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底子裁缝作台
周进祥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周浦人家要添置衣物,还真不是件小事。一般由家庭主妇揣着熬吃省用攒下的钱,到棉布店选购衣料,有的布要落水晾干,以防收缩。或者从箱笼里找出一匹老布(镇上家庭主妇大多会纺纱织布),到附近的裁缝作台量体裁衣,由师傅手工操作缝制,等上十天半月,才能取到新衣。这还是简便之事,镇上大多家庭每年还要邀(方言读告)裁缝师傅上门做抵工,在家里摆起裁缝作台,做上三头五天,为全家老少裁制新衣。东家备好布料纽扣,还要买鱼买肉,一日三餐(中晚两餐加下昼点心)招待师傅。
现在的年轻人听了会蒙圈,不就添几件衣服嘛,犯不着这样大进贡。是啊,如今年轻人经常翻行头,喜欢网购,只要点开手机,屏幕上便会闪出各种服饰,选准了下单,快递小哥很快送上门来。但在五十年前,不要说没有网购,就是到时装店、百货公司购买成衣,也是极为少见的。

青少年时,有几十家裁缝作台遍布于镇上的大街小巷。我家东面隔十几间门面,就有一家裁缝作台,店主叫冯林生,是镇上颇有名气的红帮裁缝。依稀记得我八、九岁时,母亲拉着我的小手到冯家做新衣裳。
冯师傅年近四十,面色白皙,眉毛更显浓黑,高颧骨,嘴唇稍厚,是个善动手少动嘴的厚道人。那天冯师傅站在作台前,微躬着背,用*粉白**块在摊开的布料上划线裁剪。母亲跟冯师傅打过招呼,叫我到作台边量尺寸。我低着头,怯怯地站着。冯师傅停下手里活计,拍拍我的后背,叫我两脚并拢站直,挺胸抬头,然后拿起挂在头颈里的皮尺给我量衣领、肩宽、袖长……量毕,用夹在耳朵上的铅笔记在小本子上。记得母亲也做一件衣裳,是拿了合身的旧衣做样子的。冯师傅撕下一页纸,把纸和样衣夹在老布内,塞到作台下层的台肚里。我的目光投向台肚里。
哇!我顿时眼花缭乱,那里面全是各种色泽鲜艳、质地高档的布料,有呢绒毛料,各色绸缎,我家那块老布混在期间,特别扎眼。

冯师傅是周浦有名的红帮裁缝,承接的都是高档服装,有新娘的嫁时衣,新郎的婚服,镇上达官贵人的出场衣,富家老翁的寿衣等,除了固定的老户头,还有不少慕名前来的新顾客,常常应接不暇。我估摸,冯师傅肯为我们做老布衣裳,定是看在老邻居情面上的。
十天后,母亲取来新衣让我试穿,衣服挺合身,样子也蛮好,可母亲高兴不起来。原来冯师傅太客气,只收取一半工钿,他话少态度坚决,说半不一,母亲拗不过,只得暂且欠下这笔人情,但心里总觉得别扭,不爽快。
过些时日,河滩边芦苇返青,长出细嫩的芦箬,母亲是裹粽子的好手,她想好裹时鲜的新芦箬粽回馈冯家。那些年邻里间经常互赠自制的点心吃食,是那时的一种乡风民俗。在与邻居交往中,母亲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自家吃填坑,拔人吃传香。”意思要用好物事敬客,那天母亲亲自摘了两扎芦箬,洗净沥干,芦箬还小,一般人包裹不了,母亲采用添箬套箬的手法,能把五、六张小芦箬裹成大粽子。当母亲把十几只溢满清香的肉粽送到冯家,这才了却了一桩心事。
讲完冯林生,再说说小林生。小林生的裁缝店座落在椿樟街和北油车弄的街口,这里地处镇中心,又两面临街。裁缝作台靠在南窗口,光线充足,又引人注目招徕生意。



小林生年轻买相好,面孔白净,五官端正,头发梳得精光滴滑,上嘴唇留着短胡子,平添一点阳刚之气。他身材硕长匀称,衣着时髦,裤缝毕挺,脚上皮鞋铮亮。有时他站在门口,过路人还以为是立在裁缝店门口的时装模特呢。
小林生刚出道时,为了多挣钱,改善生活条件,除了开店接生意,还常常出门做抵工。小林生在我邻居阿荣家就做过衣裳,当时我还羡慕不已!
据说,后来小林生到镇上一家人家做抵工。东家住屋不大,两间简陋的平房,一间卧室,另一间中间砌壁隔开,外面杂用吃饭间,里面养着两只生蛋鸡和几十只兔子。那些年国家物质匮乏,样样都要凭票,尤其鱼肉鸡鸭,一腥难求。因此镇上不少人家养起鸡鸭众牲,而养兔子的人家特别多,因为兔子不吃粮食只吃草,成本低,只要化工夫割草就能喂饱养大。
裁缝作台搭在吃饭间,虽与里面的兔子窝一墙之隔,但上面是相通的,屋里弥漫着刺鼻的臭气。小林生掩着鼻皱着眉。忙将门窗打开,然后硬着头皮做针线。他时不时走到屋前场地上溜达,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稍不留神,一脚踩在一坨鸡屎上,他后悔不迭,真不该到这种人家做抵工!熬到近黄昏,小林生做好一身衣服,身感不适,感到头昏脑涨,于是辞工收场回家。
听说,从此以后,小林生不再出门做抵工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在镇上做出了名气。小林生脑子聪明,爱淘习钻研,做的衣服合身挺括,样式新颖时髦,紧跟潮流,特别受到年轻人的喜爱。小林生的裁缝作台声名鹊起,几乎成了镇上家喻户晓的人物。
*革文**初期,我在俱乐部当服务员,参与了“抗大”、“红太阳”、“蔡永祥”等展览会的布展工作,和文化馆的龚文龙接触甚多。有一天,老龚穿着一件咖啡色的新衣裳,当着我们的面,得意地拉开上衣拉链,掀起衣襟,里面露出一排电光纽扣,接着便哼出一首打油诗:正反两面穿,拉链电光纽,实用又潮流,林生有一手。诗中的林生即小林生也。

那些年我见到的裁缝作台还有:紫东高桥北堍的汤根生裁缝店,其子汤菊明也随父学艺,子承父业。小时候上学路过东八灶王家厅,常看见有位穿着长衫的老者在作台边忙碌,听说老裁缝擅长缝制中式棉袄。年家浜刚填平时,钥匙桥西面有个叫张师傅的开了家裁缝店,专做西裤,兼卖布料,顾客在店内买了布料,当场量体裁剪,工钿可享受优惠,张师傅别出新裁,经营有道。
印象最深的,是裁缝师傅到我家做抵工。师傅进场那天清早,母亲卸下一扇腰门,搁在一对花架凳上,高低适中,充当临时作台。作台放置在客堂的南窗口,木板窗吊起,光线响亮,作台上堆着布料、棉絮,隔夜搬来的缝纽机摆在作台旁边,还真像模像样哩。
刚安排妥当,裁缝师傅来了。师傅叫麦荣,家住周东村某宅,他除了做裁缝,落空时干些农活,面孔晒得黑赤赤,一身老布衣裳,圆口布鞋,肩上背只花袋,装着吃饭傢什,尽显农民本色。麦荣手艺一般,但脾气特别好,说话轻声轻气,做事尽心尽力。对母亲提出的要求,他总是百依百顺。
麦荣师傅给我量尺寸时,母亲在一旁叮嘱:小囝长发头上,要放些尺寸;他做棉袄拍絮时,母亲唠叨着:小囝怕冷,棉絮要摊厚些;师傅裁剪时,母亲要他尽量留出一双鞋面布……母亲的要求,麦荣师傅照单全收,从来不打回票。
母亲有空了,会坐在作台边帮着缝纽扣,她勤劳会盘算,想让师傅滕出时间多做件衣裳。
母亲平时熬吃省用,但在待匠方面,出手阔绰。当时物资紧缺,母亲早有打算,把一个月的肉票鱼票豆制品票都用在师傅进场这一天。母亲烧了红烧肉,葱烤鲫鱼,两样蔬菜一碗汤,盛情招待师傅。那时做抵工的裁缝有规矩,为东家着想,一碗鱼是不碰的,鱼用筷戳过,下一顿端不上台面,缺了碗荤菜,显得东家寒碜。因此,一碗鱼端出端进只是装装样子,着着东家面子。只有到收场的那天晚上,裁缝师傅才动筷吃鱼。
麦荣师傅当然懂规矩。他生性厚道,更替东家着想,他三划两嚥吃饭极快,菜也吃得很少,因为东家还等着用餐呢。麦荣师傅吃完饭,不嘎山河不打顿,放下碗筷,就到作台旁忙碌起来。
麦荣师傅对母亲提出的要求,百依百顺,从来不打回票,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于是打起了歪主意,乘母亲不在时,缠着麦荣师傅做一只小布袋。麦荣师傅老少无欺,满口答应。他用小块布给我缝制了手掌般大的小布袋,袋口缝有一条布缝,用扎鞋底线穿进布缝里,线头一抽,袋口就扎紧了。我和小伙伴玩耍时,把弹子、铜板、香烟牌子装进布袋里,系在腰间的裤带上,还挺神气哩!
五十年前的裁缝作台,恍若还在眼前……如今世道变化之快,令人感慨不已!
▲部分图片采至网络
编辑/排版 家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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