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岁明那年,他十岁,我八岁。(完结)

(全文完)认识岁明那年,他十岁,我八岁。

都说郎骑竹马来。

岁明却是穿着一个吊腿八分裤,经过我的面前,走进隔壁毛婶儿家的。

那裤子又肥又短,不知什么材质,从腰到腿都是褶皱,膝盖后面还有一点儿泥巴。

1.

大概只有我在看他。

因为我的身高太矮,视野只够看他。

别人都在瞅前面那个长大版的岁明——他爹连山。

父子二人共用一张面孔,也共用一副表情——木,僵硬,似最帅气的丧尸。

任凭阳光闪耀人群嬉闹,照不亮他们的神色,也暖不住他们的眼眸。

是的,帅气。

无论岁明还是他爹,放在九十年代帅气,放在今天依旧帅气,泥点子、吊腿裤一点儿也不耽误。

但也沉冷,好像是从积雪不化的北极来的,若笑一下脸会开始皲裂。

我很讨厌这个小子。

毛伯伯病了好几年,终于没有熬住,死了。

剩下从未工作过的毛婶儿,养不活刚上初中的毛小红,城市户口的寡妇下嫁农村鳏夫,招赘岁明他爹进门搭伙。

这爷俩迈着整齐划一的僵尸步伐赶来我们胡同,就为鸠占鹊巢。

我和毛小红好,必须同仇敌忾。

2.

岁明是个拖油瓶,自己也很清楚,除了吃饭、睡觉就不怎么在家待着。

我们的学校距离胡同不远,旁边有个砖厂,烧砖费煤,天天都有大堆大堆的煤渣推出来。

岁明贪小便宜,没事儿就在热烘烘灰扑扑的煤渣堆旁捡煤核儿,一篮子一篮子,刚过几天就在*毛老**家院里堆成了山。

我妈十分眼气,隔着院墙看着继续变大的煤渣堆发馋,她的儿子刚刚两岁,还捡不了煤核,于是瞧不上我,「整天傻玩,看看岁明!」

为啥看他?

死人脸又缺心眼,把*毛老**家弄成煤场,毛婶儿能给做顿肉吃?

我得玩呢!

我爸是初中老师,惯着我,给我买了好多画册,看不过来,本大小姐的日子可忙着呢!

3.

毛小红比我大不多点儿,也是喜欢闲书的年纪,她借我的画册回家看。

岁明绕前绕后跟着偷瞥,瞥不过瘾,趁着毛小红去上厕所悄悄摸了一下,登时就在书上摸了一个黑煤印子,他有些慌,马上就用水擦,画册纸张不是特别精良,自然破了。

我其实不怎么稀罕那本画册,不然也不能借给毛小红。

可是为了收拾岁明,我就扯圆了嗓子,死了爹妈一样大声号叫。

哭不惊人,死不休。

毛婶儿抠门,不肯买本新的赔我,举着鸡毛掸子追着抽打毛小红。

毛小红又瘦又灵巧,满院子乱蹦,连连嚷嚷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连山给吵恼了,出来一脚就将岁明踹没气儿了。

4.

都吓傻了。

我妈喊得声儿都颤了。

我爸听见赶紧跑到他家院去,小心抱起趴在地上不动弹的岁明。

岁明脸色惨白,嘴角沾了许多口涎。

我爸赶紧把他放平缓着,又掐人中又掐虎口。

半天工夫,岁明脸上缓上来些血色,闷着似的吐一口气。

我爸放下了心,「没事了。」

我妈心里起了怜悯,啪地抽我后脑一下,「就你惹祸!」

5.

我觉出来连山和毛婶儿都对岁明不好,表面虽不服气,心里也有一点儿抱歉。

后来我就总想找个机会去和岁明说话,他却好像不知道,不太搭理我。

「我借你看画册。」

若想收买总得舍得付出,我又追着这个家伙使劲儿诱惑,「脏了破了也不计较。」

那时没有手机,电视*放播**权也总在大人手里。

画册太勾小孩子心,岁明果然动摇,脸上有了一点儿细微活气。

看来煤渣也没那么吸引人。

「前提是你得和我好。」我又强调,「不好不行。」

「怎么好法?」岁明终于问我。

我想了想,「以后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放学。谁要和我吵架、打架,你得帮我。」

这是我能想出来的全部要求。

6.

岁明被迫和我成了朋友。

小学就在一前一后的上学路上变成过去,后来我上初一,他上初三,家里大人怕耽误课,不给买新画册了,我没什么东西勾着岁明,他也还是「和我好」着。

只不过除了我和他,旁人并不清楚这段隐秘友情,毕竟岁明不黏着我,也总不爱说话。

而且并没有人同我吵架,他也没有用武之地。

升入高中,有些事情开始变了。

学习不能游刃有余,我不再能轻而易举地当尖子生,妈妈整天唠叨,爸爸也常惋惜,人一无力,就又颓又丧。

那段时间长得特丑,又黑又胖又不阳光。

岁明成绩也不太好,可是他能画画,老天赏饭那种,随便什么都能一挥而就。

要肖像是肖像,要漫画就是真的漫画。

少男少女都爱这些,觉得他是牛人,把他传成一个风云人物。

我也羡慕坏了,同时又很嫉妒,不想和他好了。

其实只是自卑。

7.

岁明好似看不出来我的疏远,不管我脸多臭话又说得多么难听,仍然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等我上学放学,常常还要帮我拿着书包,好像小学时候那点儿借阅之情永远还不完的。

因为我总不来例假,爸妈一起领我去省城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天塌地陷——我竟不是女孩儿。

先天性外性器官缺失,隐睾,腹腔没有子宫卵巢。

我竟是个男的。

或者也不全对——因为发育不全,激素水平十分低下,第二性征也不十分明显,我也不算是个真正意义的男人。

就是不男不女。

我要疯了。

人妖还占细嫩妖冶,看着总是漂亮,我却又瘦又干似个猴儿样。

这是什么安排?

没有办法接受。

8.

我不活了。

爸妈都被这个意外给砸懵了,整天昏昏沉沉顾不上我。

我想不通,偷着从学校教室跑到后山里去,想要上吊怕脖子疼,想要跳崖怕屁股疼,就只缩在一棵松树下面干坐,想等饿死、冻死回归自然。

没过一会儿岁明就找到我。

我特恨他,「你是尾巴?总跟着我?」

岁明静静站在我的面前,「是男是女不都是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还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听他明白说了特别羞恼,连打带骂连哭带喊,「用你管我?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臭东西,给我滚远一点儿!」

岁明不滚,仍旧静静站着,「不要被定义了。」

9.

不要被定义了。

我哭够了,突然觉得这话挺对——是男是女还是妖怪,也不耽误我吃辣条薯片,管他去呢?

自杀难受,我不干了,擦了眼泪问他:「那你还肯跟我好吗?」

岁明一点儿也没犹豫,干脆利索地点了点头。

我的身体特殊,普通大学应该不会要我,爸妈心里绝望,不再逼我学习了。

我就整天疯玩,听歌唱曲看电视剧,一本一本尅小说,成包成包吃零食,边吃边哭,或者是笑,特像早期精神分裂。

岁明自己的文化课也打不了二三百分,还想来教育我,「醉生梦死,不管以后了吗?」

「以后怎么?」我哼一声,「没人可以定义我。」

以彼之矛刺彼之盾,*靠我**这话活着,也靠这话自欺欺人。

「不定义你也得靠工作吃饭,」岁明认真说道:「或者吃辣条、薯片。」

我很严肃地思考了一番,沉痛发现爸妈好像不肯养我一辈子。

就是肯,我们的生命也难做到等长。

这个发现令人忧愁——学习不好,身体也不正常,我这样没用的奇葩,还能干啥?

不行再自杀吧!

自杀之前多吃几包薯片。

10.

岁明不轻视我这造粪机器,淡然而又笃定地说:「也学画画,我来教你。」

好大口气,自己还没人教。

我没办法信他,觉得在开玩笑。

没过几个月,岁明竟然考上了美校。

我有些呆,也有一点儿心痒。

可是天赋不是谁都有的,他能做到,不代表就拉得住我。

美校多好,个个都是艺术人才,我要能去,就可以留不长不短的头发,穿不黑不白的衣服,谁也不会有意见,因为那是艺术气质。

有了特立独行的借口,就没太多的人关注我的身材体貌,不会轻易发现我性别的秘密。

那样,不吃辣条也行。

岁明坚持认为我是「孺子可教」,非要走读教我。

美校远在省城边上,他要走读早上五点就得赶车,晚上回来也黑天了,来回十多块钱车费。

毛婶儿不心疼人却心疼车费,我爸赶紧给她补上,同时千恩万谢,感激老天送来一个岁明拯救我这无能无用的人,于颓废,于水火。

11.

后来我也擦线考上美校,艺术殿堂只要人才不问隐私,转世太监终于有书读了。

岁明不再来回折腾。

怕我被人发现身体异样,爸妈为我租了一间民房,距离美校不远。

岁明过来跟我同居,扫地、做饭全都是他来。

美校课业不重,我的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只愁岁明快毕业了,以后谁给我当免费长工?

心里烦恼我就更爱垃圾食品,吃得多了上火,嘴角长了一个大泡。

我翻着嘴给岁明看,他走过来,忽视那泡吻住了我。

我吓坏了,使劲儿把他推开,「你疯了吗?我是男的。」

岁明轻轻笑了,「那怕什么?不要定义爱情。」

狗屁的不要定义,狗屁的爱情。

我看这坏东西就是觉得我的便宜好占,欺负欺负不用负责,不会有人逼他娶我。

我恨他了。

我不理他。

岁明不招惹我,老老实实当他的长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12.

大家都在谈恋爱了。

本来就朋友少,本来我就无趣,后来大家都忙起来,更没什么人愿意搭理我。

我很寂寞。

离群索居,与众不同的人想有个伴儿,也就只有岁明能选。

日日瞅着这个帅气家伙拖地洗碗,一副宜室宜家模样,对我也是一种折磨。

人家不主动了,我又忍不住了,琢琢磨磨试试探探,犹犹豫豫*引勾**注意。

岁明似笑非笑装着糊涂,实在装得够了方才顺水推舟。

恋爱真甜,我想去他的吧,且先幸福再说,别的可管他呢!

一起去吃肯德基吧!一起去吃甜筒!

一起走在林荫路上,一起去看朝阳晚霞。

这世界美好良多,只要心宽肚大,患有隐疾的人也能快乐开心。

享受爱情享受人生,算算我想要的东西也不太多,只是一个岁明而已。

13.

可惜幸福总难长久。

有人发现我们同居,发现我们举止亲昵不似普通朋友,就去导员那里告密,同时四处传播扩散,风言风语里面也有造谣也有猜测,当然也有一部分事实。

岁明已毕业了。

剩我自己成了学校里的知名人士,也是众矢之的。

人人都觉得我很肮脏下作,觉得我恬不知耻。

再也没有后山可逃,我也舍不得再令岁明担忧,就只自己扛着,漫天非议只作不知,谁来当面招惹我就立刻反击,绝不犹豫绝不留情。

孤军奋战,单凭血勇。

其实寡不敌众。

学校里面自发组建出来一支打击我的小分队,成员偶有变动,人数却很可观。

我坐在哪儿,他们就齐心协力地空出前后左右几个位置,仿佛我是一块儿散发臭味儿的粪,沾着都会脏了一般。

他们还总扔我占位的书,甩在地上泼上开水,等我发现早已面目全非。

下雨天里我打了伞去上课,随手放在教室门口,也被看到的人丢到楼下,仿佛尼龙东西也有过错。

我看见了,自然想要阻止,就有个人伸脚绊倒奔跑的我,让我摔倒在地,唇角磕在水泥台阶边沿,沥沥流着鲜血。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岁明瞧见伤会问我,我答打球碰的,一次两次他都信了,次数多了他也不是傻瓜,打听打听便知怎么回事。

14.

他到学校贴吧留言招聘抠图助理,专门选了几个总打我的,天天贴钱留活,却只网络联系。

这些家伙贪图小利,跟着岁明指令,整整忙活一个学期,个个都是十门功课挂掉五门。

岁明又留言说他有办法找到校内老师通融补考,还说自己这段活急,恳请兄弟帮忙共渡难关,然后等他出面调停。

坏东西们只看见钱,又被岁明养得苶了,宁可延毕休学也不舍得丢了金主。

结果学校大发雷霆杀一儆百,直接开除两个警告两个。

他们不断留言恳请岁明出手相助,妄想那个隐身大咖手可通天扭转命运,实在不成延续延续财路也行。

岁明果断清号隐身,从此江湖不见。

这些自然都是后来知道,当时的我只被蒙在鼓里。

身边强敌渐少,我不用再伤痕累累,岁明仍很心疼,搂着我说:「谁再打你就直接打回去,打不过一群也揪住一个,与他血拼。横的怕不要命的,咱们得宣告勇敢,让这些人看到咱们的底气。爱情不是罪过,谁来干涉就扫清谁。你的力量不够就来找我,我帮着你。」

那时我太年轻,听了只觉心潮澎湃,牢牢记着岁明那些嘱咐——谁让我见伤,谁就别好过。

15.

可我不明白对于一些人,我们的爱就是罪过。

连山知道了我们的事,不去找总不怎么理他的岁明,也不找我的爸妈交涉,独独找到了我,静静讲述了一个被他瞒了很久的故事。

「我和岁明一直都不亲近……」连山对我说道:「外人都觉得我对孩子不好,认为我不是一个好父亲。岁明也恨我,以为我的心里只有毛家母女,不待见他。没人知道真实原因。」

隐约觉得事情不对,突然之间,我并不想知道这个男人口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可是连山坚持讲了下去,「我们住在偏远农村,周围都是大片山地林地。岁明三岁那年,他妈为了拽掉缠上他脚踝的野蛇,手被咬了。山村路远,没等送到正经医院人已去了。去的路上他妈留了遗言,其实也不算是遗言,只是不断地说遗憾不能看着岁明长大,没法帮他带孩子了。」

我听得一腔冰冷,一身湿汗。

「谁不喜欢自己孩子?我和他妈在一起时总是设想未来生活,想着慢慢攒钱,盖房子置地,供岁明读书,给他娶媳妇成家,然后再抱孙子……他妈没有等到……一样都没等到……」

连山继续说道:「见到岁明我就会想起他妈。贫穷闭塞要了*妈的他**命,可我也怪岁明淘气——刚会走路就往后林里钻,不然能被蛇缠,丢了*妈的他**命?不亲也就不亲了吧!他也长这么大……可是现在……」

连山停下不说。

我也不说,意思我已明白,仍想等他宣判。

「他若总是跟你纠缠,这一辈子就没孩子可生,他妈那些愿望也就永远落空。」连山到底把话说全乎了,「清明时候回去上坟,如何和她解释才对?」

我不知道连山怎么走的,我没送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这对父子能否真正融洽起来我不清楚,可我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心安理得地做那条毒蛇之外新的隔阂,爱情还能纯粹?

爱情这个东西能有那么强韧?

若有一天岁明知道母亲过世原因,还会如同今日这般无怨无悔?

天平本就倾斜,不堪再往低的那面增添砝码。

我长大了,不能后山哭闹,不能寻死上吊,不能躲在辣条薯片之中装疯卖傻,好的坏的疼的苦的,都得自己承受。

16.

美校毕业那天,我和岁明去了度假山庄,借着庆祝成年庆祝独立,我把自己送给了他,然后听着满心幸福的他絮絮说些设计未来的话,满脑子都是他那也曾设计未来的薄命母亲。

未来不禁设计。

回程路上,我找了一个机会溜走,匆匆跑到别的城市,打工,干活,立稳脚跟。

曾在三九天的酷暑之中昏倒街头,曾在除夕夜里端着泡面观看春节晚会,我在熙熙攘攘的大城市里销声匿迹,过程中的种种艰辛,不告诉远方父母,也不通知苦苦寻找我的岁明。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后来三年,我在这个叫作广州的地方安静地做个平面设计员,朝九晚五,小小攒了点儿钱,想着将来回报父母帮扶弟弟,也算弥补他们为*操我**心,为我担忧,为我有的那些牵挂难眠。

至于爱情,我已不再奢望。

至于岁明,当然只有亏欠。

17.

有天我和朋友出去吃饭,车位前面有家小小画亭,不知什么原因我竟鬼使神差走了进去,迎面看到一排国产漫画图册——《煤渣堆旁》。

眼睛给那一排画册扎到,不用再看我也知道是谁画的,忍着哽咽问那老板:「就是独本,为何摆这一排?」

「这是出版社白送的。」老板回答我说:「条件就是醒目地方摆成一排。花花绿绿也挺好看,不要白不要嘛!」

白送。

三年时间,岁明夜以继日工作,全部收入投在这本画册上面,自费出版无偿赠送,国内有名城市都有店铺上架,就为让我看见。

我早误了画册面世的时间,更误了一个人的青春。

误得岁明拼命挣扎奋斗,即便业界小有名气,仍旧无车无房,妥妥的穷光蛋。

没有勇气见他,我给爸妈打电话说:「告诉他别找我了,别再做没意义的事,人生只该朝前走往前看。」

18.

往前看吧!

有些前路却是邂逅。

这通电话就让岁明找到了我。

金秋十月,他站在我工作的大楼对面绿化带里,足足盯了我三天,然后走到我的办公桌前,笑容冰冷眼神阴鸷,「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不想见。

可却再也没法甩掉这个如影随形的人。

冷待,嘲讽,甚至口出恶言,都不能阻止岁明跟着我。

他不吵不闹,却又时刻说些割心挖肺的话,让我痛不可当。

他明白地说,要让我知道被人遗弃是种什么滋味儿。

我不用知道。

我遗弃人,我也椎心泣血地疼。

记忆没有那么配合,不是我想往前面走,我想遗忘,疼痛就不来的。

这么多年我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算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我的爱情到底正当还是畸形。

我也没想明白应不应该拼命攫取死抓不放,我没勇气面对那些质疑。

假如质疑不只是没相干的人施给我的*力暴**,我没信心与之抗衡。

19.

岁明锁定了我,一个人就是天罗地网。

我逃不掉。

耗着拖着不是办法,不能再连累他丢掉已有建树的事业,那是时间和天赋的馈赠,也是现在他仅有的一点儿东西。

我回了家乡,暂时不工作了,藏回父母的老房子里当鸵鸟,不管旁的,只问苍天为何把我生成这副样子。

可能因为忧心上火,母亲突然生了急病,连夜送到省城手术,我陪了母亲三天,累到精神恍惚视野模糊。

岁明过来换我,让我去他房子休息。

我知道他还租着从前的房子,晕晕乎乎之间忘了索讨钥匙,坐了半天公交车到了门口发现进不去屋,又累又烦的我蹲在门口想了一会儿之后,记起从前岁明照顾马虎的我,总在上门框里塞着一只备用钥匙,不由起身,试探摸摸。

钥匙果然还在,果然还能开门。

飘飘忽忽神不守舍地走进陈设布置一如当年的出租房里,突然之间泪如泉涌。

岁明是故意的。

他就没想给我钥匙。

我得自己发现爱情还在原地,从来没有变过。

20.

我又走了,这次更远,去了国外。

真情太过沉重,不能随便接受,我得找到资本。

想尽办法联络了一家专科医院,同他们达成协议,以捐献腹腔那对结构完整的隐睾作为条件,换取一台变性手术。

舍弃最后的男性器官,以终身服用激素类药物为代价,我要做个真正的女人。

既然是以异性的姿态出现在岁明的生命里,就得首尾如一。

人生太短,转眼之间童年少年就都成了过去,青春正在慢慢溜走,岁明的等待和坚持面前,我不能再胆小,也不该再迟疑。

爱情到底可以长成什么样子,或者没人可以一眼望穿,不管怎样我都应该给它一个抽芽结果的机会。

我得不悔。

21.

岁明再见我时,又是一年将尽,归来的我依旧短发黑衫,依旧瘦弱干瘪。

没有妖娆风姿没有改头换面,我和从前差不多,素面朝天地向他出示一份证明,轻笑着道:「我们结婚以后,可以申请收养孩子。」

岁明瞠目看我,我想他不明白。

这番折腾可值得吗?

我觉得值。

以前的我们不能结婚,组合起的家庭也不符合收养条件,我们的爱或许不用手续证明,但却需要延续。

这是我为自己设计的未来,和当年的岁明不一样,和他妈妈那些也不一样。

它属于我。

没有什么可以定义我的爱情,身体也不可以。

22.

连山接受了我。

或者说接受了我的义无反顾惊世骇俗。

他给了我们几万块钱,让只领了结婚证,没有大张旗鼓办婚礼的我们去度蜜月。

岁明站在游轮甲板上面,望着身后涛涛翻滚而去的白色浪花,询问我说:「你为什么执着这个?」

「什么?」我装糊涂。

「因为我妈是吗?」他淡淡说。

我吃一惊。

「连山自作聪明。」岁明说了下去,「以为可以瞒得密不透风,但却忘了还有别人知道我妈是为什么受伤。」

「你早知道?」我很惊疑。

「知道得有一点儿晚。」岁明深深地看着我,「我不信你那么无情,重逢之后起了警惕,后来发现你在联系出国联系医院……这是你的选择,我虽心疼,也不想生硬阻拦,但也不能放心让你自己受苦,你手术后昏迷不醒,我都在你身边陪着。」

眼前一片海雾,我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原来没有惊喜,一切都在他的视线之中。

「你在昏迷中说要有完整的家,岁明妈妈会有孙子。」岁明接着说道:「我留下你在那里恢复,自己回来仔细调查,一点一点从我舅舅嘴里抠出真相,然后又知道了我爸当年就是靠这把你给逼走了。」

「没谁把我逼走。」我摇头说,「是我一直都不自信,不信自己,也不信自己的爱情。」

「以后确定一点儿。」岁明并不打算责怪,「我们为它那么疼过,都该看清楚了。」

23.

回到岁明所在城市,我又拼命工作努力攒钱,很快达到领养孩子的财务要求,立刻开始申请。

去了很远一个省份去找有缘的人。

岁明一眼看中一个四岁女孩儿,指给我瞧。

我也喜欢那个孩子,她的眼睛很像岁明,小小的脸儿没有什么表情,却很惹人怜爱。

我想起来,当年岁明也没什么表情,不是特意装酷,只是缺爱。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个女孩儿是个地震孤儿,四肢健全智力正常,却有克罗恩病。

这是一种很难治愈的病。需要收养家庭做好充分心理准备。

我和岁明在旅馆里住了几天,并没讨论商量,只是各自沉思。

后来我说想要这个女孩儿。

岁明就坦白了,他一直都想要她,只在等我意见。

如果疾病在哪儿都是疑难杂症,如果孩子必须受苦,希望我们的爱可以抚慰到她。

24.

连山为这孩子取名「好好」,意思就是病好,以后一切都好。

手续办完我和岁明就把孩子带回了家,专门接来母亲照顾她的饮食,只怕乱吃乱喂加重她的病情。

还是成了医院常客,大夫告诉我们,因为福利院所在之地偏远落后,好好虽然一直都能得到治疗,体质却仍很差,患有严重营养不良。

一次病情剧烈发作,好好贫血严重,急需输血,我直接撸起腕子献了400CC,换来血库充足的供应。

没什么能比一个母亲的爱更能滋养躯壳,不管她需要输送多少,我都义无反顾。

以我的血液换取她的健康,我便无愧听她叫我妈妈。

25.

好好慢慢变得健康起来,疾病虽不一定能够去根,孩子却是肉眼可见的红润丰满,个子也长高了。

除了不能随便吃外面的东西,她和别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该玩的玩具该穿的衣服都不缺少,附近的游乐园和亲子乐园我与岁明带她去了个遍。

常常有人艳羡地说:「这个孩子可真好看,特别像她爸爸。」

我和岁明都很满足。

谁养的孩子像谁,一点儿也不奇怪。

连山常常望着孩子发呆,我总以为他是触景生情,看着可爱的好好就会想念没能见到孙女的原配妻子。

过了两年,好好的身体复原到可以上学了。

连山终于期期艾艾地对我们说:「这孩子,眼睛、鼻梁都像岁明,连那几个黑痣的位置都差不多,你们……你们……」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几个痣的位置还能说明什么?

谁知岁明竟然听进去了,过了两天征求我的意见,「咱们还是带好好去做一个鉴定。」

「什么鉴定?」我很糊涂。

「亲子鉴定。」岁明回答。

我的脑袋「轰隆」一下。

26.

亲子鉴定结果,岁明是好好的生物学父亲。

我很镇定。

因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这中间没有什么出轨或者一夜情的狗血情节,但也实在离奇。

美校未毕业时,岁明曾经参与过一次义务捐精,只是因为身体指标良好,完全公益性质。

谁也没有想到,他的基因竟然真在边陲省份生根发芽,丈夫不育的年轻女人如愿做了母亲,却又意外地在地震之中失去了生命,留下病弱孤儿几经辗转,又与参与创造她的父亲团聚。

巧到不像真实故事。

也许是老天在帮舍命救子的岁明妈妈达成心愿,也许是好好的生母不放心别人照顾她的女儿,总之命运就是这么让人意想不到,补了许多以为不能补的遗憾。

也或者是,为了成全我的爱情?

27.

忘了告诉大家,我叫纪历,现在是家广告设计公司的部门主管,拥有一个爱我的丈夫和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儿。

我很幸福,而且坚信自己会一直幸福下去。

歹运也许不如想象中的那般强悍,假若不幸遇上,死命抵住,也许它就渐渐力竭。

番外

1.

如果没有遇见纪历,我不会在毛家久待。

连山入赘那天,我不肯同他一起上汽车,连山当着姑姑、叔叔的面甩了我重重一记耳光。

当时我被他的大巴掌给呼懵了,傻傻站在原地,听耳朵里「嗡嗡」乱跳的异响,那感觉好似在穿什么时光隧道,奇妙滋味儿令人陶醉,好像彼岸便是天堂,鸟语花香自由自在。

可惜只有短短几十秒钟,耳鸣的消失将我拽回冰冷的现实,我怔了一下,撒腿就跑。

老叔跟在我的后面狂追,后来一把将我拖住,眼泪汪汪地说:「岁明,老叔求你,就委屈些。你爸刚过三十,你让他咋过咧?」

可我怎么过呢?

陌生的城镇,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胡同,陌生的房子,陌生的人群簇拥着我们,院里站着一对儿陌生的母女。

那院子没有我家的砖路宽敞,所谓的三间瓦房甚至摆不下我的一张床,想要睡觉得等着所有人吃完晚饭都不活动了,从里屋推出两张条凳来并在锅台边上,上面再铺木板和被褥。

这里不是我的家。

我不想在这儿待着。

可是连山不同意,总用那种狠戾目光盯我。

我琢磨着偷跑。

回村是不行的,老叔他们会把我给送回来,我得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生活。

虽然只有十岁,但我想,要饭也行。

想让连山放松警惕,只有假装乖巧。

我成日里闷声不语,得空就去砖厂捡煤核。

毛姨喜欢这个,我知道。

她喜欢,连山就不会总看着我,慢慢就有机会。

每次挎着煤篮回来的时候,总能看见纪历坐在她家的门楼上面,两条穿着锈红色灯芯绒裤子的细腿晃晃悠悠。

她总居高临下地瞄人,嘴里或者叼着一支棒棒糖,或者嚼着一根牛肉条。

这个丫头命好,她爸是初中老师,受人敬重,还惯着她。

很长一段时间,我只知道这点儿信息,都是吃饭时候从毛姨和小红姐的零星对话里总结出来的,那时根本没想过命好的丫头跟我会有什么关联。

2.

胡同挺宽,偶尔在谁家门口停辆小汽车,旁边还能过人。

那天我挎着一篮煤核回来,却惹了人。

那个叫石大萍的女孩儿正和纪历跳皮筋儿呢,见我黑眉脏脸地经过,离着老远,她就捂了鼻子。

城里孩子嫌弃农村来的脏小子,也挺正常,我不预备同她计较,只往边上走走。

就是刮风,煤灰也吹不到她的脸上。

谁知石大萍仍旧张口呵斥:「上一边儿去!外地来的累赘鬼,别往我们身边凑乎。」

我很迟疑,不知应该当没听见还是怼回这话——上哪边儿去?老大地方各走各路,谁凑乎你?什么又叫累赘鬼呢?

纪历站在我的对面,离我得有五六米远,见我立着不动,睁着小圆眼睛瞅了一会儿,突然抬脚踢掉了挂在腿弯里的皮筋,「我不和你玩了。」

石大萍十分意外,「你怎么了?」

「我不和没礼貌的人做朋友。」纪历非常认真地说:「也不和欺负人的家伙玩。」

「你没欺负人吗?」石大萍立刻哼了一下,「当谁不知道呢?为了你的破画册,他爸差点儿把他踢死。」

「是我错了。」纪历闻言微微勾下些头,「可我知错就改。」

我很震惊,盯着她看。

我都看了她很多本画册,她仍然肯说错了。

其实可以含糊带过,我并不会追究。

纪历重新看回了我,「只要我改了,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我点点头,手上的篮子换了一边儿,「我们就是朋友。」

就在那天心里长出了安全感。

我也有了朋友。

3.

纪历其实会喜欢人。

但她最开始喜欢的人却不是我,而是一个叫作李正辉的同学。

男孩儿高大健壮,是她班级体委。

在她自己还不清楚自己心思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丫头情思萌动的痕迹——突然爱体育了,积极去跑步去跳绳,突然热爱打球。

会发呆了,之前的纪历遇事反应奇快,认为对就笑,不对就恼,中间根本没有缓冲地带。

我比她大,也比她要敏感,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初次懂得恐慌。

妈妈去世的时候我还太小,连山对我一直不冷不热。

好似从未真正害怕过失去,因为根本不曾拥有什么。

这次我害怕了。

纪历要同别人好了,我怎么办?

读初三了,我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丰富多彩却也冷酷可怕,出走和流浪都不是好的选择。

可若是纪历也同姑姑、叔叔一样,慢慢与我没了联系,日子可怎么过?

4.

纪历初恋告吹。

如果能算初恋的话。

李正辉没注意到身边的纪历,而是喜欢上另外一个甜妹,少男少女互递情书,闹得众人皆知。

我特开心。

也挺苦恼——纪历长那么大,还是头一回真正遇到挫折。

她挺要强,表面看着没有什么情绪反应,但我瞧得到,她在心里悄悄地疼。

原来我们一样,不愿向谁展示难过,仿佛泄露脆弱便是没用,宁可自苦也不寻求帮助。

没法给她安慰,只能默默陪着。

之前的纪历是我活不成的仰望,是颗令人垂涎的月亮,一夕之间变成了凡人,也会有许多求不得的遗憾。

5.

后山长着许多野核桃树,每到秋天都有好多人去山里采收核桃,我得上学,自然就抢不到好地段,若想得些核桃,就得往更深的山里面走。

一个周日我起大早进山,独自穿过那些没了果实的树,往更隐秘更高大的林子里去。

低处的核桃仍旧所剩无几,高处那些果实却很肥大。

没有采摘工具,但我身轻体健还会爬树。

兜了满满一袋子青皮核桃,我可高兴坏了,往下落时没太小心,踩脱了脚,整个人抱着树干「突突突」蹭了十几米远,衣服前面又是棕黑又是灰绿,沾满黏糊糊的核桃树汁。

害怕连山发现打我,我背着核桃去溪边洗,脱了里面背心发现肚子全蹭破了,老长一条油皮向上堆起,露着莹莹的油。

当时不怎么疼,我在山里吹干衣服重新穿上,摸黑回了胡同,把一兜子核桃放在纪历家的门口。

她爸会烧给她和她弟弟吃,也会喊我一起。

连山从来不管这样的事。

大人们忙,没人发现我的伤口,我也不说,说了那是自找挨揍。

可是肚上伤口却化脓了,粘着我的背心刺啦啦疼。

纪历见我总是紧捏衣襟,却又哈着些腰,强硬拽开我的背心,眼睛立刻红了。

总能记得她双眼含泪的样子,特别像跳棋盘上的玻璃球,好看极了。

「以后你可别这样了。」她陪我去卫生所里上药,回来路上哽咽地说:「可太疼了。」

我不觉得太疼,那时她还没有查出毛病,日子太好,每天都是快乐时光。

6.

如果疾病是错,这地球上还有多少无辜的人?

最无奈的是帮不到那个珍宝般的心上人,总得干瞅着她在这绝情世界踽踽独行。

我曾经生过恨,恨这命运如此刻薄。

被诊断过的纪历一下跌入深井,她不再是月亮了,也不再是人间娇女,而是活成了十岁之前的我——无助,茫然,不知应该何去何从。

有段时间我很阴暗,想拉一切混账的人陪她痛苦,纪历与我拥抱时说了句话:「你是老天给的幸福。」

我想我得幸福,丢下所有沉重与她纯粹幸福,她能照耀我时我追随她,她能披荆斩棘时我陪伴她,她要坠落地狱时我也不能放手,我得紧紧拉住。

坦坦荡荡。

如今她是我的倒影,倘若失去,我的生命就不在了,岁明会变成没有影子的鬼魂。

所以不管她去了哪儿,我都得把她找回来,或者找去……

我们得在一起。

7.

纪历选择一种破釜沉舟的方式来与我厮守,我也曾深深挣扎过的。

油皮撕开都会化脓,她要剖腹摘脏重塑血肉,我不敢想象那种抽筋碎骨的痛,我应该把她捆起来不让她付诸行动。

可是计划中的纪历眼里有了光芒,那些期待盼望,神采之中藏着方向。

突然记起年幼时初生的那种安全感,那是纪历送给我的,可我也许,不能仅靠不离不弃回馈于她。

她需要自己破茧吧?

于是我忍下了,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知道我的感觉。

这场手术,无人为我注射麻药。

8.

我们有了女儿,是我们的。

如果不是纪历,好好不会寻到我的身边。

这是传奇,我无心写,纪历也是无心。

我们的爱是有心的。

时时刻刻注视,分分秒秒珍惜,记得擦岁月的灰,不忘除生活的锈,时间只能苍老我和她的身体,不能腐朽爱情。

我不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