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不知道听哪首歌时,听到一句不再会说方言的歌词。当时就回忆起少年时期因为方言被同学嘲笑的事情。于是就想写一系列少年烦恼的文章,回忆一下儿童时期甚至中学时期的那些烦恼。本来想写少年维特烦恼系列,转念一想,还是不要搞乱七八糟的洋东西了。
80年代末,我出生在县城北方大山里的一个农村,那里毗邻山西,是山西煤矿进入河南的重要通道。我们附近几个乡统称为盘上,当地人也被称为盘上人。可能是距离山西太近,盘上的方言和县城里边截然不同,并且和山西的也不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方言“盘上话”。盘上话的特点是生硬,难听(至少我这么觉得),同时我们那里人说话声音也大,可能农村太广阔了,通讯基本靠喊。
虽然我是一岁时就搬到了县城生活,但是我父母工作的单位是一个盘上人的集聚地,身边还是被盘上人包围。所以,我自小听到的全是盘上话,理所当然的我也说盘上话。
当时我们县城的盘上人还不算多,甚至可以说非常少。上幼儿园时可能因为年龄小,并没有什么语言不同给我留下的记忆。等到上小学时,情况就发生了变化。我记得我们小学一个班可能是60多人,盘上人就我一个。也就是说只有我说话和他们不一样,至少在语言这一块,我是一个“异类”。于是当时我们班上就有一些好事的同学学我说话,其实学我说话并没有什么,让人不爽的是他们学我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明显就是觉得你说话很搞笑,所以要学你说话的样子。
当时的自己不知道哪来的那一点自尊心,很是讨厌别人学我说话。但是毕竟人单力薄,拿人家也没办法。既然打败不了别人,那就加入他们。于是我开始学同学们说县城里边的方言。但是哪有那么容易,学了五年,小学毕业时还是那一股子盘上话的味道。
上初中时情况并没有好转,班里的盘上人还是很少,但至少不是我一个人了,有人一起承担这份痛苦反而舒服多了。新换的同学们依然学我说盘上话,更可怕的是这时候有那么点情窦初开了,除了小学时候莫名的自尊外,又多出了一点不经世事的面子情节,不喜欢被女同学笑话。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又可爱。
初中转高中,这时候一是我的县城方言学的终于差不多了,二是我们班里的盘上人多了起来,三是县城里边的盘上人也多了。县城里边的人似乎适应了这样一种语言,知道了县城以北有一个地方叫盘上,盘上人说着盘上话。但是我依然在高中三年说着那蹩脚的县城方言,并暗暗下决心,上了大学一定要说普通话。
紧张而愉快的高中生活转瞬即逝,终于迎来了期盼中的大学生活。四年的大学生活很精彩,至少我可以说普通话了,虽然同学们都说着不同的河南话,但是我依然坚持不说盘上话。所幸普通话说的还可以,顺利考过了普通话二甲。
在我们的普通话课上,老师系统讲解了河南各地方言的主要特色,及各地人练习普通话需要提升的地方。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有的地方不分"n"l",有的地方不分平翘舌。记得很清楚,当时班上有个不分平翘音的同学,正好被老师选中读“四十是四十,十四是十四”那一篇,结果可想而知。同学们都在笑,但我没有,因为我懂那种感觉。
转眼间大学毕业也十年了,这期间一直在郑州待着,也保持着说普通话的习惯。庆幸的是媳妇儿也是盘上人,所以我们俩在家的时候都说盘上话。这种工作和生活上的语言转换,加强了家的意义。
毕业十年间,对盘上话的感情逐渐从讨厌变成了期待。十分期待回老家,喜欢那种周围人都说盘上话的感觉,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放松,仿佛工作上、生活上的压力和烦恼都随着普通话烟消云散了,反而盘上话给自己带来了那种安逸、舒适。
现在的我回老家不论在县城还是农村,我只说盘上话,我喜欢别人通过盘上话判断出我盘上人的身份,这不丢人,反而让我坦荡。我不想,也不需要通过学习什么语言来伪装自己,我出生在盘上,说盘上话,这是我自豪的地方。
记得有一次问我一个领导,他们家的孩子会说他们老家的方言吗?我领导说不会,只教他孩子普通话。虽然领导是名牌大学毕业生,但是对家乡的感情是抛之脑后了,我并认可他这一点。以后每个人都说普通话,我们还怎么通过语言来辨别老乡?仅仅通过身份证或者户口本的地址吗?那样的场景在我眼里是可悲的。
记得在新闻上看过有人专业做方言的保护工作,但是也只见过一次。盘上话也是越来越式微,除了老一辈儿的人,很多人都不说了。可以预见的是,再过四五十年,盘上话可能也就消失了,那是我非常不愿看见的。
富则达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没有保护方言的能力,但是我有孩子了,一定会教他说方言,别和爷爷奶奶说普通话,那样真的很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