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作者 | 张乐愚
赵培揶揄自己，选择创业原本是奔着阶层再跃升，结果一路下来，她从一个花钱大手大脚的打工人，变成了消费降级的小老板。
在人人自媒体时代，一位走过不惑之年的女性走上博主创业的日常会是什么样子？
赵培今年42岁，从她成为一名博主，后来辞掉工作全职投入直播带货，拥有自己的服装品牌，我几乎见证了全程。曾经的互联网大厂的高管，放弃年薪百万，裸辞创业…… 这几个词放在社交媒体上，哪个都会是引来点击的流量密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成为了她写在自己主页面上跟外界介绍自己的关键词，这每一个关键词背后都能讲出一个故事。但我始终觉得这些词对于一个年过40的创业女性来说都太单薄了。
赵培的先生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儿子在上小学五年级。前段时间流行的中产作死三件套她一个都没有，但她自己揶揄自己，创业原本是奔着阶层再跃升，结果这一路下来，她从一个原本消费大手大脚的打工人变成了消费降级的小老板。
2022年她的公司现金流一直为负，尽管今年上半年有所好转，但前两天她还是选择停掉了自己连续交了4年的高端商业医疗保险。以前她一直嚷嚷着说不想因为生个病还去挤公立医院，自己的时间比这值钱多了，今年她想了想，安慰自己该挤还是得挤，听到这些，我决定再坐下来好好跟她聊聊。
2019年，她在小红书上分享自己的穿搭和家居消费逐渐积累起来了粉丝，这得益于她多年以来买买买的“烧钱”经验，一直以来她是她周围朋友中间的淘宝KOL，朋友们都叫她“买买提”。因为几篇分享医美和家居的爆款笔记，她逐渐成为一名小红书上的时尚博主。
2019年底，开始有品牌找她投放广告，很多美妆大牌她都合作过，那时候她觉得钱来的容易。2021年平台开始正式扶持博主做直播带货，蹭到了流量红利，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直播间保持在带货榜前十名。彼时，她的日常就是每周一到周五通勤两三个小时到北京西北角的后厂村新浪大厦上班，周六就开始在家中准备晚上的直播，一直和团队播到凌晨，那样的节奏她也没觉得累，反而时时萦绕着一种兴奋感。后来家里已经被品牌寄来的快递堆到推不开家门了，她才决定在家附近租个办公室。
2021年年中，直播带货全面铺开，她选择从新浪微博管理层位置离开出来创业，她认为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从管了将近100人团队到管着4个人的小公司，她坦诚没什么心理落差。正值光景不错，花上百万装修办公室，按照互联网的薪资标准扩张团队，周围人都说她“贵妇创业，体验生活”。
全职创业的两年，公司业务的进展在提速，团队也一度扩张到了20多人，继自营的服装品牌之后她又创立了珠宝品牌。从一个只懂穿衣搭配的博主走到产业链的最上游，她事无巨细从头学起，自己跑工厂，选款选面料，一边直播一边跟工厂下单，亲自回复粉丝的客诉……这期间她经历了和服装合伙人的分道扬镳，店铺停止运营了两个月。顶着杭州夏天40多度的高温，她在外面带人连续搬了5天的仓库。最后她自己却说，这都不算什么，创业路上最大的短板还是用人管理。
流量红利她赶上过，潮水褪去之后所带来的教训也一个都没落下。
在历经了困顿的2022年，走到不确定性放大的2023年，“现在没有那么多站着就做生意的了，但是如果蹲下来能把生意做成就已经很不错了”，“我现在很庆幸我们的团队还能稳定地活下来，甚至还能有一些新的事情再去看看。”从两年前的意气风发，到今天她多了一些敬畏和务实，我甚至为她有这样的转变感到高兴。
我们对坐在她的办公室，北京东四环附近一个loft式的两层小楼，一进门层层叠叠堆满了各种商品的纸箱和密密麻麻地样衣，几乎无处下脚，她穿过各种直播设备和纸箱，腾挪开了一小块地方让我们能坐下来。
眼前这场景，有点像是见证了这个直播电商大时代下的一艘小船，而这艘小船伴随着时代的潮水起起伏伏。我们回顾了她创业之中的各种经历，刨根问底地追问了她持续折腾的意义，以及一路走来女性在职业和创业之中的认知。
以下为赵培的口述，经整理之后发布：
有朋友最近来问我关于创业的事情，我的回答是：创业很好，但下次别创了。
从小受家庭环境的影响，我很清楚知道我是不可能坐在家里当全职太太带孩子辅导作业，我甚至可以接受我养家，让我老公在家带孩子。这个特别深刻的体验是源于我2019年从印度创业失败之后，回到北京的一段日子。
2018年我从阿里文娱辞职，和当时在阿里的同事一起去印度创业。当时如果我可以再多等两个月我在阿里的股票就能兑现，大概可以到手几百万了。但是我觉得人生没有几次机会能够像这样作为创始团队核心人员去经历一段热血的事情，我也是创始团队13个人里唯一一位长期驻扎在印度的女性。我当时一直base在德里，管理大概100名印度籍员工。在印度文化中，女性是不被鼓励出来工作的。我记得在三八妇女节那天，我代表公司在内部跟所有的女性员工分享，鼓励她们出来工作甚至创业。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这就是我骨子里会做的选择，这辈子也不会再有那样的经历了。所以从那会开始我就学会了不被世俗绑架按照自己的内心去做选择，并且不抱怨。
（赵培2018年在印度创业时期）
后来印度连续封禁中国的互联网app，我们的项目也受到了牵连。从德里回到北京，在家待业找工作的四个月是我这么多年身心备受煎熬的日子，没有之一。尽管当时家里经济状况根本不需要我出去工作，但当我发现自己不被外界需要，这对我来说是件特别可怕的事情，那会整宿睡不着觉，做梦都梦见入职了新公司。
但从那段情绪低谷期走出来之后我就明确地知道自己下半辈子的活法了，人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和社会建立联结，始终能有自己一份属于自己的事情可做。我想我会一直工作到八十岁。
现在在做的事情，无论是女装和珠宝都是令我兴奋的事情。其实在这之前我也折腾过淘宝代购，生完孩子之后和朋友联合做了一个海外母婴品牌代购，一度做到的淘宝店铺皇冠，最后赚了一堆库存。也自己投资过美容院，无数明星客户，但后来疫情期间也不得不关门。这里面的曲折和失败，现在看来其实都为我今天做的事情铺垫了很多的经验。
一开始在小红书上分享一些消费经验，是我顺手拈来的日常。之前每年双十一，我周围好多朋友会让我分享购物车清单，可能也是买的多了，我就发现我在买东西这方面有着某种天赋，加上自己本身媒体出身，表达和输出内容的基本功都还在，所以就这样无意中走上了博主道路。
很多人会觉得博主创业是最没有门槛的事情，但其实博主创业的门槛又是最高的。想保持对粉丝的吸引是一件极难的事情，所以无论你是几百万粉丝的大博主还是几十万甚至几万的小博主，踏上了这行，每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日常，就是流量焦虑。所以哪有什么是容易的职业呢？到最后都是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自己一点点趴在地上干出来的。
当自己全职创业的时候，身份就从兼职博主变成了一家小公司的CEO，除了保持博主内容的更新，定时开播，还要开始看财务报表，团队管理，制定业务方向，都需要重新“踩坑”重新学习。去年年中，我跟服装的合伙人因为理念的问题终止了合作，因为想要保持品牌独立性，我最后分得了全部的服装库存。正值暑假，我带着儿子跑到杭州，顶着杭州40多度的历史高温，我跟团队带人搬仓库，然后开始到处跑新的供应链，从头开始学习服装行业的“门道”。
店铺不得不停更的两个月，那会心态是异常焦虑的，当时服装业务每个月固定的成本就要支出几十万。从那会开始我开始深入了解整个服装的产业链，从选款到打板再到供应链，库存，每个环节我都要求自己要亲自做一遍，我印象特别深，工厂的师傅问我衣服辅料谁来出，我问师傅“辅料是什么？”……总之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扎进这个行业的每个环节去学习补课，也因此对每个行业都产生了敬畏。
去年年底，原本占收入三分之一的品牌广告投放一夜之间一单都没有了，快递也发不出去，每天一睁眼就欠了好几万的成本，账面现金流一直为负，那几个月到月底发工资的时候我就开始焦虑，那段时间我妈感受到了我的焦虑，私下偷偷地跟我说，“我这还有钱，你要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拿给你。”我意识到老板给员工打工是真事儿。原来在互联网公司见过大钱也花过大钱，但真离开平台我才知道到让自己的小公司赚到钱不是个简单的事。
自己创业之后，很多人包括自己的父母周围的亲戚朋友，都认为你每天这么折腾，早出晚归，还请了这么多员工，每个月按时给他们发工资，那你肯定是在外面赚大钱了。我每次内心都是苦笑着把话题绕开。可以说，经过这一轮经济周期，到现在我们还没倒下，团队活了下来，还能盘算一下其他的业务，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自洽式的成功。
12月，团队陆续生病请假，圣诞节那天，我还在发着烧，跑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自己穿样衣自拍，自己上新……人在生病的时候，尤其能体会到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的孤独感。以前成*学功**的鸡汤我都有些反感，可当人真的可以从低潮走过来的时候，面对人生的底气会自然生长。要说创业带给我最多的就是换来了这种底气，我还有说干就干的热忱，关键时刻能逼自己一把的勇气，于我来说这比赚钱有价值。这使我真正体尝到了创业这事本身就是勇敢者游戏，一旦上路就不能再回头。
这几年跳出原来的互联网圈层，跟各行各业的人接触多了，我发现原来天地开阔。抛开精英主义思维，将自己心态放低再放低，我学会了发自内心地对每个行业里靠谱的从业者都存有一份敬重，哪怕是小到做衣服扣子的供应商。他们共同的点是，都没有什么天赋异禀，“一万小时定律”是个实实在在摆在那里能看到的一种踏实和靠谱，在经济环境不好的情况下他们甚至可以做到逆势增长。所以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来，年龄能有什么限制呢？我看到有的人就是会大器晚成。
我28岁做主编，38岁做博主，40岁全职创业，打工和创业对比来看，就如同浮潜和深潜，所看到的水下风景必然不同。如果说能通过自己的经历对35岁之后的女性有什么建议，不要希冀一直都是上坡路，曲折才是正常，忘掉自己以前平台赋予的光环，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再放低，当真的低到尘埃的时候生活自然会开出花朵。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个世界的机会仍然是均等的。
对女性来说，无论是从婚姻到职业，每个阶段的不安全感总是会伴随着而来。一路走来，我是“听从自己内心”这句鸡汤的践行者，不会被别人的评论带节奏，这样会活得舒展，不把自己宝贵的精力放在内耗上。比如，很多粉丝会问我：你工作那么忙，怎么平衡事业和家庭的。我的回答是，没有平衡，只有取舍。我也从来不拿这个为难自己。
四十创业，但求人生不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