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村子外面的田野间、地头、地边那里,长着许多柿子树。
土地私有的年代,谁家田里的柿子树就是谁的,后来土地入了社,地上的柿子树还归自己所有,但树上结的柿子归集体所有了。好一阵子,在提到其中哪棵树的时候,就会把它原来归属的主人名字带上去,以便区分清楚。比如“谁谁谁家斜路地的“火罐空”树“。大家就知道那棵树的准确位置了。
小时候,赶上了食不果腹的饥饿年代,也赶上了那一棵棵柿树果实正值丰产的树龄兴旺的时候,所以,那些柿树曾给人们带来过充饥的替代之物,带来过乘凉之地,因为有了那些柿子树,才有了许多难忘的往事和童年的欢乐。
春暖花开的时候,桃杏梨花争相开放。柿树的梢头也悄悄地变绿,长出一簇簇的嫩芽,随着春风的拂煦,嫩芽里慢慢长出细长的枝条,油绿的叶子一天天变得圆厚繁茂。到了地上麦苗抽穗时节,柿树的叶子中间现出果蕾,小柿蒂像梅花朵般挂满枝叶之间。柿蒂中间开出粉白微红的空心花儿,虽然它没有风情万种,妖艳逗人,那暗香却也引来蜂儿流连忘返。风儿轻轻地吹,成长着的小柿子顶掉花瓣,露出羞涩的小脸。柿花儿落在麦棵上,麦芒梢头挂满柿花,爱美的女孩会细心地把它们捡起,用细线串起来,挂在小脖子上。也有主妇去树下麦垅里捡拾因柿树自我疏果而落下来的柿蒂和小柿子,拿回家来,摊在石碾上碾碎,晒干,称为“柿疙瘩面”。因为那时粮食紧缺,就掺进面里做成馍馍,以代替食物充饥。吃起来,虽然难咽一些,但是为了填补那饥肠辘辘的肚子,也是无奈的选择。
柿树都是经过人工嫁接的,树身的下部树皮十分粗糙,树身也不是太高,为爬树者提供了有利的条件。树冠却枝叶茂盛,遮天蔽日。夏天,有人利用柿树用木桩,木板和蓆子搭起高高的睡铺,叫“高棚”,人在那上面,白天可以远眺,看护树下的瓜园等作物,晚上睡在上面,既凉爽,又不担心野物的侵扰。还有的老人,躲避午后太阳的灼热,搬个躺椅子在那柿树下面,手里拿着蒲扇,惬意地乘凉。各生产小队的打麦场上,基本都有生长着的柿树,炎热的季节,它成了干活人避暑的好去处。我们队里的麦场边上,有棵粗大而又奇特的柿子树,,说它奇特,是因为它树身上嫁接了两个柿子的品种,结果是,多数都是小柿的枝叶,唯独一枝是”冬柿”的品种。柿树下盖着看场用的房子,起初是用高粱玉子杆搭的庵棚,后来,队里富裕了些,就改成一大间的土坯墙小瓦房了。白天,社员们在场里参加碾麦,翻场,起场,扬麦等劳动,半晌休息时,都到那柿树下或坐,或蹲,擦汗喝水。下工后,所有木杈,木掀,扫帚等工具都要整齐地收拢在柿树的周围。
柿树上结的柿子跟苹果一样也分好多品种的。苹果有红富士,黄香蕉,花花牛等。柿子根据果实形状大小,成熟早晚也分好多名字的。比如分小柿,火罐空,冬柿,八月黄,半截缸,平顶柿,大门丁,水牛心等。各种柿子不仅名称不同,其树的长像也各有特点,见得多了,就是树上没有果实,也能从树身的纹路,枝叶的形状就可以说处这棵树是什么品种的柿树。各样品种柿子的作用也各有长处。小柿质地坚硬,不容易空软,就适合做食醋,火罐空,容易发软,就做空柿食用,八月黄,半截缸个头大,颜色鲜,成熟早,就适合做懒柿。做出来的懒柿,甜脆爽口。家乡有个风俗,新媳妇头三年在八月十五前须到婆家去”追节”,蒸上很大的枣糕,还要配上果蔬,有毛栗,石榴等,最不能缺的就是懒柿,有事事如意的寓意。
奶奶辈的人,家里都会自己做懒柿,新鲜的柿子放在恒定的温水中,过几天,就成了甜脆的美味懒柿了。七十年代时曾有一段趣事,我的小伙伴们,不知听谁说,做懒柿很简单,只要在热水锅里捂上大半天,就可以吃了。于是,几个人去柿树上摘下一些柿子,拿到生产队的养猪场那里,养猪场就在北十字往东那个位置,当时队里派我们同龄的崔占营伙伴在那里做饲养员。猪场里有一个给猪烧水的大锅头,我们在上面的大铁锅里加上水,烧热后,将柿子放了进去,熄灭柴火,盖上盖子,大家约好到时候来尝美味。然后都去干个人的活了。
大家在焦急中等到了集中的时候,迫不及待地向猪场涌去,记得有徐随,和林,小毛,天成等好几位。掀开锅盖,大家要我先尝尝能吃不能。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那生涩的滋味立刻弥散在满口之中,眼泪差点掉了出来。瞬间,我没露出痛苦的表情,边嚼边说:“咦,真甜!”接着,第二个人也拿起尝了一口说:“就是,可美吃!”就这样,先吃到嘴里的人都说好吃,引起下面一个个的都吃了个满嘴涩。轮到占营拿起,吃到嘴里,连声说:“呸!呸,鸡✘,可涩。”惹得大家笑得直悟肚子,没吃到的人也停手不再尝了。占营真是个老实人。
麦子收割后,小伙伴们在家长的催促下,各自挎个竹篮,到地里去捡拾麦穗,人工用镰刀割过的麦田,本来掉下的麦穗就不多,小孩们就借机偷懒跑到柿树地下,放下篮子,安生些的坐在那里乘凉,不安分的纷纷爬上柿树,一个人被手绢蒙上眼睛,去捉逮住下一个替他蒙眼的人,其他的沿着枝条躲来躲去,就是不让逮着。这个游戏,大家叫它“摸树猴”,男男女女,穿着短裤,不惧裤腿那里对着树下乘凉人的走光,尽情地玩耍着。欢笑声,喊叫声惊得布谷鸟儿急匆从头顶快速飞过。也曾发生过有人从柿树上掉下来的事,但是大都没有大伤大碍。
秋苗渐渐长高,青纱帐里的柿树上,柿子一个个也长得青绿透亮。夜里起风,树上会掉落一些柿子,所以起早钻进庄稼地里拾柿子的大有人在。她(他)们趁天不亮,队里还没敲铃上工,就挎个篮子从这块地钻到那块地,一棵柿树一颗柿树底下巡视一遍,却经常会有颇丰的收获。
也有的借起早捡拾柿子为名,干自己有目的的事。情侣幽会就是其中一件。农村质朴的爱情火花常在柿树底下激情点燃。也有的趁夜色上树摘取柿子的,不过,那得俩人配合,俩人商量好,一个上树将柿子摘进篮子里,用绳子系下,下面那人接着篮子,再把空篮子给递上去。这事多数人都干过,当然,我也不例外了。因这事还传说出一个笑话,说是天不亮,一位妈妈把睡眼惺忪的小儿子叫起来,领到柿树下,妈妈上树摘,小儿子在下面等装有柿子的篮子下来。突然,树上的她觉得一阵内急,但是不想来回上下爬树了,就解开腰带,蹲在树杈那里解决,小儿子在下面喊:“妈,妈,下雨了!"上面的忙说:“别吱声,一会就不下了”。
秋庄稼成熟,地里经过忙碌,原来的青纱帐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田野,一棵棵柿树显露出了英姿。树上的柿子由青变黄,梢头个别的柿子已经红彤彤 成空柿了。走到树下,望着上面熟透空了的柿子,垂涎欲滴。于是,脱下一只破棉布鞋子,对准那枝头甩了上去,多数时候总是那么的准,那么的巧,被砸中的空柿应声落下,拿在手中,揭掉柿蒂,用嘴对着那小口轻轻一吸,甘甜的柿子汁进到口中,如蜜一样沁人肺腑。
柿树生长的地块,玉子杆已刨下,拉回村里,或沤肥,或做牲口饲料,或堆起来当柴烧。土地犁翻起来,通过耙磨,土细如面,打成田埂,小麦陆续下种入地。树上的柿叶子也逐渐由绿变红,由红变褐,多数叶子在”霜降“节气后,慢慢随风飘落在田埂上,麦畦中,被太阳晒干最后一滴水分,枯干在树根周围。树上的柿子显得更加鲜亮,黄里透着红。当树上最后那片叶子飘落以后,满树的柿子像节日里的小红灯笼挂满枝头。引来馋嘴的老鸹,喜鹊们争相叨啄。
柿子到了收获的时候。
乡村习惯把收柿子说“卸柿子”。每年都是队里的老保管带领我们这些没长成的“半拉橛子”去卸柿子。半拉橛子的称号就是老保管他给少年时的我们起的。叫多了,为了省事,把那个“子”去掉了,直接叫”半拉橛“了。老保管是个*党**员,心红爱集体,正直公道。旧社会时,因他在驻马店当过门面掌柜,回乡后,老辈人都戏喊他“掌柜”,所以一提“掌柜”,都知道是说他哩。
老保管,提着木杆称,肩背着“叉杆”。一根长长的粗竹竿,在粗头那里开个口,就叫”叉杆“。卸柿子时,对人们探不到的梢头那些弄不掉的柿子,用叉杆伸上去,叉着柿子后面的枝把,一拧,柿子就离开枝头了。我们几个半拉橛跟在老保管的身后,扛着豆包篓,提着篮子。到了柿树下面,争先恐后爬了上去。脚蹬手摇,随着枝条的抖动,柿子纷纷落下。老保管在树下领着人捡拾柿子,装在蒌里。有时,树上人会恶作剧,手拿摘掉的硬柿子,对着下面某人没头没脑的使力砸下。老保管有时也会中的。这时,下面的人就会边揉着被砸到的痛处,边仰头对着树上骂:“谁恁孬种?”。那时候,基本每棵树上最后都要剩两三个柿子故意不卸下,说是给老鸹们留的。就这样,一晌卸了几棵后,就帮助老保管称柿子,分给各户。给各户分的柿子,有的主人直接拿篮子去领走了,没去的,给他们放在麦畦里面堆好。等主人下工以后去领走。该下工了,经常我们都跑回家了,老保管还要等到最后那堆柿子被主人领走才回家。每年卸柿子的时候,也是我们幼年时最快乐的时候之一。
当时,队里的东地,阁后,斜路地,北地以及村边分别长着一二十棵大小的柿子树,卸下来的柿子分给各户,每家都能得到不少的果实。生产劳动之余,主妇们就忙碌打整着那些柿子。将硬实的柿子加工搽洗,装在叫“川口”坛子的容器里。川口口小肚子大,二尺多高,黏土经过磁窑烧制,表面釉质光滑发亮,是做柿子醋是唯一首选。柿子装进去,封严川口的口。待醋自然酿好,吃饭时分,打开坛子,用竹制醋提,舀上半碗,滤过杂质,调菜拌面,醋香纯正,回味无穷。这样一坛醋可以吃到来年的新柿子下来。有了新柿子时,就将川口里原来酿醋留下的陈柿子倒在村外的低洼处。重新装上新柿子。小孩们爱去那倒出的酸柿子堆里捡拾硬一些的,人们称那叫“醋懒柿”,咬在嘴里,酸里裹着脆,软中带着酸。现在敲着键盘想起那滋味,牙根里还只冒酸水。
经过捂放,软空了的柿子,用谷糠和它一起揉和,搓匀。然后摊在架起的高粱蓆上摊晒,干了以后,成了”柿糠面“,保存起来,以备缺粮时,做成柿糠面馍充饥。其它的柿子也有切成”柿瓣“的,晒干后,像果脯一样,劲道甘甜。晒柿糠和柿瓣的蓆上,常常会有蜜蜂落在上面,贪婪地吸吮着,人到了它的跟前,也忘了飞走。淘气的我们会拿着瓶子,去捉逮那些蜜蜂。在它的后面,偷偷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的脑袋后面那块,然后装进瓶子里,看它在里面上下窜飞。也有捉逮住它时,被它撩起的尾部将蜂刺扎进拇指的指甲心里,疼了老半天。
冬天来了,万物凋零,柿树也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儿错落无序地在寒风中挺立。缺柴烧是当时村里的常事,大点的男孩就去柿树上钩那些枯萎了的枝条,叫“钩干柴”。柿树的干柴材质硬,耐烧。
后来,集体种地实行机械化,机耕机播普及了,地里的柿树成了耕作的阻碍,政府就号召属于谁家的柿树谁必须刨掉。我们家原来的那棵老柿树粗得一个人搂不住,也刨掉了,将它拉回家里,请木匠做了两个案板。那案板厚重光滑,磁实如铁,经过几十年的刀切刃剁,现在还是默默地在厨房里为我家一代代人奉献着它的忠诚。
如今地里的柿树早已刨光,它们已经灰飞烟灭,无有踪影。但是,它们为我们留下的段段往事,却永远留在我们这代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