品牌没了,恐怕以后钱也不能花得心安理得。不过,也许笔者是笔者多虑了,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新华书店”
新华书店是不少70后和80后的童年回忆,很多城市里,新华书店在很长时间里是唯一的大书店。卖书、卖文具是生意,是读书人的生意。读书人自古称士,说的就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底线思维。做文具生意,买一批能在三天考试中正常使用的笔,这要求已经不能再低了。
考生进入社会的第一课
高考是一道门槛,是鲤鱼跃龙门,也是很多学生从未成年人到成年人的第一课。作为一个十几年前的河南考生,也曾经历过高考,同样的试卷,同样的教材,录取分数线就要高人一等。教育资源在省份间的不公平,是民间呼吁多年的无奈,如果说招生政策是外地人坑河南人,那么发笔政策,就是典型的自己人欺负自己人。考生走入社会,遇见更多的人和事,就会知道这世界的事情,劣币驱逐良币,假的作为真的,指鹿为马,都不是稀奇的事情。如果能“半部论语治天下”已经是非常好的官员了,不知知网的博士毕业生,分不清鸭脖和鼠头的卫生局官员,在皇帝的新衣被无知孩童戳破之前,都堂而皇之地以栋梁或肱骨自居,当年的课本有刘伯温的名篇《工之侨献琴》,“悲哉世也!岂独一琴哉?莫不然矣!”鲁迅的文章听说被拿出了教材,不知这一篇还在不在。
我有一个梦想
今天的学子面对了不公平的事情,是理想撞见现实,是人生如戏的第一幕冲突,冲突后会怎样呢?笔者不禁想起当年在高中住校夜谈时谈考上大学后的理想,甲同学家被村干部欺负,学而优则仕,他希望将来能当上比村长更大的官,改变这种不公平的现状。乙同学家在上海摆摊卖卤肉,但他自己在学校食堂不舍得买鸡腿,父母也不舍得吃自己卖的卤肉,他希望大学毕业后工作,每餐能吃上鸡腿,也家庭摆脱“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现状。时过境迁,想要每餐吃鸡腿的同学早已当上了某厂的码农,改变了自己和家庭的命运,另一位同学失去了联系,希望他能做为民做主的好官。
读书人,历来是民族的希望与脊梁,一个国家,连读书人都不敢讲真话,不能追求真理,那么这个国家迟早会集体沉沦的。河南考生的笔不好用,不是第一年了,这次终于受到了关注,我相信,自己的利益受到侵犯肯站出来的人多了,公众的利益受到侵犯肯发声的人多了,这个世界会改变的。中国人历来不缺为追求真相真理献身的人,五四运动的启蒙前,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潜,有写下“崔杼弑其君”的太史伯仲叔季(三个哥哥被杀,太史季坚持如此写),有坚持*片鸦**有害因虎门销烟被流放的林则徐。管理部门、文具供应商、文具制造商,他们也许都曾是考生,他们也许也是读书人,我想没有一所学校是教学生唯利是图的,那么,曾经的读书人,曾经充满理想的少年郎是怎么沉沦到无材无德无能的衮衮诸公的呢?
我想胡适有答案: 一个肮脏的国家,如果人人讲规则而不是谈道德,最终会变成一个有人味儿的正常国家,道德自然会逐渐回归;一个干净的国家,如果人人都不讲规则却大谈道德,谈高尚,天天没事儿就谈道德规范,人人大公无私,最终这个国家会堕落成为一个伪君子遍布的肮脏国家。
坏掉了的是笔芯,烂掉了的是良心,失去了的是人心。世风如此,雪崩之下,每片雪花都身不由己。希望一届一届的考生毕业了,如果他们没有离开这个国家,依旧对这片土地充满希望,不管为官为农为工为商,都不要忘记自己是士,是读书人,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读书人,是追求真理和平等的读书人,是非曲直主观的价值判断可能因人而异,坚持质量合格的标准是客观的,坚持“鹿不是马,鼠不是鸭”的标准是客观的,同卷同分择优录取的标准是客观的,尊重真理真相、独立、公平和自由的态度是客观的,只有不忘初心的人越来越多,这个世界才可能变得越来越好。否则,我们依然是那个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带路*党**看热闹的国家,我们依然是日本侵华,伪军多过“太君”的沉沦民族。下一次,我们是不是还有好运气,遇见肯为自由和独立流血牺牲的一群人,亡了大清国,偏安了中华民国,成立了新中国,汉字还在,还能吟一句“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马丁路德金有篇著名的演讲《我有一个梦想》,“我梦想有一天,这个国家会站立起来,真正实现其信条的真谛:“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曾经是河南考生的我也有很多梦想,比如,我曾梦想,在我们这个国家,能按照同卷同分来录取而不是先以户籍来评判学习水平的优劣,这个梦想如果在这片土地也许太难了,只能梦想梦想,那梦想我们这个能把火箭送上天的伟大国家只生产合格文具呢?如果还不能实现,那么我仍有一个梦想,让明年的各省考生包括河南考生能自己带笔,毕竟他们如果带的笔是不合格的,有家长和自己来负责,他们就不好上网抱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