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上,同学们正在朗读《诗经》,有眯着眼睛的、有摇头晃脑的、有伸着脖子瞪着眼、恨不能拼尽全身力气去背诵下来的。
只有一位同学,呆呆地望着窗外,口中喃喃自语,好像笑了几下、一会儿,却又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孔子老师慢慢地走到他桌前,顺着他的目光向窗外看。只见窗外除了天上的白云、树上的绿叶,以及偶尔飞过的小鸟之外,什么都没有。
“哦——卜商,你在看什么呢?”
卜商好像没有听到,他的同桌急忙推了推他,小声说道:“卜商,卜商,老师叫你呢。”
卜商吓得一激灵,转过头,看到老师已经站到自己身边,赶紧站了起来,眉头却紧锁着。
“哦——老师,我,我其实什么都没有看——”
“唔?你不读书,眼睛分别是看向外面,还说自己没有看?”孔子老师的语气有点严厉。
“哦,不是的,我,其实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在想问题——”
“在想问题?什么问题?”孔子老师看到卜商一脸的真诚和迷茫,顿时也来了兴趣。
“老师!《诗经》上不是有这么几句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
“嗯,是有,你背诵的很熟!”孔子看着卜商,捻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的,老师。您讲过了,这几句诗是说庄姜夫人嫁到卫国时,所有看到她的人都惊呆了,都想,世上居然还有这么美丽的人!”
“呃——这个!卜商,老师说是说了,你可不能嘴里读着书,脑子里却光想着她的美貌哦——”孔子老师有点严肃。
“嗨,不是这样的,老师!我是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形容她笑容美妙可爱、眼睛黑白分明、顾盼生辉,让人难忘。这我容易理解,可是下一句‘素以为绚兮’,我有些困惑,为什么明明是单一的素色,却又说,让她变得绚丽多彩了呢?”
孔子看着卜商一脸的问号,心想:这个学生确实爱动脑子!
他没有说话,慢慢地走到教室的前面,这个时候,全班的读书声渐渐弱了下来,同学们的注意力,早就被老师和卜商的对话给转移过去了。
讲台旁边有个青铜做的小盆子,孔子老师从里面摸起来几块颜料,先在墙上划拉几道红色,接着划上黑色、青色、绿色,和黄色。
同学们看着老师,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老师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老师划完了,拿手指着墙,转过身来问大家:“我画得怎么样啊?”
班里一阵哄笑,有的同学就忍不住了,小声地嘀咕说:“这,是什么呀?”“看不出来,老师这是在干嘛呢?”
墙本来就灰一片、黑一片、白一片,这些颜料划上去,显得更乱了,大家觉得特别难看。
正“嗡嗡嗡”低头议论的时候,却见孔子老师又开始划啦!
这次却不是划来划去啦,他拿着一块白色的颜料,先是在之前五彩颜料周边涂抹,不久,周围就是一大片白色,接着,他又把五彩颜料中间的空隙地方全部仔细地涂抹。渐渐地、渐渐地,同学们惊奇地发现,墙上居然长出了一颗树:青黑色的树干,绿色的枝叶,上面点缀着黄色的花,挂着红色的果实。
嘿,这简直太漂亮啦!
老师好像施了魔法,之前乱糟糟的横道、竖道,此刻竟然神奇地变身成一颗果树。
老师看着大家半张开的小嘴巴,轻轻笑了笑。问道:“是不是和之前很不一样?”
“岂止不一样,简直就是大变身!”
“我其实没有做太多改动,大家看——”老师扬了扬手中那块白色的颜料,“无非就是用这个把刚才的周边和内部给涂抹上了。”
老师眼睛盯着更为惊讶的卜商,继续说道:“其实很简单。我们之前画在了墙上,墙本身的颜色就很混乱,涂抹上彩色就更乱了,所以大家什么都看不出来;后来,我用这块白色的颜料,在刚才的周围和内部没有涂抹的地方,全部涂抹上这种单一的素色,效果一下子就出来了。”
老师看见卜商点了点头,便面向大家接着说道:“刚才卜商问我‘素以为绚兮’什么意思,答案就是刚才大家所看到的!是素色把五种颜色衬托的绚丽多彩。大家之所以感觉庄姜夫人那么美丽,最根本在于她在脸上涂的那种淡淡的、素雅的粉底,一下把她的美给衬出来了!”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卜商紧锁的眉头一下子缓解开了,其他同学也连连点头。
这时,只见孔子老师又转过身去,迅速地在墙上写下四个大字。
“绘事后素!”刚才那位读书声音最大的同学念了出来。
“对!”老师转过身,说道:“这四个字,就是刚才卜商同学问题的答案!”
卜商明白了,其他同学也明白了:原来,绘画这件事儿,是必须要以素色为基础、为背景才有效果啊,五彩必须在素雅之后!
孔子老师看到大家都明白了这个道理,非常欣慰,正想让大家下课休息一下。却见卜商“腾”地一下又站了起来,还把右手举过头顶。
“哦?卜商,别着急,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老师!”卜商斩钉截铁地说:“绘事后素,这个意思我明白了。我又突然想起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老师挑了挑眉,这个学生非常喜欢思考,脑子里总有各式各样的问题。
“老师,礼后乎?”卜商问。
“什么?我没听清楚,你再慢慢说一遍。”
“礼后乎?”卜商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了出来,不等老师回答,他接着说道:“前几次课,我们一直在学习‘礼’这个问题,今天我突然想到‘人而不仁,如礼何’‘礼,与其奢也,宁俭’这两段话,结合刚才您说的,是不是可以说,礼事后仁呢?礼就好比绘画,是在后面的事情,而仁就像素,才是根本呢?如果没有仁心,不合规矩,排场再豪华的礼仪,也是不对的,就像季孙他们家做的那样。”
孔子听到卜商连珠炮似的一番话,一愣,然后停顿了那么几秒,突然脑袋一仰,朝着天花板大声笑了起来。同学们都被老师这一下给整懵了。
就见他笑了一阵子,又突然背着手,在教室来回踱起了步,边走边对着卜商竖起大拇指,口中念道:“起于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卜商啊卜商,你启发了我啊!我们可以讨论《诗经》啦。我讲了那么多的关于‘礼’的课,好像还不如你这一下能让大家理解呢?是不是,同学们?”
“是——”同学们也好像一下子理解了老师前几次课所讲述的关于礼的问题。
“绘事后素,礼后乎?礼后乎?”孔子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走出了教室。
“下课啦!——”同学们一边高呼着,一边欢快地跑向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