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认为通达大道境界的人,可以“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拒”,超生死,通四时,“天与人不相胜也”。
庄子说的“其出不欣,其入不距”,“出入”跟老子的“出生,入死”的“出入”是一个意思。

但从韩非子以来,对《老子》“出生入死”一章(传本《道德经》第五十章)的解释就大体分为两个方向,一个方向认为:老子文中的“十有三”不是十分之三,而是“九窍四肢”,河上公为代表。庄子虽然认为真人不惧水火,但是“善摄生者”也有被野兽吃掉的危险。
另一个方向认为:人的一生中,长寿的、短命的、厚养而死的各占十分之三;厚养猛于兕虎。韩非、王弼为主要代表人物。
这一章中的“善摄生”到底是指什么?“十有三”是指“十分之三”还是“九窍四肢”?“善摄生”的真的可以“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不怕兕虎甲兵吗?
一、《老子》原文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而民生生,动皆之死地之十有三。夫何故也?以其生生也。盖闻善执生者,陵行不辟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揣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也?以其无死地焉。

名家解读
1、河上公《老子章句》
大意是:魂静魄定,故生。精劳神惑,故死。言生死之类各有十三,谓九窍四关也。其生也目不妄视,耳不妄听,鼻不妄嗅,口不妄言,舌不妄味,手不妄持,足不妄行,精神不妄施。其死也反是也。何故动之死地?以其求生活之事太厚,违道忤天,妄行失纪。
摄,养也。自然远离,害不干也。不好战以杀人。养生之人,兕虎无由伤,兵刃无从加之也。兕虎兵甲何故不加害之?以其不犯十三之死地也。言神明营护之,此物不敢害。
河上公是西汉初年的黄老哲学的集大成者,方仙道的开山祖师,他是从养生角度注解的,故认为“十有三”是人体的“九窍四肢”。同时他认为,兕虎兵甲之所以不加害“善摄生者”,是因为他善养“九窍四肢”之故。

2、 王弼
王弼认为:取生道,取死道,取生生之道的,各占十分有三分。他对“善摄生者”的注释(大意)是:大鳖与黄鳝凿穴而居;鹰与鹯在山上筑巢而居。短箭不能及,撒网抓不到,可谓处于无死地矣。但抵挡不住甘甜的诱饵,乃入于无生之地,岂非生生之厚乎?所以,若不过于贪欲,虽入军而不害,陆行而不犯,可也。赤子之可则而贵,信矣。

王弼认为没有贪欲,就不会有危险,这个说法有漏洞,通常人都会怀疑。而且《庄子·达生》早就说过,“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
庄子认为,只顾心安,不顾身安必遭灾祸。因此,庄子警告说:最可怕的事,不是在路上,而在男女纵欲的床上,在饮食不节的桌上。偏偏大家视而不见,见而不防,一代 又一代地犯错误。
河上公和王弼,是历史上解老注老的两座高山,后世修炼养生,以及道教都受到河上公《老子章句》的影响,唐玄宗在全国诏颁天下《御注道德经》时,因为《老子章句》属于炼养之类,并不涉及政治而予以保留。而王弼本《道德经》成为1700多年来注老的唯一母本,对魏晋玄学乃至隋唐禅学的影响都极其深远。
河上公从养生的角度解读《老子》,王弼则从“哲学”的角度解读《老子》,如今解老注老的鲜有不受河上本和王本影响的。

仙道学家如何理解“善摄生者,犀牛老虎不吃他”?
那么,应该如何理解这一章的主旨呢?跟其他章节一样,历来学者们见仁见智,而中国近现代道教领袖人物,中国道教协会第二届理事会会长,被称为“近代仙学”的倡导者陈撄宁,在注解《道德经》时, “基本” 遵从文本的内在逻辑关系,对此章主旨进行了梳理。
他认为:人体的上七窍,下二窍,再加上四肢,共有十三件东西(河上公的说法是“九窍四关”),所以说“生之徒十有三”。而人死以后,这十三件东西就全部丧失功能,所以说”死之徒十有三”。

因为生活问题,身体各机关就不能不动,但凡身体外部一次动作,内部精力必有一次消耗,有千次万次动作,就有千次万次消耗,人生数十年中,会逐渐地把先天所禀赋有限的一点生命力消耗尽了,即使动作並未过分,但也不免于自然的死亡,况且人们欲望是无穷的,要追求生活上比较更多的意味,很难保不超过本身禀赋的限度,因此就不能终其天年而促短了寿命,所以说“而民生生。动皆之死地之十有三”。什么原因呢?以其贪图生活享受太过分了。
听说有善于护持生命的人,他在山林中行走,不至于碰到猛兽来伤害自己;他进入敌人*队军**中,不必要预备甲兵来保卫自己。尽管如此,犀牛也没有地方投掷它的尖角,老虎也没有地方施展它的利爪,敌人的兵器也没有地方容受它的锋刃。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善于摄生的人,本身没有招灾惹祸的根由,灾祸就不会临到他自己身上;所以说他“无死地” ,就是说他无自取死亡之道,不是说他不会遇到意外的危险。

陈撄宁先生毕竟是玄门中人,虽然他主张尽量还原老子思想原貌,但是由于他自幼身体羸弱,矢志学仙,研究并实践丹道功夫,虽然他努力避开河上公“神明营护之,此物不敢害”的观点,但终究难免在解读中夹杂一些仙道思想,并且对““善摄生者”为什么“陵行不辟兕虎”等解释不够尽兴。
河上公和王弼的传统解释都是偷梁换柱,改变了老子的根本方向
传统的解读都把关注点放在了“生死”上,将它归之于“养生学”来探讨。这对于炼养者而言,无可厚非,因为老子言一言万端,见仁见智,都能从中获益。但老子的着眼点在“法道”“无为”,因此,“生死”不过是老子的举例说明,目的在于批评“有为”的弊端,指出“贵柔守弱”之有益。

“善摄生”的用意在于规避“生生”之弊,落脚点在“无为”
所谓“生生”,就是为了“生”而“生”,结果造成养生过度,因“生”而“死”的“动皆之死地”的境地。
所谓“善摄生者”,并不是善于养生的人,而是指善于管控生命,避免进入“死地”的人。这种人不是不回避、不躲开兕虎、甲兵,而是不逞能,不无事找事,去招惹兕虎、甲兵。
文中有“盖闻”之说,这就说明,老子不是以实例,而是以众所周知的传说,来论证说明“以其无死地焉”的观点。
道理很简单,一个人再善于养生,也只能像庄子说的那样,图个心安理得的自以为是的长寿,但是不能忘掉自身的处境,所谓“陵行不辟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只是一种妄想,你要“生生”长寿,犀牛老虎也要生存,它不管你善不善于养生。

所以“陵行不辟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强调的是:善于管控生命的人,熟知兕虎的特性,知道自己不具备“刀枪不入”的绝世武功,能清醒地预见或合理地规避风险,避免危机。
甲兵、兕虎,只是一个巧妙的设喻,比喻危险的处境,即“动皆之死地”的险境,而善摄生者,是不可能将自己置于一个敌对的、对双方都构成威胁的境地里的。以此“盖闻”之传说,来规劝侯王,不要置身于对民众构成威胁的情境之中,倘若如此,必将“动皆之死地”。
此章借“善摄生”来论述侯王的“无为”要求,即不要将自己置于一个对立的危险境地之中,强调的是侯王的“不争”、“守弱”特点。

“出生入死”是规劝侯王,不要将自己置身于与民对立的危险境地
所以本章主旨应该是规劝侯王,不要将自己置身于与民对立的危险境地。照此方向理解,本章的大意是:
人从出生到死亡,长寿的十个里面有三个,短命的十个里面有三个,而为了自己长寿,以各种努力却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而死亡的也是十个里面有三个。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他们只是为养生而养生,忽视了危险早已降临。
听说善于管控生命的人,(能遇见风险,因而)在山林里行走也不会遇见犀牛和猛虎,在战争中也不会被甲兵所伤,因而不会被犀牛、老虎、甲兵所伤。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不会将生命置于危险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