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读清代世情小说:英雄救美、赶考才子火场救佳人?(章一)

小说简介:

小说叙述福建漳州,举人林鹍化为人正直,与新举人邬云汉等三人不投缘。林进京会试,船停苏州,富户陆家失火,其家小姐 忙中赤体逃入林船,被林救护。陆小姐未婚夫沈天孙亦为举人,闻此退亲;陆小姐自杀未遂,持斋念佛。沈亦进京会试,船翻于扬州,又被林救护,同载而行。邬云汉三人先至京,买通关节求录取,事为人知,告官下狱。林为三人求情,三人获释,改恶向善。作品写主人公林鹍化救人之事,意在劝人为善。

开篇:第一章 林孝廉苏州遭谤

登坛说法人都晓,只有个圈难跳。

当头一棒揎开了,不怕你生生恼。

道学先生惯好,把黄脸家婆笑倒。

反是愚夫便易,守定锅同灶。

右(上)调《迎春乐》

从来阴骘二字,没有人不会讲,也没有人做不来的。只是本心好,力量上不济;力量好,念头上不稳。 就是古来英雄豪杰,上半截学了孔孟,下半截仍做了盗蹠,总不过坏在一时一念。

人说是误在一时,我道是误了自家一世,人说是误在一念,我道是误了自家终身。所以酒色财气四个字,偏重不得。

中间最坏人品行、坏人心术的,是个色字。多少有根基、有功名富贵的,都为了粉面油头,便是利害当前,也全不顾忌,却不知道天公的算盘一毫不肯走漏。

我如今说一个有功于人、无损于己的阴骘,便是有力量的做得来,连那无力量的也做得起。只是念头要拿得稳,终不然柳下惠坐怀不乱,当真是个铁石汉子,一毫不动情的么?他也是操守坚固如一块赤色金子,入火不变的。若是那鲁男子闭户不纳的学问,他也是块金子,却不肯向火里炼一炼,恐怕铜气未除,宁可守定本色。

这两个古人,却是千古不好色的好圣贤。我如今说个故事,虽及不得柳下惠,也还学得上鲁男子。

这个人姓林,讳昆鸟化,字扶摇,是福建漳州府的孝廉,年纪三十六岁,生得面貌清奇。只为他做人”爽,不肯同流合污,去交结那官府,终年只靠着祖遗下的几亩田度日子。因为会过三次试,又变卖了些田产,家私倒比做秀才的时节反穷了些。自三十岁上断了弦,便不肯娶亲。有来做媒的,道是某家小姐,生得千娇百媚,他说年纪小做不得对头。有来说某家二婚,有许多赔带,他说不要这腌臜货。人见他性情古怪,也再不来替他做媒。他却闭户读书,与昔日同笔砚的几个穷朋友做些会文。

一日在家里无事,叫苍头林鹿沽一壶酒来,他却拿了本书,对着那未开的菊花自斟自酌。正饮得高兴,只见那苍头慌慌忙忙的跑进来,说是门前有三位抬新轿子的爷来拜。

林孝廉道:“我一向不与势利辈来往,只怕他拜差了。”

苍头说:“现有名帖在这里。” 林孝廉才拿帖子看,见是今科新中式的举人。只听得前面有人拍着厅柱,大声声的叫唤,苍头赶出来看,却是一起带综帽、穿屯绢衣服的大叔们。口里喊道:“会就会,不会就罢了,不要担阁了我们拜客。” 说犹未了,只见那三位举人已踱到厅上了。

一个白净面孔、三丫须的姓邬,讳云汉;

一个身材短矮、有许多麻子的姓钱,讳鹤举;

一个近觑眼、几根短髭髯的姓胡,讳有容,

都是洋洋得意的坐在椅子上,对着那些家人说道:“你们去叫轿夫吃些饭,我们在这里略坐一坐。” 那些人答应了一声,都出去了。

林鹿走进来,对着主人说道:“三位爷已在厅上候相会哩。” 林孝廉不得已,才穿了衣服出来。

那三个举人见他出来迟了,道是做前辈的气质,都有些傲睨他的光景。林孝廉作过揖罢,道:“是小弟一向疏懒,有失拜贺。”

三个举人道:“我们新进,何足挂齿。”随问道:“台兄几时荣行?弟辈好附骥尾。”

林孝廉道:“小弟久于此道荒唐,只好藉此去路上看看山水。”

吃过一道茶,众人又问了些路程,随即订在九月初十起身,大家一揖而别。

林孝廉见他们做模做样的上了轿,许多管家兴兴头头的蜂拥而去,不觉笑了一声。苍头也便关了门,随后进来,口中咕哝道:“怪不得这起少年会联捷,他的气焰先比我家爷不同了。”林孝廉听得,默默的叹了口气。

正是:龙骥久埋枥下,驽骀窃笑云中。

过了几日,早是十月了,少不得拮据一番,收拾进京的盘费。谁知林孝廉淹蹇了三科,连亲戚们饯行的酒都不请了。倒是那几个同会的穷朋友,斗了一个小分子,备个卓盒,替他送行。

到得初十日,众举人约齐了动身,独有林孝廉是轻装,单带苍头林鹿一个。

过了仙霞岭,大家买舟而进,但见一片都是会试的灯笼。

行了一个多月,到了杭州,众人拉了林孝廉上岸去走走。走到一处,见无数的人,拥挤着一个相面的,在那里谈天论地。 口中道:“头三章不要钱。” 谁知他一眼觑定了林孝廉,道:“看这位先生,后日的功名倒显,只是气色有些古怪。印*党**边的黑气,应在三日内有一场闲是非。” 林孝廉闷闷的走了开来。倒是那老苍头把相面的啐了几口道:“青天白日,捣这鬼话!” 又看见他招牌上写着“玉冠道人谈相”,骂道:“怕你是玉冠,就是铁冠,也要打碎你的!” 众人劝道:“你不要看差了他,说福不灵,说祸倒准的哩。” 苍头占了些强,才回到船上。只见林孝廉晚饭也不曾吃,话也不说便睡了。

是夜遇着顺风,众船扯起蓬,行了一日一夜,早到了苏州。 众人又要拉林孝廉上岸走,林孝廉道:“前日在杭州,被那相面的胡说了几句,至今还有些不快活,我不上岸了。”众人见他惹厌,便不去拉他。

迟了半会,只见邬云汉的小厮先提了两包三白酒上船去了。林孝廉道:“我倒忘记了买酒。”叫苍头上岸去买两包来。苍头道:“瓮中还不曾吃完,又买做甚么?”

早见邬云汉同着众举人也回来了,叫声:“林扶老,小弟才买了三白梅花酒来,我们大家尝一尝何如?”

林孝廉就走到这边船上来,也吃了一更多天的酒,才回到自家船上。只见船家睡得闲静的,那苍头也在舱里打盹,看见林孝廉来,正要伏事他上床,只听得耳根边震天的喊声。忙到船头上看一看,却原来是岸上的人家失火。连忙叫船家快些开船,那船家睡得朦朦胧胧的,一滚扒起来,到岸上去拔桩。只见满天通红,火星成团的飞来,桩又急忙拨不起,急得那林孝廉叫苦不迭。

那岸上忽有一个人跑上船来,急急的钻入舱里去了。

林孝廉叫道:“有贼!”苍头战兢兢的拿了个灯,往舱里边去瞧,原来是个上下没衣服精光的女子,缩做一团,在那里抖哩,苍头便悄悄的对林孝廉说了。孝廉道:“这定是失火人家逃出来的,不要惊了他,可对他说,取我床上的被遮了要紧。”

那船家已把船儿离了岸,口中道:“甚么贼,敢上俺们船!”

孝廉道:“没相干,是避火的女子。” 船家要进去看,被孝廉喝住了。

孝廉就在船头上坐着,此时将打三更,露水又下得浓,觉得身上有些寒冷,连叫苍头瓮里取了些酒,拿到船稍上,烫得热热的,吃了十来钟。只见岸上的火也渐渐的息了,恐怕人家找寻这个女子,连忙叫水手移船向旧泊的所在去。

船才到岸,只见十数个人,拿着火把上船来一照,叫道:“寻着了!” 就把那女子拉了上去。有两个睁眉竖眼的指着孝廉骂道:“你是甚么人,拐我家的小姐?” 孝廉分说不出,那苍头倒气昂昂的道:“我们救了你家的女人,反来鸟声鸟气的乱骂!” 那两人听见,揪过头发来就是一顿巴掌脚尖。

船家跑来分劝,才丢了手,愤愤的骂个不了,然后走上岸去。苍头哭又哭不出,只埋怨道:“甚么要紧,讨这个苦吃!” 船家说:“女人精光的上船来,原是极晦气的。你家爷原不该留他,我明日还要打个醋坛哩!” 林孝廉气得目瞪口呆,进舱睡觉又没有了被,只得连衣而卧。因想那杭州相面的,倒着实灵验,懊恨不曾细问他。又听得苍头在外面私自说道:“我晓得爷今科又要蹭蹬,才出门就遇着这样不吉利的事。”孝廉越发焦闷。正是:

所遇不如意事,唯有无可奈何。

下回继续:揭晓这小姐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