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壮行餐
转眼到了9月13日,是整理行李奔赴南京的时候了。
按照周岁,我只有十七岁,之前从未离开过家。
经过商量,家人决定让大姐夫苗贵送我去南京报名,安置好报到、缴费和衣食住行,再回来。
离家前的最后一顿中饭,有青椒土豆丝、油煎豆腐、炒羊肉、猪肉炖粉条、饺子,当然还有我最喜欢的红烧鲤鱼,屋里摆了满满一桌,院子里也站满了人,即将远行的气氛,在忙忙碌碌的气氛中,被烘托得分外凝重。
这些天来,我觉得自己既像主角,又像幕后的观众,云里雾里的就见家人忙来忙去,时不时地听家人千叮万咛,一开始不以为意,觉得家人太罗嗦。
随着日历一天天翻过,真到了离家的这一天,才发现“山雨欲来风满楼”和“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心情交织在一起,让人想开玩笑都没了由头,两眼只顾瞅着熟悉的一草一木发呆。
是啊,自己如今一走,席卷了家里所有的钱财,如同一个强盗,更带走了家人牵挂的心,尤其是母亲,这些天来,眼圈红红的,再不像以往呼喊嚷叫了,夜里翻来覆去的叹气,白天用忙里忙外的收拾,掩饰对我的担心。
在她的眼中,我连袜子都不会洗,老实得要命,出门在外能行么?饿瘦了怎么办?遭难受气怎么办?想家怎么办?
我想站在院子里,和几个前来送行的姐夫胡乱聊些什么,舒缓一下这种气氛。
却被二姐摁在了堂屋桌边,“你赶紧吃你的,别的不要问。”
“(你学你的习)别的不要问”——是二姐一贯的口气,从小时起,透过这种大包大揽的宽慰,我总能找到逃避农活和家务的理由,也一味享受着家人多年来的迁就和照顾。
今天再听此言,觉得又心酸又温暖。望着满满一桌子的丰盛佳肴,真是举筷难安。
2.打包行李
母亲和大姐、三姐又将磨盘上打好的两个大包裹细细检查了一遍。原本想买个行李箱的,大姐收了缝纫摊子,在街北头转了几圈,发现价格贵,质量也不好,且盛不了多少东西。
再说,这种箱子也就路上用,到了地方就闲置了,花那么些冤枉钱置办一个,太浪费了。
于是,在家里就地取材,将我的衣物和杂用品打了两个包裹,里面用塑料口袋,外面又包了层破旧的大被单,四角打上结扣,拎起来很方便。
到了南京,破被单丢了就丢了,也不可惜。
三姐见了磨盘上松松垮垮的两个大包,很不以为然,讥笑道,“好容易上一次学,行李箱都舍不得买,跟逃难一样出门,真是抠到家了。”
二姐也有些生气,“就是的,背上两个大包袱,就像逃荒要饭的一样,多丢人,再穷也攒得下这些钱。”二姐夫田强一向爱面子,听罢摁灭烟头,推门就要上街买。
眼见大姐脸上有些挂不住。我赶紧起来拉住二姐夫,急道,“这是我的主意。街里的行李箱不实用,没拉几步轮子就坏了,哪里比得上这布包裹,装得东西多,上车没座位还可以当板凳坐,到了学校,就垫在褥子下,也不占地方,再好没有了。再说了,一个行李箱四五十块钱,够在外吃一个礼拜的呢?”
三姐端着饭碗朝包裹里瞅,开玩笑地说,“听听,多会过,早这样,咱家早发财了。我就不明白了,怎么装了这么俩大包,不嫌寒碜,我们村东头孟真也考了个大学,人家就一个小箱子,利利索索。钱带足就行了,这些破烂玩意儿,能少带就少带,有钱什么买不到?”
三姐走到包裹近前,顺手翻了翻,发现里面什么都有,洗衣粉、衣架子、肥皂、香波、鸡蛋、煎饼、咸花生、牙刷牙膏毛巾拖鞋、球鞋皮鞋布鞋,秋衣秋裤线裤,甚至还有草纸、蚊帐........嘴里啧啧称赞,继续说着风凉话,“瞧瞧,真能装啊,恨不得把穷家破院都装了进去,人家大城市,什么没有啊?咱这包裹都能开个杂货铺了。”
“什么都有?不得花钱买啊!家里现成的,省下一分是一分,你这个死老三,一天到晚就会胡说八道。”母亲埋怨道,又抬高声音咋唬蹲在墙根抽烟的父亲,“赶紧掐了烟头,帮忙看看还有什么没带的么?”
我吃饱了,走到院子里掂掂包裹的分量,“一边一个,沉倒不沉,里面是个百宝囊呢!不图省钱,就图用得便宜,在外看着这些东西,就不想家了!”
听了我自我解嘲的话,大姐三姐光笑,二姐眼圈一红,随即装作迷眼擦拭的样子,劝我道,“你在外不要节省,穷家富路,你狠劲吃能吃多少?几家子还供不起你一个人啊!”
众人也跟着劝,为我高兴,也替我担心。
说着说着,就到了下午两点多了。苗贵已装好了平板车,将大大小小的行李都提上了车,转回头问我,“上来吧?不烧汽油不烧钱,轮子全靠脚底板。来,我拉着你!”
苗贵早些年脾气不好,老和大姐闹别扭。结婚以来,先后添了两个孩子之后,他曾频频出去找活,*疆新**拉过黄沙摘过棉花,珠海干过电工,东北种过大豆,天津晒过海盐,动荡艰苦的打工生活几近磨平了他的桀骜不驯,性情也平和了许多。
在多年的颠沛流离之后,如同一片飘零的黄叶,终于两手空空地返回了家乡,打算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了。
3.从村里走出去的大老板
这几年来,苗贵一直在徐州城里的浴室打工。
这家浴室的老板江海叔是我们村里走出的大老板。
他经商发财后,把老家的房子翻盖了三层小洋楼,一年到头没人住,平时委托我四叔帮着照看。
60-70年代,江海叔、我四叔、五叔,以及村里的宋小华(小名扒河,我们村走出去的最大的军官),四个人玩得很好。后来,江海叔和宋小华一起参了军,虽然没有小华叔的好运气,找了个当大官的老丈人,但也在部队里增长了不少见识。
江海叔*员复**转业后,便在外面闯荡,一开始倒买倒卖、租摊位,后来承包工程、开办工厂、置办门面,手下一大帮人,资产超过千万,听说光参股的公司就十几个,有闲话说八义集走出去的老板,江海叔应该能数得着。
江海叔虽然财大,但并不气粗,尤其是回到家乡,更是逢人三分笑,和和气气,见了上年纪的人离多远都忙着打招呼,外人看他如此知书达理,对他的敬重更添了几分。
早年间,因为给父亲迁坟立碑的事情,江海叔曾专程回来了一趟,光香烟就散了几十条,随他走到哪里,屁股后总跟着一群小孩,大家当时都没见过城里人,就把他们一家当做稀罕物来欣赏。
江海叔的媳妇如钉子般的高跟鞋、火辣辣的口红、雪*粉白**嫩的皮肤和乌黑润泽的卷发,曾让足不出户的乡人艳羡不已,茶余饭后议论了好多天。
在大家的眼里,江海婶子就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而且难得的是,对江海叔言听计从,低眉顺眼,文气高雅得很。
我曾在低矮的老屋见过江海叔一次,那时还在上小学,浑身邋里邋遢的,一天在外玩饿了,跑回家吃饭,就见窝憋的小屋里塞满了人,正围着一个高大壮硕的陌生人说闲话。
我如泥鳅般钻进人群,仰头正碰到那个人的下巴。那人一把将我揽起,抱在了怀里,用胡须扎得我大叫挣扎。
我在人群中闪转腾挪之间,偷瞧此人面容白皙、气质儒雅,完全一副城里人的洋气,我顽劣调皮的劲头不禁弱了几分,有些腼腆地用脏手抓着乱发,在众人取笑声中不知所措。
江海叔不以衣服弄脏为意,问清了我是谁家孩子后,笑道,“小孩子就该这样,欢腾热闹,城里有什么好,跟坐牢一样。小孩子从小就木雕泥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知道挣钱的不易。
我早就说把孩子送老家养,他妈不同意,说细菌多,不卫生,尽胡扯,你看草根,不活蹦乱跳的?看眼睛多亮,扑杀扑闪的,长大肯定有出息......”
邻居*奶二**插话说,“草根从小没蹲过级,没留过堂,人家七岁上学,他五岁就上了,当时人家看这孩子还没有板凳高,说什么也不让上,他硬要上,谁知还能跟上趟,你说到哪说理去?从小就喜欢读书,拿了大部头子就走不动步。”
“可不是嘛,他还充大人,给赵燕、建明、五合当小老师呢,别看平时调皮捣蛋,心思可奔学呢?”梁婶挤进人群,用眼神跟江海打了招呼,
“江海你要不是学习好,参军也不能提干啊,你看现在混大发了,多好。庄东门你出钱修的那条路,谁走过、路过不念你的好。”
江海叔被梁婶夸得不好意思了,转回头抚弄起我来,当时好像还说了“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之类的话,鼓励我好好学习,走出农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江海叔,也是第一次见到所谓的“城里人”,那种经历,让人记忆犹新。
在苗贵向江海叔请假,说准备送我到南京报到时,江海叔特意嘱咐他,在徐州停留一晚,他要见我一面。
这大概是我第二次见儒雅宽厚、讲究乡情的、儿时偶像江海叔,心里还有些期待。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