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的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十几年前吧,在西北的这个十几线的小县城里,离当时小城标志性建筑“中心鼓楼”不到300米的西街,突然出现了一家名为“杭州小笼包”店。当它出现在隔壁周围的匾牌都是“兰州拉面”、“扁豆凉粉”、“羊排小揪面”的西北风味的店铺中间时,一切似乎都显得格格不入。
可就是它的出现,让我家老公欢欣鼓舞。原因是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婆婆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而他,随母亲,这个“随”是指他虽然出生成长在北方,可没有改变他更像一个南方人,无论长相还是口味。由于从小就跟随父母到南方探亲,他更是记住了南方许多美食的味道,每每提起总是回味无穷。
当他有一天回家来说新开的“杭州小笼包”的包子味道真不错不久,我们一家就已经成为那儿的常客了。

店里的老板两口子是地地道道的浙江人,当年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朴素,待人热情周到,和蔼可亲。我们过去吃包子时,店里的大姐总是操着软软的浙普和我们攀谈,问我和老公在哪里工作,孩子上几年级了,真的好乖哦,今天的包子馅很新鲜,是她老公当天一大早5点多从菜市场买来的……她的老公偶尔听到我们的谈话提到他,就会把身体从里间的厨房里探出来冲着我们憨憨的一笑,谦卑的点点头,然后很快又把身体缩回去。他的手里有时正忙着剁馅,有时正在飞快熟练的包小笼包,两只手从不曾停歇下来。大姐和我们一边聊天,一边麻利的从门口的蒸炉上拿下吃客们要的不同口味的小笼包,然后又疾步进入里间端出她老公包好的包子,把笼屉坐在蒸炉上。还不时把蒸炉上的笼屉上下倒换,顺便往炉火里添炭,鼓风机嗡嗡的响动着,把汽油桶改装的蒸炉里的火催的红彤彤的。有时候店里一下进来好几桌客人,大姐就一边招呼人坐下,一边嘴里急速的说包子很快的,八分钟就好,顺便记住了客人们不同的口味,从不曾见她上错过。每次从包子店路过,都看到她在店门口围着蒸炉忙碌的身影,她每次远远看见我老早就开始打招呼,不管我进不进去吃,也不管她手里是不是还端着笼屉,都一脸的笑盈盈的和我讲几句话,手里并不闲着,有时揭开笼屉,那香味顿时串满了整条街,路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向她和她的店。蒸炉上那一笼笼的笼屉叠的很高,我总觉得很像袖珍的杭州雷峰塔。
很快我的老父亲也成了这家“杭州小笼包”的吃客。我的父亲虽然是离了面条不能活的西北人,可年轻时候的戎马生涯走南闯北,尤其还担任过领导身边的司务长,口味也练就的很挑剔。我很小的时候就从他的口中知道有一种叫做“烧麦”的美味,无奈县城里没有卖的,我们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吃了。善良的母亲也曾尝试做过,不过都被父亲否决了,说皮太厚,馅不鲜,蒸出来应该是水晶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馅才对,只吃过西北面厚菜多大包子的我甚至开始怀疑父亲的描述。最后还是过了很久父亲去省城,终于找到一家小笼包店带回一笼来给我们尝尝味道,然而烧麦却没法带回来,因为皮太薄了。

而让我我没想到终于有一天在这家“”杭州小笼包”店里墙上的价目表发现“烧麦”两个字,那种兴奋无异于发现了新大陆。当我第一时间把烧麦给父亲带回去时,父亲那种久违了的喜悦到今天我都忘不了。桀骜个性致使从不去食堂,也从不让我给他买任何东西的父亲总是没过几天就对我说,嘴馋了,你哪天回家来顺便给我带笼烧麦。于是,隔三差五我就给父母买小笼包、烧麦回去,看着他们吃的开心,比起会做饭的孝顺姐姐们,我内疚的心里总算有了一丝丝的安慰。
很快,女儿就接替了我给父母买小笼包烧麦的任务。那时候我们工作很忙,总是忙的午饭都顾不上回家吃。有时候因为惦记着给父母把热乎乎的包子送回去却因为其他事情耽搁而内疚时,我那懂事乖巧的女儿就说:妈妈你忙吧,我来给姥姥姥爷买包子送过去。从那以后,女儿每过两三天中午放了学就去“杭州小笼包”店把一份小笼包和烧麦送到我父母家,我的老父亲老母亲也总是因为这件事把他们的外孙女夸的没完没了,尤其我那刚硬一辈子从不喜欢孩子的老父亲,唯独对我女儿疼爱有加,后来发展到每天都站在巷子口去接她放学回家,爷孙俩亲密无间。
还以为这样简单平淡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可是我和老公去吃包子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因为我们更忙了,应酬也多起来。常去吃饭的饭店越来越高档,菜品越来越丰盛,已经不太惦记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小笼包的味道了。每日的步行也改成了驾车,以前天天路过包子店的机会也没了。偶尔有一次从包子店门口经过,面对依旧热情打招呼的大姐,也只是寒暄一下,就匆忙离开了,连同那股熟悉的包子香味也被抛到身后。再后来,我们搬家到了小城的新区,去包子店吃小笼包似乎就成为了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这过往一眨眼就快20年了,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我的父亲也老的像一片树叶,随时都可能坠落,每天颤颤巍巍拄着拐杖。平时都是做饭手艺最好的二姐照顾他,每天换了花样给他做吃的,口味极为挑剔的父亲也只认二姐做的饭,所以二姐平时哪里都不敢去,每天惦记着就让他吃好。前不久他终于掉了最后一颗牙,从那天起就不太好好吃饭了,吃什么都不可口。我每天看着吃饭发愁的老父亲,突然想起来当年他最爱吃的烧麦,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包子店早不在了吧?那对夫妻也应该回家乡了吧?因为他们之前聊天说过做几年挣点钱就回老家,因为家中还有老人孩子,那是他们的归宿。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我直接寻到老地方,没想到远远就看见“杭州小笼包”的门匾,我疑虑着走入店里,小店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依旧放着那几张简易的桌子,只是磨损破旧的厉害。也许不是饭点,店里没有一位顾客,冷冷清清的。门口的蒸炉已不见了,也闻不到熟悉的包子香味了。我正看着墙上的“小笼包,7元”,“烧麦,7元”……突然听到厨房里一个男声传来,“原来是你呀,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紧跟着一个熟悉的面孔闪了出来,原来真的是之前包子店的大哥。
“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们还一直把店开着,大姐呢?怎么没看见她人?”我把目光投向厨房里,然而厨房里除了干净整齐的厨具和煤气灶上的笼屉外,并没有大姐熟悉的身影。也是,她如果在就轮不到大哥和我打招呼了。
“她在老家领孙子呢,现在我一个人在弄这个店。”说着露出那个憨厚久违的笑容。
“你女儿呢?今天没有一起过来?好几年没见到她了,她长大工作了吧?我和家里的老婆子经常念叨她呢。”
我对他说女儿还在读书,念到研究生了。他高兴的说好好好,孩子乖听话一定要好好培养。转而拉了脸说,不像他的孩子,不乖不学好。看到没有其他顾客,他索性从厨房走出来和我讲起他家里的情况。
原来自从我们搬走没过了几年他们也把店交给侄子回到老家去了。回去之后用辛苦开店积攒的钱娶了儿媳妇,谁知道儿子做生意每年都赔钱,已经一百多万了,没办法这几年又把店收回来自己干着,去年大姐还在这里帮忙,老两口也有个照应,今年领孙子就没有过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好意思问我再等会行吗,包子还没熟。我说没关系,我今天不着急。
他走向厨房往里看了一眼又转身继续和我讲起来。他说这两年钱实在是不好挣,县城扩大了,人流都分散了,像我们以前喜欢吃他家包子的熟顾客几乎都搬走了,嫌这边远车又不好停,都不怎么过来吃包子了。周围的房子都是些老旧的房屋,大多数住的都是那些没有固定收入进城来的农民,早点不太上他这里吃。以前每年虽然辛苦但是能挣20多万,现在也就挣个几千块钱的工资。不幸的是以前挣到的钱还都被儿子赔光了。以前爱讲话的总是大姐,从没有听过大哥讲这么多话。说完大哥冲着我摊摊手看着沾满双手的面粉不由的苦笑起来,眼睛里全是无助和无奈,佝偻的脊背让他本来就不高的个头显得更矮,也更加苍老。
正说着,进来一位老太太,他招呼着问在这儿吃还是带走?就急匆匆进到厨房里了。老太太说带两笼回去,孙子爱吃。他把头伸出来对我说,这也是我家老顾客,经常做公交车来买包子,眼睛里顿时闪耀着骄傲的光芒,还有希望的光。我很快拿到了要带走的包子,塑料袋被很细心的打着活结。我告别了大哥走上街头,中心鼓楼还是原来的模样,风一刮过,八角飞檐上的铃铛就叮铃当啷响起来,让人恍惚感觉好像做了一场梦,仿佛一切都是昨天的故事。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李萍,喜欢文学。尤其喜欢散文诗歌的创作。余生希望自己能够一直坚持创作,让作品温暖自己,温暖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