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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能源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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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源革命”到底是什么?又会改变什么?这并非短期内能见到成效,然后外界可以轻易回答或简单评价的话题。
“能源革命”的落脚点,不只是有关能源结构调整的几组统计数字。更为实际且影响深远的,可能还在于城市对于后续发展动能与空间布局的重新思考。
于是,我们实地走访、打开耳朵,观察并记录下几座资源型城市在近些年的转型探索与实践。
我们发现,对于资源型城市来说,“能源革命”渗透在城市规划的思路当中。这些城市在历经多年依托于“老工业基地”的发展模式后,已经迈出步子对城区进行“功能分区”。
透支环境的粗放式重化工业,不再是城市押注经济增长的全部。
清爽、宜居,能够吸引新增外来人口流入,变得重要;开放市场,打破原本对单一产业的依赖,引导新鲜资本进入,正在上演。
“能源革命”似乎在倒逼资源型城市挖掘更丰富的城市内涵,为自己“赋能”,寻求路径依赖以外的新出路。但是,这并不容易。
我们也会看到不少地方政府在产业园区的招商定位上,多有雷同。当各地争相打造“新能源”产业园区的时候,也会给我们留下许多问号。
与此同时,“能源革命”当然不意味着“去煤化”或“去化石能源化”,也并非单纯的环保运动。事实上,未来能源消费市场的增量,依旧仰仗着化石能源稳定的供应。
也正因为此,如何实现“可持续”的能源供给,恰是“能源革命”的要义之一,也是这些资源型城市迫切需要转型的重要动因。
第一站,我们来到了山西省大同市,大同一直是国内最为重要的动力煤供应基地之一。从大同矿务局到同煤集团,“煤炭”是其留给外界最为浓厚的标签,也是其过去社会结构相对僵化的最大保护罩。
如今,影视业、*物文**修复与旅游以及“能源革命”,是它正卯足劲儿全力出击的方向。

(大同市中心城墙内的海报)
eo记者 周慧之
“煤都”大同,慢慢在变。
2018年7月18日,“成龙国际动作电影周”第一次在上海以外的城市进行,举办地是名不见经传的非一线城市大同。大众所熟知的电影明星以及诸多影视发行集团的老板、影视基金会负责人和影评大咖悉数到场。一时间,大同星光熠熠。
候选城市众多,发起者成龙最后之所以下此决心,是大同市委书记张吉福张罗的结果。张吉福在今年*会两**上遇见了成龙,并促成了此次的“联姻”。三年前作为外地官调入山西的张吉福,有过在北京市平谷区任区委书记、北京市投资促进局任局长的从政经历。
双方在影视领域的构想一拍即合。2018年7月21日,成龙代表成龙国际集团与大同市政府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以帮助实现影视与城市的共同发展。外界有不少声音评价,大同要打造成另一个“横店”。若真要落实“影视基地”,核心在于代王府的修复,目前正在紧锣密鼓的施工当中。
大同身上好像并不缺乏标签。历史上,大同是北魏时期的“古都”;解放后,又作为国家重要能源生产基地的“煤都”;而现在,除了通过修建古城墙和代王府来打造新的名片,复兴古都的文化瑰宝与旅游外,大同还在掀起一场看得见的“能源革命”。
这场“能源革命”与影视与文化旅游产业的发展同向而行、相辅相成,是大同拓展经济增长新引擎、提升生活品质的关键。更重要的是,“能源革命”令这座城市开始意识到,开放资本、发掘城市本身价值比起依靠煤炭资源发展经济,有更多的想象空间。
首个新能源产业局
午夜落地大同云冈机场。eo记者刚从机舱探出身来,一眼进入视野的不是本土旅游景点的推介,也不是地方品牌招商信息的广告,而是印着“能源革命、大同尖兵”八个醒目大字的白板标语。
大同是在全力主攻“能源革命”吗?这多少令初访者感到好奇。

(机舱门口外的展示牌)

(大同云冈机场的展示牌)
不过很快,你又会熟悉于此。2018年8月初,走在大同市中心的古城内,除了能在外围墙面看到挂起来的“成龙国际动作电影周”的大幅海报,还时不时能看到含有“能源革命”与“对外开放”语句的标语,这不只是产业园新区的专属。

(城墙内华严寺马路对面的“能源革命”标语)
这大概是因为从2018年开始,大同密集策划了大量以“能源革命、对外开放”为主题的活动。2018年6月中旬左右,大同花了11天的时间,第一次举办了“能源革命、对外开放”科技周。8月中开始,大同又进行了同名的首届“能源革命、对外开放“国际智慧能源系统及未来新能源产品展示交易博览会(以下简称“能博会”),展会为期1个月。
这次能博会多少有些仓促,有参展代表表示,展会开始前一晚抵达会场时,场馆现场仍处于施工扫尾阶段。两个主体场馆采用的是“结构气膜、无梁无柱”,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固定建筑。不过也是因为新能源新技术的尝试,场馆才得以在35天的工期内迅速完成并投入使用。

(大同能博会展馆所采用的结构气膜)
使用“能源革命”关键词的,还有大同国际能源革命科技创新产业园(以下简称“大同科创园”),在计划表中这将是大同大施拳脚的主战场,包括协鑫未来能源馆、汉能北方新能源研发基地等等,都在园区建设的名单当中。该项目占地面积1000亩,目前已经动工。

(规划建设当中的大同科创园)

(大同能博会主场馆)

(大同能博会展馆的一侧)
将时间倒带。2018年1月12日,大同举行了一次2018年能源革命、对外开放“两个尖兵”突破行动动员大会。张吉福说这是一次“鼓励会、加压会”。而2018年是转型关键年。4月16日,大同又正式动工了2018转型项目建设年能源革命十大突破工程开工仪式。据公开信息,仅四月份开工的项目高达109项,投资额也达到了1279.5亿元。
更显示决心的,可能还得算“新能源产业局”的挂牌成立,这可能也是国内目前组建的第一个“新能源产业局”。
大同市新能源产业局成立于2017年12月25日,由大同市发改委主任兼任大同市新能源产业局局长。据大同新能源产业局的相关人士介绍,以前是能源处新能源科,现在新能源科升级为局。目前局内的工作人员总共有十几个人,是为了“能源革命”专门设立的主管部门。
首任新能源产业局局长王明生在挂牌当天对此作了一个注释,“新能源产业局的建立是大同举全市之力推动新能源产业发展,争取全省‘能源革命尖兵’发挥新优势、布局新发展、建设新经济的一项重大战略举措。”
“新能源产业局肩负着开创我市新能源产业新天地的历史重任,肩负我市由‘传统能源之都’向‘新能源之都’战略转型的历史重任。”王明生表示。
不同于其他主管单位通常会集中在一块,新能源产业局选择与研究院在同一层楼共同办公。这家研究院就是全科盟新能源产业技术研究院,组建时间为2017年11月27日。
根据官方介绍,这是由全域科研院所科技成果转化联盟发起,与中国科学院10所新能源领域研究所及山西两所大学共同组建。或许看重的是政策引导与产学研的密集结合。
智库不止于此,大同还筹建了专门的大同市新能源产业战略咨询委员会。该委员会2017年12月8日成立,由大同市委副书记、市场武洪文担任主任,团队成员包括13位院士和47位委员。2018年7月2-3日,该战略咨询委员会举行了第一次全体会议。

“能源1号”
同样有意思的是,新能源产业局所在的办公大楼被命名为容易令人记住的“能源1号”,这几乎是2018年大同所有关于新能源活动开幕的场地。
大楼内部风格现代,一楼设置有与北大合作的1898双创主体咖啡馆和智慧银行,还展示着光伏组件以及氢能公司的介绍板,暗示着改观于以往“老工业城市”的决心。“能源1号”面对的方向,正是大同科创园的施工基地。
除了入驻了研究机构和相关企业外,在新能源产业局所在那一层还设置了标注着“路演大厅”的会议室。吸引资本是政、产、学、研融合的重点。楼间还能看到大同科创园的任务分解与工程进度表,经过时随时可以了解到施工的进展。
“能源1号”可能也是大半年来大同市政府领导最常去调研的地方。当eo来到“能源1号”时,正遇到市政领导一行,看起来是为几天之后的“能博会”做最后冲刺阶段的筹备。身边的工作人员对此视察情景表示习以为常。

(能源1号大楼)
距离“能源1号”不远处,是大同市政府办公的所在地“太阳宫”。这个办公场所与“新能源”同样有着渊源。
当由美国能源部发起、主办的太阳能十项全能竞赛(简称“SD大赛”)第一次在欧美以外的城市举办时,大同就幸运地成为被选中的那座城市。大同也成为2013年首届中国国际太阳能十项全能竞赛的主办地。
SD大赛的参赛主体是来自全球高校的大学生。根据官方介绍,SD大赛的比赛目的是借助世界顶尖研发、设计团队的创意,将太阳能、节能与建筑设计以一体化的新方式紧密结合,来证明即使单纯靠太阳能的住宅,一样可以是功能完善、舒适而且具有可持续的居住空间,从而促进节能减排的技术发展和实践进步。
太阳宫,则是那届SD大赛的主场馆,开工于2012年3月,并于15个月之后交付。不过在赛事过后,这一占地面积35.56公顷、地上建筑面积14万平方米的建筑,一度闲置。直到三年后,大同市政府决定大力开发新区并实施迁址,太阳宫才重新被利用了起来。

(大同市政府办公大楼太阳宫)
矿区的变化
大同开拓的新城在主城区的东侧(御东新区),与之相对称的主城区以西是当地人口中的“矿区”,正是大同煤矿基地作业、生活的集聚地带。
与其他资源型城市类似,大同过去的发展严重依赖于本地最大的资源企业——大同煤业集团。“连城市的附加产业,很多围绕着煤炭产业转。”而当时“国企办社会”的风潮,如今依旧在大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外来者很容易就会留意到同煤集团总医院、同煤国际大酒店、同煤城的存在。与当地人聊天时,很可能忽然会被问上一句,“你的工作是自己应聘的吗?”
不过在经历上一轮的煤炭重组潮、去产能和剥离国企“三供一业”的改革后,大同的矿区也开始出现新的变化。同煤集团晋华宫矿南山一个废弃的矿井处,已经被改造为晋华宫矿山公园,并成为首批矿山公园之一,主体建筑是新建的大同煤炭博物馆。
博物馆不远处,仍有一个作业的矿井。身穿印有“同煤集团”字样作业服的煤矿工人,每天需要乘坐同煤的班车往返矿井。因为位置特殊,这些矿工来回的路途,都要穿过晋华宫国家矿山公园,一身整洁清爽地进,从头到脚沾满煤灰地出。

(同煤生活区一侧)

(早中班交替时间,同煤工人路过矿山公园)

(早班结束后,正准备乘坐返程班车的同煤工人)
走到靠近矿井处,他们会在旁边找个地方坐下、休憩一会,把需要用到的工具放在身边,然后低着头想些什么或者聚在一起聊聊天,等待上一批矿工出来换班。
“一天是三个班,早班中班晚班,我这是中班,等会要干到晚上十点。”下午两点多,一位等待换班的同煤工人告诉eo。算下来,每个班次要连续地下作业的时间在7—8个小时。当问及采煤的安全保障时,他表示现在比过去要强一些。

(带上工具,等待交接班)

(刚出矿井的同煤工人)
准备离开时,一位刚结束早班的工人从井下出来,煤灰已经让人难以辨认他的模样。他手里抓着已变成墨黑的浅色手套,朝着绿意葱葱的大同煤炭博物馆方向走去。
采沉区的改造
如果从地图app提供的卫星云图上观测大同的西部,能够直观看到大片布满着光伏板的山坡,折射出银色的光。

(从卫星云图上看,采煤沉陷区布上了大片光伏)
大同确实有不俗的区位优势。除了坐拥大同煤田外,雁门关以北的区位为其带来了优质的风力资源,靠近内蒙的纬度也让其拥有充足的光照条件,属于光伏二类资源区。
有了光照条件,还要有土地资源。因为常年开采煤矿而出现的塌陷区,地基不稳出现裂缝,又由于土壤贫瘠难以种植经济作物,这些地块就成为可供利用的土地资源。
国内第一个“光伏领跑者”基地就落在大同。2015年6月25日,国家能源局批复同意山西大同采煤沉陷区建设全国首个光伏产业领跑者示范基地,总规模300万千瓦。
或许是受到主办2013年中国首届SD大赛的启发,大同在2013年底即想到可将采煤塌陷区的闲置废弃土地用来发展光伏产业。2014年12月,大同还印发了《大同采煤沉陷区光伏发电基地建设方案》(以下简称《方案》)。
这份《方案》提到采煤沉陷区由于煤炭开采导致水土保持条件丧失,耕种条件破坏,土地废弃。高效利用丰富的太阳能资源和荒芜废弃的土地资源,建设光伏发电基地并立体发展种植业、养殖业,对解决土地资源有效利用问题及搬迁农民生活问题具有积极意义。此外,“矿区电网资源”能为光伏电站提供现场的基础设施优势。

(大同采煤沉陷区光伏示范基地中电辰光项目现场)
国家电投是参与大同光伏领跑者基地数量最多的企业。据国家电投中电国际太原代表处主任刘成槐介绍,2013年国家发布光伏电站标杆上网电价标准之后,国电投就开始有意进入山西光伏市场。之所以青睐大同,很重要的一方面正是考虑到这里的土地资源。
从2014年开始,有正式项目落地大同,当时光伏电站的指标并不多。但是国电投一直保持对大同采煤塌陷区改造计划的跟踪,直到国家能源局批复了大同光伏领跑者基地项目。国电投凭借着前期的准备,在“评优”中胜出。
中电大同辰光项目是大同光伏领跑者基地的七大项目之一,主要的模式为林光互补。可以看到光伏板下种满了植物,由于强烈的光照受到光伏板的遮挡,植物反而生长很快,甚至需要工作人员及时修剪以避免对设备的干扰。
不过考虑到采煤沉陷区的特殊性,该项目主要采用的是集装箱式的逆变器。这些土地用粮食的效果并不好,最多只能种植荞麦。”刘成槐说,“实际上是当地无法利用的土地,叫宜林地,政府统一规定支付400元左右/亩的租金给当地农民。”
在推动采煤沉陷区综合利用的同时,群众搬迁安置是同样重要的任务。2015年,大同发布了《大同市采煤沉陷区综合治理工作方案(2016—2018年)》,当时提出的目标是,到2017年底完成全市3万户、7.4万人的搬迁安置任务。到2018年底,完成6个采煤沉陷区矿山环境修复治理项目;搬迁村基本都确定主导产业,搬迁农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全市平均水平。
“中国市长”
“自记事以来,大同就是以重工业为主的城市,类似于东北的老工业基地。”某发电集团山西分公司一位土生土长的大同人告诉eo。
“小时候冬天门窗外要贴上纸,因为外面的煤车经过后飘起的煤灰很多。过了冬天把纸撕下来,有厚厚的一层灰。”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着几厘米的厚度,“就连历史*物文**遗产的云冈石窟,都会被蒙上一层灰。”
“现在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只要是晴天,都是‘大同蓝’。”他说,“在此之前大同一直处于停滞发展,空气质量糟糕,变化是从2008年开始。”

(令人印象深刻的大同蓝)
这一变化始于耿彦波。2008年,耿彦波从太原市副市长的位置调任大同。2008年7月—2013年2月期间任职大同市长。BBC曾以耿彦波为主角拍摄了纪录片《中国市长》,坊间认为耿彦波才是电视剧《人民的名义》中达康书记的原型。
那几年,耿彦波是媒体眼中的明星市长,也常被评价为,“(在工地)见市长的次数,比局长多多了。”耿彦波曾因大举修复古城墙、大面积*迁拆**而受到争议,有人职责他是“耿拆拆”。
十年后,如今在大同打上一辆出租车,司机师傅行驶在宽阔干净的马路上,冷不丁就会主动告诉你,“这条路是当年耿彦波修的。”“那条是张吉福修的。”“如果是在以前,这路得绕很远,浪费很多时间。”
在普通大同市民看来,空气好转、城市变得宜居便捷是一件很实在的事情。令他们感到幸运的是,现任市政府在沿着耿彦波的规划框架,继续加速往前走。
耿彦波在任大同市长接受媒体采访时,对于转型的思路是:大同坚持“走转型路”,在产业发展过程中实施生态优先的转型方式。首先,大同市重点以传统产业新型化为路径,提高煤炭产业的科技含量、延长煤炭产业链;其次,大同以新兴产业规模化为路径,着力发展医药、新能源、新材料、信息化产业等替代产业。
耿彦波当时还提到,把工业企业由散点布局集中到园区,将煤化工、装备产业等行业的企业全部搬迁到距离城市10公里到20公里外的地方,形成多环节闭路循环。城市范围内的小高炉、燃煤锅炉基本拔掉,实现热电联产供应。
对于2012年这份采访中,耿彦波提到的铁腕措施,会不会感到有些熟悉呢?大同用八年的时间在环保问题上交了一份不错的答卷。从2016年开始,大同一年的空气达标天数在300天以上,空气质量稳居山西第一。
有了功能清晰的城市规划,有了清爽的空气质量,大同在转型路上变得更有底气。于是,看到大同云冈机场打出的“能源革命、大同尖兵”的白板标语,就能有更进一步的理解和体会。
无论是新能源还是氢能,在更大技术突破的道路上都还有一段路要走,大同优渥的风光煤以及采沉区的土地资源可以有一试的条件。重要的是,这些尝试让大同开始意识到,开放更多主体进来,共同挖掘城市本身的价值,是更具可持续性的事情。
这或许也是主政者给大同带来的领悟。
作者为eo记者周慧之,微信号为:backtohuizhi,欢迎更多交流,添加请注明供职单位和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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