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少求 ,1931年出生于湖南浏阳。1938年入浏阳文庙礼乐局学习浏阳古乐,连续十年参加文庙祭孔大典,是现今唯一在世的浏阳文庙祭孔音乐传承人。 2018年5月,被认定为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本期人物 】邱少求
祭孔,是华夏民族为了尊崇与怀念至圣先师孔子,在孔(文)庙举行的隆重祀典。在中国,几乎每一州、每一府、每一县都建有文庙祭祀孔子,并且有着严格的建筑规制。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478年,鲁哀公在孔子故里曲阜举行祭祀,开始了诸侯的祭孔活动。 公元前195年,汉高祖刘邦以太牢之礼祭祀孔子,开始了帝王的祭孔。


《非遗之美》特邀主编张雯思(右一)采访邱少求老人


自唐玄宗于公 元739年封孔子为“文宣王”后,祭祀孔子的活动开始升格,宋代后祭祀制度扶摇直上,明代已达到帝王规格,被称作“国之大典”,至清代,祭祀孔子更是达到了顶峰。祭孔大典主要以乐、歌、舞、礼四种形式来集中表现儒家思想文化,礼为核心,乐、歌、舞为陪衬,所有礼仪要求 “必丰、必洁、必诚、必敬” ,体现了艺术形式与政治内容的高度统一,形象地阐释了孔子学说中“礼”的涵义,表达了“仁者爱人”、“以礼立人”的思想。

“大哉孔子,先觉先知,与天地参,万世之师。祥徵麟绂,韵答金丝。日月既揭,乾坤清夷……” 歌唱历经两千多年而未间断,可以说祭孔是世界祭祀史、人类文化节史上的一个奇迹。

浏阳文庙祭孔古乐,又称“浏阳古乐”,始于清道光九年(公 元1829年),浏阳礼乐局首任教习、监生邱之稑偶得樵夫从深山中掘出的古钟,他对照汉书,考定是成周大编钟。后来他专程去山东曲阜孔陵作实地考察研究,发现匏音古乐器已失传。于是,他回来便按照汉书图录规定,研制出早已失传的“匏”音,补齐了“八音”之缺,(古代我国古代八种制造乐器的材料,通常为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种不同质材。

《史记·五帝本纪》:“诗言意,歌长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能谐,毋相夺伦,神人以和。”)后又仿制出全套古乐器,创造独具风韵的祭孔古乐器具和古乐曲目,他还对古舞谱加以改造,在原有文舞的基础上加编武舞,形成了祭孔礼仪中系统、完整的古乐。因此。邱之稑被认为是浏阳古乐的创始人。

邱之稑负责浏阳文庙礼乐局招收乐生、舞生学习演练,此后代代相承,每年春秋两季举行祭孔大典,从道光年间一直延续至1948年。在明清鼎盛期,浏阳文庙祭孔古乐与曲阜祭孔音乐齐名。曾国藩听后在日记中记载的他听浏阳古乐的感受——“ 音节清雅,穆然令人想三代之盛” ,赞叹之余赠送浏阳礼乐局“雅淡和平”、“精深正乐”匾额两块,并将古乐推荐给了皇帝。


光绪年间,大臣翁同龢亦将邱之稑所著《律音汇考》进呈御览。谭嗣同在《论艺绝句六篇》中对浏阳古乐的描述“殆由天授,非第人力,由是吾乡之乐,有声天下”,他还将自己珍藏的文天祥蕉雨琴赠送给浏阳文庙。就连袁世凯登基欲用古乐,也派人到两地考察,得出结论是“曲阜古乐远不如浏阳完备”。已故的原中央民族音乐研究所所长、一代音乐宗师杨荫浏教授曾为浏阳古乐记谱,他说:“它是中国古代乐舞的活化石,堪称稀世珍宝。”

邱少求是邱之稑的后人,自幼入私塾读书,1938年通过考试选拔进入浏阳文庙礼乐局学习浏阳古乐。当时能参加考试的都是出自书香门第的孩子。因为“礼不下庶民”,普通百姓并没有参与修习古乐的机会。1940年以后停止了学员选拔,所以,邱少求他们是那个年代在籍的最后一批乐生。

邱少求说: 浏阳古乐在形式上分为礼、乐、舞三个部分。所有录取的学童都先由舞生习起,之后可择优升为乐生、礼生 。礼乐局并不是每天教习,孩子们平常都是在各自私塾读书的,一般祭奠开始前几天才到文庙来集训,学习排练不必交学费,演出也没有报酬,不过可分得一点胙肉带回家食用。祭典上的礼生通常由德高望重的人担任,是小学童们的最高目标。

据邱老回忆: 古乐祭孔遵从天子才有资格使用的舞蹈规格,为八行八列,纵横都是八人,共六十四人,故称其“八佾”。 表演乐舞的孩子也被称为佾生,获得佾生资格则下次考试不必参加县试、府试,只参加院试即可,又称“半个秀才”。 每次祭典有舞生64人,乐生64人、歌生10人,礼生则根据主祭人数而定,60—100人不等,表演持续2个小时左右。

令邱老记忆犹新的是1948年的最后一场演出,那一天是农历8月27日,孔子诞辰日。提前几天礼乐局便开始发布公告、宰杀贡品、布置场地,人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文庙在籍的佾生都被通知提前一天到场排练,当时已经成年并晋级乐生的邱少求身着浏阳夏布长衫,棉纱长袜,青面布鞋,和伙伴们一起从早上9点开始彩排,乐队场面宏大,金属乐器有镛钟1个、特钟1个、编钟24个,木属乐器有柷、敔各1个,石属乐器有特磬1个、编磬24个,土属乐器有瓷埙2个,革属乐器有口鼓1个、楹鼓1个、应鼓1个、搏附2个、鼗鼓1个,瓠属乐器有瓠埙2个,丝属乐器有七弦琴6张、瑟2张,竹属乐器有凤箫2只、洞箫6只、龙笛6只、笙2个、箎4个,全套乐器共约百件。并有翟、籥、干、戚各32个舞器。演奏乐章调和配器,没有指挥,只设有麾幡2幅,升麾起乐,降麾止乐,并有旌2幅,为引舞之器。64名舞生分立在文庙的两个亭子里,面向孔子正殿,在亭内动作,自始至终不出舞亭。
每人的起舞范围绝对不能超过前后两口砖,动作急缓是与音乐的疾迟相吻合的。8月27日凌晨2点,100多名乐舞生在大成殿两廊集合,气氛安静肃穆,一盏盏煤气灯照亮得如同白昼。3时正,以县太爷为正献官的祭仪正式开始。硕大的鼙鼓咚咚隆隆,清越的镛钟悠悠而起,到处香烟缭绕,祭台前的黄绸帷幔徐徐撩起,“鸣爆放铳鼓三更”后,以“迎神”、“初献”、“亚献”、“终献”、“彻馔”、“送神”为主题的乐声响起,听赞礼者立歌为据,64名乐生八音齐奏,10名歌生诗唱相合,64名舞生起文、武舞。礼、乐、歌、舞四者配合默契,有条不紊的进行献帛、献爵、读祝、叩拜、望燎等仪式,舞生或舞干戚,或舞羽龠,或疾或缓,揖让升降,无不从容雅致,大度泱泱。邱少求在撰写的《浏阳文庙最后一次祭孔盛典纪实》文中写道:“ (进入礼乐局)是我接受儒家教育,奠定一生谨遵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德思想之开端。”

1949年祭孔活动停止。*革文**期间浏阳古乐更是一度被认为是封建残余遭到反对和批判,礼乐局及人员被遣散,古乐器多被损毁,余下的部分被上缴封存在省博物馆。邱少求等人被抄家批斗,手中保存的历史资料均被焚烧殆尽,而随着那些颇具造诣的乐师、舞生相继谢世,亲历祭孔仪式者越来越少。

2014年,在国务院公布的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浏阳文庙祭孔音乐赫然在列,这是浏阳古乐新生的称谓。 这一刻,耄耋之年的邱少求等了60多年。他知道先祖邱之稑所订古乐渊源可上溯至周朝,源自《大韶》,那是让孔子“三月不知肉味”的音乐。保护、抢救、传承浏阳古乐是他的血缘中流淌的使命和责任。从1938年到1948年,10年的学习时间令邱少求对整个浏阳文庙祭孔大典比较熟悉。他对各类乐器都很感兴趣,当乐生的时候,特意向教习和一些老乐生请教,因而对各类乐器都很了解。邱少求凭借记忆重新整理,编写文字材料,较完整地复原了盛大的祭孔规制、流程,记录了唱工所用工尺谱并翻译成简谱,打出了乐工所用律音谱。详细记录了古乐器知识,并参与文庙使用的乐器仿制及定音。“如首席定音乐器凤箫,有六阳律、六阴律十二律吕,后来清代浏阳器乐大师邱之求扩大为二十四律吕,而且每个月一个调,十二个月十二个调,要定准,非常讲究。”

随着和邱少求同期的两位佾生相继谢世,传承 “弦之歌之,吹之击之,无不从律 ”的音乐和舞蹈的重担更是落在了他一人肩上。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必须依靠人与人绵延的活态传承才能鲜活生动,师徒之间口传心授方得传其精妙。他说:“我一个人能力有限,但会尽力去做”。通过数年传授,邱老的前几年带的学生如浏阳文化馆王娜娜,龚瑶,龙留辉等均已基本掌握了文庙祭孔舞、乐、礼以及祭孔大典的整套技艺,在2021年秋季祭孔大典仪式上又正式收邱美琼,邱美莹入室为徒。他的学生游锦亮在深圳发起成立佾礼佾舞文化研究院,将古乐古礼带到了更广阔的舞台上。不顾年事已高,邱老现在还坚持给慕名上门的工作人员讲课: “我多讲一点,他们多记一点,记牢一点,就少出错,不出错,我希望在我的手上能把祖宗留下来的宝贵的文化遗产原汁原味尽可能完整地传下去”。

邱老和学生游锦亮(右一)

浏阳作为千年古县,钟灵毓秀,人杰地灵,文化底蕴深厚,浏水激荡,古乐辉煌,浏阳古乐传承人邱少求谈到祭孔虽是古代高级祭祀之一,但山东曲阜祭孔仪式也曾一度中断,恢复之初还曾到浏阳取经,素有“ 国乐古礼在浏阳” 之说。把这样历史悠久的“国粹”传承下去,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他展示了一册倾注无数心血回忆编撰的《浏阳文庙古祭典礼乐舞》,打印的册子里详细记录了浏阳文庙规制、祭孔大典礼仪流程、古乐的各个章节、祭祀各人的站位、仪仗的摆放方式、乐器的呈放位置以及音乐(工尺谱和律音谱)、舞蹈及服饰道具等内容,记录详实,图文并茂,是学习研究浏阳古乐资料最原始最完整的一手资料。

当今世上这位最后一位佾生已经92岁高龄,身体看起来虽然还算硬朗,但有时接待上门求学者,一天连说带做已感到精力大不如前。他说: “成功恢复了浏阳文庙祭孔古乐,徒弟、学生们能够独立完成古礼,不负先祖功业,我已经很满足了。如果说还有什么心愿的话,就是希望能把这本书出版保留下来” 。

(责任编辑/张雯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