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似乎有点无聊,谁没有尝过饥饿,有时加班加点,没空吃饭,肚子饿扁,这不就是饥饿?人饿了,吃什么都香,这就叫做“肚饥不怕沙涝饭”。但在当下,不管你肚子怎么饿,两碗饭下肚,最多加碗汤,你就会觉得饱了,再好的饭菜也不想吃了。
此“饥饿”非彼“饥饿”,真正的饥饿,不是常人所能想象和体验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中有一段:小女孩“一整天没吃没喝,实在走不动了,她在一个墙角里坐下来。”……“又擦了一根,哧!火苗又窜了出来,发出亮亮的光。墙被照亮了,变得透明了,她仿佛看见房间里的东西。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上面放满了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一只烧鹅突然从盘子里跳出来,背上插着刀叉,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几只大面包也从桌上跳下来,一个个像士兵一样排着队向她走来。”
小女孩恐怕不仅仅“一整天没吃没喝”了,而是一向处于饥饿状态。饥饿使她产生幻觉,仿佛看到烧鹅,看到大面包向她走来。想想看,足以让人产生幻觉的,决不是一般的短暂的饥饿,只有长期处于饥饿状态,才会产生如此幻觉。
没有亲身经历过饥饿的人,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饥饿。
我读高小,要到10里外的学校,学校地处一个地质普查队,有许多职工子弟。我吃住在校,自己放米蒸饭,早餐二两,晚餐三两,中午蒸几条番薯权当午餐。若在今天,如此饭量也是足够的,但当时吃的什么?不但没肉,连菜都看不到油星。因为肚里油水少,整天觉得肚子饿。临睡前饥饿难耐,从家里带来的番薯,拿一条削了皮吃。同学中有个别职工子弟,带馒头来上学,馒头很大,在学生饭堂灶边烤着吃。我没吃过馒头,看着他们吃,我当时的感受真的无法形容。
10多岁回乡务农,生产队派我上山砍树,砍下来后,裁成2米或4米长,背到可通行木轮车的路上,然后装上自制木轮车,拉到二三里路远的地方堆放,这里在马路上方,有几十丈高,可以看到下边的马路。拉完之后,选定一个日子,放木下山,将全部木材翻到马路上。
每天吃完早餐上山,早餐在家吃稀粥,不到两个钟肚皮就贴脊梁了。中午用自带的煲子做饭,一斤米,装在饭盆里,放在锅里蒸。吃饭时折一根草杆当筷子,像切豆腐块一样,将一钵子饭划成几块,一口一块,几分钟便风卷残云,依然不觉饱。有时带半斤米,就要加上一些番薯、芋头之类,煮满一煲子,不加杂粮,半斤米吃不饱。
有一次,几位矿上工人路过歇息,看着我们吃饭,摇头惊叹:“哇,你们真能吃!”那时候的工人很吃香,每月45斤大米供应,还天天有肉吃,肯定不会饿。“饱汉不知饿汉饥”,他们无论如何不知道,饥饿的人,一顿到底能吃多少。本村有一位称“叔公”的长辈,一顿能吃两斤米饭,我曾听他说过“从来没有吃饱过”。我也相信,谁家有那么多粮食管他饱?
初冬季节,全村壮劳力到水库修水渠,我也有份。劳动时,我没有“铁臂银锄伏龙王”的诗意,只有“肉臂铁锄挖水沟”的感受。中午厨工把米饭挑到工地上,米饭装在两个木桶里,热气腾腾,饭香扑鼻。看着厨工分饭,闻着扑鼻饭香,觉得自己能吃下两份。厨工分好饭,一人端一份,一份饭至少有半斤米。一阵风卷残云,肚子感觉饱了,嘴巴还十分想吃。
由于长期没有干饭吃,加上肚子里没有油水,偶然有一顿干饭吃,肚子饱了还想吃。我想,这大概就是真正的饥饿。
有位本村婶婶,干农活很泼味,就是长年很少干饭吃。我曾听她说过,“如果现在有干饭吃,不用菜我也会吃得很饱。”
有个同辈兄弟,在地里干活,有人送来一盆油炸糍,他一连吃下20多个,倚靠在田坎边喘气,根本干不动活了,好在没有撑死他。
有一次在大队小卖部,我跟一位撬匠打赌,他说他能一次吃一斤半饼干,我说,“你吃得下,我出钱。”称了一斤半饼干,他便吃起来,吃了差不多一斤,父亲突然闯进来,冲着我大吼一声:“撑死人你屁股开花!”我赶紧溜出去,顾不上他吃不吃得完了。
撑死人的事,我还真有所闻,而且发生在饥饿年代,只有饿极了才会撑死人。
听说有个生产队的粮仓失窃,墙脚挖了一个洞,偷走稻谷不算多,也就是一两担谷,最终没查出来。在那个年代,如果查出来不得了。但“饿死不如打死”,求生本能,偷谷者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种田人也有饥饿时候,遇到天灾歉收,便有大量饥民。恶臭遍野的历史上不但有过,而且就在离我们不远的过去。值得庆幸的是,我虽经历过饥饿,但饿狼遍野只在电影里看过。
都说人要有尊严,但得先填饱肚子,否则别谈尊严。当年唐玄宗为躲避安禄山叛军,逃亡途中饥饿难耐,亲自找到百姓门上讨饭吃。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西逃,一路上嚼玉米秆解渴,饿得饥肠辘辘。走到怀来,知县煮了一锅小米粥,慈禧端起碗就喝,对这位小小知县感激涕零。光绪皇帝及王公大臣嫔妃格格们,顾不得什么尊严了,喝粥时折了秸秆当筷子。
由此看来,“人是铁,饭是钢”,当人面临饥饿威胁时,出于求生本能,人的尊严会大打折扣,天皇老子也不例外。
时到如今,许多挺着啤酒肚子的人,想的是如何少吃减肥,恐怕没有人会想到饥饿。我饿怕了,总记得当年的饥饿岁月,还常杞人忧天:今生还会遇上饥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