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三妹妹的小名叫“三三”，四妹妹自然就是“四四”了。三三到了三岁多才学说话，会说话了也是口齿不清，稚嫩的声音像蚊子嗡嗡，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四四却说话早，才一岁多点儿就学着走路说话，聪明又捣蛋。
三三如果急于表达某个意思，会提高一点音量，会配着专注的神情，偶尔还会打出一个手势或者加重语气，以此来强调她说的事情必须得到重视。有时也会停歇两、三秒，等我们表态。如果我们没有表态，三三就会用她唯一发得标准的感叹语“哎呀”来表达她的急切。
三三有时会用手拉我，指着外面，嗡嗡嗡地独自解释或补充下去。每当她表情郑重，我就会意识到所说之事的严重性。随她出去之后才知道，要么是拴在草滩上的羊挣脱绳索跑到菜地里了，要么是邻居家的牛闯进院子里了……没想到啊！她小小年纪竟然那么操心、顾家。
有一次，她对我又拉又拽的，用手在自己面前比划一道，再跳一下，跳的时候嘴里还发出“噗通、噗通”的声音，样子又急又恼，要哭出来了。等我随她出去，才知道四四跌倒在小渠沟了，幸好水不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最后，全家人都逼迫自个努力地、仔细地辨别三三口中似曾相识的象声词以及她的动作想要表达的意思。
很多时候，她扑闪着大大的眼睛，神情专注地说啊说，我们理解不了也就不管不顾推开她。这时她会突然住口，一副万分难过的样子，委屈得转身一步步走了。也许是我们对于她所要表达之事的不理解或是不重视，久而久之发现三妹妹不怎么愿意说话了。那时她虽小，应该也是有很强的自尊心吧。
家里来客人，三三怕见陌生人，偷偷一个人躲在土火墙的缝隙里不出来，等发现她的时候，小脸都被炙烤的发红脱水。她也经常一个人在挖了半截的菜窖里，专心致志和自己说话。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有自闭症之说，但爸妈还是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爸爸开始让我们学各种动物的叫声。公鸡“咯咯哒”的叫声，三妹妹会学做“嘚嘚嘚” 爸爸冲她竖个大拇指，她的小脸蛋便如花朵一样绽放开来。爸爸也会抱着三三讲各种各样的故事逗她；妈妈会在不经意间跑出来吓三妹妹一跳，她被吓过之后嘴里说着“跑跑”（怕怕），但开心的样子很是激动；我和二妹妹也不管三三愿不愿意、高不高兴拉起她就做游戏……慢慢地，我们跑她也跟着跑，我们笑她也笑，我们大喊大叫她也跟着喊叫……有时候治愈需要的不仅是时间，更多的是关注与爱。
三三乖巧规矩的模样像小兔子一样可爱。五岁的她还是很矮，可如果这个矮小孩儿再领一个更小的小孩儿站在那儿，那情景更让人稀罕得不停啧嘴。小小孩儿就是四四，小得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我们一家人1987年留影
四四最爱干的事情是光脚趿拉妈妈的那双一脚蹬的高跟皮鞋，整天“呱哒”过来“呱哒”过去，到了门槛跟前，先脱下高跟鞋扔过门槛，再骑到门槛上努力翻过去，接着“呱哒、呱哒……”
姐姐们的什么东西四四都爱。我们放学回来先要摘下红领巾给她戴；铅笔本子通通给她用；练习本画得面目全非；甚至手套、帽子也要戴着在屋里走来走去……
四四最爱臭美。豆丁大的她学着妈妈的样子把筷子烧进炉子烫头发，火灭不掉，拿着筷子满屋跑就是不知道扔。妈妈的雪花膏只要被她逮到手里，那就可劲造。小脸儿小手儿小脖子通通抹一遍。还要凑到你跟前，让你闻香香，夸她漂亮。我最爱逗她，总是故意说“臭死了，一点都不香！难看死了！”小家伙能一口气哭得抽过去。我又得哄又得抱，她还用小手使劲拽我的头发。
四四倒是很爱说话，每次她叽叽喳喳阐述她的意思时，三三那黑亮的眼睛就会忽闪忽闪望着她，还微微皱着眉头，那神情似乎是怕四四表达错了。这时两个小人儿看上去端庄又乖巧，真是爱死个人。
三三和四四
三三虽小，但知道自己是姐姐，并时刻履行着自己当姐姐的义务，照顾四四很是周到。三三牵着四四从大门出去，得好半天工夫才能磨蹭到大路上。期间在门口的渠沟休息一下，再起身到菜窖口观察一会儿，然后三三弯腰抱起四四——也只能勉强使四四双脚离开地面而已，就这样她也要努力抱着。三三紧箍着四四的腰，努力向前腆着肚子，脸仰得高高的，踉踉跄跄地走向大路。有时会双双摔倒在地，三三爬起来后，先给四四拍掉身上的土，再拍自己身上的土，接着再抱再摔。
四四被三三架在胳膊下应该是极不舒服的，衣服被蹭上去一大截，小肩膀都被挤得高高耸了起来，双腿甩搭过来甩搭过去。不管是谁看到这情景，都冲过去，把两个小家伙一起抱回我家。由于三三表达不清，每次她与四四出门都会被误认为她们是要回家，就把他们送回来。两个小家伙的沮丧之情可想而知。但三三永不气馁，永不知疲惫，不多会儿两个小家伙又会出现在大路上。
那时的南山偏远寂寞，我们就在这里成长并快乐着。爸妈总是很忙很忙，我和二妹妹也忙着上学放学，三三和四四在家里一呆就是一天。我们回家总会看见三三抱着四四在大门口的木头墩子上寂寞地等着家人回来。只要抬头看见我们，就会一个拽着一个撒腿迎上来，这时两个小家伙满脸的欢喜。我想她俩这会儿小小的心里才会充满安全感。
爸妈不会给她俩什么零花钱，也没有钱给，就算她俩有钱在村里也买不到什么东西。她俩几乎没有玩具，唯一买来的皮球和乒乓球出门就让小伙伴拿走了，至于谁拿走的她俩都认不清楚。印象里四四总是“认真专注”地表达，三三“认真专注”地倾听，小手牵着小手走在土路上，满心都是明朗美好的世界。
三三的儿子
如今，姐妹们聚在一起时常想起美好的童年时光。想念父母讲的故事、姐妹间的打打闹闹……回忆总是会让人感到温馨和感慨。虽然我们的童年在小山村度过，但我们是快乐的，因为我们彼此关怀，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