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被誉为日本的国宝产业，随着流媒体平台的兴起，日本动画市场迎来了蓬勃发展。根据日本动画协会2022年的产业报告，该行业在2021年创下历史新高，产值增长到了2兆7,422亿日元（约 3000 亿人民币）。但是经常看动画的朋友们都知道，每一幕精彩的画面背后，都隐藏着动画师的血泪。这些人是日本著名的低薪劳工，许多人的年薪仅有160万日元（约 8 万人民币）左右，需要兼职才能维持生计。我们就要来探讨一下，产值不断增长的日本动画产业为何会成为压榨劳工的血汗职场。
NHK电视台在2017年曾经做过一期专题节目。节目主持人前往了一间外观朴素的老旧房舍，这里是租给新手动画师们居住的宿舍。这些动画师们年龄介于22岁到25岁之间，从业时间多半不超过三年。他们各自居住在狭小的房间内，生活在紧巴巴的空间内，房间面积只有约2到3坪大小。基本上除了床和工作桌之外，他们没有多余的活动空间，甚至没有厕所。这些房间不包含浴室，不过房租比市场行情便宜得多。以节目中介绍的这个宿舍为例，每个人每月只需要支付3万日元（约 1500 人民币），这个价钱还包括水电费。对于薪资微薄的新手动画师来说，低廉的房租比生活品质更加重要。
这些动画师的薪资究竟有多低呢？根据节目提供的数字来看，他们采取的是按键计算的制度，绘制一张图片的价码大约在200日元左右，手足灵活的人每个月可以画到300张。但即使是这样，他们也只能赚到6万日元微薄的收入，而且只能在地狱工时下完成这个数字。节目引用了2015年的一项调查，动画师平均每天工作11个小时，平均年收入却只有110万日元（约 5.5 万人民币），远低于该国的平均薪资。
因此，这个行业的淘汰率极高，有高达八成的新人在入行三年内离职。节目当时将这一切归咎于动画产业的不景气。但到了2023年的现在，即使日本动画产值有显著增长，动画师的薪资依然偏低。根据日本动画制作者协会近年发布的调查，动画从业人员的平均年薪是440万日元（约 230 万人民币），与一般上班族差不多。但是，动画产业存在着无比严重的贫富差距。日本动画产业就像是狮山血海的江湖，每个人都必须往上爬，才能争取到像样的薪水。
位居顶端的监督负责确立作品的风格，并扛起最终成败的责任，他们能领到平均年薪600万日元（约 30 万人民币）。其次是角色设计和作画监督，他们的年薪也有500万日元左右（约 25 万人民币）。再往下一层是原画师，他们负责将人物造型和分镜构图画成更加详细的画面。根据其能力等级，年薪在200万日元（约 10 万人民币）到500万日元（约 25 万人民币）之间。而产业中最底层的就是前面提到的动画师，他们的年薪约为160万日元（约 8 万人民币）左右，不到该国一般上班族薪资的一半。
由于薪酬条件欠佳，许多动画师只得和父母挤在一起住，否则就要住在前面提到的拥挤宿舍中。这份薪水难以支持他们的生计，许多人要么靠兼职维生，要么就是撑不下去最终转业改行。对于动画师来说，如果没有晋升为原画师，基本上想养活自己都很难，更别说成家立业。因此，这个阶层中的多数人都只能靠着梦想坚持兼职继续画下去。然而现实很残酷，这群人低薪的原因就藏在带给他们梦想的产业之中。
常看日本动画的朋友可能会注意到以下情况：许多作品片头或片尾都会打上某某制作委员会的名号。然而，这些机构与动画制作基本没太大关联，其主要的存在意义，便是用来筹集资金。这套商业模式可追溯回1995年，当时日本电视动画正处于低谷。东京电视台坚持推出剧作《新世纪福音战士》这部风格略显灰暗的作品，因为独特的机甲风格以及对角色心理的深刻探究，在海内外引起巨大回响，更把大量资金带进业界。另一部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则是1997年上映的《灵异猎人》。后者获得日本商业巨头三菱商事的投资，此后以制作委员会募资的商业模式就此逐渐成为业界主流。
这套模式的参与者通常是出版社、广告代理商、电视台或玩具商。他们一起出钱成立制作委员会，然后由委员会负责动画产品的两笔主要支出。首先便是跟电视台购买*放播**时段的费用，另一笔则是付给动画制作公司的制作费。这个由各路人马组成的制作委员会，其盈利方式基本可分成两个途径。
第一是最直观的方式，他们赌对了作品，制作出走红的动画，收益也可按比例分配。第二条路则比较隐晦，那就是出资方在产业内，靠着动画作品伴随的利益赚钱。举例来说，如果光盘制造商加入出资行列，那他们就可能谈到发行时制作光盘的权利。不同领域的承包商则包揽影片制作过程中的某个环节，借着自家产业的运作来获得额外收入。
至于动画制作公司也有两种获利方式。他们可以选择加入委员会，身兼投资方与制作方两种角色，赌上动画的票房来赚一波大钱。近年一个最成功的案例便是《鬼灭之刃》这部热卖的作品，出资方只有三家公司，分别是版权所有的集音社，负责企划与销售业务的ANX公司，以及制作动画的优福桌。靠着影片热卖，这三家公司自然赚得盆满钵满。然而这种情况在日本动画圈较为少见，制作公司比较常选择的方式，会是收取固定的制作费用，以承包商的身份赚取应得的酬金，并规避掉投资风险，偏向保守的选择限制了制作公司的获利杠杆。作为苦干实干的承包商，压低报价背后的现实就是低薪劳工。
根据日本动画协会2019年的统计，该国动画制作公司的总营业额只有市场规模的十分之一。所以在产业成长的同时，制作公司所能分到的利益却非常有限，为了维持营运，流动率本就非常高的底层动画师就成了被牺牲的棋子。数据显示，日本动画创作者只有十分之一多是正式员工，绝大多数的从业者都无法享有正式员工应得的福利与保障。
我们在这里先下一个简单的结论：日本动画师的低薪问题其实就跟其他产业很相似，制作公司作为承包商，获得的报酬与商品的销售成绩并无太大关联。
作为出资方的制作委员会，在风险控制的前提下，不想也不需要大幅提升制作费用。从商业的角度来看，这一切似乎都相当合理。但是，劳工低薪的现象却正在侵蚀日本的动画产业。以《新世纪福音战士》打响名号的动画大师安野秀明曾在2015年发表悲观的预言，他认为日本动画制作体系可能在五年后崩溃。如今超过五年过去了，日本动画虽然健在，但整套体系的深处却已经出现裂缝。
多年来，日本动画产业因为底层人员薪资太低，人才大量流失。很早就将基础作画外包给韩国与中国。但随着产业底层待遇恶化，加上国际市场版图更迭，日本画师竟然开始逆向成为中国的承包商。 2020年日经新闻报道，东京都挺田市一栋五层楼的建筑中，有许多日本动画师正挨着绘图板努力作画。然而仔细一看，他们画的并非哪个剧作新番，而是中国动画《全职高手》。
之所以能买到日本品质，原因就在于薪资。由于中国当局从2018年开始加强对日本动画的管控，面对国内庞大的市场缺口，制作方便有了砸钱提升作画品质的理由。在这样的背景下，不少中国影视巨头开出高过日本业界行行的薪资，搭配上补修与津贴等福利，聘请日本画师为他们画海作画。
除了中国挖角，来自美国的串流平台商也在2018年左右进军日本市场，向Netflix提出的制作费用往往高达日本行行的三倍。国宝产业逐渐被其他国家挖走，如今已成为日本动画界的热门议题。
对于血汗的底层动画师来说，大环境的变迁将成为他们人生的转机。或许有朝一日，他们的薪资能够正常化，不用再为了梦想牺牲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