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家庭关系,为什么越来越畸形,越来越扭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在讨论个人成长问题时,总喜欢提到一个词,原生家庭。

而接下来往往就会将婚姻的不幸、人生的失败,还有亲密关系的不顺,统统归结于原生家庭这个罪魁祸首。

在豆瓣上,甚至有 “父母皆祸害”小组,成员一度高达十万多人, 他们是一群长期活在父母伤害里的孩子,从小在*压打**式环境里长大,给一生都留下了残酷的阴影。

中国人的家庭矛盾,中国式的家庭为啥那么多痛苦

这也导致他们想摆脱父辈的影响,以及家庭的束缚,全面拥抱个人主义,哪怕不恋爱,不结婚,不生育。

当我们以为 家庭的不幸、社会的重压、两性的矛盾 ,越来越突出时,家庭的分崩离析可能就近在眼前了。

但是社会学家阎云翔却发现,由于中国社会中的个体,在脱离家庭和集体后难以再找到归属感,回归家庭的趋势慢慢显现出来。代际亲密度甚至有可能超过了婚姻关系, 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因为生活的压力,对父母比上一代青年有更强的依赖性

在过去,年轻人不断展现独立与叛逆的一面,他们试图摆脱父母包办婚姻,寻求走出农村和外出打工。夫妻关系替代父子关系成为家庭生活的轴心,个人隐私也愈发被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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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个人化”的另一方面,是受剥削的父辈一代。居高不下的彩礼让父辈财产越来越多转移到年轻人名下,而年轻夫妻与父辈不断出现的激烈矛盾,更让许多老人处于孤寂与无助的境地。

在个人化潮流推波助澜下的年轻人,并没有获得真正的独立和自主,相反,摆脱了传统伦理束缚的他们,往往表现出一种极端功利化的自我中心取向,在一味伸张个*权人**利的同时,拒绝履行自己的义务,依靠他人的支持满足自己的物质欲望。

这种趋势称之为新家庭主义。

大家好,我是丰兄,今天给大家聊聊新时代的家庭。

近代以来,中国的家庭演变经历了四个阶段。

1949年前是第一阶段,在民族存亡的历史时期,国家主义逐渐超越家庭与个人,成为主流价值观。1900年左右,当时就有人呼吁“为国破家”,五四运动学生领袖傅斯年说:“家庭是破坏个性的最大势力,也就是万恶之源”,李大钊也表示:“ 中国现在的社会,万恶之源,都在家庭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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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之后,进入第二阶段,这一时期国家面临经济建设的重大任务,家庭政策必须为社会主义改造的总体目标服务。

那位理想主义总设计师,试图在中国打造一种单位体制,把工农商学兵凝结成一个整体,彻底解决传统社会一盘散沙的局面。

新《婚姻法》、妇女解放运动以及对“ 正确的爱情 ”的定义,在很大程度上破除了传统家庭主义的影响,人们在集体化的组织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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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进入第三阶段,国家认为,家庭要为社会现代化建设服务,但是,城市的单位体制和农村的准单位体制已经瓦解,只能以个体的形式参与到社会竞争中。

国家推出了一系列自由化的经济政策和社会政策改革,金钱至上和钞票为王的思想深入人心,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只要胆子大,一切皆有可能。

2008年以后进入第四阶段,新世纪的昂扬已经走向了尽头,阶层跨越的余晖也慢慢褪去,人们悲哀地发现, 个体在原子化的社会中越来越无力,无论在就业、买房还是婚姻中,都必须依靠父辈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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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生活理想的扁平化,人们的追求几乎别无二致,十几亿中国人,都在做同样的梦,社会打造出的中产阶级生活方式,重新塑造了都市人群价值观,无论从衣着打扮,还是车房奢侈品,几乎都可以看作是《小时代》的精致版。

尽管人们的理想很相似,但实现理想的途径却又十分狭窄,这就造成巨大的内卷和惨烈的竞争。

在新实用主义的包装下,不管都市中产人群如何标榜自己新锐和潮流,年薪百万,刚下飞机,小众咖啡,独立品味,打卡轮胎店,会几门外语,都掩盖不了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 他们依然把家庭当作现代社会的最后的“安全避风港”,人在社会上生存必须依靠代际关系提供的家庭资源支持,比如几百万的首付,几十万的彩礼

这种情况下,作为家庭的出资人,父母开始更多介入儿女的恋爱、婚姻、甚至是离婚和育儿,把本来很私人的亲密关系、情感关系,转化成了可以精密计算的家庭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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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两性关系的激烈矛盾,很大程度上也来源于此,财产和生存高度绑定的代际关系,不管是与父母还是同子女的关系,都大大超过了夫妻关系。大家口诛笔伐的高额彩礼,在男方看来,就是女方试图对自己代际财产共同体的侵占。而由于财产关系越来越成为婚姻中的最核心问题,所以婚姻的形式远远超过实质。

大家都说在北上,结婚相当于两家企业并购,此言非虚,但是结婚项目远比商业项目要复杂,闹不好轻则弄出心理问题,重则发生命案,搞得结婚已经成了风险系数很高的一件事。

很多晚婚晚育或不婚不育的青年人对婚姻的恐惧,也验证了夫妻关系不如亲子关系重要 。这种夫妻之间的不信任,会导致男女双方在发生矛盾时本能地站在父母一边。

比如,婆媳之争时,男方会坚定地维护自己的母亲,因为妻子是外人,但母亲不是,而女方也一味听从家庭安排索要高额彩礼,因为丈夫以及公婆是外人,但抢来的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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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意味着,个人主义对传统家庭的背叛失败了。

在西方社会的语境中,个人主义不能简单理解为自私,而是承认个人本身就是最高价值,社会是为个人服务的,这是一种温和利己主义。

从这个角度讲,我们的个人主义显然没有成长起来,而是 以家庭为单位,变成了极端利己主义和精致利己主义 。而人们更是没有摆脱传统家庭的桎梏。

李安的电影 《推手》《喜宴》《饮食男女》 ,这家庭三部曲告诉了我们中国式传统家庭是怎样的。

电影里的三个父亲,都拥有辉煌的过去,一个是太极名家,一个是国军师长,一个是特级大厨。他们熟练中国功夫,痴迷中国书法,精通中国烹饪。

三个父亲的儿女们其实都很孝顺,要么把父亲接到身边居住,要么每周回家与父亲聚餐,要么为了父亲编织关于婚姻的善意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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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两代人之间就是无法理解。

《推手》里反复出现这样的画面,一家人面对面坐着,但谁也不看谁,吃着完全不同的食物。一段以亲情和血缘为基础组建的关系里,互相 好像形容陌路。

《饮食男女》开场就是家庭难得的聚餐场面,然而父亲与几个女儿,也是各怀心思,精心准备的一桌子菜,没吃几口就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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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里的家庭更是危机四伏,儿子是同性恋者,父亲却期望抱孙子,这种极端设定充满张力。

电影画面中,多次出现父亲半躺在椅子上小憩的情景,垂垂老矣的躯体,僵硬木讷的表情,似乎随时会在睡梦中死去,然而这具形容枯槁的肉体,却时时营造着压抑的气场,让人无比恐惧。

有一场戏里,儿子看到睡着的父亲,忍不住去探了探他的鼻息,不难猜测,在这一刻, 他或许真的希望父亲死去,这是他潜意识中的弑父邪念,是他对陈腐传统的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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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这种反叛显然已经失败。

或许大家会说,子女与父母的物理距离扩大了,但这恰恰会导致情感依附会增强。

在中国传统文化的里面,社会主流价值观有一种对多元化的恐惧。这本质上是对于秩序变动的恐惧,因为多元意味着有可能失去既定的单一评判标准和等级安排,对于那种安于现状的人来说就是乱,他们最厌恶的词就是“不稳定”。

而且我们生活在一个风险社会,不能独立自主,不能有自己的活法,如果绝大多人都只有一种活法,这种活法又只能通过亲友的支持才能实现,那么,传统家庭的幽灵会时时刻刻困扰我们。

新家庭完美继承了传统家庭的糟粕, 在代际关系高度绑定的同时,还产生了一种非常畸形的家庭伦理

对寒门家庭来说,家庭不再以经济积累最大化为首要目标,而是举全家之力将所有优势资源投入下一代教育,以图在代际传递中实现阶层跃升。这种模式,俗称“鸡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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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农民外出务工的收入,大都用于建房、人情、结婚等大项家庭开支,子女教育成本极低。现在,家庭资源大量向子女教育集中,包括进城买房、读私立学校、上辅导班、为接送便利购买电动车,等等。

不止如此,等到长大成人,父母还要考虑子女的婚姻和房子首付还有彩礼,这些极大地挤压了父辈们的消费,几乎可以说是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

父母再给予下一代人更多情感关爱和物质支持的同时,也不断对他们的未来提出要求,这使得80后90后乃至00后,在生活中更受攀比欲望和竞争心驱使,对父母则怀有强烈的欠债和愧疚心理。

父母对子女的爱心,统统转化成了负罪感,所以在高度绑定的同时,往往又会互相伤害 ,构成了一幅幅全世界最奇怪的家庭浮世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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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代中国人,就像阿甘式的人物,他们信奉保守主义的价值观,重视家庭,勤奋工作,拼命付出,但家庭还是越来越像一具躯壳,和子女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把他们搞得心力交瘁。

这一代中国人,就是“原子化”的一粒散沙,既无群体抗争的意愿,也无个体抗争的能力,依据个人主义利益理性的精算, 弱者的最后出路和自救方略,当然只能是对更弱者下手,比如“啃老”,在父母那里咬牙切齿,连哭带闹,敲骨吸髓

毫无疑问,传统家庭也好,新家庭也罢,在私生活之外都庇护不了中国人了,更产生不了社会意义,这个时候,民族主义就趁虚而入了。

人们高喊着入关的口号,要和世界第一白掰腕子,然而等到失业吃泡面,困居出租房,才知道,这一腔热血不过是养肥了某些自媒体,空耗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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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社会原子化已经进入了2.0版本,在1.0时代,他们通过集体制度的遗产,拿到了市场经济的入场券,早就已经变成了成功人士,享受到了社会财富带来的舒适生活。但在2.0版本中,一切的可能性只能微乎其微了。

人们发现个体的努力在系统化的社会不平等面前脆弱不堪, 1.0时代的那种只要拼搏便可实现阶层跃升的希望变得遥远。

接下来,要么是家庭内卷,榨干上一代人,要么是男女对轰,底层互相开炮,总之,抽刀挥向更弱的人就对了。

这是极端利己主义的胜利,却是家庭与社会的大溃败。

参考资料:

《阎云翔:从新家庭主义到中国个体化的2.0版本》澎湃新闻

《中国社会的个体化》阎云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