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讲故事，用她自己的话说，叫“讲小话”。而她讲的故事都是民间传说的“鬼神”系列，类似于《海螺姑娘》之类的，我们堂兄弟姐妹都是在奶奶的“小话”里长大的。
近日读到刘振云老师的《一日三秋》，仿佛回到孩童时代，奶奶的“小话”又在我耳边徘徊了多日。
刘振云老师用“六叔”的画写了一个传说，一个传说中的“笑话”，而爱听笑话的花二娘却不知自己就是最大的笑话。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延津的风雷豫剧团流行过一阵大戏《白蛇传》，当时场场爆满。台上的三大主角的神奇故事告诉我们：世间的因果，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是谁也说不清的荒诞，有些“因”“果”，总是以怪异的方式咬合在一起，让人哭笑不得。
故事是这样的。
《白蛇传》中白娘子的扮演者樱桃，漂亮得令人心动，而许仙的扮演者李延生，却是个闷葫芦，别看台上的他温柔多情，“法海”陈长杰能说会道，经常把樱桃逗的笑个不停，所以现实生活中，“法海”和“白娘子”结婚了。李延生则取得当地的糖果厂的厂花胡小凤，当然是胡小凤倒追李延生，就连婚后行夫妻之事时，也是让李延生扮成许仙的模样，与其说她喜欢李延生，倒不如说她更爱“许仙”。
因为电视剧的流行，豫剧团解散了，李延生去卖酱菜，樱桃和陈长杰进了工厂，还生了儿子“明亮”。明亮三岁那年，因为陈长杰买了一把老韭菜，樱桃和陈长杰吵架后上吊了。丧礼上，陈长杰拉着李延生的手大哭道：“当初就不该找樱桃，我们在戏里是对头，就不是一路人，找她就是害她。”
因为樱桃是上吊死的，陈长杰没法在延津县待了，所以带着儿子明亮去了武汉。三年后陈长杰邀请李延生参加婚礼，陈长杰又要结婚了，对象是他领导的外甥女，是一个离婚带小女孩的女子。由于那时赚钱有限，胡小凤不同意李延声去武汉，所以李延声借口脚崴了，不能下地，拒绝了陈长杰的邀请。
可是打这以后，李延声不思茶饭，总说：“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没劲呢？”人也眼见得瘦，胡小凤带他去医院检查，大夫说没事儿。后来饭都不吃了，瘦到吓人，同事让他找“延津天师”——瞎子老董给看看，是不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老董说他被“女鬼”上身，还模仿出“女鬼”走路的样子，李延生一下就看出来是樱桃。被老董这么一击，樱桃的鬼魂被激活了，告诉李延生，自己横死被葬在乱坟岗，有个被枪毙的强奸犯总是欺负她，让李延生去找陈长杰迁坟。
李延生没办法，骗老婆胡小凤说自己出差，去了武汉。樱桃看见儿子明亮从丧礼的纸灰里收藏的相片，决定附在自己的照片上，和儿子一起生活，每到夜深人静就从照片里出来，帮儿子收拾衣服和书包。
一天夜里，樱桃听见陈长杰和他媳妇儿秦家英亲热，一连几天把秦家英的*裤内**扔到马桶里，秦家英发现异常，找到当地的“驱鬼神婆”马道婆，把樱桃的照片钉在了木板上，樱桃每晚找明亮求救，明亮丢了照片又无计可施。一只萤火虫带明亮找到照片，来到江边以水疗伤，上一个大浪，江上舞动水袖的樱桃就不见了。
明亮奶奶去世，由于坐反了车，明亮徒步两个月才回到延津，此时明亮6岁，不想再回武汉。陈长杰偷偷给李延生寄生活费，拜托李延生照看明亮。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的，十年后的一天，秦家英发现了汇款单，四个月后明亮辍学，去“天蓬元帅”卤猪蹄店当学徒——剃猪毛，一天剃近300个猪蹄。
在饭馆，明亮认识了经历同样坎坷的马小萌，五年后他和在北京打工后回老家的马小萌结婚，并且为了马小蒙背井离乡去了西安，也开了叫“天蓬元帅”的饭馆，用上了卤猪蹄的手艺，还开了分店，生意还不错。
二十年后的一天，同父异母的妹妹希望明亮去聚一下，原因是明亮的父亲陈长杰住院了，怕留遗憾，此时他已和生父有四十年没有联系了。
陈长杰知道明亮出了医疗费，感慨自己这辈子竟然活成了笑话，四十年没管儿子，见面就让儿子花钱。因为明亮出了钱，陈长杰在秦家英和秦薇薇面前，腰杆硬了许多。这让明亮觉得，如果自己也是个穷人，秦薇薇可能就不会联系他，这段父子情也就断了，百态人生不过如此。
延津要修高速，明亮回去迁祖坟，得知算命瞎子老董死了。途中遇上个耍猴的，鞭打猴子，说猴子偷懒，明亮得知猴子15岁，已近中年，跑不动了，他叹气：中年的猴子天天耍把戏给人看，耍不动还要挨打，真是可怜。可大多数人的中年，被生活束缚到满身伤痕，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明亮忍不住想起瞎子老总常说的前世今生。这辈子猴子挨打受气，下辈子会怎样呢？人生就是场因果循环，再苦再难，也要该吃吃，该睡睡，把这辈子的这场戏演下去。
借着迁坟，明亮顺路去看了李延生，李延生得了骨髓炎，疼到跳房顶自杀，只是摔断了腿，正在养伤。明亮看见墙上五十年前《白蛇传》的剧照，说：“叔，那时你们可真年轻！”李延生感慨：“咋也没想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活成了个笑话。”明亮记得，父亲陈长杰说过同样的话。
人生的前因后果怎么说得准呢？当年以为是天大的糟心事，跟座山似的，好像能把人活活压死，但事后回头看，也就是些扯淡的笑话，不过如此。只不过是有人挺过来了，像明亮和马小萌；也有人没挺过去，像樱桃被把韭菜活活压死了。
奶奶家的老枣树被卖了，树心被雕成了“一日三秋”，明亮悬赏十万寻它，却得了个“赝品”。明亮说也是缘分，就留下了。有了真情的加持，何必较真呢？瞎子老董说：知道来处，知道今天这“一日”的因果，好好活着就是一日胜三秋。
仙女花二娘为了等她的*夫情**花二郎，来到河南延津渡口，等了三千年也没等来，变成了“望郎山”。泪流光了，就再也见不得眼泪，所以总想着去人的梦里听笑话，做梦的人要是把花二娘逗笑了，她就摘个柿子给人吃，没逗笑就让那人背自己去喝胡辣汤，可谁能背得动一座山呢，然后这个人就被一座山，或者说是被花二娘的笑话压死了。因此，延津人睡前总是揣着几个笑话，以防不测，这就是延津人幽默的来源。
迁坟后回家前的那晚，明亮梦到了花二娘，花二娘让明亮讲笑话，明亮哪有笑话，急中生智的编了个拧巴的笑话，算过了关。其实花二娘自己才是最大的笑话。当年她在盐津渡口等花二郎，她以为花儿郎战死在外面，却没人敢告诉她，花二郎就死在了渡口，在延津渡口吃鱼头泡饼听笑话，被鱼刺卡死了，或者说被笑话卡死了。
这才是延津最大的笑话，是用血、泪和命堆出来的，可是谁敢在梦中讲给花二娘听呢，最大、最好笑的笑话反而没人讲，这算不算最大的笑话呢？
刘震云老师说，只有以谈笑的姿态，方能抵御孤独，苦涩与荒芜，那是人与生俱有的苦与痛，虚与空。众生皆苦，唯有幽默才能自救，所以人生别太较真，就像一个笑话一样活着，一切也就不在话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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