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可信吗 (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我的初恋跟林辞旧的白月光跑了!

我气得揍他,他低眉顺眼地说:「我赔你。」

「你怎么赔!拿什么赔!」我哭得像个傻狗。

林辞旧轻声说:「把我赔给你。」

现在他的白月光回来了,林辞旧后悔了。

01

我跟林辞旧是大冤种组合。

高三那年,我青梅竹马的初恋一个招呼都没打,就出国了。

而林辞旧暗恋的白月光,也出国了。

更可悲的是,他们两个是手拉着手一起出国的。

我哭得天昏地暗,喝着小酒,拉着林辞旧的小手说道:「没事儿,我不哭,你也别哭。咱俩抱团取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林辞旧抿着薄唇,使劲儿往回拽自己的手。

我当时就不乐意了,狠狠地把他搂住他,怒道:「怎么,跟我做朋友还委屈你了!小哑巴,别忘了这些年在学校是谁罩着你的!」

林辞旧眉眼低垂了一下,脸色显得有几分倔强,含含糊糊地说:「你。」

「知道就好。」我打了个嗝儿哄着他,「以后作业记得给我抄哈,我每天接你上下学。方便的话,零花钱分出一点点给我买棒棒糖好不。」

这下林辞旧不肯了,推着我:「你,不能吃糖。」

我气得把他按在草坪上,想好好教育他,让他知道谁是老大。

强光照过来,传来教导主任的嘶吼声:「哪个班的!别跑!别给我跑!」

唉,跑是跑了,但是操场上有监控。

后来满学校都在传,我因为失恋发了疯,把林辞旧按在地上亲。

学校倒是没处分我们,只是苦口婆心地劝我们不能早恋。

林辞旧是年级第一的好学生,我是武术特长生。

他要考清北,我要参加比赛为学校争光。

我俩吧,还是有点主角光环的。

「林辞旧,现在到处都在传我疯了,我面子上有点过不去。」我骑着自行车带着他往家走,咬着他买的棒棒糖,「要是有人问,你就说咱俩在谈恋爱,你追的我,好不?」

过了好一会儿,林辞旧抓着我的衣服,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句,「好」。

谁能想到,这恋爱谈着谈着,竟然成了真。

02

接到钟念跟林恬恬回国的消息时,我正在图书馆写论文写得昏昏欲睡。

全国武术大赛拿到金奖以后,我就被特招到了清大读研,也算林辞旧半个学妹了。

微信消息弹个不断,我才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小群。

里面一共就七八个人,都是高中毕业后还保持联系的同学。

「钟念回来了!」秦蜜私聊我,「他现在可是了不得,年轻有为,投资圈儿的大佬。我们主编知道我俩是高中同学,还想让我给他做专访呢。」

我捏了捏有些发疼的小拇指,往外一看,果然下雨了。

我没搭理她,刚出图书馆秦蜜就给我打电话。

「钟念回来了,林恬恬也回来了。」秦蜜顿了顿又说道,「我看林恬恬最新专访,她可是单身。」

外面雨不大,我懒得撑伞,直接戴上了卫衣帽子。

秦蜜见我没吭声,又问我:「那聚会你去吗?你不去,我也不去。」

「去啊,干嘛不去。」我走到外面,远远看见林辞旧撑着伞,就跟秦蜜说了拜拜。

他站着的那个角度看不见我,正在低头给我打电话。

手机不停地在响,我也没接。

我们原本打算明年春天结婚的,无名指的戒指戴了很久。

我想起昨晚在书房的抽屉里看到的那封分手协议,懒洋洋地转了转戒指。

唉,林辞旧真有意思啊,人家离婚搞个协议分割财产,他分手居然还写协议。

给我两套房,一辆车,还分钱,林辞旧真是大方得可怕了。

难怪最近他对我总是冷冷淡淡的,原来是林恬恬要回来了。

我想起林辞旧上高中那会儿暗恋林恬恬,我都替他着急,帮他追,他还不愿意。

好聚好散嘛,还偷偷摸摸写个分手协议,我又不会死赖着他。

「林辞旧!」我提声喊他。

林辞旧可能没听见。

我捡起一根树枝砸过去。

林辞旧回头了,他看见我站在雨中,皱了皱眉,立刻快速朝我走过来。

我摘下戒指,朝他一笑,大声说道:「林辞旧!我们分手吧!」

他像是被施了魔法,钉在原地,平静地看着我。

我把戒指抛给他,他没接。

戒指滚了一圈,掉进了下水道。

林辞旧说:「好,那就分手吧。」

03

我从没想到我会跟林辞旧分手。

就像我以前从没想过,我们竟然会在一起。

我们俩是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的人。

他从小生活在国外养尊处优,而我在忠义巷像个小泼猴似的长大。

我还穿着回力鞋的时候,他脚上已经是古驰了。

我背着十几块的书包晃荡,他背上的包印着 LV的大 Logo。

林辞旧刚来我家那会儿,跟个游魂一样,谁也不理。

初三那年的暑假,我晚上训练回去,在幽暗的巷子里看见他被人堵住。

他穿着昂贵的鞋子,背着上万的背包,明摆着一副我有钱你来抢的样子。

「弟弟,借点零花钱啊。」

两个小混混堵住他。

林辞旧也不吭声,站在墙根。

我走过去一脚踹飞一个。

「妈的!屁大点小孩,也想行侠仗义啊。」

其中一个黄毛,爬起来想揍我。

他被另一个红毛拉住,红毛惊恐地说道:「你不要命了!她可是忠义巷的大姐大!从小打遍东城无敌手,刚拿了今年少年组武术冠军,一拳下去能把你打个半身不遂。」

我得意地朝着林辞旧扬了扬眉毛,听听这名声,我厉害吧。

黄毛难以置信,咬牙一下,竟然扑通一下给我跪了:「师父!我也想武功,你收了我吧!」

我还走神儿呢,林辞旧忽然一把推开我。

我瞪着他,干嘛!恩将仇报啊!

林辞旧慢吞吞地讲了一句:「折寿!」

我带着他回家,路上笑得肚子疼,「呦呦呦,你中国话都说不清几句,居然还懂折寿呢。」

林辞旧看了我一眼,我总觉得他在鄙视我,但我没证据。

「喂。」我撞了撞他的肩膀小声说,「给我买个冰棍吧。」

林辞旧立刻摇头。

谁能想到,忠义巷大姐大的钱包,比脸还干净。

我爷爷这个抠门,一个月就给我一百块钱。

他还说什么,我一天到晚不是在训练就是在学校,要钱干嘛。

「不给算了,我去找钟念。」我把包丢给他,「你先回去给我爷爷说,我在钟念家住一晚。」

结果我还没走,林辞旧就拉住了我。

他给我买了一根冰棍,低眉顺眼地说:「爷爷,让我接你。」

我跟林辞旧的孽缘,就从那一根冰棍开始。

后来钟念知道了,特意请林辞旧吃了哈根达斯。

可惜,林辞旧根本不喜欢吃,嘿嘿,全让我吃了。

后来我每次买哈根达斯,林辞旧都不让,他说最讨厌这个冰淇淋。

哼,现在分手了,我要买一冰箱的哈根达斯,吃个爽。

04

跟林辞旧分手分得非常平静。

他来家里收拾东西,我劈着叉在客厅吃冰淇淋。

林辞旧的东西收拾得很有快,很有条理。

他看着我堆积在一起的冰淇淋盒子,叹了口气说道:「别吃了,你生理期快到了,要肚子疼的。」

我捏扁了手里的盒子,不耐烦地说道:「分手了还管我,林辞旧你是什么圣父吗?实在同情心泛滥,就到路边撒钱去。」

他不再说话,司机把东西全搬走了。

林辞旧站在门口,黑润润的眼睛看着我,轻轻问我:「小新,要说再见吗?」

我朝他微微一笑,礼貌地说道:「前男友,希望再也不见。」

他飞快地垂下眼帘,似乎不想再多看我一眼,关上门走了。

林辞旧这个人,连离别的关门声都这么温柔,仿佛怕惊扰到谁。

我脱力地躺在地板上,闭上了眼睛。

很多回忆像是破碎的电影画面,在我脑海里飞快地闪现。

「你叫林辞旧?好巧啊,我叫师迎新,哈哈哈,咱们岂不是可以组个相声组合叫『辞旧迎新』。」

那年,他十五岁,是少言寡语沉默内敛的小海归。

而我大大咧咧,跟他做着自我介绍,只是换来他沉默的凝视。

后来我才知道,我跟林辞旧同年同月同日生。

我爷爷跟他爷爷是好友,两个老家伙通了电话,一拍脑门。

一个取名「辞旧,一个取名「迎新」。

原来,我跟林辞旧的缘分,从我们出生的时候就牵扯在了一起。

「不要叫我小新!真的好像蜡笔小新呀,叫师师多好,听起来就温柔。」

我在训练馆舞刀,来参观的小朋友为我鼓掌。

林辞旧笑起来,点头说道:「好的小新,往后叫你师师。」

那年,他十七岁,只要没训练我都会骑着自行车带他上下学。

我第一次见他笑,像是春雨后的一抹嫩绿,将整个春天点亮。

……

分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在地板上躺到天黑,翻身看了下手机。

林辞旧给我发了很多消息。

「阿姨不用辞退,我会按时付她费用。车子你尽量不要开,出入打车。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会把林叔给你。小新,就算我们分手了,你遇到事情都可以联系我。如果我没及时回复,就发消息给李秘书。」

「小新,再见。」

我面无表情地看完,又去刷朋友圈。

前几天林恬恬加我,而她就在昨天发了条朋友圈。

「旧友重逢,喜不自禁。」

配了一张照片,清瘦有力的一只手,抬起来接着空中坠落的银杏叶。

我想起曾经跟林辞旧说过:「韩剧里总是喜欢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设定,据说在秋天穿过银杏林,抬手就能捏住银杏叶,可以实现当时所想。」

林辞旧当时认真想了想说道:「小新,论文的英语文献,我可以帮你翻译。」

我恼羞成怒,把他按在沙发上胡作非为。

他喘息着,眼睛微微湿润,轻轻地抓着我散落在他胸口的头发。

林辞旧虔诚地亲吻我的脖颈,刹那的停留,重新定义了我对温柔的注释。

没办法再见,也没办法继续面对你啊。

林辞旧,因为我还爱着你。

我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删掉了林辞旧的微信。

凌晨两点睡不着,我干脆翻出家里的篮球。

下了楼,秋叶的风带着落叶打着旋儿。

我闭上眼睛,抬起手,准确地捏住了一片落叶。

我听到有人踩着落叶走过来,死死地咬住了牙关,不让自己的泪落下来。

林辞旧,林辞旧,如果真的是你,那我就原谅你心里还在留恋林恬恬。

我睁开眼睛。

眼前的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相貌潇洒。

他手里捏着两根棒棒糖,朝我晃了晃。

「小朋友,长大了,还吃糖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朝着我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眼睛里全是泪水。

我的眼泪哗啦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像是决堤的河岸。

我抬起篮球,狠狠地朝着他砸了过去。

他朝我走过来,用力地抱紧我。

整整九年,他居然都没有联系我。

我们从五岁到十七岁,朝夕相处。

我只有爷爷一个亲人,非常珍惜得到的一切陪伴与爱。

钟念对我来说,就像是哥哥一样重要。

可他就那么走了,毫无征兆。

「钟念,放开我,不然一掌劈死你。」我哽咽着,克制住情绪。

我挣扎着,却看到他脸上的一道疤痕,一直延伸到脖子上。

05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我长大以后会嫁给钟念。

从幼儿园开始,钟念就跟我在一起了。

他给我扎小辫,给我买糖吃,教我写作业。

我的五岁到十七岁的记忆,全是钟念的影子。

「小朋友,快快长大吧。」

十七岁的夏夜,钟念抱着篮球对我笑。

我跑步累了,跳到他的背上,让他背我回家。

「长大干嘛。」我揪揪他的耳朵,问他。

钟念笑得更厉害了:「长大就能跟哥哥谈恋爱了。」

我从他的背上跳下来,踹了一脚他的屁股,骂他不要脸。

跑到家里以后,镜子里是自己羞红的脸。

钟念的离开,是在一个很平静的早上。

他没来接我上学,到了学校,看到他座位上空荡荡的。

我竟然是从老师的口中知道他退学的事情。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翘课去家里找他,人去楼空。

他在我们常去的小超市留下一个巨大的箱子。

箱子里有我爱看的漫画书、我爱吃的零食、我想要的游戏机。

还有一张,银行卡。

「小朋友,静静长大,等我回来,好不好。」

那一瞬间,我哭得像只被遗弃的傻狗。

我想他的时候就吃一包他留给我的零食,没到半个月就吃光了。

漫画书已经看了无数遍,游戏机已经玩腻了,可是钟念始终没有消息。

那段时间我体重骤然增加,训练状态极差。

……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钟念,可是我低估了时间的力量。

现在他坐在我身边,我们坐在篮球场上吃着棒棒糖,好像所有的伤痛都平复了。

「我爸生意出了问题,欠了很多钱。」钟念神情坦然地说道,「我妈跟我爸离婚,强行把我带出国。我想去找你,从二楼跳下去,被树枝划伤了脸。」

三言两语,就解释了当初的不辞而别。

我咬着棒棒糖,扭头看他脸上淡淡的疤痕,忽然就尝不出味道。

钟念看向我,自嘲地说道:「到了国外,生活远比我想象的艰难。我要读预科班、要学语言、要打工。我妈得了抑郁症,两次因为自杀送去急救,我必须竭尽全力才能支撑自己不倒下。那种情况,我真的不敢联系你。」

「你怕什么呢?」我怔怔地说道,「你告诉我,我会跟你一起撑下去的。」

钟念揉了揉脸,长呼出一口气,笑着说:「我就是怕你想跟我一起撑下去。」

我看了他一眼,额头用力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钟念仰着脸,手掌抵住我的头,嗓音沙哑地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在心里骂我。师迎新小朋友,你要理解一个天之骄子忽然坠落的那种痛苦跟自卑。」

「还坠落的天之骄子。」我毫不客气地嘲笑他,「下锅的韭菜饺子还差不多。」

钟念一下子笑出声,狠狠地在我脑袋上敲了两下,假模假样地恭维我:「你倒是混得不错啊,各种奖项拿了个遍,现在又成了清大的高才生。往后怎么着,要去国家队当教练?」

「我能毕业就不错了!」我想起繁重的课业就觉得头大,想了想又问他,「钱还清了吗?」

「差不多了吧。」钟念「啧」了一声说道,「听你这口气,要帮我还债啊,那我是不是得以身相许?」

他听着像是在开玩笑,可我知道不是。在我跟钟念的关系上,他从不开玩笑。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会很认真地回应街坊邻居的玩笑,回应暗恋他的女同学。

「是啊,将来要娶我家小朋友的,到时候请大家吃酒席啊。

「谢谢同学们对我的厚爱,情书我是万万不敢接的。

「我将来是要娶师迎新的,我得保证自己清清白白的,才能入赘师家。」

我看着他哀伤的眼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钟念眼眶红透了,一开口,嗓音哽咽地问我:「我们错过了,是不是?」

06

「你俩打了一晚上篮球,就这么散了?」秦蜜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道,「阔别九年重逢,师师,你对钟念真的心如止水了?」

我打了一套长拳,舒缓了一下身体,看了看时间说道:「走吧,换衣服去聚会了。你不是打算一鸣惊人吗,得化个妆吧。」

秦蜜知道我跟林辞旧分手以后,怕我状态不好,就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了。

「你啊,就避重就轻吧。」秦蜜挽着我的胳膊去挑衣服,战意十足地说道:「今天林恬恬也去啊,你是不是也得好好打扮打扮啊,总不能让她比下去。」

我勾着秦蜜的下巴,自信地说道:「我可是打遍东城无敌手的忠义巷大姐大,林恬恬这只小天鹅的光,遮不住我。」

秦蜜扑哧笑出声,靠在我肩膀上,做作地说道:「女侠,小女子至今记得,你一人一杆枪,挑翻了那帮小混混的英姿。」

说起这事儿,刚上高中的时候,秦蜜还有林恬恬被外校的小混混盯上了,整天骚扰她俩。

我干脆约了个场子,放学以后对面来了十个人,我、钟念、林辞旧、秦蜜还有林恬恬迎战。

一个帮我背包,一个帮我拿水,两个帮我摇旗呐喊。

我用一杆秃头长枪,挑翻了对方十个人,一战成名。

唉,时光一去不复返啊,我现在被论文折磨得要死要活。

我俩收拾好下了楼,钟念的车居然在等我们。

我瞄了一眼秦蜜,无语道:「这就是你叫的专车?」

秦蜜掐了我一下:「这不是顺路吗,省得打车了。」

她直接把我塞到了副驾驶上。

这些年秦蜜没少在我耳边提起钟念,她是最希望我们在一起的。

上了车,钟念顺手递给我一盒牛奶,我一摸,居然还是温的。

他凑过来帮我系安全带,没等我说话,他就发动车子了。

「秦蜜说你没吃早餐,就帮你带了牛奶,还有个三明治,在袋子里。」钟念看了看时间,又忽然笑着说道,「过去得二十多分钟,你早上不吃饭就容易暴躁,回头下了车该打我了。」

我咬着吸管,不满地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小时候有一次钟念接我接得匆忙,没来得及买早餐。

我饿得头晕眼花,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把他腰都给掐青了。

以前训练强度大,我又在长身体,总是饿。

钟念的书包里,永远放着各种各样的零食。

「不是小孩子,还熬夜打游戏,不吃早饭,赖床?」钟念看了我一眼,「要不是秦蜜搬过去跟你住,你是不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我扭头看秦蜜,秦蜜心虚得不敢看我。好啊,还会打小报告了。

钟念看我不吭声,摸出一块榛子巧克力球,塞到我嘴里:「失个恋而已,还自暴自弃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下一个更好。」

「我不是!我没有!」我一下子炸了毛,气道,「你失过恋啊,还教育我。」

钟念慢悠悠地说道:「嗯,五年前的二月十四日。」

红灯停了车,我还等他继续说呢。

钟念扭头看我,正要开口。

「闭嘴!别说了!」我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捂住他的嘴,「开车!」

钟念笑了起来。

07

我跟林辞旧是五年前的二月十四日正式官宣的。

不对啊,钟念那个时候又没我的微信,他怎么知道的。

又是秦蜜!

我火冒三丈地说道:「钟念,下了车我先打瘸你,你没意见吧?你跟秦蜜联系,都不跟我联系,你还好意思提!」

「不是秦蜜。」钟念目光看向外面,顿了顿才说道,「是林辞旧。」

言外之意,他跟林辞旧一直有联系。

……

林辞旧就站在酒店的大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侧脸的线条清冷又内敛。

他似乎在等人,没过一会儿,林恬恬就从前面的车上下来。

秋风瑟瑟的天气,她穿着白色大衣,里面搭配着齐膝连衣裙,一如既往的优雅漂亮。

「后悔穿裤子了吧。」秦蜜在背后戳我,丢给我一件黑色露腰短衫,「还好我早有准备,露出你的小蛮腰,马甲线,绝对震倒一片!」

钟念扑哧笑出声,我面无表情地脱下牛仔外套,砸到了他脸上。

我跟钟念下了车,秦蜜说要去厕所,一溜烟就跑了,我觉得她是怕我打断她的狗腿。

林辞旧看向我,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我的腰,好看的眉头皱了一下,欲言又止。

「小天鹅,为了配你的大长腿,我把腰都露出来了。」我搂住林恬恬的肩膀,摸了摸她顺溜的头发,感慨道,「九年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这不得迷倒一大片。」

林恬恬扑到我怀里,嗔怪道:「怎么就迷不到你呢,我要是还不回来,你早就把我忘到天边了吧。现在秦蜜可是得意了,没有我在的这些年,她能独占你了。」

啧,谁能想到舞台上的小天鹅看起来是高冷女神,其实是个喜欢跟秦蜜争风吃醋的小作精娇娇女呢。当年我左拥右抱,前呼后拥,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快活。

「行了,进去吧,怕你俩在这儿冻成冰棍儿。」钟念推着我的肩膀往里面走,一副头疼的样子,「还好你不是个男人,否则一定是个花心海王。这都九年了,林恬恬还忘不了你,你这魅力够大啊。」

「有脸说我。」林恬恬挽住我的胳膊,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好像你忘了一样。」

我余光扫到沉默走在一旁的林辞旧,总觉得有些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当年,我们几个人打打闹闹,一起长大的日子。

……

谁能想到,中午我还美滋滋地回忆青春呢,下午就躺在医院了。

林辞旧跟钟念本来要坐在我左右,结果林恬恬跟秦蜜直接把他俩拖走。

她们两个亲亲热热地挨着我坐下,酒过三巡又吵起来了。

「你居然挑唆师师删了我!」

「删了怎么了!这些年是我陪着她的!留着你微信占地方啊!」

「秦蜜,当年可是我跟她最好,你就是乘虚而入!」

我就记得喝得头晕,出去上厕所,结果醒过来的时候居然在医院!

我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没反应过来。

秦蜜一言难尽地说道:「我跟林恬恬出去的时候,就看见你那么一抬腿,一脚踢断了林辞旧的胳膊。然后你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晕过去了,我们都吓死了,林辞旧脸都白了,钟念嘴唇都在哆嗦,还以为你喝挂了。」

「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林辞旧居然敢跟师师分手!」林恬恬给我倒了杯热水,气愤地说道:「亏我当年那么支持他,算是我看走眼了,得到手就不知道珍惜了!」

秦蜜切了一声,一脸鄙视地说道:「要不是因为你,他俩能分手吗?林辞旧心里惦记着你,对师师冷*力暴**,他俩这才分手的。还是钟念靠谱,师师就该跟他在一起。」

「林辞旧惦记我?」林恬恬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托着小脸「哎」了一声:「这戏还演着呢,他也不嫌累。」

08

都说人一生会经历两次死亡,一次是社会性死亡,另外一次是生理性死亡。

短短五分钟,我回忆起了在酒店发生的所有事情。

我像个疯子一样,醉醺醺地冲到了男厕所。

「林辞旧!老娘非要打断你的狗腿!

「出来!别以为躲在男厕所就没事儿了!

「我知道你在男厕所,你给我出来!」

钟念在一旁哄着我,我推开他硬生生把林辞旧拉了出来。

我踢断了林辞旧的胳膊,还骂了他。

而我,酒劲上头,扑通倒地。

我还不如当时就死了呢,省得醒过来还要面对这人间疾苦。

我掀开被子,走向窗户,平静地说道:「告别吧,你们还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我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

秦蜜同情地看着我说道:「额,也还好,就是我们高中同学围观了,顺便拍了视频转到群里。你是知道的,只要通过六个人,就能认识全球人民。于是,你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以大学同学,都看到你冲到男厕所,把林辞旧拖出来,打断了他胳膊的事情。」

我又看向林恬恬,半条腿已经搭在窗边了,眼含热泪地说道:「小天鹅,你要救救我吗?」

「嗯……」林恬恬迟疑了一下说道,「往好处想啊,林辞旧被你拖出来的时候,起码还穿着裤子。再往好处想啊,就算你冲进去的时候他没穿裤子,也没事儿的,反正他是前男友。再再往好处想,当时钟念也在厕所。初恋跟前任同时被你看光,你也不亏啊。」

「很好,诀别了,我的朋友们。」我此时此刻精神状态良好。

林恬恬眨了眨眼睛,娇声说道:「亲爱的,你不想听听我跟林辞旧的故事吗?」

我的那两个耳朵,不争气地就竖起来了。

一个小时后,林恬恬摊摊手,无辜地说道:「总之,就是这样,我跟林辞旧之间从头到尾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我只是辞旧迎新的 cp 粉,才决定帮他的。」

秦蜜面色狰狞,把大腿都要拍烂了,不服气地说道:「我们喜迎新年永不服输!青梅竹马大旗绝不能倒!辞旧迎新就是*教邪**粉,当年师师跟钟念热乎的时候,林辞旧还不知道在美国的哪个犄角旮旯玩泥巴呢。」

她俩谁也不服谁,齐刷刷地看向我:「师师,你选谁!」

我躺平了,微微一笑:「我选择狗带。」

9

我听完小天鹅的故事,去楼上的病房找林辞旧。

他穿着蓝白色的病号服,胳膊打着石膏,低垂着眼眸,坐在病床上发呆。

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他没有一点反应。

我看了看,才注意到他没有戴耳蜗。

林辞旧的世界,是寂静无声的。

我想起他刚来我家的时候,像个孤零零的影子。

他常常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天。

来来往往的人,熙熙攘攘的事儿,都进不去林辞旧的世界。

一开始大家看他长得漂亮,都主动跟他讲话。

可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一言不发,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小哑巴。

后来我知道他中文不好,听不懂又讲不好,索性不说话。

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如玉击石,清冷有力。

只是他讲话语调有些奇怪,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林辞旧第一次跟我讲话,是在一个太阳烈烈的午后。

「小新,可以帮忙吗?」

那已经是他来我家寄宿的第三个月了。

我站在院子里打拳,他捧着血淋淋的手走过来。

我吓了一跳,立马带他去医院。

我才知道原来林辞旧是让隔壁街的坏孩子欺负了,用玻璃瓶子划伤了他的手。

*妈的他**!忠义巷大姐大罩着的小哑巴,也敢有人欺负,是活腻了吧。

我二话不说,拖着林辞旧就去寻仇,硬生生打得那个人哭爹喊娘。

林辞旧站在一旁看着,平静又漂亮。

我抓起那家小卖店的喇叭,吼着:「这条街的混蛋玩意儿都给我听好了!林辞旧住在我家,就是我师迎新罩着的人。以后谁敢喊他哑巴、聋子,欺负他,就是跟我师迎新过不去!」

我拉着林辞旧冰凉凉的手招摇过市,宣告主权。

「你罩我,什么,意思?」林辞旧问我。

我想了想,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意思是,你就是我的人了。」

林辞旧抿了抿嘴,似乎不是很情愿,却也没有反驳。

这么一想,林辞旧早就是我的人了居然还想跑。

我走进去,戳了戳他的肩膀。

林辞旧抬头看我,眼里居然湿漉漉的,像是哭过一样。

我吓了一跳:「怎么了,疼成这样吗?要不要帮你叫医生?」

林辞旧没戴耳蜗,盯着我的嘴,眼里的泪光更厉害了。

「小新,我后悔了。

「你说不要我了,比胳膊断了还要疼。」

我在男厕所撒酒疯,狂吼:「林辞旧!我不要你了!你个小哑巴!我师迎新不要你了,你听见了没!」

当时整个走廊都回荡着我撕心裂肺的吼声,真特么刺激!

旧事重提,等于鞭尸。

「你不是挺硬气,我提分手,你可是答应得麻溜的。」我恨铁不成钢地扯着他的脸,气道,「你根本没喜欢过小天鹅,那为什么还要写分手协议。怎么,恐婚了?早说啊,我又不是死活要嫁给你。」

林辞旧细皮嫩肉的,被我掐红了脸,看起来特别可怜。

「我骗了你,也骗了钟念。」林辞旧看着我,眼神像是溺水的人,他轻轻说道:「小新,对不起。」

「戒指呢。」我拿出耳蜗给他戴上,有些话,他必须听。

林辞旧呆了呆,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

我轻哼一下,伸出手去。

我丢了戒指以后就有些后悔了,想着三克拉呢,就算分手了也能换钱。

等我回去找的时候,我才看到那个下水道被挖的面目全非。

林辞旧把戒指拿走了,破坏了学校的路,顺便捐了一百万。

富二代,了不得,真是仇富!

我当时背着撬下水道的工具,站在那个坑前面,嫉妒得面目狰狞。

心里想着,好你个林辞旧,宁愿捐一百万,也不给我捞戒指的机会。

「愣着干嘛啊!」我瞪了他一眼,「给我戴上啊。」

林辞旧这才回过神,给我戴戒指的时候,都有点抖。

「小新。」林辞旧喊我的名字,捏住我的手,很用力。

我想了想,才说道:「钟念去找我的那晚上,我们把所有的话都说开了。林辞旧,我没办法坦然地告诉你,我对钟念一点感情都没有。他在心中,很重要。我爸牺牲以后,没过两年我妈就跟着他走了。从那以后,我只有爷爷一个亲人了。」

林辞旧听着听着挪动了一下身体,挨我更近了一些。

「我小时候长得挺瘦弱的,忠义巷住的人又很杂,我经常被人欺负。所以我爷爷才送我去学武术,不想我总是被欺负。我上幼儿园认识了钟念,他像哥哥,家人一样保护我,照顾我。十几年的情分,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如果他没有一声不吭地出国,如果没有你陪着我,现在跟我结婚的,也许就是钟念了。」

林辞旧紧握着我的手,忽然抱紧了我。

*靠我**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无端地想要落泪。

也许这一辈子有些人,注定是要错过的。

那晚分别的时候,钟念抱着我说:「小朋友真的长大了,爱的坚定又有力量。我真是嫉妒林辞旧啊,所以为了报复他,我决定在同学聚会上气气他。」

钟念平静地跟我挥手告别,带着我们的青春离开,没有回头。

可我分明听到了他压抑的痛哭声。

我轻声说:「人生没有如果,错过就是错过。

「林辞旧,你要自信一点。你是我师迎新选择的人。

「你沉默又具有韧性,像古人诗句里的竹子。你在我心里,有非同一般的魅力。

「最重要的是!你长得这么好看!

「我轻易不会变心,做了决定也绝不后悔。」

我似乎很少跟林辞旧说为什么喜欢他,可也并没有那么多理由。

他站在那儿,眼带笑意地看着我,我就觉得欢喜。

林辞旧抱着我很久很久,才慢慢说道:「小新,谢谢你。」

「嗯?谢我什么?」

「谢谢你爱我。」林辞旧脸有点红,凑过来要亲我。

「少肉麻。」我胡乱啄了啄他的嘴,忽然想起来,扬着眉毛问他,「当时我踢你的时候,钟念明明挡在你前面,你怎么推开他了,是想碰瓷讹我吧!」

林辞旧睫毛颤了颤,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怕你踢伤他,还要得去照顾他。」

我「啧」了一声:「林辞旧,你知道这样的叫什么吗?」

「心机绿茶男。」林辞旧在我脖子上蹭来蹭去的,小声说,「你喝醉的时候,骂过我。」

我一阵无语,揉了揉他的脸。

外面下起了雨,更冷了一些。

我俩盖着被子挤在小小的床上,凑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

我困得迷迷糊糊,听见林辞旧说:「小新,我们不要等到明年春天了,立冬就结婚好不好。」

「好。」*靠我**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少年时代。

我看见林辞旧总是在看我,眼神温柔又安静。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我为什么会被林辞旧打动。

大概是他拥有一双多情的眼睛,总是驻留在我身上。

朝前看吧,钟念会拥有辉煌的未来,他注定要远走高飞。

而我,会在今年冬天,跟林辞旧结婚。

我们,每个人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10

在回到中国,遇见师迎新之前,我过着等待死亡的日子。

我父亲是华尔街赫赫有名的金融巨头,我母亲是律政界极其有名的女魔头。

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残缺与平庸是一种罪过。

幸运的是,我不算平庸。

不幸的是,我是一个残缺的人。

十岁那年,因为一场病痛,我失去了听力。

我至今难以忘记,我父亲跟母亲那种眼神,他们不是痛苦与难过。

更多的是失望跟愤怒。

我父亲好像投资失败,我母亲好像是输了一场官司。

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却可以看见他们的叹息。

他们在我身上投注的心血,付诸东流。

一个聋子,是没有未来的。

曾经,我在数学上展现出一些天赋,很多人都说我将来的成绩会超越我爸爸。

在学习钢琴上,我也获得了一些荣誉,我妈妈说成为一个音乐家也还不错。

参加不完的 Party 上,我父母永远是骄傲地接受着那些称赞声。

当我聋了以后,世界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赞誉声都离我而去,我出门只能看到惋惜与同情。

我的世界安静了两年,我也在短短的两年内见惯了很多恶意。

我的书会被撕烂了丢在地上,我的书包会出现在垃圾桶内。

就是那么奇怪,当你是个正常人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当你残缺的时候,那些怀揣恶意的人,就像是一群蚂蚁盯上了一块掉在地上的蜜糖。

欺负一个正常人可能还需要一些勇气,可是欺负一个聋子似乎就很简单了。

当我被人推下楼以后,我父母商量了一下,让我暂缓上学。

我父母接受了我变成聋子的现实,很快他们重整旗鼓,没过两年又生了一个弟弟。

从那以后,没人再关心我是不是听不到了,会不会讲话。

我在家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有一次我睡醒以后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门被锁死了。

冰箱已经被保姆清空,家里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我没办法打电话求救,因为我根本没办法讲话。

失聪没多久,我就患上了失语症。

三天后,我父母带着弟弟旅游回来。

他们把我送到医院,开始互相指责,都在埋怨对方忽略了我。

我爷爷来看我,从衣柜里找到沉睡的我,摸着我的头发沉默了很久。

他给我打字。

「辞旧,你知道吗。在中国一个叫做忠义巷的地方,有一个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的小女孩儿,她叫师迎新。你们两个都生在除夕夜,这是一个非常幸福的节日。」

「看,这就是迎新。」他拿出照片给我看。

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色的羽绒服,举着一根糖葫芦,站在一个巨大的雪人面前。

她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嘴边有个小小的梨涡。

「她很可爱是不是,迎新呢,是个非常厉害的小朋友。

「她爸爸是消防员,在她三岁的时候牺牲了,她妈妈后来也不在了。但是迎新从不自暴自弃,反而乐观坚强。听说她在学习武艺,将来要做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客。

「辞旧,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没有梦想,我只想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

爷爷给我读了很多诗,我只对一句有感。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父母对我的忽略、弟弟对我的轻视、周围人的同情与唏嘘。

那些轻飘飘的眼神,像是刀子一样割裂着我的血管。

我甚至不知道,再这样麻木地活下去,有什么意义。

后来钟念遭遇了一场无底深渊的坠落,其实我非常能跟他感同身受。

不同的是,那个时候他无法爬出深渊。

而我,已经获得救赎。

……

我爷爷每过一阵子,就给我看师迎新的消息。

「快看!这小丫头片子,这大刀耍得,把师老头给嘚瑟的。

「我的天哪,她是孙猴子吗,能在空中翻这么多圈儿。

「辞旧!大孙子!快来!我在跟丫头视频呢,你来打个招呼。」

我虽然从没有见过师迎新,但是我失聪后的那五年,知道她所有的事情。

知道她练功太苦,哭着去训练馆。

明明是个喜欢赖床的人,却硬生生地风雨无阻坚持训练。

知道她喜欢吃冰淇淋,因为控制体重不敢吃。

我爷爷开玩笑说,要拐走这个丫头,可能一个冰淇淋就够了。

知道她越练越厉害,还获奖上了新闻。

在我不知道的遥远地方,她在闪闪发亮。

一直到我十五岁,我的中文有了很大的进步。

我爷爷拍着我的肩膀说:「去中国吧,那片热土啊,才能把你暖热了。」

我曾怨恨过,为什么老天要夺走我的听力。

可我遇到师迎新后,才知道,失去也是得到。

如果失去听力是遇到师迎新要支付的代价,那我甘之若饴。

11

十五岁那年,我爷爷做主,把我送到师家寄宿。

热闹的街巷,住着很多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新奇的物种。

下雨过后甚至有积水,我绕着道,慢吞吞地走进了那个院子。

一个穿着练功服的小女孩儿,扎着短短的马尾辫,从二楼翻下来。

她做了三个后空翻,站在我面前,笑得灿烂。

我盯着她嘴边那个若隐若现的小梨涡看了看,在心里隐约有一声喟叹。

啊,她就是师迎新,那个我看了五年的女孩儿。

她果然生动又灿烂,像是天上的太阳。

距离开学还有很久,我常常坐在院子里看师迎新。

很奇怪,我明明没有戴耳蜗,却仿佛能听到师迎新的声音。

她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很清晰,脆脆的,干净利落。

师迎新总是很忙,忙着跟小孩子踢球,忙着帮流浪小狗找领养,忙着训练。

她有用不完的精力,跟用不完的善心。

谁家水管坏了,谁家屋顶漏水了,准会有师迎新的身影。

她真的成为了一个侠客,热情又充满活力。

师迎新跟我说过几次话,我没有回应她,她就很少理我了。

她一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却是一个很有恒心的人。

凌晨六点,她会在院子里练基本功。

没多久,钟念会带着早餐来找她。

她练完功,坐在地上,钟念会帮她按腿。

钟念会骑车带着她,出去玩一整天。

有时候他们也不出门,在师迎新房间打游戏。

我看得出,钟念家境很好,他看着对所有人都非常随和,其实内心是很骄傲的一个人。

要不是师迎新在这里,钟念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踏足忠义巷这样的地方。

「头发乱糟糟的。」钟念会熟练地从口袋掏出皮圈儿,帮师迎新扎头发。

「今天只能吃一个冰淇淋啊,你再胖下去,李教练会先砍了我。」钟念会给师迎新带冰淇淋。

我沉默地坐在长椅上,像一个黯淡的影子,看着他们毫无芥蒂地分着吃一盒冰淇淋。

那个时候我不懂,怎么可以用一个勺子呢,多奇怪。

后来师迎新随意把吃剩了一半的冰淇淋给我,我接过来继续吃,才发现原来师迎新吃过的东西,那么甜。

「师迎新!收拾收拾你的狗窝!」师爷爷扯着嗓子在楼上吼。

师迎新前一刻还神气得很,后一秒就蔫儿得像一只小狗。

她处理生活的能力实在是糟糕,东西常常放得乱七八糟。

钟念揉揉她的头发,拽着她上楼:「行了行了,我给你收拾,你躺着打游戏就行。」

嗯,他们的手牵在一起。

我捏着手心,想起他们总是牵着手。

我在无数个黑夜里,站在镜子面前,练习微笑,练习说话。

可我始终没办法开口,我无法跟人正常交流,一张嘴就浑身麻痹。

这也是我爷爷把我送到国内的原因。

他说:「再留在这个没人情味儿的地方,跟着你那对只知道赚钱的资本家爹妈,我的大孙子就毁了。回国吧,去找老师,他那个老家伙,能把小新养得活蹦乱跳,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小新,就是师迎新。

但她不喜欢我这么叫她,觉得像蜡笔小新。

我们都生在除夕那晚,中国的除夕是辞旧迎新的一天,代表着所有的祝愿跟美好。

「小新,你好,我叫林辞旧。」

我笨拙地,一次又一次,反复练习这句话。

我也想让师迎新笑嘻嘻地拉着我的手,带我穿过大街小巷。

我也想看着她躺在院子里的破旧沙发上,喊着我的名字,指挥我帮她端茶倒水。

钟念能做到的一切,我都能做到。

我想去隔壁街帮师迎新买她爱喝的汽水,遇上了坏人。

他非要逗我开口讲话,想要试探我到底是不是哑巴。

「听说你是个外国人?耳朵上戴着什么东西啊,你是不是聋子?还是个哑巴?」他晃着碎裂的玻璃瓶子,轻蔑地说道:「有钱人,想买汽水啊,说话呀,给钱,给美元!」

他越走越近,我推了他一下,他恼羞成怒地挥舞着玻璃瓶,碎裂的玻璃碴子刺破了我的手。

血流了很多,我看着手上的掌心,没什么感觉。

失聪以后,各种各样的霸凌我经历过,这种直白的恶意不算什么。

「你疯了吧!这个小洋人可是住在师迎新家里的。

「完了,麻秆儿,你彻底完了,师迎新会打死你的。」

那个叫麻秆儿的人,先是一阵怯弱,又强撑着说道:「住在师迎新家,也没见师迎新罩着他啊,我才不怕。」

我举着血淋淋的手回了家。

师迎新正在院子里练功,先是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定住眼神。

我走过去,竭尽全力让自己镇定,一字一句地慢慢开口:

「小新,可以帮忙吗?」

师迎新拉着我去医院,她的手很有力量,也很温暖。

我注意到她掌心处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练功留下的。

我想起钟念总是喜欢捏着她的手玩儿,我下意识地捏了捏她的手。

「疼啊,忍一忍啊。」师迎新哄着我说道:「很快就到医院了。」

她挨得我很近,说话的声音很着急,我忽然就有些迷恋这种感觉。

伤口包扎好以后,师迎新带我去*仇报**。

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麻秆儿打服了。

师迎新说,从此以后,我就是她的人,她会罩着我。

我花了两个月练习说话,终于走进了她的视线。

12

我们上了同一所学校,可是师迎新的世界太拥挤了。

她会睡眼惺忪地坐在钟念的自行车后座,到了学校有秦蜜跟林恬恬陪着她。

师迎新要读书,又要训练,在学校的时候身边永远有钟念,不在学校的时候谁也看不到她。

而我,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怎么办呢,怎么才能让她多看看我呢。

我也很想让她趴在我的书桌上睡觉,我也可以举着书帮她挡阳光。

自习课上,我看着她睡在前排,钟念随手脱下外套给她盖上。

她醒来以后,钟念递给她水,帮她讲习题册。

「不想学。」她嘟嘟囔囔。

钟念哄着她:「不学不行,文化课跟不上,你跟我考不到一个大学怎么办?」

师迎新会叹一口气,乖乖地听钟念讲题。

「喂,同桌。」林恬恬敲了敲我的桌子,像是吓了一跳似的,提醒我:「你的手破了。」

我低头才注意到,本来在削铅笔,美工刀割破了手指。

师迎新听到动静,扭过看我血淋淋的手指,赶紧递给我一个创可贴。

「林辞旧,我听老爷子说,你在国外的时候可是个天才。」师迎新皱着眉问我,「我怎么觉得不像,是不是你爷爷吹牛了。」

「不是。」我有些着急,可是讲不出更多的话。

师迎新看我这么紧张,哈哈大笑起来:「逗你玩儿呢,我知道你是个天才。昨天你爷爷跟我爷爷视频,听说你得过很多奖呢。以后,你是不是要回美国读大学呀。」

「不回。」我简短地回了她一句。

师迎新递给我一颗糖:「吃颗糖就没那么疼了,下次削铅笔小心点。」

我紧紧捏着那颗糖,看着她嘴边的小梨涡,有些走神。

钟念看了我一眼,把师迎新又揪回去做题。

他有敏锐的直觉,察觉到我对师迎新的意图。

下课后,钟念抱着篮球从我身边经过,懒洋洋地跟我说:「我家小朋友的爸爸是个消防员,她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做个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女侠。林辞旧,她很善良,也很简单。我希望你呢,不要利用她的善良。」

我盯着他看,没说话。

钟念哂然一笑,轻声说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师迎新啊,她闪闪发亮,最吸引我们这样站在阴影里的人。同学,你说是不是。」

「钟念,你最好一辈子守着她。」我低语道,「不要让我抓住一丝机会。」

「我会的。」钟念很自信。

可他自信得太早了,这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的事情。

高中两年,我打入了他们的小圈子,因为我跟师迎新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她以为我喜欢林恬恬,总是带着我一起玩儿,帮我制造机会。

「小哑巴。」她悄悄跟我说,「你悄悄喜欢小天鹅就好,高考以后再表白。小天鹅是要考北舞的人,可不要耽误她学习。」

她离得我很近,我闻着她头发上薄荷洗发水的味道,问她:「你呢,跟钟念早恋,不会耽误学习吗?」

师迎新恼羞成怒,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你懂什么,我跟钟念……」

「反正跟你解释不清楚。」师迎新看着师爷爷在忙,扒拉我,快,江湖救急,借我五十块钱,下个月给你。」

师爷爷敏锐地看过来,抄起扫帚就往过走,怒气冲冲地说道:「好呀!师迎新,又让老子逮住你骗辞旧的零花钱。你这个月买几本漫画书了,你数过没有!」

师迎新被打得龇牙咧嘴,跑了。

晚上我悄悄喊她去我房间,她看见我桌上的漫画书两眼放光。

终于,师迎新趴在我的书桌上,坐在我的位子上。

我也可以帮她讲解今晚的作业,帮她整理明天要用的书。

我在偷来的时光里,悄悄靠近师迎新。

一直到高二下半年,钟念家里出事儿了。

他父亲欠了三千万,钟念那段时间总是缺勤。

正好碰上师迎新集训,她错过了钟念的事情。

「林辞旧,别告诉她。」钟念一脸的疲惫,「她还要准备比赛,不能因为我的事情分心。」

钟念被迫出国那天,师迎新的电话响过一次。

「小朋友,一定要等哥哥回来,好不好。」

他声音带着泪意跟绝望。

「钟念!你要抛弃妈妈吗!」

边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电话就挂断了。

师迎新洗澡回来,看了眼桌上的手机,好奇地问我:「钟念打电话来了?他说什么了?」

我指了指耳朵。

「没戴耳蜗啊。」师迎新了然,又看了眼时间说道,「哼,估计是突击我有没有睡觉。」

她拿起手机,我的心悬了起来。

师迎新又说:「算了,现在给他回过去,明天又该说我了。」

那是钟念,打给师迎新最后一个电话。

我找到林恬恬,告诉她,我可以资助她去美国学跳舞。

她只需要简单帮我一个忙。

林恬恬嘲弄地说道:「林辞旧啊,你这是要拉我下地狱。」

林恬恬终究是答应了我的要求。

她去美国了,临走前给师迎新发消息:「师师,对不起。其实我一直喜欢钟念,这次能有机会跟他一次出去留学,我不想放弃。」

那个时候,师迎新已经知道钟念出国的事情了。

她坐在操场上,失魂落魄地说:「告诉我又怎么样呢,钟念难道觉得,我因为他跟小天鹅之间的事情,就气死,赖着他一辈子吗?」

「唉,小哑巴,咱们也算是同病相怜吧。难怪小天鹅从来不搭理你,原来她喜欢的是钟念呀。」

师迎新喝啤酒被逮住,学校的人都传她失恋发疯,强吻我。

师迎新气得不行,让我放出话去,说我追的她。

我坐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小心翼翼地捏住她的衣角,答应了她的要求。

13

钟念离开以后,师迎新消沉了好一阵子。后来又重整旗鼓,投入到了学习跟训练中。她就是这样的人,会短暂的难过,会永远的朝前走。

高考结束以后,师迎新捏着钟念留给她的纸条,第一次哭了。

「林辞旧,我真的好想他。

「他说要我等他,我长大了,成年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我看着她哭红的双眼,心揪着疼。

我想了很久很久,借口要回家,去了一趟美国。

在一间中餐店,我看到了洗盘子的钟念。

有个中年女人骂骂咧咧,嫌我占用钟念的时间,讲着很难听的话。

那个人,是钟念的小姨。

一年多没见,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脸上多了一些沧桑。

我们去外面聊天,他熟练地抽着烟,眉头皱得很深。

到国外逃债,投奔他小姨,这日子过得并不好。

没日没夜的打工,学语言,读预科班,像是永远看不到尽头似的。

我明白那种从高处不断坠落的感觉。

钟念过了很久,才问我:「她怎么样?」

「专业第一考上了北体。」我拿出师迎新的视频给他看。

钟念反反复复地看了好久,用力地搓了搓脸。

他又抽了一根烟,说了一句:「不送。」

「钟念,她很想你。」我捏着手机,慢慢说道:「你回国去吧。」

钟念似乎想笑,嘴角却始终提不起来,他一拳砸在墙上,发泄着痛苦。

「我回去,能给她带来什么?

「我已经回不去了,重新参加高考,我也没把握。这一年,我看书的时间很少很少。

「我爸在国内被*债追**的打骂,像个孙子一样。我妈赔上了尊严,带着我住在小姨家的地下室,就为了给我一个喘息的机会。

「林辞旧,到了社会上,不像在学校。

「我绝对不可能让她跟我一起背债,被别人议论,甚至影响她的前途。」

他这些话,说得很艰难。

「我们做个交易吧。」我拿出一张银行卡,「钟念,既然你不想回去,那么五年内,都不要联系小新。」

「你做梦吧,林辞旧。」钟念骂了一句脏话,冷笑着,「我他妈每天过得像孙子一样,打完工回去以后累得要死,还要爬起来看书,就是想混一个光明的未来。最多两年,等我考上大学,站稳脚跟,我就会回去找她。」

钟念拒绝了我,又答应了我。

因为他妈妈第二次自杀住院,他太需要钱了。

钟念死死攥着那张卡,哭得崩溃了:「林辞旧,我守了她十二年,十二年啊。」

钟念信守承诺,五年没有联络过师迎新。

再后来的四年,他也没有必要再联系她了。

因为,师迎新成了我的女朋友。

这次不是假装的,是真的。

14

我的学校跟师迎新的学校离得很近,我们几乎每天都可以见面。

她在学校很有名,我们两个早恋的事情,一路传到了大学。

「真是下不来台了。」师迎新苦恼地说道,「全校都知道,咱们两个是什么模范情侣。我拿奖,你考清大。我这要出去吼一嗓子,说是假的,会不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我听她说完,耐心地说道:「那就一直假装下去好了,我暂时没有分手的打算。」

师迎新咬着棒棒糖,扭头看我,警惕地说道:「林辞旧,你该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我早晚会说出喜欢她,但绝不是这个时候。

时机不到,只会让师迎新跑掉。

大学四年,师迎新习惯了遇到事情就找我。

月末一贯是找我蹭饭的,她花钱向来没有规划。

师迎新从小练习武术,对穿衣没有讲究,一件卫衣能穿三年。

我看不下去,每个月帮她购置衣服。

她总是收到大大小小的包裹,有我给她买的吹风机、衣服、鞋子、背包。

师迎新桌上的化妆品,全是我买的。

她知道价格以后,连夜来找我,痛苦地说道:「林辞旧,我知道你有钱。可你也不能这么花在我身上吧,噶了我腰子,我也赔不起啊。」

我给她展示了一下我的银行卡金额,师迎新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小新,安心花着,这点钱连我利息的零头都花不掉。」我认真地告诉她,「我父母前段时间给我发来一份协议,把财产分割清楚了。」

「什么意思?」师迎新看我。

我轻声说:「意思是,从今以后,我没有家了。师迎新,我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我弟弟已经满足了他们所有的期许,我这个残缺的人,已经可有可无。

在我羽翼未满,无法跟他们利益纠缠的时候,买断这段亲情,对他们来说是最优解。

师迎新拍了拍我的肩膀,半晌才说:「没关系,我家就是你家。林辞旧,我会一直罩着你的。」

我跟师迎新关系的转折点,是大四毕业那年。

我的耳蜗被人蓄意破坏,我站在人群呼啸的操场上,听不见任何声音。

面前的人,在骂我,我只能通过他的嘴唇,看见他在说什么。

「什么东西!还*引勾**别人女朋友,以为有点臭钱就了不起啊。

「一个聋子而已,残疾人!*他妈你**是个残疾人,懂不懂!

「哈哈哈,傻叉,听不见我骂你吧。」

他女朋友在拉扯他,哭着让他别说了。

那个女生是我们学习小组的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你现在还护着他,你们是不是上过床了!」

对方愤怒地推开那个女生,朝着我挥了一拳。

我没有还手,反而引来对方变本加厉的*力暴**行为。

等师迎新赶来的时候,我小腿已经骨折了。

她几乎愤怒得要燃烧起来了,像是一把火,像是为我降世的英雄。

师迎新个子比对方低很多,但是并不妨碍她的爆发,她一个旋风腿踹了过去。

对方也是学体育的,跟师迎新打在了一起。

她在发光发热,力量与技巧融合在一起,展现了中国武术的魅力。

「报上名来!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师迎新踩着那个人的胸口,愤怒地说道:「知不知道林辞旧是我男朋友,还敢打他!欺负我男朋友,还打女人!*他妈你**算个什么男人!送进宫做太监,都嫌你太下贱!」

「什么狗屁女朋友!我都打听过了,你俩就是装的!」

师迎新踹了他一脚,走过来抓住我的衣领,吻了我几秒。

「装的,装给你看?」师迎新冰冷冷地说道,「他的耳蜗是不是你偷的,等着赔钱吧!」

北体的人也冲过来帮师迎新壮声势,这件事情闹得很大。

那个男生被记了大过。

而我去医院检查了小腿,师迎新为了照顾我,索性搬到了校外跟我一起住。

就很突然,我半夜醒过来,看见师迎新坐在阳台上喝酒。

空荡荡啤酒罐子,丢在地上。

她扭头看我,冷不丁地问我:「林辞旧,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被钉在原地,死死地扣着掌心,说不出否认的话。

师迎新叹了口气,把一个薄薄的本子拍到我怀里:「我也不是故意要看的。」

那个本子,写满了师迎新的名字。

我心烦意乱的时候,就喜欢写她的名字静心。

师迎新一连三个月没见我,她忙着集训,忙着比赛,可能早把我忘在了脑后。

三个月后,她终于出现了。

那个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她裹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在地上踩叶子玩儿。

「我去外地比赛了,刚回来。」师迎新朝我走过来。

一步一步的,就像是踩在我的心头上。

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又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林辞旧,咱们这么熟了,我也不忽悠你。我这人,当朋友是没问题的,但是当女朋友,就差点意思了。以后训练会更多,比赛也会更多,我要抓住最后的黄金期,不太可能把时间放在恋爱上。我呢,从小练武,大大小小的伤受过不少。将来老了,说不定一身病痛。

「我性格呢,你也知道,多少有些毛躁。

「我小时候很多时间待在训练馆,又有钟念帮我打理生活,搞得我自理能力有点差。

「哎哎,总而言之,我做朋友是没得挑。但是做女朋友,可能会让你失望。」

我浑身冷透了,她在拒绝我。

师迎新那么骄傲的人,为了拒绝我,甚至贬低自己。

她这是铁了心,要跟我划清界限。

「嗯,要不咱们俩试试吧。」师迎新郑重地说道,「离开你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林辞旧,我是喜欢你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先试试。」

她表情很严肃,像是站在颁奖台上。

我紧紧抱住她,生怕这是一场梦。

15

师迎新进入了比赛的黄金期,集训,比赛,随队访问,她忙得团团转。

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很少。

她总是来去匆匆,朝着自己的梦想不断地往前奔袭。

而我,也在努力地追随着她的脚步,做一个能配得上她的人。

师迎新去参加亚运会,那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比赛。

而那一年,也是我跟钟念约定的最后一年。

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站在领奖台上,熠熠闪光。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下了台朝我跑过来,紧紧拥抱住我。

「这是我男朋友。」她大方地朝着镜头介绍我,紧握着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把耳蜗摘下来,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师迎新有个失聪的男朋友。

那一刻,我终于体会到,钟念当初的煎熬与痛苦。

我跟他,都不想让师迎新受到任何非议。

她掐了我一下,帮我戴上耳蜗。

记者问她以后的打算,她笑着说:「准备退役了,好好读书,好好恋爱。」

五年到了,可钟念并没有再联系师迎新。

因为师迎新发了条朋友圈,正式宣布了我的身份。

钟念发消息给我:「林辞旧,你真是幸运到让我嫉妒。」

我原以为能够光明正大地陪着师迎新,已经足够幸福。

可等她退役,我才知道被她爱着,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她会趴在我的背上,跟我商量晚饭吃什么。

她会崇拜地看着我:「没想到啊,你打游戏还有一手,野王哥哥带我飞!」

她会蔫蔫地拜托我,帮她查找英文文献。

她会远远地朝着我跑过来,扑进我的怀里吻我。

曾经,我梦想过得很多事情都实现了。

我给她扎头发,洗衣服,收拾房间,做早饭。

能被师迎新需要,是命运赋予我的另一重意义。

……

「好了好了,别看书了。」师迎新闹着我,「过来,亲亲,这几年落下来的全都补上。」

我抱着她坐在沙发上,她凑过来亲我。

师迎新捏着我的手腕,小声说:「接个吻心就跳得这么快,要是发生别的,你还不得晕过去。」

我看她,怀疑自己幻听了。

师迎新低头拨弄着我的手指,慢慢说道:「林辞旧,今天秦蜜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我,是不是因为这些年你一直陪着我,我才选择跟你在一起的。」

「这不重要。」我有些着急,不想深究这些。

「很重要。」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们肯定都以为,我心里还惦记着钟念。其实亚运会夺冠那天,我见到他了。他变化很大,大概这几年过得很辛苦吧,额头上都有浅浅的『川』字纹。我很想走上去,可我没有,眼看着他悄然离开。他其实是一个挺骄傲的人,这么多年不出现,肯定是不愿意让我见到他的低谷期。

「我的确是惦记了他很多年,想知道他在国外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可这一切,跟爱情没关系。

「林辞旧,大四那年我在操场吻了你,晚上回去以后我失眠到半夜。

「知道你喜欢我以后,我正好赶上集训,消失了三个月。

「我看得清楚,我喜欢你。

「所以,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想忘记钟念,只是因为喜欢你。」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死死咬着牙关,不让情绪决堤。

「哑巴了?」师迎新戳我胸口,又看了看我耳朵,「戴耳蜗了啊。」

「小新,我很爱你。」我终于能开口。

师迎新抱着我,亲我,嘟嘟囔囔地说道:「哭什么。」

她把我按在沙发上,亲吻我。

后来有点冷,又有点热。

她靠在我的怀里已经熟睡,而我彻底失眠。

我真害怕,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成为梦幻泡影。

因为我知道,是我用了卑劣的手段,阻止钟念回来找她。

可她不知道啊,这样坦然地、炙热地回馈着我的爱。

16

钟念终于还是要回来了,他带着一身荣耀,衣锦还乡。

那段时间,我心神不宁,非常害怕回家。

我怕一进家门,师迎新就会痛骂我是个*子骗**,要跟我分手。

其实这几年,她做梦总是叫钟念的名字。

她偶尔会看关于钟念的报道,很怕他过得不好。

我在想,我还能给师迎新什么呢?

当钟念回来,她还要套着道德的枷锁,被我困住。

写下分手协议的时候,我想着给她自由。

没想到,师迎新抢先一步提了分手。

我站在秋雨中,难过得几乎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请人把戒指捞出来,在深夜去找她。

当我看见钟念抱着她,站在篮球场的时候,我再也迈不出脚步。

就像很多年前,我是个多余的人。

多年以后,钟念站在了师迎新身边,我又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去参加同学聚会,她从钟念的副驾驶上走下来。

他们两个,一如既往的相处自然。

酒过三巡,师迎新跟秦蜜、林恬恬闹在一起,我跟钟念出去。

「林辞旧,你有什么好的。」钟念扭头看我,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嫉妒。

钟念抽着烟说:「我跟她说了最初那五年没有联系她的原因,你猜她说什么。」

他自嘲地说道:「她说,如果那些钱真的让我过得好了点,那她就可以原谅你。

「我在美国所有的狼狈与挣扎,林恬恬都告诉她了。啧,那些洗盘子,住地下室,被殴打,吃剩饭的事情,她都知道了。

「她留给我最大的温柔,就是没有去美国找我,她知道,我受不住。」

钟念掐灭了烟,寂寥地说道:「她是真的爱你,我没机会了。」

我没有机会回应他这些话,因为外面传来师迎新的哭声:

「林辞旧!你就是个王八蛋!知道吗,王八蛋!

「你在厕所是不是,有种出来!」

我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出去看她,她就冲了进来。

她喝多了,双眼里全是泪水。

师迎新把我拖了出去,顺便踹了一脚钟念:「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为什么不告诉我!自尊比我还重要,有本事一辈子别来见我。

「林辞旧,你这个心机绿茶男,黑心小白菜,可以啊。送小天鹅出国,又跑到美国去拿钱欺负钟念,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看见了没,这沙包大的拳头,我一拳一个,全给你们打扁了!

「钟念,我等过你的!可是你没有回来!错过了,知道吗!

「林辞旧!我他妈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凭什么觉得我还惦记着钟念。在你心里,我的爱就这么不靠谱吗?」

她心里憋了很多事儿,借着酒劲儿全发泄出来了。

钟念哭笑不得,想过去哄她。

「别过来!」

我一看师迎新挑眉毛的样子,就知道她要动手,立马推开了钟念。

果然,下一刻师迎新就抬起了腿,一脚地踢断了我的胳膊。

「没一个好东西!全给你们打扁!」

她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把我们的魂儿都吓没了。

我断了一条胳膊,坐在病房里等师迎新。

她来了,绷着一张脸。

我害怕她给我下最后通牒,将我驱逐出她的心。

但是她没有,师迎新原谅了我。

她怎么能那么温柔呢,睡在我身边的样子,怎么能那么好看。

我不想等到春天了,我想在这个冬季,成为师迎新的丈夫。

如果「林辞旧」这三个字,需要被定义。

那我希望,这一生都会被人称作——「师迎新的爱人」。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