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上的文人交际
围绕着西湖,古今文人,留下的名句难以计数,形成了西湖文化。西湖山水,亭台楼阁,山寺月夜,一景一物,让明人流连忘返,哪怕别离多年,仍魂牵梦绕,不能忘怀。
万历二十五年(1597)春天,袁宏道第一次至杭州游玩。他一早从武林门而出,望着保俶塔矗立于悬崖上,心已飞至湖上。在昭庆寺吃了茶点后,袁宏道泛舟于湖中。“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此时欲下一语描写不得。”袁宏道生病之后,犹神往西湖,以为此地湖水可以当药,青山可以健脾。
嘉定画家李流芳,二十余年间,每年必至西湖。他的老友张子薪体弱多病,无法去一睹西湖胜景。每逢李流芳去西湖,张子薪就拿本空白画册,请李流芳为自己画上几张西湖山水,供他一解对西湖的相思之苦。晚年的张岱,无数次梦回西湖,写下了《西湖梦寻》《陶庵梦忆》。
更有一群文人在杭州结成诗文团体,与西湖“长相厮守”,他们常年在湖上泛舟游玩。舟游西湖,以西湖文坛盟主汪汝谦做到了极致。
汪汝谦是徽州歙县人,汪氏在当地是望族,有“四门三面水,十姓九汪家”之谓。因为爱慕西湖胜景,汪汝谦携带家眷迁居杭州缸儿巷,建“春星堂”。汪汝谦世代经营盐业,富有财力,在杭州定居后,广泛交游,将舟游带入了高峰。
西湖楼船,源自张岱祖父的朋友包应登,他营造了三艘楼船,是西湖最早的楼船。头号船设置歌筵,储备歌童,二号船满载书画,三号储备歌伎美女。汪汝谦的弟弟汪季元也有条船,名“洗妆台”,船体宽大,可匹敌楼船。汪汝谦对此却不以为意,因为楼船船体宽大,无法深入到一些幽静的胜景,逢桥只好停住。
楼船价格高昂,不是一般文人所能承受。建不起大船,心酸的文人转而贬抑大船,并发表“三不宣言”,舟不必大、不必华、不必高,能容纳三五人足矣。当宽大奢华的楼船在水中缓缓而行时,高雅之士乘着轻快若蜻蜓的小舟,翩翩进入风景最妙的里湖。
《红梅记》中泛舟游湖场景汪汝谦有几条小游船,名曰团瓢、观叶、雨丝、风片之类,颇是别致。柳如是寄居汪儒谦的西溪别墅时,曾向他借条小舟,从西溪划至西湖。
天启三年(1623),汪汝谦偶而得到了珍贵的木兰树,就斫而为舟。舟长六丈二尺,宽五尺一。舟入门处,储存美酒数百壶,再进去有方丈之地,可设置两桌酒席,此外还有壁橱可以放置文墨,有小室可以休憩。在船体结构上,他也做了改造。他将楼船的楼改为台,降低高度,可以穿过桥孔。楼船的好处是可以登高望远,汪汝谦又别出心裁,设置了露台,露台上的栏杆与帷幔可以拆卸,能穿过白堤。舟名“不系园”,取自《庄子》“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汪汝谦的友人黄汝亨,游玩黄山时见竹筏荡于山溪之中,隐士携酒立于竹筏之上顺流而下,且饮且歌,飘逸无比。回到杭州后,他效法隐士,以巨竹浮于湖面,建篷屋于其上,“朱栏青幕,四披之,竟与烟水云霞通为一席,泠泠如也”。竹舟名为“浮梅槛”,每出游西湖时,观者如堵,目为西湖未有之事。
“不系园”造成后,为防止一些人将画舫当作狎妓之所,降低了文化品位,汪汝谦特请老友黄汝亨为画舫订约,约定“十二宜九忌”。
十二宜者,为“名流、高僧、知己、美人、妙香、洞箫、琴、清歌、名茶、名酒、淆不逾五簋、却驺从”。
九忌者,为“杀生、杂宾、作势轩冕、苛礼、童仆林立、俳优作剧、鼓吹喧填、强借、久借”。
晚明清淡之风盛行,往昔的山珍海味被清淡精致的食物所取代,遂有菜不超过五盆之约。食物所讲究的是意境,茶笋、莼鲈、秫酒之类已成为文人的标配食物。菜虽清淡,酒却要醇厚,画舫之中存有美酒百壶,足够尽兴。舟中还有书画可赏,有小童煮清茶,有名伶颂婉歌。
不过“不系园”的船体终究还是太大,无法穿过苏堤六桥,领略里湖风景。五年之后,崇祯元年,汪汝谦汲取“不系园”的经验,又新造了“随喜庵”。此时崇祯初登基,进行大刀阔斧的变革,汪汝谦希望借建造画舫,恢复西湖上的文坛盛事。
汪汝谦的两艘画舫相继制成后,“名流、知己、美人”登舟游湖络绎不绝,对于这样的声色之地,高僧们也毫不示弱,相续而来。在一个清夜,汪汝谦、一名高僧、一名*女妓**,游湖赏月。游湖时,禅意四溢,触动心扉,汪汝谦不由作诗云:“衰弦弹画舫,凉月上罗衣。约束禅心净,宁随柳絮飞。”
参禅、名妓、游湖,就这样被诗意地结合在一起。
汪汝谦的画舫,吸引了很多著名文人,董其昌、陈继儒相续登舟,逍遥于西湖山水之间。汪汝谦将文人们在画舫上所咏之诗,结成诗集《不系园集》和《随喜庵集》。
1634年秋,张岱与名伶朱楚生一同前往西湖,准备乘“不系园”游湖,与曾鲸、陈老莲、赵纯卿等友人相遇。张岱一见大喜,邀请众人同登“不系园”,共游西湖。
当日众人在湖上,弹三弦子,唱曲*箫吹**,以北调说《*瓶金**梅》。陈老莲更挥毫为赵纯卿画古佛,曾鲸为赵纯卿绘像。曾鲸是当时最有名的肖像画家,他吸收了西洋画法,创造出“墨骨法”,“每画一像,烘染数十层,必匠心而后止”。明末清初名人如董其昌、王时敏、张遂辰等人,曾鲸都给他们绘过像。
董其昌与汪汝谦关系密切,至西湖,二人必一起游山玩水,赏画评书。汪汝谦的“随喜庵”船舫,即由董其昌命名。山人陈继儒与汪汝谦交游密切,每至杭州,必要在画舫上流连忘返,把酒言欢。陈继儒的宴席上,名流汇集,名伎放歌,通宵达旦。酒酣之时,这些文人泼墨挥毫,或吟诗,或作画,热闹无比。
夕阳西下时,酒意懒散,舟泊断桥之下,丝竹之声,袅袅响起。至夜,舟飘于西湖之上,此时月色苍凉,直至东方将白,客人方才散去。
某年中秋夜,张岱、陈老莲搬来一坛酒,至西湖登船且游且饮。船行于水上,明月倒映于水,凉风拂面,何其清朗。至玉莲亭时,一女子在岸上召唤,请求搭船至前方。张岱见女子年轻貌美,欣然应允。女子上舟之后,轻衣罗衫,文静可人。
明月、美人、佳酿,陈老莲大喜,邀女子同饮。女子也不怯懦,举杯与人对饮。饮至二更时,女子见已到归处,便告辞而去。陈老莲为当时最杰出之画家,所绘《水浒叶子》等图,流传千古。
程嘉燧《西湖画舫图》看着如此美丽的女子,陈老莲恋恋不舍,询问女子所居何处。女子笑而不答,上岸之后,径自回家。陈老莲如何肯错过此等良缘,上岸之后尾随,想探询女子住所。不想女子步伐较快,上岸之后不久便走过岳王坟,陈老莲酒后步履踉跄,追赶不及,怅然而归。
一些财力相对有限的文人,看着画舫穿梭在湖上,船上载歌载舞,心中羡慕不已。为了能弄到一艘画舫在湖上游玩,文人们还玩起了众筹。发起者约上十人,每人每年出钱十千,购置一舟。舟初次给发起者使用,此后轮流使用。
一直以隐遁山林自诩的陈继儒,看着如此神仙般的生活,也心神荡漾,心向往之,“明年,弟亦买舟西湖中,作无名渔夫”。
陈继儒隐遁山林,声名闻于天下,三吴之士皆争为其师友。钱谦益在《列朝诗集小传》称“眉公之名,倾动寰宇。远而夷酋土司,咸丐其词章;近而酒楼茶馆,悉悬其画像”。陈继儒七十大寿时,汪汝谦赠其女画家杨云友的画作为贺礼。陈继儒去世前,汪汝谦又至东佘山看望他,二人长谈,回顾人世变迁,不无感慨。
汪汝谦逍遥江湖,为人洒脱,以画舫为中心,与各地名士、名伎结交,并在杭资助了一批艺术家。曾鲸、陈洪绶、蓝瑛、谢彬等画家,都受过他的资助。他将女画家杨云友的画介绍给柳如是,请柳如是加以评论。又将柳如是的书信集送到女画家林天素手里,请林无素作序。
汪汝谦与柳如是、王微、杨云友、林天素、张宛仙等名伎关系密切。对柳如是,他是无比关爱,甚至帮她寻找可以托付终身之人。崇祯十一年至十三年(1638—1640),柳如是寓居杭州,寄于汪汝谦宅中。汪屡屡为她寻觅能“启金屋者”,奈何所介绍之人,都不入柳如是的法眼,最终才觅得钱谦益。
他专门为杨云友刻印《听雪轩集》,所收诗歌,多为文人陪同杨云友乘画舫游西湖,听琴观花时的唱和。他对杨云友也充满了感情,他踏雪去拜访佳人,当日,榻几之上洁净无尘,若室外白雪一般,屋内美女凭栏,何其让人迷醉。
他对女画家林天素一往情深。天启二年(1622)的一个夜晚,风雨不息,独坐书斋之中的汪汝谦恍然入梦。梦里,他见到一位“形神清越,风气高迈”的老人,带着他在院落里参观。忽然之间,见一女郎从房中珊珊而出,停留在鲜花之旁,女子缟衣翠带,恍若仙子。老人告诉汪汝谦,这是自己的女儿,他还想为她找一个佳婿。
汪汝谦注意到,女子手持的团扇上的画,若林天素的手笔,正欲与之深谈之时,却从梦中醒来。梦醒后,他翻阅林天素的画作,无限惆怅。汪汝谦将此梦公开,陈继儒等文人纷纷赋诗吟咏此梦,汪汝谦遂将这些诗篇编集,由陈继儒题为《梦草》。
1654年,张宛仙等人流落杭州,投奔汪汝谦。七十八岁的汪汝谦此时财力已不复往日,仍卖田二十一亩,接济这些“饥寒之客”。对张宛仙,汪汝谦极为欣赏,极尽优待。张宛仙小睡之时,汪汝谦特意请来曾鲸的高足谢彬,为她绘制《海棠睡未足》图。
对此画,文士们竞相追捧,钱谦益、李渔等人纷纷咏诗唱和,最后结集为《梦香楼集》。就在此年七月,汪汝谦去世。弥留之际,汪汝谦神明湛然,与众友人品画谈诗,*箫吹**摘阮,在与友人告别之后而卒,享年七十九岁。
乐事已尽,豪华已非,游戏也停,星斗灿烂,水光映翠。画舫已去,情人何在?
画中风流唐伯虎
历经坎坷之后,他面对青山绿水,说出了“闲来就写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这般高雅淡泊的话语。可他终究是生活在凡尘俗世之中,他的诗词书画可以出世,可他的人却要入世。
如何让自己过得更好,是每个书画家都要考虑的大事,哪怕是他唐伯虎,也要为稻粱而谋。
明成化六年(1470),唐伯虎出生于苏州阊门。因为是寅年出生,所以名寅,字伯虎,后世以唐伯虎而称之。唐伯虎家中开了个小酒食店,少年时的他“居身屠酤,鼓刀涤皿”,每日里不时还得帮洗碗碟,杀鸡鸭。天生才华难自弃,虽是小酒肆中的店小二,唐伯虎却能写就风流文章。
十六岁时,唐伯虎与文徵明一起参加考试,文徵明未中,唐伯虎以第一名中秀才,“四海惊讶之”。少年成名之后,唐伯虎未免轻狂。文徵明的父亲文林对唐伯虎一直爱护有加,不遗余力地帮助他。这样一个慈祥忠厚的长者,不时批评唐伯虎为人“轻浮”。
至二十五岁时,唐伯虎家中遭到变故,父母、妹妹及第一任妻子接连去世。唐伯虎家的店铺无法继续营业,门户衰废。为了生活,唐伯虎给人写墓志铭,赚些钱补贴家用,同时准备乡试。
依照科举制度,乡试前要经过提学考试,不通过者不得参加。提学考试由监察御史主持,此年的监查御史是浙江人方志,他不喜欢言行放荡、为人轻浮的唐伯虎。所幸文徵明的父亲文林帮忙,在苏州知府曹凤面前说好话,唐伯虎才得到曹凤推荐而能参加乡试。
弘治十一年(1498),唐寅至南京参加乡试,考中第一名。此年冬,唐伯虎意气风发,沿京杭运河进京,准备参加来年二月的会考。与唐伯虎同行的还有一人,此人名徐经,是江阴人。徐经有个玄孙在后世鼎鼎有名,即徐霞客。徐经家是江阴望族,富有财力。虽家中广厦千间,徐经却酷爱结交四方贤士,终日与人论道,喜高谈阔论。
徐经比唐伯虎小三岁,头脑灵活,家境富裕,却与贫寒的唐伯虎交往密切。此番北上赶考,二人结伴而行。两人一个有钱,一个有才,到了京师后,徐经、唐伯虎都不安分。两人一起拜访在京师的同乡前辈,每次都由徐经备上厚礼。徐经时常带上戏子数人,与唐伯虎驰骋于都市中。两人的高调行径,让外界议论纷纷。
在所拜访的人中,有礼部右侍郎程敏政。徐经献上重礼,从学于程敏政,程敏政收了礼物,自然要讲些自己的学术思想。程敏政是此科的主考官,在讲学中不免有涉及试题的内容。此科题目中有冷僻的《退斋记》,徐经从程敏政处间接推断出来,“矜夸喜跃”,也告诉了唐伯虎。
二月,此科考试结束后,有人弹劾,称考生尚未入场,题目就已泄漏。江阴县举人徐经、苏州府举人唐寅,“狂童孺子,天夺其魂”,将题目出示给众人。三月,徐经、唐寅被捕入狱。徐经在狱中受不过拷打,招供曾以金币行贿程敏政。四月,程敏政因为涉嫌泄露题目,被捕入狱。查验考卷时却发现,徐经、唐寅都未曾考中。礼部也裁定二人未有作弊。
程敏政被囚于监狱一个月,感染了伤寒、霍乱等病。有大臣上奏,请求释放,以照顾大臣的体面。程敏政出狱不过四日,痈毒发作身亡。此案以“风闻”而立案,经过数月审理,却未能查实。虽如此,唐伯虎、徐经被牵连革黜,罪名则是与大臣频繁交往,请大臣作序文。
至于此案的起因,就徐经而言,在京师之中招摇炫富,招人妒嫉。唐寅则盛名在外,隐隐有此科状元之势,也惹人妒嫉。唐寅后来在给文徵明的信中回忆道:“北至京师,朋友有相忌名盛者,排而陷之。”此案之后,徐经愤愤不平,多次进京谋求平反,正德二年病死在京师。唐寅则态度消极,在徐经认罪后“不复辩”,此生也未谋求平反。
唐伯虎被释后,带着创伤返回苏州,此时的他,再无以前的万千豪情。回到苏州后,妻子对他冷嘲热讽,家中房屋也已破败。此时此际,“西风鸣枯,萧然羁客,嗟嗟咄咄,计无所出”。唐伯虎赋闲在家,心情抑郁,每日饮酒,被老婆嘲讽了多次之后,愤而休妻。之后唐伯虎“放浪形迹,翩翩远游”,观海于东南,泛舟于洞庭。
科场此案对唐伯虎留下了难以消弭的心灵创伤,但他没有消极于世,既然不能在仕途上发展,那就全力在文坛、画坛上经营,一样可以流名于后世。他前半生的精力,付诸科举之上,牢狱之灾使他的努力付诸东流。此后,他与往昔告别,斩断了羁绊。更甚一步,他甚至摆脱了家庭,离婚独居,独立于自己的世界之中。“镜里自看成一笑,半生傀儡局中人”,托之丹青以自娱。
三十四岁时,唐伯虎在苏州桃花坞买下了一处废园。废园溪水环绕,矮屋颓墟,屋外有三亩菜田,墙角有一棵梅树。搬到桃花坞居住后,唐伯虎过起了醉生梦死的日子,祝允明说唐伯虎在桃花坞:“客来便共饮,去不问,醉便颓寝。”
唐伯虎居住的苏州,是明代书画交易的中心。苏州繁华,富甲天下,富豪们纷纷购置土地,修建园林。一时间园林遍布,各自争辉。单单建个园林,若无文墨点缀,园子的主人必将得个粗鄙土豪的恶名。于是土豪们开始追捧古人书画,导致江南地区书画交易发达,此种风气,一路蔓延,很快遍及全国。
土豪们捧着一堆堆银子,四处寻求古人真迹。古人存世的书画少,不能满足市场需求,土豪们就追捧当世书画名家,一个个适应市场而生的书画大家们声名鹊起。
生活在苏州,才华横溢,画笔超群,照理说,唐伯虎应该能靠书画过上惬意的生活,可他的诗文之中却显示,他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文徵明、沈周、唐伯虎、仇英,被称为“吴门四家”。一个闻名遐迩的大画家,真的不能以画画谋生吗?
唐伯虎在书法、绘画、诗文上有着不凡的造诣。顾起元认为唐伯虎是一代奇才,“诗赋胜于枝山(编者注:祝允明),而画高出沈石田(编者注:沈周)、文衡山(编者注:文徵明)之上”。在绘画上,唐伯虎先学于沈周,后学于周臣。周臣是苏州“院体画”大家,传世有《乞食图》等。唐伯虎的画,融汇了“院体画”的格局,又得南宗之神髓,参松雪之精华,大受市场追捧。
最为民间津津乐道的,不是他的高雅淡泊的山水画,而是风情万种的仕女画。他所画的女子,多取自历史或民间故事,其中多有*楼青**女子,这也与他寄情声色有关联。仕女画在江南地方上市场颇大,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民风的开放,声色之风盛行。姿态婀娜的仕女画像,受到文化品位一般,却又要冒充文化人的土豪群体追捧。既然利于市,唐伯虎就妙笔绘秋香了。
唐寅《王蜀宫妓图》就书画圈而言,功底固然重要,可名气更重要。一个画功一般,名气响亮的画家,书画价格往往胜过质量过硬,但无名气的画家。名气越响亮,书画价格越高,抢购的人就越多,名气一般的书画作家的作品少有人问津,只能苦熬,等待出名的机会。
唐伯虎的名气,足够响亮。
少年时代,他的父亲唐德广就对人说:“此儿必成名,殆难成家乎?”唐伯虎少时成名,至科场案后更名传天下,此后他放荡不羁,在江湖中名气响亮。一个充满了传奇,又能把握市场的书画家,怎么能不被市场追捧?书画生意好的时候,唐伯虎忙不过来,就请老师周臣代笔。
名气有了,唐伯虎当时画价如何?
对士人们来说,“手执卷轴,口论贵贱”,是有*身失**份的事。士人常聘用中间人,不惜巨资,多番游说,将画购入。对于书画的成交价格,大多数交易者都避而不谈。唐伯虎的画价,没有留下可靠的文字记载,不过可以与“吴门四家”的其他三人做比较。
李日华买沈周的《灞桥诗思》画卷,价格是几两银子。文徵明初出道时,尚无名气,价格平平,“一幅多未逾一金,少但三四五钱耳”。十余年后,水涨船高,暴涨几倍。仇英的画价格高,因为他画画时间较长。吴中巨富周六观请他在家中住了六年,画了一幅《子虚上林图卷》,最后给了一千两的巨款。
就知名度、传奇色彩和市场定位来看,唐伯虎不输其他三大家。唐伯虎的书画价格,虽然不能与仇英相比,但与文徵明、沈周应相差无几。明代一两银子能买到近一百七十斤大米,以此类推,唐伯虎卖画,一个月开张一回,足以衣食无忧,可他却在不停哭穷。
四十八岁时,他在《丹阳景图》中题诗前的小引中叹道,“风雨浃旬,厨烟不继,涤砚吮笔,萧条若僧”,悲叹卖画生意之惨淡。在他的诗文中,时常哀叹家中无米下炊,“十朝风雨苦昏迷,八口妻孥并告饥”。苦命的他只能自嘲“儒生作计太痴呆”。
是不是他缺乏经济头脑,所绘画作,多半随手送给朋友呢?
唐伯虎的书画中,小部分是友情赠送,大部分用来出售。从唐伯虎在画幅上的题款来看,他售画的对象,来自各行各业。还有徽商特意托人到他这里定画,当年的徽商可是书画消费的主力军。
富有财力者常请画家到家中作画。江阴夏氏请唐伯虎到家中,好吃好喝招待以乞画。唐伯虎住了十天,一日早起,画了张《莺莺图》相赠,足见他也不是随意将书画赠人。唐伯虎在孙思和家存了一个簿子,记载了他所作所售的书画,簿面上题二字“利市”,可见他不是没有经济头脑的人。
唐伯虎喜欢藏书,他藏有一些珍贵的宋版书,皆有“南京解元”印记。宋版书在明代价格昂贵,若无一定经济实力,断难收藏宋版书。设想下,今日的一个收藏有较多唐伯虎字画的收藏家,会穷得连饭也吃不起吗?
可以肯定两点,首先,唐伯卖书画肯定是赚了钱,只是其中很大部分被他挥霍到*楼青**中去了。其次,唐伯虎虽有时书画生意不好,但还不至于到无米下锅的程度。至于他为何在诗文中抱怨哭穷,这就要对他的心理进行分析。
唐伯虎内心是矛盾的,虽和科场无缘,仕途无门,可他终究还是放不下,他学的是治国术,最后操的书画笔。他有一图章“南京解元”,这是对自己的精神安慰。
“二十年余别帝乡,夜来忽梦下科场。鸡虫得失心尤悸,笔砚飘零业已荒。”他内心隐隐有不甘,他狂呼“黄鹊举矣,骅骝奋矣”。
正德九年 (1514)秋,四十四岁的唐寅得到了一次机会,宁王朱宸濠邀请他去江西。唐伯虎兴高采烈地出发,以为能够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宁王对他相当优厚,“既至,处以别馆,待之甚厚”。
交往半年之后,唐伯虎察觉到了宁王有反意。唐伯虎决意远离宁王,他“佯狂使酒,露其丑秽”。宁王大怒,唐伯虎借此得以脱身,于正德十年三月返回苏州。江西之行,他乘兴而去,败兴而返,但并未影响到他的生活。只是暴露“丑秽”,又使他在江湖上增加了一个笑柄。不过没关系,他是风流才子唐伯虎,一切行径都能被包容。
四年之后,宁王起兵反叛,被王阳明迅速平定。于是,江西宁王府之行,成了唐伯虎人生中的又一个政治污点。他背负上了名节之辱,他的内心更加苦闷,彻底投入饮酒与书画之中。少年时血气未定,难免臆想自己能做大事,成大业。出了问题,还有翻盘的时间和机会,对绘画的追求,可以支撑好多年。至中年,肉疲筋衰,再搞出事儿,就彻底歇菜了。
科场案的重创,宁王案的牵连,让唐伯虎的心理蒙上了阴影。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各种佯狂的姿态,只是他的保护色。无数次在梦境之中,他遭到*害迫**,梦醒之后,他逃避,放纵自己及时行乐。他的心灵深处,有着一种对被*害迫**的畏惧以及提防。
“四更中酒半床病,三月伤春满镜愁”,在这样的心态之下,他在诗文之中,以夸张的笔调,渲染自己现实中的苦难。他可以靠自己的书画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可他*情纵**酒色,肆意挥霍,导致家贫。他内心愧疚,却又无处宣泄,只能在诗文之中,向苍天发出呐喊:“谁来买我画中山?”
唐寅像“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这就是唐伯虎的精神世界,这也是他的现实生活。若是他住上了华美的豪宅,过上了安定富足的生活,那与他缺乏安全感的心将会产生何其大的落差。
唐伯虎晚年住回祖宅,此处本是临街的小酒楼,市井小巷之中,他也许会得到放松。在酒楼中,“惟求画者携酒造之,则酣畅竟日”。至五十四岁时,唐伯虎去世。
唐伯虎之后一百年,苏州人冯梦龙在《警世通言》中,讲述了“唐解元一笑姻缘”的故事。以此为蓝本,经过不断演绎,最终形成《三笑》。此后数百年间,唐伯虎成了神话,成了传说。他生前的不得志、抑郁、不平、苦痛,都被人忘却,他成了潇洒、不可一世的翩翩公子,娶了九位娇妻美妾,他无忧无虑,一掷千金。
这些,距离真实的唐伯虎很遥远。
清明上河图引发的血案
书画市场的兴盛,使苏州成为书画作伪中心。作伪者不但模仿古人,也模仿今人,哪怕是文徵明徒弟炮制出来的书画,只要挂上文徵明的名字,人们不在乎真假,都以高价收买。一些声名不显,但画工精湛的画家,其作品时常被洗去落款,填上古今知名画家之名出售。
靠书画为生实在不易,一些有名望的画家,也不得不弄点赝品,卖个高价,补贴家用。张即之仿作白居易《楞严经》,被嘉兴大收藏家李日华当作真迹收去。李日华得知真相后,感叹赝品“有优孟之眩”。
书画造假的技术在当时也得到了提高。屠隆记载,苏州地方的造假高手特制出竹纸,再以草烟末香烟熏烤,以火气逼脆纸质,使纸散发出若古字画一般的香味,“全无一毫新状”。苏州专诸巷是作伪高手集结地,其中有钦姓父子,善于制作赝品,“近来所传之宋人、元人诸家,大半皆出其手”。这些作伪高手技术高超,画功精湛,真迹只要被他们看过,他们就能将其烙印在脑海之中,数日之后就能造出赝品。
赝品肆虐,很多收藏家备受其害。李开先家中藏有名画几百张,拿出来展示,结果发现无一真品。项元汴收藏书画,在江南称雄一时,可藏品中“赝本亦半之”。顾从义到文徵明家中,看到一幅沈启南的山水画悬挂在中堂,大为赞赏,想从文徵明手中买走。文徵明得意洋洋地道,这不但是真品,更是沈启南的得意之作,怎么也不肯出手。顾从义心中难舍此画,就到专诸巷中转转散心,恰好撞到一人拿了一幅画来出售。顾从义一看,正是文徵明家中所悬挂之画,遂以便宜的价格买下,再一追问,文徵明家中所悬之画也是从此人手中购买。
赝品中最为有名的则是《清明上河图》,由此还引发了一桩血案。
此案的当事人王忬是政坛的重量级人物,他是嘉靖二十年(1541)进士,以文人带兵,南剿倭寇,北抗蒙古,战功显赫。然而春风得意的背后,王忬却很苦恼,因为他得罪了严嵩。
王忬开罪严嵩,还得从杨继盛说起。这杨继盛本是个苦命人,边牧牛边读书,总算考中进士,进入*场官**。穷苦娃出身的杨继盛,当官后不忘本,为民请命,敢于进谏。
却说严嵩*党**羽仇鸾靠着吹牛拍马,混到了边疆大吏。仇鸾戍边无能,为了讨好蒙古人,就在边境线上开设马市,与蒙古人大做生意。杨继盛得知后,上奏弹劾仇鸾不成,反被打了一百棍,赶去甘肃做了个小官吏。之后仇鸾倒台,杨继盛复被起用,他却没有汲取教训,准备拼死一搏,弹劾严嵩父子。杨继盛做好赴死的准备,上《请诛贼臣疏》,洋洋洒洒数千言,历数严嵩罪状。
杨继盛像无奈嘉靖对严嵩的宠信不可动摇,再加上杨继盛指责皇帝本人,“乃甘受嵩欺,人言既不见信,虽上天示警亦不省悟”。嘉靖看了勃然大怒,下令将杨继盛收监。在狱中杨继盛受尽酷刑,他自己写道:“杖死醒后,臀肉尽脱。股筋断落,脓血续涌,不亡如缕。”
此时的文人们还是有点骨气,不但争相追捧杨继盛,更有朋友怕他寂寞,送了一方砚台给他在狱中把玩,稍解寂寞。嘉靖三十四年杨继盛被处死,行刑当日,京师“满城争睹员外郎”,路上水泄不通,人山人海。杨继盛下葬之后,到他墓碑前悼念的人络绎不绝,“率徘徊唏嘘而不能去”。
杨继盛一死,成全了自己的名望,朝野内外,无不追捧。如果此时谁不说几句杨继盛的好,写几首诗词悼念,就没法再在江湖上行走。王忬听到杨继盛死讯后,怒骂严嵩,乃至弹指出血。他的儿子王世贞则帮忙料理了杨继盛后事,又吊以诗。
严氏父子对声名在外的王氏父子,初期也想网罗招致,以为己用。一次严嵩请王世贞吃饭,酒酣之后,紧紧握住王世贞之手,以示亲昵。王世贞虽喝得大醉,却没有投怀送抱,此后刻意与严氏父子保持距离。
严嵩多次让儿子严世蕃请王世贞吃饭,他不是隐匿不去,就是有意在饭局上为难。“每与严世蕃宴饮,辄出恶谑侮之,已不能堪。”王世贞恃才傲物,不拘小节,虽不屑严嵩为人,对他的文章却持较高评价,曾道“孔雀虽有毒,不能掩文章”。
这诗句刻画入骨,立刻传诵于当世,更激起了世人对严嵩父子的痛恨。严家父子不能招募王家父子于门下,又没有宽广的心胸,对这对父子而言,做不成朋友,那就是敌人。
王忬曾教导儿子,不要攀附权贵。虽然他也曾怒骂严嵩,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严嵩权势滔天,政坛上开罪他的人纷纷入狱身死。看到儿子招惹了严家父子,王忬不得不硬起头皮,开始经营严世蕃这条门路,想投其所好。严世蕃所好,与当世文人一样,不过是书画而已。
严嵩被皇帝宠幸,原因之一,在于他能及时处理政务。严嵩入阁担任首辅时已六十九岁,此后连任十四年。年岁渐高,精力、记忆力均开始衰竭,处理政务成为他的巨大负担。所幸,严嵩的儿子严世蕃,虽个性彪悍阴贼,又瞎了一只眼,却颇通国典,畅晓时务。老父严嵩不得不依赖于儿子,凡百官咨以要事,均答曰:“去找世蕃。”
严世蕃是个奇才,处理起公文来得心应手,对于天下官缺,何处肥瘦,更是洞彻于心。谁想买官,一分钱也逃不掉。长得丑,名声臭,不影响严世蕃附庸风雅,他尤其热衷于收藏尊彝、奇器、书画等物。
为了讨好严世蕃,官员们或是自掏腰包,采购书画贿赂,或是勒索富豪。罗龙文为了讨好严世蕃,以纹银千两,从文徵明手中购得唐代怀素《自叙帖》作为礼物。浙江总督胡宗宪以高价,在江浙各地收买名画送上。沈德符对严氏父子的癖好评点相当到位:“贪残中又带雅趣。”
名将俞大猷为人比较耿直,得罪了严世蕃,被严世蕃找了个借口,抓入监狱。俞大猷不得不低头,送了三千两银子给他,方才活了下来,被发配到大同戴罪立功。
王忬四处打探,得到消息称,严世蕃喜欢《清明上河图》。如果将这幅画弄到手,自然能修好与严家的关系。
至于《清明上河图》藏在何处,当时众说纷纭。有人认为被已故首辅王鏊家人收藏。另有一说,认为此画被陆完夫人珍藏,缝在绣枕之中,须臾不肯离身,坐卧必随身携带。
不论《清明上河图》是在王家还是在陆家,要想将它弄到手,都不是容易的事。两家都是世代官宦,根本不缺钱,也不缺人脉。至于《清明上河图》到底在谁手中,王忬也不知晓,只能请中间人去帮忙刺探。
明代书画市场,买卖双方并不直接进行交易,而是通过中间人进行。用中间人的好处是,一则中间人有职业素养,能对书画作出精确判断,二则读书人出于体面,认为直接去谈判讲价,并不合适。
此次王忬请的中间人是汤裱褙。汤裱褙也是苏州人,裱褙是他的江湖名号,从裱褙二字,可看出他精于书画装帧。王世贞曾夸赞“汤生装潢为国朝第一手,博雅多识,尤妙赏鉴家”。汤裱褙精于书画鉴定,严世蕃收藏书画,事先都要请他鉴定。
正是从汤裱褙之口,王忬得知严世蕃想弄到《清明上河图》。汤裱褙虽然在江南地方上有很多资源,可要想买到《清明上河图》,也有一定难度。不得已之下,汤裱褙又找了一个人帮忙,此人是当时画坛高手,姓黄名彪。
黄彪是苏州人,精于造假。黄彪曾模仿了一本赵孟頫的《参同契》送给王世贞,王世贞出示给友人观赏,都以为是真迹。黄彪的儿子黄景星,同样是此中高手,精于仿古。
汤裱褙买不到真本,就请黄彪画了张赝品,此事必然与王忬事先沟通过。王忬病急乱投医,也就同意了。
黄彪一番苦心经营,总算弄出了一张八九不离十的《清明上河图》。黄彪以张择端的稿本为基础,稍加删润,布景着色,几乎以假乱真。后来王世贞曾说,这张假的《清明上河图》,所欠缺的只是腕指间的力量而已。
伪作《清明上河图》被拿去送给了严世蕃。严世蕃对这张画爱若性命,四处炫耀,到底见过真迹的人少,也没人看出破绽。
汤裱褙看自己立下了功劳,就向王忬索取好处费。勒索的钱财,有说四十金的,也有说是二十金的。勒索不成之后,汤裱褙遂揭露出这张画是假画,严世蕃丢了脸面,迁怒于王忬。嘉靖三十八年(1559),以“滦河之警”为契机,严世蕃将王忬整倒,打入大牢。次年以“边吏陷城律”,将他置于死地。
至于此次事件中的其他两个人物,汤裱褙、黄彪也受到牵连。汤裱褙因为另外一起案件,涉及诈骗,被发配边疆,最终死于戍所。黄彪则隐姓埋名,躲过了风头。
至于《清明上河图》,最后还是被严世蕃弄到了手。正品《清明上河图》收藏于昆山顾氏之手,被人以千金购得,送给严世蕃。严嵩倒台被抄家后,《清明上河图》遂被收入皇宫。
严氏父子对书画的热捧,带动了书画价格的上涨。王世贞曾道:“若使用事大臣无所嗜好,此价当自平也。”昆山顾氏将《清明上河图》以一千两金的价格卖出,此后又想将家藏的王维《奕棋图》以同样价格卖出,不想买家朱忠僖只肯出三百两。
顾氏惊讶道:“《清明上河图》当时可是卖出了千金的价格,此二宝应当同价。”
朱忠僖解释道,买《清明上河图》的人是为了取悦严氏父子,不要说千金,就是再翻一番也不在乎。他买这张是为了案上清玩,出价三百,是酬劳顾氏远道而来,“若据实言,二百亦已多矣”。顾氏不肯低价出售,在京徘徊数月,不能出手,又带回昆山。
严嵩辛苦所藏的书画最后都便宜了皇帝,严嵩父子失势后,所藏书画都被收入宫中。到了隆庆初年,国库吃紧,就将大量名画拿出来充当武官的俸禄。大量名画被便宜处理,“每卷轴作价不盈数缗,即唐宋名迹亦然”。
屠隆的二重世界
明嘉靖二十二年(1543),屠隆出生在宁波鄞县。他本名屠龙,只是在参加童子试时,提学公看到他名字,笑道:“龙为九五,岂可屠耶。”遂改名屠隆。
屠隆祖上三代都是布衣,从事商业。屠隆的父亲屠濬,生性豪爽,知晓大义,中年时经商失败,家道中落。此后屠濬不问世事,以花木竹石自娱,种菊数百,朝夕把玩。因为担忧所种菊花会被人偷走,屠濬夜间在室外看护,于嘉靖四十五年(1566)感染风寒去世。屠隆是屠濬最小的儿子,他出生时,屠濬已四十五岁。屠濬告诫屠隆,“勿以浮躁雕玄真之心”,在尘世之中,要保持赤子之心。屠濬的教诲对屠隆影响很大。屠隆一生谨记父亲教导,特立独行,保持真我本色。
屠隆兄弟六人,哥哥们在仕途上都未有突破,遂将振兴家业的希望寄托在幼弟身上。二十岁时,屠隆前往龙游设馆教学。龙游地方民众大半经商,发达之后的商人们,对穷酸的读书人没什么好脸色。屠隆在龙游五年,有着较多不愉快的回忆。
屠隆此时尚未显示出后来的放荡不羁,他的个性尚被压制。路过*楼青**时,姑娘们拉客,牵着屠隆的衣角挑逗他,此时的他,竟然“恚怒而去”。屠隆三十五岁之前,在性上是节制的,他没有资本去放纵。虽然他有些许名声在外,可他的赤贫家境,根本不能让他去*情纵**声色。屠隆三十四岁时方才娶了年方十五的娇妻,对美貌贤惠的妻子,屠隆很是爱怜,更决心在科场上有所突破,好让勤劳的妻子有所安慰。
待他成名之后,他将会弥补他往昔在性上的缺失。
万历四年(1576),屠隆乡试第九名中举,次年要进京参加会试。可屠隆家贫,筹集路费耗费多日,至腊月,他方才上路,沿途历尽艰辛。屠隆写诗云:“北地非吾土,萧条不见人。日光沉马足,风色隐车轮。尘起孤城莫,霜回独树春。长安天不远,只尺欲沾巾。”
万历五年(1577),屠隆三十五岁时考中进士,殿试三甲一百一十名。虽考中进士,屠隆却还未曾显达。此年四月,一名同年进士身亡,屠隆做了篇悼文,被京师士人赏识。此后各路达官贵人,纷纷约屠隆参加各种宴会。
沉默多年后,屠隆终于扬名立万,一扫多年的压抑之气。九月,屠隆外放为颍上知县。离开京师,他有些舍不得这里的奢华生活,“奈何登高复送远,令人对酒不能酬”。
在安徽颍上为官,对他来说却是种折磨。*场官**上的繁琐礼节,等级森严的制度,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的官位卑微,各路官员驾到,他都要卑躬屈膝,跪拜逢迎,“丈夫之气,摧颓尽矣”。在给友人的信中,他叫苦不迭,“屠生苦令,令苦屠生”。
在颍上任职一年后,万历六年(1578)年底,屠隆调任青浦。在青浦,他彻底放下了在颍上时的掩饰,追求他所向往的生活。
在青浦,他与江南文人频繁交往,并拜昙阳子为师。师礼昙阳子有交好王世贞的考虑,更是屠隆在压抑的环境之下,主动去寻找解脱的行动。通过昙阳子,屠隆对道家的修仙有了自己的理解,他认为修仙的要点是灵魂成仙,而不是肉体成仙。
此后半生,他努力追求着自己的灵魂超脱。
万历八年(1580)昙阳子羽化后,尸身被置于神龛,移入特意为她建造的昙阳观中。在屠隆的眼中,昙阳子已经灵魂成仙,永得超脱。
万历十年(1582)年底,屠隆任满回京,任职礼部仪制司。途中他亲赴太仓,拜谒昙阳观。至礼部任职时,屠隆交到了一个终生挚友,这就是刚刚考中进士,也任职礼部的汤显祖。
屠隆的一生充满了矛盾,他既迷恋修道,想抱气栖身;又主张及时行乐,快意当前。他曾说:“世间乐事惟两端,第一修真悟道为神仙,第二快意当前但行乐。”
在京师,屠隆过着灵与肉相矛盾的生活。一方面,他视官署若僧舍,沉水一炉,丹经一卷,焚香煮茗,悟道之心,可谓赤诚。他好似悟透一切,发出带有禅意的议论:“风流得意之事,一过辄生悲凉。清真寂寞之乡,愈久愈增意味。”
另一方面,他*欲肉**横溢,招惹了无尽是非。他与西宁侯宋世恩交往,并与之结拜为兄弟。宋世恩祖上因为征西有功,被封为西宁侯,屠隆评价宋世恩为“纨绔武人子”。宋世恩是西门庆一般的人物,他年轻而有精力,性格豪放,生活奢靡,热衷于聚会。屠隆参加他举办的宴席,席间诗酒淋漓,男女杂坐,放浪形骸,喧闹异常。
屠隆的一生到此为止还是顺畅的。他考中进士,在文坛享有名望,当世文人,无不愿与他交往。他潜藏于内心之中的狂野和奔腾欲望,被铁链给锁住,就是偶尔松弛些许,他也不会逾越礼法,做出惊世骇俗的事。屠隆若是有了足够实力与名望,可以开宗立派,领袖于文坛时,他必要挣脱枷锁,得大自在。只是这枷锁却被外力砸断,此后屠隆以狂生形象,立于明人之中。
屠隆在礼部的职务是闲职,他终日无所事事。于是他亲自登台,客串伶人。每当屠隆上台时,有个人默默地关注着他,此人就是宋世恩的夫人。宋夫人才貌兼具,精于音律。每逢屠隆下台休息,宋夫人总让人送上一杯香茗,以表仰慕。时日一长,屠隆与宋夫人之间的暧昧消息,传遍京师。
万历十二年(1584)九月,屠隆被人举报,说他“淫纵”,与宋夫人有染。举报屠隆的是刑部主政俞显卿。二人的嫌隙在屠隆主政青浦时结下。当年尚未在科举上有突破的俞显卿,向屠隆投献诗文,不想屠隆态度冷淡。此后屠隆又在审案时做出不利于俞显卿家族的判决,更让俞显卿愤恨。
万历十一年(1583)俞显卿考中进士,授刑部主政,此后,他一直寻机报复屠隆。虽然“淫纵”之事查无实据,可屠隆还是因为“诗酒疏狂”,以及任职青浦时“放浪废职”被罢职削籍。削籍是很严重的处分,是指将士人贬为普通老百姓,退休官员所享有的种种特权都被取消。罢官返乡之后,屠隆仕途无望,友朋疏远,内外交困。
困境之中,屠隆的灵与肉的二重世界,益加分离,益加恣肆。如果说拜昙阳子为师是他的第一次修道的话,罢官之后,屠隆开始了第二次修道历程。此次修道,他很是投入。他邂逅了道士聂道亨,一见之下便跟着聂道士至道观修行一月。在给老师王世贞的信中,他兴奋地写道:“道民得遇方外异人,授金液玉液口诀,更得先天上药,行之颇有效。”
王世贞看着屠隆一门心思学道,不由心中苦笑。屠隆先拜李海鸥学道,后来又拜李海鸥的老师金先生学道,金先生的一个弟子曾用所谓的神仙道术从王世贞处骗取了大量钱财,又是买娈童,又是买*女妓**。王世贞对修道圈的浑水看得清楚,好意提醒屠隆:“足下才太高,志太锐,气太扬。不要弄这些玄妙勾当,在家好好孝敬老母,勤奋写作,才是正道。”
没有罢官之前,由于酒量有限,屠隆对饮酒尚有所控制,在宴席上不至于过度放纵。罢官之后,他彻底放开,他自述“跳地仰天大呼浮白”。当初他在京师欢场之中,与宋世恩宴饮之时,尚做老僧跌坐,双目瞑闭之状。
屠隆也好男风,万历十二年(1584),在给顾养谦的信中,他提到了自己所养的娈童采菱。某次采菱行酒,酒酣之时,醉态淋漓,“麽幺娈童,便令销魂”。屠隆感叹道,要笼络英雄,只需此等小童就足够,根本无需“颀长七尺*男美**子”。
屠隆返回家乡后,采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万历二十一(1593)年,采菱已长大,犹陪伴在屠隆身边。屠隆与胡应麟在衢州相遇时,介绍采菱道:“此子知诗。”并请胡应麟作些诗赠给采菱。胡应麟遂作诗调侃:“风情老去似徐娘,犹逐王孙负锦囊。”屠隆不时带着娈童出游,众娈童“侍身旁不少离,时时耳畔私语,手过酒脔食之”。屠隆得意洋洋地吹嘘:“一夕可度十男女。”
万历二十五年(1597),五十五岁的屠隆跑去金陵,嫖宿名妓寇文华。此番嫖妓,却是另有原因。屠隆被削籍多年之后,朝廷恩诏,恢复他的冠带,冠带闲住。不想屠隆却穿上一身官袍去狎妓,以此发泄不满。
屠隆的内心总是犹如天人交战,他蓄养娈童狎妓,公开宣淫。可他却又不时警醒,“政恐儿女情深,道心退堕,须从爱河急猛回头”。他还写了一些文章说教,警戒世人要提防淫色。不过就是说教,他也是与众不同,他念叨:“歌姬舞女非乐人,破家之鬼魅乎。颠鸾倒凤非乐事,妖媚之狐狸乎。”
屠隆的人格是分裂的,他被尘世欲望所主宰。可他却又孜孜不倦地追求着空灵的灵魂,想象着将俗身与灵魂分离,以缥缈虚幻的灵魂获得最终解脱。万历二十五年(1597)在金陵穿袍服狎妓,是屠隆的一次转变。
在这几年间,他经历了几次人生的重大冲击,彻底放弃了再回*场官**的希望,潜心于修道之中。对母亲的爱,使他不敢做出过于逆道乱常的行径,唯恐惊吓了母亲。当他的母亲在万历二十四年(1596)去世后,他再无顾忌,他的灵与肉彻底解脱开来,在自己所想要的世界中尽情狂舞。金陵狎妓后,屠隆意犹未尽,作充满色情的《叨叨令》。《叨叨令》一出,士人们将他视为一世之狂徒。屠隆彻底斩断了以往的枷锁,从佯狂进入真狂状态,从此一发不可收。
晚年的屠隆,灵与肉俱狂,心与身皆幻。他撰写《彩毫记》《昙花记》《修文记》,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欲情**。他四处游历,歌舞欢饮,他自组家班,四处演出,亲自以狂生形象登场。万历三十年(1600),屠隆“晚年出盱江,登武夷,穷八闽之胜”,再抵福州参加中秋大会。
当夜屠隆裹头巾,着僧衣,奔跃而起,奋袖出臂,擂鼓,“鼓声一作,广场无人,山云怒飞,海水起立”。擂鼓罢,屠隆忍不住捏了下林茂之的手,叹道“快哉,此夕千古矣”。
徐渭《四声猿》中《狂鼓吏渔阳三弄》屠隆的最后岁月,却是在病痛之中度过。对于他的疾病,据汤显祖云“苦情寄之疡,筋骨毁坏,号疼不可忍”。后人因此认为,屠隆是患性病而死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屠隆让家人念诵《观世音》,获得稍许安慰。万历三十三年(1605)八月二十五日,在家人念诵佛经声中,屠隆逝去,享年六十有三。
建阳书坊的小说事业
洪武十三年(1381),一个落魄的身影,行走在福建建阳的道路上。此人在当时默默无名,于后世却鼎鼎有名,他就是罗贯中。此时的罗贯中,已完成了《三国演义》的写作。为了书籍的出版,罗贯中亲自前往刻书中心福建,最终无功而返。罗贯中未曾想到的是,一百余年后,他的小说,在福建建阳被争相出版。
明代刻书中心有南京、苏州、徽州、建阳等地。
南京书坊多以“金陵”二字作为标志,如“金陵书坊、金陵书林、金陵书肆”。苏州书坊主要集中在“阊门”一带,“阊门”别称“金阊”,故而苏州一带书坊多以“金阊”为标志,如“金阊世堂、金阊拥万堂、金阊雅言堂、金阊书业堂”之类。徽州刻印书籍,对书稿精心选择,刻工精细,插图精美,有后起之势。到了嘉靖朝,徽州地区的刻书可以与苏州刻书媲美,至隆庆、万历年间,徽州刻书的价格已超过苏州刻书。
不过,在出版的市场化上,走在前列的还是福建建阳。建阳刻书,历史悠久。宋代,建阳就已是出版重镇,元末虽一度经历战争重创,到了明代又恢复了元气。明代建阳刻书数量位居全国之首。图书出版成为建阳第一大产业,每个月定期举办书展,“天下客商贩者如织”。
明代前期,通俗小说被官方视为邪说异端,会惑乱人心,因而未得到发展。建阳书坊刻印的多是科举用书。科举考试书籍是块巨大的蛋糕,能带来巨大的利润。政府之所以将科举考试书籍刻印交给建阳,因为建阳曾是朱熹终老之地。朱熹死后下葬在建阳黄坑,此地成为儒家信徒心中的圣地。而建阳自宋末就开始刻印科举考试用书,经验丰富,在士人中享有声望。
到了正德、嘉靖年间,通俗小说开始流行。此时文化环境日渐宽松,与皇帝对小说等作品的喜好也有关系。宪宗喜欢听杂剧及散词,搜罗海内词本,几乎无所不包。武宗喜欢看小说,对进献者予以厚赏。某天晚上武宗点名要看《金统残唐记》,命太监以五十金帮他购入。熹宗迷恋戏剧,亲自粉墨登场扮演宋太祖。
嘉靖元年,张尚德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刻印,不久《水浒传》也刻印,且是南京国子监刊印。随着皇帝对小说的追捧,以及《三国演义》《水浒传》的出版,往昔的禁锢被打破,在建阳掀起了出版小说的浪潮。
《新全相三国志平话》建阳忠正堂主熊大木刻印了大批通俗小说,自己也参与小说创作,撰写了《大宋中兴通俗演义》等历史演义小说。之后书坊主余邵鱼编撰了《列国志传》,余象斗则编撰了《列国前编十二朝传》等小说,这些小说刻印后十分畅销,带动了建阳出版的整体发展。
这一系列小说注重故事性,对历史事件、人物,以通俗的方式阐述。也许是对明初文化高压政策的畏惧,在“通俗”之后,他们小心翼翼地加上了“演义”二字。“义”字表明,虽是通俗,也能教化民众。不过建阳刻印的历史演义小说,多模仿《三国志》的体例布局,有东施效颦之感。时人对建阳所刻历史小说颇有恶评:“如弋阳劣戏,一味锣鼓了事,效《三国志》而卑者也。”明代初期流行戈阳腔与海盐腔,戈阳腔以土话唱,海盐腔以官话唱,前者更追求场面的热闹,所以有一味锣鼓了事之说。
万历二十年(1592),世德堂刊行了《西游记》。《西游记》推出之后,建阳书坊主敏锐地把握到了商机,随即推出了系列神魔小说。
建阳刻印的神魔小说多涉及出家修炼、降妖除魔、得道升仙的故事。建阳版神魔小说的定位,就如同今天流行的《故事会》一般。神魔小说,篇幅短小,一般不超过五万字。篇幅短小也易于刻印,售价低廉,适应底层民众的阅读需求。为了满足读者的阅读要求,神魔小说中有大量描写破阵斗法之类的场景,但人物心理刻画不足,导致人物形象苍白,故事乏味。
建阳书商针对民众需求,推出了公案小说,大受欢迎。万历二十二年(1594),《包龙图判百家公案》出版。这本小说是大杂烩,融汇了话本、杂剧、传说、说唱中有关包公的故事,内容粗陋简单,也未加以系统整理,但在市场上大受欢迎。公案小说适应了读者心理,如对清官的渴望,对案件的好奇,对公义的追求,因此成为经久不衰的畅销书,由此也引发了公案小说的热潮。
公案小说流行之后,余象斗迅速抓住商机,编撰出《廉明公案》《诸司公案》。这两部小说主要涉及明代的各类案件,情节不外官员半夜被风吹走头上乌纱帽,之后离奇发现尸体,然后还原*杀凶**现场,最后机智破案,擒拿住凶手之类。各篇故事的末尾,附有简略按语,对官府破案思路、方法作出评论,同时对案件本身也发表个人评价。
为了迎合读者的阅读需要,同时考虑经济效益,建阳书商甚至弄出了中国出版史上的一本奇书,将《三国演义》《水浒传》合为一本,名为《英雄谱》。两书合一,不是不可,但都是分为前后部,建阳书商却别出心裁,将两本小说分上下印在同一页上,上面是《水浒传》,下面是《三国演义》,且字体也有区别,上端用楷书,下端用工匠体即宋体。书中配有大量插图,但插图又分前后,前部是三国插图,后部则是水浒插图。书商就此书打广告称:“诚耳目之奇玩,军国之秘宝也。识者珍之。”
建阳所刻印书籍,基本都配有插图。有插图的图书,改变了阅读时的视觉感受,增加了书籍的娱乐性,对读者更具吸引力。建阳书商深谙此点,在书名前冠上“出相”“绣像”“全图”之类。“出相”是指上图下文。“全相”也称“全像”,是指反映故事情节的画面。
建阳双峰堂余象斗刻本《水浒志传评林》“出相”插图在建阳刻本中较为流行,采取上图下文的形式,形似连环画。建阳刻印的图书,插图少则十几幅,多则上百幅,有的甚至一回一幅图。图书中的人物造型简单,一般外形丰满肥硕,线条粗实。上图下文的版式,也利于读者阅读。有时为了追求新鲜感,书商也会采用“全相”大图。《大宋中兴通俗演义》的插图皆为全幅大版,展示了诸多战争场面,人物众多,场面宏大,空间开阔。
建阳刻本中的插图虽多,但造像极为粗糙,往往图不达意。比较起来,杭州、苏州等地的“绣像”图书,人物画像更加细腻优美。“绣像”是用线条勾勒出的人物画像,不配背景。“绣像”绘工细腻,力求表现人物的精神气质。“绣像”要求较高,多出自名家之手,如陈老莲所绘制的《水浒叶子》。
为了卖书,建阳书商利用起广告来不输今人。建阳书商常在书名中附加具有广告意义的内容。
“新刻、精刻、新编、新刊”之类字样强调刊印质量与时间。
“京本、古本、密本、原本”之类字样则强调版本来源。
“按鉴、参补、演义、评点、圈点、题评、重订、新订、全像”等,表明编辑方式或体例。
福建建阳出版商最喜欢使用“京本”字样,即南京刻印版本。南京刻印的书籍印刷精良,享有美誉。胆子大的建阳书商,直接在刻印图书时印上“京本”二字。有的书商胆小,不敢用“京本”两字,就换个方式,在封面中打出“金陵原梓”字样,实质是“京本”的另一个说辞。
建阳书商余象斗最喜欢在书名上使用的字眼是“新刻”“新刊” 之类以“新”标榜的字眼和“京本”。余象斗所刻小说中,大半以“新”开头,如《新刊大宋中兴通俗演义》之类。“京本”也屡见不鲜,如《新刊京本编集二十四帝通俗演义》之类。
为了推销自己的书,建阳书坊主采用了许多手段。如妄改书名,随意删节,偷工减料。甚至伪托状元、进士之类的名人抬高书籍身价,推销图书。如托名陈继儒“手阅”的《列国志传评林》等。
为了竞争,书商宣传时,都刻意强调自己所出书籍的唯一性,同时贬损其他版本,大有独此一家,别无分店之意。建阳种德堂刻印《历朝纪要纲鉴》时,吹嘘“本堂楷书精梓,一字无讹,四方君子买者玉石辨焉”,同时攻击其他版本“纲目不备,旨意不详”。
此时的出版界已经有了版权意识,一些书商在书中严正声明:“翻刻者千里必治”“陈衙藏板,翻刻必究”。有书商甚至声明,如有敢翻刻者“誓当决一死战”,此等声势之下,自然无人敢盗版。正版刻印图书,多采用商标作为标记,如“双峰堂为记”“麒麟为记”“八卦为记”。双峰堂刻印《水浒传》后,特意做《水浒传辩》,提醒读者仔细辨识“双峰堂”标记。
建阳书肆叶志元刻印《词林》中的广告语“海内时尚滚调”一些书商干脆以自己的图像作为商标,印入书中,作为防伪标志。建阳书坊主余象斗,就在书中印上本人画像。图像中余象斗高坐三台馆,“文婢捧砚,婉童烹茶,凭几论文之状”,两旁配有文字“一轮红日展依际,万里青云指顾间”。
建阳书坊主有着敏锐的市场洞察力,能迅速捕捉市场热点,并依此刻印书籍。但此时苏州、南京等地的图书市场崛起,拟话本小说、时事小说、*情艳**小说层出不穷,而建阳书商对于此类小说,基本上没有涉及。受到市场欢迎的情*小说色**,苏州、杭州、南京等地刻印较多,建阳刻印的唯一一本情*小说色**就是《绣榻野史》了。
建阳书坊在市场化、影响力上一直走在出版业前列,面对着江南出版业的挑战,他们却没有组织书稿应对,主要原因是建阳书坊主很难跳出理学的禁锢。
嘉靖年间,小小的建阳县,就有四十八座坊表,题名多如 “道学渊源”“道学传心”“世家先哲,力扶道统”之类。官方规定理学诸子后裔可免徭役,建阳书坊世家纷纷以大儒后裔自居,如此可以免除徭役,自然也要传承理学,高挂礼义廉耻之旗帜,严加约束自家出版物。
建阳所刻小说,以历史演义、神魔、公案三种为主。历史演义以纲常义理为中心,宣扬忠孝节义,教人向善。神魔小说、公案小说也受历史演义影响,传播善恶必有报,惩恶扬善之类的内容。
浓厚的理学氛围,使建阳书坊很难跳出来,刻印贴近生活、更加生动活泼、为市民所喜欢的小说。至明代晚期,三言二拍及各类*情艳**小说大行其道,建阳却无任何反应。唯一的一本《绣榻野史》,还是建阳熊氏种德堂金陵分店所刻。
建阳是朱熹理学的根据地,书坊主们出版书籍时自觉地遵守着一条道德底线,不敢去刻印有露骨色情描写的作品。与此相反,南京、苏杭等地则士风浮夸,*欲肉**横流,书坊主们根本就不在乎道德伦理,主动寻求各类刺激眼球、吸引读者的香艳题材。
除了理学禁锢之外,建阳出版业存在的另一个问题是,为了抢占市场,书商出面组织书稿,出书快速。书稿的来源,要么是“书贾掇拾,强凑成书”,要么是“书肆俗书,辗转抄袭”。 建阳刻印的小说中,存在人物颠倒、制度失考、文理不通、片面摘取等问题。甄伟改编余象斗《西汉志传》时抱怨:“其间多牵强附会。”冯梦龙改编余邵鱼《列国志》时也忍不住抱怨:“然悉出村学究杜撰……识者欲呕。”
在作者群体上,建阳书商多选择了底层文人。与此相反,苏杭、南京的书坊,所聘请的多是冯梦龙、李贽这样的大文人,这些文人名气在外,所作图书质量也有保障。建阳书坊首先考虑的是选题,其次是速度,对于书稿的校对,并未给予足够重视,结果出现了“通俗坊刻,讹误极多”。
建阳刻书虽多,但为了压缩成本,校勘不精,纸墨俱劣,备受当时文人诟病。明代制墨技术已有了很大提高,但建阳书坊所用的墨大多是颗粒较大、质量较差、价格相对较低的次等炭墨,俗称“烟子”,一斤约为五钱。纸张当时以“白且坚”的永丰锦纸为最佳,“短窄黑脆”的福建竹纸价格最低。建阳书坊为了追求最大利润,降低纸张成本,大多采用价格低廉的竹纸。
建阳书坊不但在纸张、油墨上偷工减料,在书的内容上也动起手脚。建阳书商,每听到各省新出好书,立刻高价购回翻刻,翻刻时卷数、目录相同,但书中内容常被删去一半,一部书只值半部书的价格。
建阳书坊的一些书稿粗制滥造,缺乏吸引力,只是靠着廉价路线,吸纳了一批读者。在苏州、南京、杭州等地书商将精挑细选、题材新颖的小说接连推向市场,又降低价格之后,建阳书坊的优势不再,再难维持昔日的辉煌。
建阳书商一定很郁闷,他们选题谨慎、炒作大胆,出版的书也都符合于主旋律,却未能挽回颓势。至明亡后,他们反而背上了“明人好刻书而书亡”的恶名。
豪杰乐事写词曲
“古来抱大才者,若不得乘时柄用,非以乐事系其心,往往发狂病死。今借此以坐消岁月,暗老豪杰。”李开先如是说。他的一生也如是度过。
李开先出自名门,祖上也曾有过辉煌,只是他的父亲,在科举上一直未有突破,临去世前叮咛他千万努力,务必在科举上弥补父亲的缺憾。
可李开先感兴趣的是戏曲,他自少年时就熟读名家散曲杂剧,精通戏曲理论,说起戏曲来如数家珍。让一个充满舞台感的天才,强行去学习枯燥繁琐的八股文,对他也是一种煎熬。只是他的妻子张氏,一直督促着他,让他不得不苦读圣贤书。
张氏是章丘一名富商的女儿,李开先九岁时就与她订婚。李开先二十二岁,张氏十九岁时,两人喜结连理。此时李家家道中落,景象惨淡,张氏操持家务,“躬苦茹淡,以济不足”,为丈夫解除了后顾之忧。
李开先像李开先天生喜好戏曲,“敲棋编曲,竟日无休”,他白天在外游玩,晚上回家再看书。张氏劝告他:“人生气血有限,昼夜兼劳,久之气血兼病矣。”在妻子的再三劝勉下,李开先暂时放下对戏曲的痴迷,刻苦读书,于二十七岁时考中进士。
入*场官**后,李开先意气风发,期待着有所作为。他曾驰马边疆,经营戎事,他在政坛慷慨激扬,议论时弊。可他还是喜欢舞台。他与名士交往,切磋戏曲心得,并在京师豪饮高歌,这些让政坛大佬夏言对他不满。
四十岁时,他正春风得意,一再迁升,却突然飞来奇祸。嘉靖二十年(1541)四月,皇家宗庙发生了火灾。
宗庙失火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这是上天在警告人间帝王,朝廷之中有了奸佞之徒。京师内四品以上官员都上了一份所谓的“辞职书”,摆出姿态,但谁是奸佞,却是由人事关系来决定。内阁大佬们依据个人好恶来决定取舍,首辅夏言对李开先不满,将他踢出了*场官**。
嘉靖二十年五六月间,李开先回到章丘城南,开始了长达二十七年的闲居生活。
章丘风光宜人,有山有水有名士,更有他所钟爱的戏曲。散曲家冯惟敏专程前来拜访他,两人“秋夕共语”,讨论戏曲。在离开章丘途中,冯惟敏兴起,写下散曲《中麓归田》,毫不吝啬地对李开先予以赞美:“山河依旧,其中自古圣贤州。似您这天才杰出,真个是无愧前修。霎时间对客挥毫风雨响,世不曾闭门觅句鬼神愁。”
在此间,他不寂寞,可他还是有所牵挂。他在*场官**跌倒,他不甘心,他期待着能有机会再次出仕。他在庄园中修建一座楼,珍藏皇帝赐给他的敕命,每岁都要捧起一读,如皇帝就在眼前。他关注边疆,送侄儿从军,更期待能“驱逐倭酋静海洋”。他与京师*场官**中的旧交频繁来往,并暗中操作,希望能再被起用。
等待的日子是痛苦的,为了消磨时光,他建了藏书楼,收藏古籍,藏书之名闻于天下。他蓄养歌妓,“征歌度曲”。他接连纳妾,于温柔乡中“坐消日月,暗老豪杰”。
李开先家中,“虽风雨之夕,客常满座”。他身边有一群门客帮闲,其中有精通曲艺者,如苏洲,号雪蓑道人,他精通琴、琵琶,能歌吴曲,好剧饮,醉后袒臂大叫,旁若无人。
李开先性喜美色,纳妾颇多。李开先有一妾张二,本是*楼青**女子,擅长箫管。
他纳妾的标准是精通乐器,如果年轻貌美,但不通乐器也无妨,他可以收入房中再教授乐器。
当时蓄养家班之风盛行,李开先也有家班,号称“书藏古刻三千卷,歌擅新声四十人”。曾有人到李家拜访,见其家中有戏子二三十人,女妓二人,女僮歌者数人。客人所云女妓二人,即张三、范四两名小妾。
李开先在章丘的生活与西门庆无二,每日或是看家班演出,或是与童子踢球,或是斗棋,或是欢饮。人间乐事,不过如此。
李开先对词曲精通,不时调教家班。家中门客中有精通南北曲调者,也常为家班指点唱法。对于自己精心打造的家班,李开先是满意的,有贵客临门时就拉出来演出。
后日的文坛领袖王世贞,年轻时担任青州守备,曾拜访过李开先,也欣赏过他的家班的演出。
从江南而来的王世贞,什么大场面没有见过,几个稍微受过声乐训练的仆人,几名从*楼青**挖来的女子,入不了他的法眼。王世贞看了演出后,大为失望,家班“戏子皆老苍头也,歌亦不甚叶”。
家班入不了王世贞法眼,李开先不好意思,谎称家中有能歌善舞者数人,只是散在各庄未曾回来。王世贞洞察此老心思,也不好意思戳破。
玩家班李开先还嫌不过瘾,嘉靖二十三年(1544),李开先创作了一组散曲《中麓小令》。《中麓小令》的创作纯属偶然。李开先碰到一名精通南北曲调的艺人,一时兴起,作小曲百余首。李开先是北人,却作南曲,充分展示了其戏曲才华。《中麓小令》一出,风靡大江南北,数百人唱和,被时人称为 “中麓体”。
过了散曲的瘾,李开先意犹未尽,又弄起剧本来了。
天下豪杰,皆有不平之气,不平则鸣。嘉靖二十六年(1947)夏,李开先以一腔不平之气,放声而啸,编写了传奇《新编林冲宝剑记》(简称《宝剑记》)。
历史上并不存在林冲其人,《大宋宣和遗事》中出现了林冲,在梁山排名第十三位,并不起眼。到了《水浒传》中,林冲的戏份才多了起来,不过他的形象,多是憋屈隐忍。金圣叹就评价道:“林冲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只是太狠。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都使人怕。”林冲太能隐忍,一旦爆发,却是可怕,金圣叹如此说。
《宝剑记》脱胎自《水浒传》中林冲的故事,但故事情节却全然不同。
李开先将自己的遭遇,融入到林冲这个人物身上。林冲被高俅陷害,上了梁山,最后点起五万兵马,杀入京师,*仇报**雪恨。前锋将领,是那手舞宣花斧,袒胸跣足,要杀入东京剁翻皇帝的黑旋风李逵,这与原书故事大相径庭了。《宝剑记》中,李开先就是林冲,高俅就是夏言,李开先的复仇欲望,在戏剧中得到了发泄。
《水浒传》中,林冲夜闯白虎堂,携带的是宝刀。到了李开先笔下,他携带的却是宝剑,“闲启宝匣看古剑,紫电照人晴碧”。《宝剑记》以宝剑开题,以宝剑结尾。林冲铲除高俅后,与妻子重逢,寻回了宝剑,“宝剑永传扬”。
宝剑在中国古代有诸多象征。它历经千锤百炼,方才铸就,百折不挠。它被认为天生阳刚,能克服邪魔,是各类神仙手中必备之物。它象征正义,十年磨一剑,谁有不平事?它外形典雅,高冠雄剑,曾是文人的标准打扮。宝剑在手,文人顿时豪情万千,倍增阳刚之气。
李开先身上也有一股任侠精神,不屑文士,“以兵自雄”。在《宝剑记》中,宝剑的意象贯穿全剧。《宝剑记》全剧就如一把宝剑,深藏鞘中,一点点抽出,一点点展露光芒,宝剑出,鸣不平。
李开先之后,陈与郊将《宝剑记》改编为《灵宝刀》,把林冲的*器武**从宝剑换回为宝刀,却已失去了精髓。
《灵宝刀》中插图,林冲窘迫投梁山的场景李开先笔如宝剑,不带文人酸气。他鄙夷当时文坛上的拟古风尚,“每愤文体如妆粉骷髅”。他与李攀龙同乡,相距不过百里,却绝无往来。他写作时随心随笔,常言常意。他亲近民歌,曾收集编写了民歌集。
《宝剑记》中吸纳了流行的民歌,剧本中可见《山坡羊》、《傍妆台》等各类民歌。民间语言的采纳,也使全剧语言自然,无典故,不雕琢,以朴素语言展示人物所处环境及内心感情。如林冲夜奔时唱道:“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宝剑记》刻印之后,因其故事起伏跌宕,语言通俗易懂,传播各方,“歌之者多”。对《宝剑记》,当时士人多有褒奖。《宝剑记》与《浣纱记》《鸣凤记》并称三大传奇,王九思称之为“一代之奇才,古今之绝唱”。
大才子王世贞看了《宝剑记》后,却另有一番感想。他认可李开先提炼后的戏曲台词,“辞之美,不必言”。不足之处是音韵过于生硬,王世贞认为,如果请苏州人过来教练一番,纠正音韵,则可传播更广。
李开先最满意的恰恰是音韵,他曾自吹:“音韵谐和,言辞俊美,终篇一律。”现在被王世贞泼冷水,李开先心情抑郁不快。不过也不是王世贞一人有此观感,有人指出,李开先“不知南曲之有入声”。
《宝剑记》写就之时,正是海盐腔大行其道之时。万历朝以前,士大夫请客吃饭,多用海盐腔宴席招待宾客。若用其他腔,则为不敬。《宝剑记》所用也是海盐腔,后来风靡一时的昆曲,此时还未大放光芒。随着昆曲的崛起,戏曲的发展,《宝剑记》渐渐淡出了舞台。但其中第三十一出《林冲夜奔》至今仍是昆曲、京剧、赣剧、湘剧、弋腔、柳子戏、梆子戏的保留剧目。
《宝剑记》写就之后不久,李开先的结发妻子张氏去世。张氏十九岁嫁到李家,夫妻二人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李开先与妻子感情很深,可他年轻时出没*楼青**,感染了花柳病,又传给了妻子,每发作时奇痒难搔。妻子对此没有怨言,对待丈夫一直很温柔。
张氏临去世前,还让亲弟弟去帮李开先购买小妾,并再三嘱咐弟弟,小妾要色美可人,性情温和,能让丈夫愉悦。妻子去世后,李开先写下了许多怀念之作。在《亡妻张宜人散传》中,他就自己年轻时的浪荡行径做了深深忏悔。
张氏死后不过三个月,十八岁的爱妾张二又突然去世。李开先对张二念念不忘,在诗中写道“触物伤情双泪落,余香犹染旧佼绡”。对于张二的死因,李开先避而不谈,很可能不是正常死亡。
满堂欢宴,热闹歌舞的背后,掩盖不住李开先内心的寂寥,也磨不去他的恨意。李开先对夏言是恨之入骨,在诗文中对他多有鞭挞。嘉靖二十七年(1548),夏言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被杀。李开先闻得消息后大喜,写了首《门闻夏桂洲凶报》,诗云:“上方有剑何须请,相国惊闻沥血头。”
在自己的庄园中过着惬意生活,再想想夏言的命运,李开先对他的恨意也少了几分。
夏言被杀,让他有另一番感受,*场官**险恶,不若隐居逍遥,快乐一生。他不再期待明主,而是袖藏老庄,枕存周易。嘉靖二十八年(1549)二月,李开先的好友张治任礼部尚书,欲推荐李开先重新出仕。张治写信询问李开先意见,李开先回书谢绝,自此断了仕途之心。此时他回顾自己往昔的雄心壮志,突然觉得自己是那般的滑稽可笑,“每抚雄心还自笑,羞将鹤发对人梳”。
嘉靖三十一年(1552),李开先五十一岁,此年他的生母去世。此后几年,他的子女接连去世。李开先子嗣羸弱,与他早年*楼青**狎妓,沾上花柳病有一定关系。
年迈之后,李开先陷入孤独凄凉之中,他的子女都已夭折,他的妻妾陆续去世。为了寻求精神寄托,他探访古寺,寻找高僧,研读经文。在他身上,《宝剑记》中的豪情,渐渐消失。可在外人眼中,李开先放荡不羁,携妓吟诗,高朋满座,笑傲山林。他雪中访古寺,夜半狂歌,酒后编曲;他以词曲娱老,文采风流,照耀北方。
隆庆二年(1568)二月,李开先去世,享年六十七岁。一说认为,他的死因与藏书丰富有关,当时,洪朝选担任山东巡抚,听闻李开先藏书丰富,借书不成,遂报复李开先,“李以恚恨死”。
他身后并不安宁,他死后,继妻才三十八岁,嗣子才十二岁。家族中为了财产爆发争夺战,最终家产被夺,家境破败。李开先的灵柩,一直停放到了万历二年(1574),在友人的帮助下,才得以安葬。
后世从李开先的生活、感情、家乐、戏曲、园林、子嗣等角度出发,认为他就是《*瓶金**梅》的作者。《*瓶金**梅》中有大量的抄引《宝剑记》的内容,如第六十七回,西门庆应伯爵之邀饮酒赏雪听曲,所唱《驻马听》,全部出自《宝剑记》。《*瓶金**梅》中的诸多场景描写,也取自《宝剑记》。
后世学者如侦探一般,将目光聚焦在李开先身上,分析他的言词,以期获得蛛丝马迹,破解《*瓶金**梅》作者之谜。李开先在遗嘱中道:“家居二十七载,享林下清福,人生至此,亦云足矣。惟苏杭未得游,普集新修园未得一到,《词谑》一书未成,尤可惜也。”有学者推断,此时《词谑》早已写好,李开先所叹,乃是《词话》,即《*瓶金**梅词话》也。也有后世学者推测,李开先去世后,家中门客将《*瓶金**梅》带去赠送给王世贞,所以当时只有王世贞藏有《*瓶金**梅》全本。
《*瓶金**梅》的作者究竟是谁是个难以破解的谜团,只是晚明才子太多,狂情太甚,后日的研究者眼花缭乱,在众多线索中抽丝剥茧,想破解这谜团。于是乎,同样性喜词曲、尤好民歌的冯梦龙也成了嫌疑人。
情胆包天唱民歌
民歌在历史上一直未被重视,属于下里巴人的消遣。不想到了明代,民歌竟然咸鱼翻身,被称为“有明一绝”,可与唐诗、宋词、元曲相并肩了。
民歌在明代兴盛,其受欢迎的内容却不是北方健儿豪意万千,骑马挎刀,雪夜出雄关,驱驰塞北外之类。而是吴侬软语,浓情蜜意,打情骂俏,*欲情**泛滥,这类民歌走进千家万户。
民歌来自民间,没有太多的文人气息,没有繁琐的辞藻堆砌,其中蕴含的是民众的真实情感,凡*欲情**生活、市井百态,无不纳入其中。如同今日的流行歌曲一般,民歌老少咸宜,传遍街头巷尾。时人记载,民歌风行时,“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以至刊布成帙,举世传诵,沁人心腑。其谱不知从何来,真可骇叹”。
民间对民歌的热情,让读书人不解。在松江地方上,凡是朋辈之间的谐谑,或是士人稍乖张之举,很快就被编成民歌四处传播。城乡之间的恶少,饮酒作乐,游荡街头时,群起而唱民歌,声浪滚滚,气势汹汹。
民歌具有鲜活的生命力,它没有过多的词语矫饰,不受诗词格律的限制,题材丰富大胆,突破了文人闺情、风情的主题,敢言文人不敢言之情,敢说文人不敢说之爱。袁宏道认为:“当代无文字,闾巷有真诗。却沽一壶酒,携君听《竹枝》。”
民歌的兴起,吸引了一批欲革去华而不实文风的文人的注意,“真诗在民间”成为很多文人的共识。当民歌得到了文人的关注后,它被系统地加以整理,发展成为一种新的文学体裁。
李开先认为民歌直出肝肺,不加雕琢,真情足以感人。他整理了元、明两代的民歌和散曲《市井艳词》,并对作家、作品一一加以评点。李开先去世后大约二十年,冯梦龙开始了对吴地民歌的搜集、整理、编撰工作。他整理民歌有着深层动机:“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
冯梦龙早年时惊才绝艳,笑骂皆成文章。冯梦龙自恃年少英俊,狂放不羁,他狎妓*楼青**,与歌妓结交,“逍遥艳冶场,游戏烟花里”。
多年之后,回忆起少年时的狎游时光,他无限感慨。他为这些*楼青**女子作传,在他的文章中,可以看到诸多充满个性的*女妓**,她们或是才情万种,言谈谐谑,或是敢爱敢恨,追求真爱。他的笔下,有名有姓的*女妓**就有十余人。
冯梦龙深恋名妓侯慧卿,二人曾有白头偕老之约,不想冯梦龙却被抛弃,侯慧卿选择了一名商人。在从良改嫁之前,侯慧卿特意请冯梦龙过来话别。心爱的人转投他人怀抱,冯梦龙万念俱灰,他不舍,他心痛,可他却无能为力。
不是侯慧卿对冯梦龙无情无意,只是一名名妓从良所需要的赎金太过高昂,当时只有富豪、*官高**才能负担得起。二十余岁的冯梦龙,根本没有经济能力帮助心爱的人赎身。侯慧卿也是无奈,她无法等待,她必须赶在年老色衰之前,从良嫁与他人为妾,摆脱在*楼青**中的悲惨命运。
此段感情挫折,予冯梦龙极深的伤害。失恋之后,他抽打自己耳光,大骂自己何必对*楼青**女子认真。他大病一场,闭门谢客,专心创作情词。他在诸多诗词中,描绘了自己的愁肠百结,“最是一生凄绝处,鸳鸯塚上欲招魂”。多年之后,冯梦龙再读当年失恋时写下的词曲,“犹可令人下泪”。
冯梦龙在《挂枝儿》中,记下了自己与名妓冯喜生的一段故事。在冯喜生即将嫁人从良的前夜,请冯梦龙过来话别。夜半,冯梦龙离去之前,询问美人有无话要说。冯喜生淡然一笑,为他唱了民歌送别。后来冯梦龙编撰《挂枝儿》时,冯喜生红颜不再,追念之情,涌上心间。冯梦龙狂呼:“呜呼!人面桃花,已成梦境……佳人难再,千古同怜,伤哉!”
冯梦龙被民歌所吸引,为民歌痴迷。他生而就是风流浪子,民歌于他就如游龙之于江河。民歌因他而被广为传颂,他因民歌而有了文学感悟与情感升华。
冯梦龙二十二岁时就开始收集民歌。他从市井小巷中收集民歌,从被刊印的书籍中寻觅民歌。至于酒馆*楼青**,更是他收集的民歌的主要来源地。冯梦龙向琵琶阿圆搜集民歌,被其歌声倾倒。他深夜于名妓冯喜生处得赠民歌,多年后犹惆怅不已。他毫不忌讳,看到弹词的盲女与行歌的丐妇都要过去探听。如果偶尔能得到一首民歌,“何妨爱杀”。
在一些道学家看来,民歌乃是山野田夫信口所作,并无文学意义。冯梦龙则予民歌以高度评价,在天启年后编辑了《挂枝儿》《山歌》两本民歌集,收录民歌八百余首。
冯梦龙与李开先的区别是,他将民歌与诗词并列,将它称为一种真正的文学体裁。先前的文学家虽然喜欢民歌之真,但对民歌的认识,不过是“可资一时谑笑”。冯梦龙不但视民歌为一种文体,更将民歌的地位抬高,甚至认为“但有假诗文,无假山歌”。
民歌集《挂枝儿》起于北方小曲《打枣竿》。《打枣杆》传到南方后,与南方民歌相融合,逐渐形成了《挂枝儿》。很多时候,人们更多地提及《打枣竿》。嘉兴李日华就道:“我明事事落古人后,其超绝者,茶酒墨与《打枣竿》而已。”
《山歌》则兴于明代中叶以后,其内容与江南地域的社会生活相关,是民众在日常生活中为了娱乐、放松而创作出来。《水东日记》中载:“吴人耕作,或舟行之劳,多作讴歌以自遣,名唱山歌。”
这两本民歌集都是民间俗曲或民歌,来自吴语地区的农村和市井阶层。*欲情**题材大量介入,则是吴地民歌的显著特点。
《挂枝儿》卷一至卷七分别以私、欢、想、别、隙、怨、感为名,描写了初恋时的款款情深,热恋中的狂热痴迷,离别时的执手相看泪眼,对情人的思念,偷情时的欢愉,新婚燕尔的雨水之欢。
《挂枝儿·泣想》:“青山在,绿水在,冤家不在。风常来,雨常来,书信不来。灾不害,病净害,相思常害。春去愁不去,花开闷不开,泪珠儿汪汪也,滴没了东洋海。”
苦恋之情,思念之心,透彻纸背。
《挂枝儿·性急》:“兴来时,正遇我乖亲过,心中喜,来得巧,这等着意哥,恨不得搂抱你在怀中坐,叫你怕人听见,扯你又人眼多。看定了冤家也,性急杀了我。”
欢喜之情,发自内心。
《挂枝儿·久别》:“自从他那一日匆匆别去,到如今秋深后风雨凄凄,欲待要做一领衫儿捎寄,停针心内想,下剪自迟疑。这一向不在我身边也,近来肥瘦不知你。”
思念之情,难以收敛。
金陵富*堂春**唐氏万历间刻本《南西厢记》中插图文人也作民歌,且多是放浪形骸之作。文人若不能跻身*场官**,则放纵于欢场,长醉于温柔乡。当酒香飘飘,民歌靡靡之时,他们怎么能抵挡得住面前的极乐诱惑。他们自然而然地要放纵文人的才情本色,就着美人笑,好酒欢歌,作出合于情景的小曲。
冯梦龙自己亲自操刀,撰写民歌,更收录了米仲诏、董遐周、白石山主人、丘田叔、黄方胤、李元实、苏子忠等人的作品。所择入民歌集的文人作品,冯梦龙有三个标准:要真,要俗,要有情。脱离了真、俗、情,泛着文人酸气的民歌,哪怕写得再典雅,他也不择取。
且看董遐周的作品《挂枝儿· 喷嚏》:“对妆台,忽然间打个喷嚏,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个信儿,难道他思量我刚刚一次? 自从别了你,日日泪珠垂。似我这等把你思量也,想你的喷嚏儿常似雨。”
这完全是市井俚语,浪子心声了,哪里还有半点书生气。难怪《挂枝儿》一出,道学先生们拿了道德大棒,纷纷追杀冯梦龙。《挂枝儿》刊印后,被“不肖子弟”所追捧,“靡然倾听”。冯梦龙被卫道士群起攻击,狼狈不堪,眼看着将有一场牢狱之灾。
冯梦龙仓皇赶赴湖北,去向熊廷弼求助。熊廷弼是明末著名将领,一生三次任职辽东,坐镇一方,威名赫赫。熊廷弼曾任江浙督学,与冯梦龙有师生之谊,紧要关头,冯梦龙只能找他帮忙。
至湖北相见之后,熊廷弼忽然问道:“海内盛传冯生《挂枝儿》,曾携一二册以惠老夫乎?”
原来熊老先生也是性情中人,想一睹民歌为快。经熊廷弼出面帮忙,冯梦龙才摆脱了官司,不然也是李贽一般的下场了。
与《挂枝儿》相比,《山歌》的内容取自山野,更加贴近生活,也更加奔放。冯梦龙谓山歌“最浅,最俚,亦最真”。在《山歌》的序言中,冯梦龙就坦白直言,书中所收录“皆私情谱耳”。山歌中更有许多大胆的性描写,且看两首。
《山歌·馒头》:“姐儿胸前有介两个肉馒头,单纱衫映出子咦像水晶球,一发发起来就像钱高阿鼎店里个主货,无钱也弗肯下郎喉。”
“发”指膨胀,“钱高阿鼎”是“吴中馒头店之有名者”,“个主”是“这个”的意思。以馒头,隐喻女性胸部及男性的痴念。
《山歌·荸荠茨菇》:“郎替娇娘像荸荠,荸荠要搭茨菇两个做夫妻,茨菇叶生来就像姐儿两膀当中个主货,荸荠心透出也像情哥郎个件好东西。”
此处以荸荠、茨菇外形,暗指男女性事。
《山歌》刊行之后,对卫道士来说,口味实在太重,根本无法接受,最终湮没于历史,几近失传。直到民国二十三年(1934)上海传经堂书店主人朱瑞轩君到徽州访书,方重新显于世。
至于《挂枝儿》,也只有节抄本流传于世,人们无法得见全本。近代郑振铎偶尔在小书摊上见到一本题为《挂枝儿》的小书,便将这本小书购下。郑振铎翻阅之后,发现这本书不同寻常,决定将它收录在《鉴赏丛书》内出版。但郑振铎买的这本小书中,只有四十一首《挂枝儿》,后来他又从上海挖掘出了九卷本的《挂枝儿》明刻本残帙,再加上浙江发现的《挂枝儿》,方才补全此书十卷。
冯梦龙用了较多精力,收集、整理、编撰以“情爱”为主题的民歌。因为《挂枝儿》《山歌》,冯梦龙招惹了一堆是非。虽然最终官司得以摆脱,但冯梦龙还是受到了沉重的压力,他被指责为狂生、无赖,生活也陷入困境。冯梦龙一度家无余钱,不得不靠朋友帮忙才能维持生活。迫于生计,冯梦龙落魄奔走,先后在多处授课。
五十三岁时,冯梦龙所著《醒世恒言》出版,此后又相继出版了系列作品。写作、设馆授徒并未改变他的生活,他不时得靠朋友馈赠解决生计。
老友袁晋与富豪争夺一名*女妓**,吃官司入了牢房,出狱后以此段经历写了剧本《西楼记》。剧本写好后,袁晋很不满意,就带了剧本去请冯梦龙指正。冯梦龙拿了剧本,翻了翻就扔在书桌上,一句评语也未发表,袁晋怅然而归。
此时冯梦龙家中断粮,家人过来相告,冯梦龙道:“无忧,今夜袁晋要送钱给我。”家人听了,都以为他说梦话。却说袁晋回家之后,踌躇至夜,忽然拿了一百两银子去冯梦龙家。到冯家门口,门还开着,仆人云:“主人正等着你呢。”袁晋入内后,冯梦龙已将他的剧本改好等他来取。
崇祯七年(1635),六十一岁的冯梦龙担任了福建寿宁知县。在寿宁为官期间,他一反早年的荒诞不经,回归到了正统。他在寿宁表彰了六名节妇,对寡妇守节赞誉有加,并以寻访到节妇而自得。早年的冯梦龙可不是如此,他认为女子之智不在男子之下,驳斥“女子无才便是德”。他整理民歌,赞美追求真爱的女子。他提倡婚姻自由,更称赞卓文君私奔。此一时,彼一时,在其位,谋其政。
崇祯十一年(1639),冯梦龙离职返乡,再未出仕。他返乡之后,虽已七十,却齿健力强。他在苏州文坛上活跃无比,与友人们饮酒赋诗,放纵于山水之间。明亡后,七十二岁的冯梦龙远游东海,不知所终。有一说认为,他飘洋过海,远渡重洋,抵达日本。
冯梦龙虽去,民歌却在世俗生活、饮食男女中千百载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