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铭:二哥验亲

亮点曰:他对自己家乡的乡言村语,可以发生不纠结、不矛盾的文字趣味,用那些庄户人舌尖上的土话,可以拉出漂亮的文字队伍来。他不是在自己正统的文字队伍中窜点几句家乡话,他的文字队伍就是家乡话的分子组成的。

这就是王金铭,一个身在威海、根在诸城、心在诸城 的诸城人。

俺是诸城银,啦个诸城呱儿。。 。看不懂的童鞋,问问恁大大。

身在他乡,心在诸城的诸城银,恁都好吗?

王金铭:二哥验亲

二哥验亲

我们一个老爷爷的叔伯兄弟七个,我最小,排行老七。二子(大,下同)爷家的春喜,排行老二。一个庄的同辈小青年都习惯称呼他二哥。1977年,春喜二十七了,还没有媳子。

眼看着一个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三不慌地都用排子车苫上席棚,蒙上花毯子,把左庄右疃的俊识字班拉来将到了炕头上,春喜支棱不大住了!

是啊,和他一般年纪人的孩子都能到供销社装忌讳(醋)了,可自己还是光棍燎火的,能不草鸡?!更要命的是动不动的,邻居五嬷嬷就刺闹他:“春喜啊!咱不缺胳膊不缺腿的,说不来公社工作组红玉那样识文释字的洋识字班,俺是哑巴吃馉飵心里有数,可是就不能拾掇个庄庄户户地?你看看为你,把您娘和您大大喀哒地!再这样乔乔巴巴的不开窍,你等着叫您妹妹给你换吧!”经常是五嬷嬷这么絮絮叨叨一说,春喜就红着脸跑了,只有我知道他窜哪里去了——在生产队场里的草垛旮旯里叫困!唉,按说这个年龄说个媳子谁不是手拿把掐的,怎么春喜就是弄不出个眉目来呢?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他的性格太老实了!平时见了识字班,脸羞得象块红布,说话磕磕绊绊的就不成缕了。二是二子爷家光景不宽快,二子爷常年不裕多,一年光扎古病就得卖两建子地瓜干,一年到头算算帐,往往拉饥荒。但要说比干活、比实在、比心善,二哥那是没的说!全生产队的壮劳力,数他最挺妥,一晌午能推五十拥车子地瓜不带歇会儿的!还常年给五保户老宋头挑水、劈柴禾!

对二哥的婚事,二子娘没少发愁,一发愁就找我母亲商议:“他娘娘,快给春喜淘换个媳子吧!今年不过红,拖到下年就踢蹬了!”我母亲也焦急,说,“行,等我到他姥姥家打听打听,有那样差不离的,给说合说合。”

王金铭:二哥验亲

这天,快东南晌了,大舅骑着“大金鹿”来我家了,一进门就告诉母亲说:“姐姐,你托我办的事有眉目了,咱村东南角老李家,不是有五个闺女吗,老三秋花今年二十八了,那年上山搂草,叫看坡的断(追)地跑沟里,把脚崴了,到现在还有点瘸,不过不上眼瞅不大出来。这识字班随他大大,心眼子包,说不定和这里表侄子般配哩。”我母亲一听,说中啊,瘸点就瘸点吧,能生孩子会种地就行。

二子娘全家听说后,都挺满意,二子爷一边吧嗒着烟袋一边说,“中啊,他娘娘(婶子),咱这样的主,要饭的都不上门,咱就是赶欠也得把识字班赶欠过来。春喜再不定亲,非打光棍子不可!”二哥一听,平时耷拉的头也刚夯起来了,脸上也有笑摸样了。

双方说好初六集这天来验亲。可是二子娘的脸又阔愁起来了:“他娘娘,家里现在已拉了一百八十块的饥荒了,初六集来验亲,不怕您笑话,炒菜连油都不够啊,怎么办这个恭事啊?”

“不用发愁,嫂子,我有谱。”娘胸有成竹地说。

第二天,娘到二子爷家,当起了家。老李头的相亲队伍,一辆地排,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王家湾。

老家招待大客,都盛行用“十大碗”,是那时乡间宴会的最高规格。上午九点多钟,娘噶哄(约同)三子娘、五子娘,忙活开了。一是忙活凉菜:“凉拌白菜芯、炒果子仁、芫荽炒小豆腐、拌货菜(一种胡萝卜为主的凉菜)。”二是忙活热菜:“菠菜粉条熬丸子、猪肉炒白菜梗、鸡蛋炒大葱、炖鲤鱼、大豆腐炒芫荽、煎黄煎子鱼、萝卜炖坡兔子肉、家禽子(麻雀)肉炒韭黄。”三是炸面食,两个时辰,她们用面固粘肥肉炸了一盘、又炸了两浅子(柳条编的盛放食物的器具)反货爪子(一种油炸面食)。娘说,差不多了,住一住,等客吃得差不多了,再上盘香油果子拌菠菜。

女方来的客陆续上了炕,主要有:秋花的父亲、大姨、二姨、嫂子、小姑子,共计6人。秋花的父亲是个鬼死猴子,他一盘腿上炕,就对我母亲说:“妹妹,我听桂江(我大舅)说起这门亲事,我就凑付满意,小青年穷点不要紧,能推车子不乔不癫的就中!是不是?鬼多了,秋花还拿捏不住哩!”母亲听了,就有三分欢喜,说:“是啊,贵海哥,秋花能干,针线又好,过来受不着罪的,这里我嫂子又仁务,秋花有出产!”

这边陪客的有:生产队会计有根、保管祥福、本家春田、春云,都是诸城白干一斤的量。人们上了桌,哈(喝)着白干,说着时令的话,熨熨贴贴地鼓捣着。

秋花就是鬼,她一谝腿,下了炕,对我母亲说,姑,我不会哈酒,出去撒摸撒摸。然后就到了天井,二子娘家的天井比较大,东边,是两建子玉豆,西边是一建子地瓜干,南边靠墙是一辆地排车,车后是一垛果子秧。西南角圈里一个廓落(猪),圈北一盘磨,磨底下是鸡舍,养了四只母鸡。其实,为了好看,廓落、鸡、建子里的玉豆,都是母亲出去找左右邻居借的,尤其是,母亲特意找东邻福庆,借了个尿罐,体体面面放在阳沟的边上,因为二子爷家的尿罐,前些日子浇白菜,撞到井沿上少了个边,不好看。母亲说,到一个户家,如果一眼看到尿罐斜斜楞楞地不熨贴,心里就格格棱棱地不舒坦,这可是庄户人家过日子的一个标志啊。

会计有根、保管祥福,豁上醉陪着客哈酒。那边客被央及不过,端着盅子一个劲地支应。不到三袋烟功夫,三斤白干就见了底!女方的大姨哈多了,醉目扬腔地说,“哥,中啊,这里不象咱那里,土山薄岭的,春喜又能干,秋花将过来,受不着罪,一年倒能返个三四百斤麦子回去!”秋花的父亲没有接话头,不过一烟袋磕在鞋底上,嘿嘿地嘻了!

整个酒宴,春喜一直没有敢上桌,而是躲在西屋里,毛毛糙糙的胡心思。母亲就过去说,春喜,别这么楞楞巴巴的,秋花出来了,就过去说说话。“娘娘,俺说什么呢,你教教俺!”春喜知道自己嘴笨。“呵呵,春喜,大识字班到了你跟前了,别低头耷拉甲的,啊,该说就说。”

王金铭:二哥验亲

秋花果不其然去找春喜了。“春喜啊,嘿嘿,俺今年二十八了,你不嫌弃俺大吧?俺噶(针线用语)鞋垫子那可是村里最快啊!你脚穿多大码的鞋啊?”春喜坐在炕沿上:“秋花姐,俺,俺,不嫌弃,俺是43码的脚,俺推拥车子能推五十 趟哩!”

秋花爹酒哈了冒一斤,踉踉跄跄地出了屋,来到院子,四顾撒目了一下,说,“恩,小院倒整装,就是少了辆脚踏车。”我母亲反映挺快,“三兄弟,脚踏车已经叫他四大大去供销社买了,大金鹿。秋花说过来吃不着亏,有我这个姑,你就应承了吧。”

王金铭:二哥验亲

夕阳西下,验亲的一行人终于歪歪趔趔地上路了。秋花父亲在地排车上歪块着对秋花大姨说:“他大姨,你看,秋花要点啥彩礼呢?”他大姨把包袱一推说:“妹夫,咱不能胡之嘛趟地瞎收心,人家要咱闺女,我看就刚地好来!要啥彩礼啊,顶多给俺噶个褂子!”

母亲和二子娘在厨房里收拾着碗筷,二子娘生气地说,“他娘娘,春喜找不找媳子倒好说,你看看,他五子娘煎黄煎子鱼,拿油当水了,多使了冒二两!”

王金铭:二哥验亲

走姥娘家

小时候最盼望的事情,就是走姥娘家。姥爷死得早,舅舅们都分家单独过日子了,只有姥娘一个人,住在一个偏僻、安静而又简陋的小院子里。姥娘最疼我这个最小的外甥,有好吃的,自己不割舍吃,放在柜子里收收着,直到我去了,她才拿出来,犒劳我,无非就是一封饼干、一把果子、几块麻山等。但于我,却是难得的美味了。有这个诱惑,不,还有象姥娘宽阔的深蓝色大襟一样无所不包的慈祥吸引着我,所以,每次得知大人要领着走姥娘家,我的欢呼雀跃会把半条巷子都撞得疼。

大年初三这天,照例要走姥娘家了。父亲老早就在院子里准备交通工具,他把一冬不用的拥车子袢都找出来了。嬷嬷在西屋里,和母亲往箢子里装着饽饽。三个箢子,一个八升,两个四升,排在炕前,很快,两船盘饽饽被她们装了固尖固尖三大箢子。嬷嬷一边给蒙饽饽的包袱打结,一边喜着对母亲说,“箢子装不满不好看,上年他三娘娘走娘家,一个箢子里少放了俩饽饽,谁看见了谁嘲讽,不好看啊,回来叫我话量了一顿。咱少吃个饽饽,把箢子弄场面些。”

父亲将三个箢子放在拥车一边,我坐在另一边,压着车子,母亲跟在后边,我们便出发了。深冬的初晨,太阳恹恹地从东边的林莽里爬出来,象是还没睡醒。霜雪把大门外草垛的苫子都铺满了,在冷的阳光里闪着凝固的白色。三叔家的大红公鸡站在他白菜窖子旁的一根弯棍上,高昂地打了一声鸣,算给我们送行。走在寂静的土路上,我的兴奋很快被寒冷的温度给萎缩了,两只手抄固在棉袄袖子里,打着寒颤。而父亲与母亲,拉着呱,不紧不慢地走着。上牛家官庄大坡时,父亲把袢上上了,那坡太长,上着袢,能使上劲。

从牛家官庄粮库前拐弯望东,一溜的小下坡,父亲推车的速度明显快了。到了院西,见路边有卖肉的,母亲花一块四称了二斤,用稻草捆了,拴在了拥车把上。“还行,称大高高。”母亲满意地对父亲说。

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老杏树底下。“你看,他姥娘来迎咱了。”父亲说。果然是姥娘。她见了我们,喜笑花生地说:“我掐算着您们好到了,快家去暖和暖和。

在姥娘温暖的炕头,我用被子盖着冻僵的身子,好一阵子才缓和过来。这时,舅舅、妗子、表兄弟们都陆续来了,和父母亲打着招呼。看见这么多人,吓得我赶紧溜下去,到院子角落里躲着,也不敢叫他们。大舅呵呵笑着说:“这孩子还是这么腼腆,长大了可怎么找媳子?”

很快我和几个表弟熟悉了,他们带着我到门口去放爆竹。不时的几个妗子们从灶屋探出头,看看我们,怕被爆竹炸着。

一会儿,妇女们炒好肴了,大舅把桌子按在炕上,招呼父亲和我上炕。几个菜被陆续端上来,荤荤素素的满了桌。三舅舅给我一双筷子说,想吃什么,就叨什么。当门里的表弟们却没有我这个待遇,在那里馋得直转圈。有个胆壮的乘舅舅不备,抓起块肉就吞,被眼疾手快的二舅一筷子敲在手上:“没大没小的不长眼色,不怕你姑父笑话!”表弟叫困着退下去,我母亲赶紧过来,一边塞给他个活叶(一种面食)加一块鸡蛋,一边对着舅舅:“小孩子,哪个不馋,你小时候不也这样!”

四舅最小,初中刚毕业就下了学,在队里当会计,负责宣酒,大人们一边喝,一边闲拉。四舅宣得接不上了,大舅就吆喝他:“抓壶地,别游游荡荡地。”三舅却哈哈着对母亲说:“姐姐,您庄里没有那好的识字班,给俺四兄弟说个媳子。”母亲说:“您兄弟还小,不急着说。”四舅在一边脸就红得象关公一样了。酒喝到西南晌,才撤下桌去,妇女们在灶屋里就着男人们的菜蒂巴吃饭,一边嚓咕着家长里短。

下晌了。母亲说我们得走了。姥娘说,住下吧。父亲说,得回去,猪没有人喂。大舅因喝多了,趄在炕上困着了。我们就往天井里走,舅舅们早已刹好了车子。父亲看见三个姥娘回回来的箢子的高度并没有降低多少,就一边上前去解绑箢子的绳子,一边说:“把饽饽都拿出来,怎么没怎么留?”大妗子就过来按住父亲的手,不让他解绳子,两个人互相争夺了起来。这时大舅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他姑父,别撕撕把把地了,该留的都留了。”父亲只好无奈地默认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父亲推着我,又出现在了家门口。嬷嬷看了看三个箢子的高度,对跟在身后的母亲说:“啧啧,还是山里人实在,一个箢子就留下了俩饽饽。”

王金铭:二哥验亲

配图采用现实主义与浪 漫主义结合,你懂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