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莹、孙太太跟着送葬的队伍拖沓前行,她们两个边走边压住嗓门聊天,她们两个猜测那些年轻的面孔可能是刘老师的学生,抱怨现在读大学的人越来越多,满大街都是大学生。因为遇不到熟人,她们有点拘束、疑惑和不满。
“一个富村的学生都没通知?”
“听说家属不让通知富村的人。”
“什么道理?”
“刘老师是喝醉了出事儿的,他老婆说起喝酒的事儿,一肚子怨气……当然,想通知也找不到人,过去熟悉的人都散了。”
“喝酒这事儿,确实怪富村那些人。”
“唉,大家也是看他一个人出出进进,太孤单了。”
“怎么联系上你的?”
“从前当老师的朋友转给我的讣告。”
“我们住的小区隔一条马路,他一直想再回富村去看看,约了多少回了,都没成行。唉,可惜富村只有我们两个来送他。”
她们聊到此处,掉下泪来,孙太太抽泣起来:“如果他不到富村就不会落到如此下场,他原本是不会喝酒,不会吸烟的,干干净净一个小伙子。”鼻涕眼泪一起流淌的三个子女身着白色长袍子,边缘沾满了黄色泥浆的斑点,“爸爸,回家了,别害怕,爸爸回家了,别害怕。”三个竹竿一样高瘦的孩子哭得身子起伏动荡,刘师母扑倒在坟茔上,两个女人上去抱住她,她昂起的头用力地往后甩了几次,有人去托住她的脖颈,一股白色的泡沫从嘴角流下来,两个男士站起来,把她抬着离开现场,拖拉的腿脚荡起一股无力感。她不会了解刘老师在富村经历了什么,她们也不会了解刘师母正在经历什么。孙太太用手帕擦眼泪,梁莹努力咬着下嘴唇。追悼会的哀乐奏起,空中飞来几只鸣叫的蚊蝇,人们不得不经常挥一挥手,去驱赶它们。“刘宗礼老师,生于1963年,逝于2006年,享年四十二岁。自1983年开始任教,先后在过流、富村、圣井峪、甲子屿、凤凰岭等地中小学,躬身于教书育人事业。他热爱工作,热情大方,热爱家人,养育了三个优秀的孩子。他多才多艺,富有潜力和才华,写了100多首诗歌,献给他工作过的地方和人民。他在我们心坎上取得了荣耀而亲切的地位。”
悼念会上,放着一本本按年月排列的教案,梁莹随手翻到1987年下半学期教案的第一页,工整地书写着一首诗:当雏菊将草原铺满/当乌鸫将清歌啼遍/我们的心也跳得欢/一起迎接新的一年(彭斯)。这是一首他多年前抄写过的诗,刘老师在办公室朗诵过这首诗,声音从远处向她驶来。刘老师踱着方步边走边诵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解地绕过去,她的手指落在“鸫”字上,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现在她的手掌后座起了厚厚的茧子,腰身和肚皮已经松弛,再也塞不进2尺1寸腰身的裤子,她热爱穿民族风格的黑色阔腿裤,是生活里唯一自由舒展的时刻。如果活着,他们定然认不出彼此来,再次遇到,她想应该是自己死的时候了吧。
作为纪念,每个到场的人都领了一本本地教育局编著的《撷英录》,第65页是刘老师的采访报道。他1993年转入公办教师编制,教育的学生先后有100多人考入大学,下面插了几张照片,第一张就是富村的那张合影,那几张依然可以辨认出来的呆呆的脸。他的两个女儿成绩优异,在各自的学校名列前茅,文章附了一张三个孩子的照片,他们的头偏向一个方向,局促地挤在一起,怔怔地望着前方。他因为工作很少关注家庭,妻子一个人负担着全部家务,养育三个孩子,照顾老人,1996年妻子心脏病住院,刘老师同一年调入实验小学,两年后提拔为校长,自费出版诗集《天空是倒过来的大海》,两组诗发表在本地杂志《东平湖》《岱岳文学》上,以“青年诗人”专号,诗的风格冷静而沉郁,流泻着丰满的生活质地。
梁莹认真地念了一遍题目,第一首是《用手推一推季节》,就是小袁写给她的第一封信里的诗,这件事过去久远了,小袁结婚后就承认了所有信都是刘老师写好的,自己只是原样誊抄一遍。十二封信还没抄完,梁莹就答应嫁给他,剩下几首他随手丢掉了。梁莹并没有生气,那时候她觉得小袁还是个格外有趣的青年,她还讲给自己的姐妹和父母听,他们都说小袁鬼气得很,满腹心眼,传为笑谈,亲戚们聚在一起经常拿此事打趣他。说笑的时候,他们从没有提起过刘老师,小袁经常说是别人写的,至于别人是谁,他没说,也没有人特意问起过,只有梁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刘老师的影子,也就那么一刹那。
仪式结束,宾客陆续散去。孙太太的女儿开车来接,正好可以捎带梁莹到金槐中转站,方便她乘公车。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上,汽车颠簸的时候孙太太的身躯就会靠在梁莹身上,肉贴着肉,一股燠热感,空调打得太低,梁莹一直盼望颠簸频繁一点,她有点贪恋那一刻贴近带来的温热。孙太太说,富村人都跟插花似的搬到大社区里去了,来年聚会的时候,我还想回去,到时候你也去。梁莹朝她笑了下说,要得。从前在富村她们并不熟悉,富村整体搬迁后,孙太太搬到女儿家住,梁莹多年没见过她,但也没有感觉生分。梁莹挎住孙太太的胳膊,就像回到消失了的富村。
孙太太已显老态,脸颊上的肉耷着,嘴角向下拉扯着法令纹,她说多话就精神不济昏昏欲睡。孙太太说,刘老师是个好人哦,我们都把他当富村人了。梁莹说富村人对他比自己人都好。孙太太叹了一口气,都是怜惜外乡人。梁莹说我现在懂了,盛日不再来呀。孙太太咕哝了一句,你说啥?梁莹说,没说什么。橘红色的大众汽车卸下梁莹,昏睡中的孙太太清醒了,她要跟出来,被梁莹推回去。孙太太用擦喉音的嗓子说:“我们好像都不了解老刘。”汽车的发动机嘶嘶鸣响,梁莹控制着内心的剧烈鼓动,用力地点点头,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