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王林嫂、整理人:银杏
我是王林嫂,今年55岁,在云南边远地区做生意,摆地摊卖鞋子。
我呢,有个残疾老公,智力低下,只有5岁儿童的思维,疯疯癫癫的,没有几天能正常,别人都叫他傻子,守村人。
老公每天到街上捡废纸板卖,钱让我存好,他一边捡,一边唱《世上只有妈妈好》。
有时候太阳辣人,老公就在桥头的大芒果树下和别人下象棋,让人家一个“車”或者“炮”,还盘盘赢,高兴得手足舞跳,看到旁边有异性走过,老公一边叫人家“美女”,一边唱《妹妹,你莫走》。
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老公傻不傻我知道,他出车祸前,很能干,能说会道,会写会算,还能吹得一口好箫,在镇上下象棋,没有人能赢过他。
老公岀事后,所有的记忆变得深深浅浅,唯独棋艺没有掉一丁点。
老公平时里捡纸板卖,攒钱让我存起来,其他的时间他到街上找人下象棋。
老乡李老板肺癌去世,老公一改常态,高兴得像个孩子,找我要纸板钱,他要买*花爆烟竹**去吊唁。
我不但给了,还多给。

在我们老家,人多地少,大多数青壮年都往外地跑,做生意,主要分布在云贵川,也有往老挝走的,高峰时期在老挝人数多达十几万。
我们那里,曾小山式的商人有不少,起先,都是从小打小闹走街串巷做起来的,挑一担商品,挨家挨户去叫卖,有了一定积蓄后摆地摊、开店、开厂。
来云南做生意,都是亲戚一个介绍一个来的,那年,我们一起来了5个人,李老板、我老公和三个同镇老乡。
老公和三个同镇老乡都是木匠,起先他们都不认识,到云南后才认识的。
老公家很穷,老旧的土砖房子逢雨天漏雨,逄晴天漏太阳,我是看他人勤踏实,才跟他的。
老公开木工厂,做木门木窗,他很能干,吃得苦霸得蛮,挣了5万块钱,准备把家里的土砖房子扒了重建,不料接了个公家的工程,公家钻了合同的空子,5万块钱亏得底朝天。
村里最先有个人来云南做生意,还娶了个当地的老婆,年纪大了,回老家养老没做了,于是他把我们这几个介绍来。
李老板是个公职老师,违纪被开除了,他做生意的本钱最多,有得近20万,90年代初期,这是笔巨款。
老公和其他三个老乡都没有本钱,仅仅是从亲戚朋友家里借了不到5000元,这也非常不错了,当时农村初中老师工资才200到300块钱而已。
他们先到探好路后,我们女人们随后结伴来云南,那个时候交通不方便,从邵阳出发,经过桂林,南宁,百色,砚山,马关,花了4天3晚才到。

我做的是鞋子生意,其他三个做五金,都是拿着货四处摆地摊,今天赶这个镇的街,明天赶那个镇的集,天没亮就出发,回来到家天要黑了,很辛苦。
一天下来挣个50到60块而已,碰到下雨天,一分钱没挣到,还倒亏车费钱。
那个时候镇还很小,房子不多,和现在的村差不多大。
李老板本钱大,在镇上租了几个门面,专卖五金,小电器,小黑白电视机和小洗衣机,生意非常火爆,赶街那天,他身上绑了个大口袋,用口袋装钱。
只要一天,李老板就能把我们辛苦一个月的钱挣到手。
李老板挣了钱,看人慢慢地有变化了。
后来,李老板介绍好十几个他家的亲戚来做生意。
当然,其他老乡也有亲戚跟着来的。
一时间,镇上聚集地了几十个老乡。
刚来的那几年,需要到省城批发市场看货,选货,带货回来。
到省城有800里远,只有一趟去省城的卧铺班车,我们选中货物后,用班车带回来,车费另外算。
每次,我们只带几千块钱的货,赊不到货,李老板不同,本钱大,批发商也不怕赊,他一次带几万块钱货回家。
有一次,班车堆满了货,老公爬到李老板的铺位上先休息了,李老板叫老公让位置,老公累得懒得动,叫李老板睡他的位置,没想到,李老板突然暴怒,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老公暴揍一顿,司机和老乡拉都没拉住。
从那个时候起,很多老乡开始对李老板敬而远之,不与他过多来往。

我们赶街是要带很多货出门的,很重很累人,用大袋子或者是大箱子装起来,装上车运到集市上摆卖。
当地一个司机看中这门生意,买了辆大货车,专门拉我们去赶街。
货车是不能人货混装的,有交警查,我们只得选择4点半天还没亮往集市赶,到了后天才微亮而已,再睡半个小时,天亮后卸货摆摊,天晚时再收摊回家,这时候交警已经下班,到家后,天快黑了。
远一点的,比如马关健康,在一个大山旮旯里,我们要先一天去,露天睡一晚,第二天再摆摊卖货。
很辛苦。
李老板和我们不一样,他请了几个工人,自己闲着无事,买了台五菱车,到集市闲逛,只要他看到哪样好卖,他本钱大,不怕压货,立刻发货回来,便宜卖,一时间,弄得大家怨声载道。
但也没有办法,人家本钱足,大家管不着,工商所也纠查不到位。
这样子幸苦了十多年,家里有了点积蓄,准备把老家倒塌的土砖房子重建。
2008年的一天傍晚,我们赶街回来,老公在车顶上往二楼卸货,货车打滑一点点,老公重心失稳,连同一二百多斤的货一起从上面砸到地面,当场被砸中头部,人失去意识。
万幸,镇医院就在旁边,几十米远,医生立即急救,然后用120车送到市里抢救。
把这十几年辛辛苦苦挣的钱全部花掉了,还找亲戚借了个遍,老公才出了重症监护室。
后续治疗的钱找老乡借,大家都说没有钱,借了一圈,借到1000多块钱而已,老乡都说了,真的没什么钱,这钱你别还了。
这个我呢,也知道,有些老乡家里开支大,确实是没存下什么钱,也知道,有些老乡怕我还不起。
在出事后不久,司机把车买了,我找司机要点人道主义补偿,司机说,我车在小斜坡上不假,但我拉了手刹,车也没滑动,你找我要钱,我找谁去?
我呢,只得空手悻悻而归。
有老乡给我指条明路,让我找李老板借,他这些年,少说也挣了200万了。
这些年来,自从上次老公为铺位的事被李老板毒打,我和老公一直对李老板心存介蒂,对面碰上互不搭理,他更是扭过头不理我们。
面对巨额后续冶疗费,我呢,毫无办法,只得厚着脸皮,腆着脸,去找李老板借。
我先写了张借条,借3万元,1分的利息。
我把我的名字,我儿子的名字,我老公的名字都签上,按上我的手印,我让老公按泥印时,老公一边玩红泥,一边按,一边说“好玩好玩”。
把借条拿给李老板,李老板看了后说:“王林嫂,不是我不借给你钱,你看我订一批货回来就是十几万,钱全在货上了,要不你在我这拿点货去卖。”
我呢,卖的是鞋子,李老板的五金根本就不会卖。
李老板说完,用打火机把借条点燃了,再点上一支香烟,把借条扔在地上。
老公连忙把火踩灭了,小心翼翼地把借条揣在口袋里。
人家不借,我呢,只得带老公回家。

几天后,老公突发并发症,再次被送到市里医院重症室,医生给老公做了开颅手术,把右脑脑浆都掏空了,塌陷一个巴掌那么大。
老公从车上摔下住院治疗那时起,读高三的女儿辍学了,自己托媒人找了男朋友。
这次开颅手术,医疗费是女儿用彩礼钱交的。儿子在老家读高一,上次来过,这次我要他别来了,别耽误学习。
这次送医很及时,手术也成功,人总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老公醒过来眨着眼睛问我:“你是谁?”
我猛地一震,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我呢,眼泪再也不争气,流着泪告诉老公,我是你婆娘。
老公的智商就像是5岁左右的样子,说:“好呀,我都有婆娘了。”
女儿问她爸爸,还记得他这个女儿吗?
老公说还有点印象,女儿说:爸爸,我小时候你还教我唱过《世上只有妈妈好》。
女儿在医生的指导下领着她爸把这首歌唱一遍,老公才想起来真有这么个女儿。
医生说,病人表现得好,这是他们最成功的外科手术之一了。
我问医生,能恢复得怎么样?
医生告诉我,这个比较难说,你们别去刺激他。

老公出院后,对以前的人记不全,但对这里的老乡都记得,认得,就是再也叫不出老乡的名字,只会叫老乡老乡。
智力还是在小学生的水平,任凭我怎么教,他都学不会,无法再记得新的东西,我呢,只得放弃教了。
开颅手术后遗症是,左腿走路一瘸一拐的,左手有点僵,左手腕到手掌向外翻,拿东西使不上力气,左嘴巴有点僵,说话的时候嘴唇有点拉紧,说话第一个字有从左嘴硬生生拉出来的感觉,比较费力气,不能讲长一点的句子。
唯一全保存的是,老公的棋艺一点也没有丟失,和人家下棋准能大获全胜。
我一边要赶街,一边要照顾老公,实在是忙不过来,好在女儿女婿孝顺,自己买了一台货车,跟着我一起学做生意。
这样子方便多了,还能让搭老乡去赶街,挣点车费钱。
女婿是个闷葫芦,见到老乡和买东西的人,半天憋不出一句好听的话来,做了2年,生意不好,把货和车转让给老乡,小两口去打工了。
老公一直是那个样子,能自理,但干不了活,连做饭也不会,我每次去赶街,让他呆在家里,他不让,非得跟我一起去。
为了还债,我带着冷饭去当早餐的,好在这里的天气不冷,能吃。
大清早,老乡到了集市,先到饭店吃早餐,快餐10元一份,牛肉米线,狗肉米线12元一份,吃完再去摆摊。
我不敢去吃,怕花钱,拉着老公,找了个偏避的地方,吃带来的饭菜。
有时候,老公看到别人去饭店吃,像个孩子一样,不肯吃饭,也要我买牛肉米线给他吃,有时候,我心不忍,还是买了。
不过,每次吃的时候,老公先要夹几块牛肉让我先吃,他才吃。
有一天,我在摆摊,老公在店里吃米线,忽然店里吵了起来,原来是李老板在旁边说了句闲话,说什么没钱,债都没还清,还在这里吃牛肉米线。
当时大家都吃好去摆摊了,只有老乡李老板、老公和店主在,老公听到没忍住,当时就吵翻了。
老乡之间有个小矛盾是正常的,何况我老公是个缺头脑的残疾人,我把他拉开,劝劝就没事了。
整个街天,老公很忙,他拿一个大编织袋,到市场捡空矿泉水瓶子,捡废纸板卖,得了钱,老公非常高兴,叫我存着,说是给我的养老钱。
由于老公只有右手能干活,左手手指不能弯曲,他捡到矿泉水瓶子时,用口咬住编织袋,用右手把矿泉水瓶子放进去,样子窘迫又坚强。
捡不到东西,老公会央求摆摊的老板把不要的废品给他,不管人家比他大还是小,老公说:叔叔阿姨,你那些废品扔掉可惜了,给我吧。
每次,老公都会捡回来很多废品。
当天赶完街,我们装货上车,老公连自己爬到驾驶室都很费力,却要帮我装货,很多老乡笑话他自不量力,老公辩解说:我是个有婆娘的男人,我要帮我婆娘做事。
听到这,我呢,每次心酸又欣慰。
有个老乡,姓刘,才来这里做生意不久,常常和老公打赌,说能把货搬上去就给他100元。
我一个正常人都要费老大的劲儿才能够搬上去,老公哪里能?后来还是刘老乡帮老公一起把货搬上车。
刘老板仍然给了老公100元,老公拿到钱,非常高兴,给我存着,我不要,退给刘老板,刘老板也不要,说是奖励给王林哥的。
后来,刘老板又奖励老公几百块钱,从那以后,我不好意思再带老公去赶街,让他留在家里。
老公在家也不闲着,每天拿着编织袋在街上兜兜转转捡废品,有时候太阳太辣,老公到桥头大芒果树下看人家下象棋。
街上有很多人知道老公出事前下象棋很厉害的,在镇上棋无对手,想知道他没有脑子后还会不会下棋,邀请他下几盘。
下棋人群都是本地闲人,老公还是以前的气派,先让人家一个“車”或许是一个“炮”,也能把人家的棋子吃得只剩一兵一帅。
大家不可思议,没半边脑子的人其他的事都记不大清楚了,为什么下棋还是那么厉害。
老公赢了棋,自是得意,只要看到旁边有异性经过,不管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老公会叫她们“美女”,接着,撅着嘴唱歌,《妹妹,你莫走》。
每次,引得大家哄堂大笑,给大家增添了很多乐趣。
也有些人故意刁难老公,问老公今天是星期几了,哪月哪号?
老公白眼一翻,撅着嘴说今天是星期八,32号,又一次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闹够了,玩够了,老公一路捡废品回家。
这时在镇上开店的老乡多了好几个,那个刘老板生意做得很好,白手起家,只用一年在镇上开了二家店,他守一家,刘老板娘守一家。
老公直着左手,右手拿着编织袋,右腿一瘸一拐地经过刘老板娘的店门口,刘老板娘说老乡进店来歇歇,吹吹风扇。
有好几次,我赶街回家做好饭,去街上寻老公吃饭,老公早已在刘老板家吃了饭了。
一来二往,我们和刘老板夫妻俩熟悉了。
后来,儿子高中毕业,考的是外省一个二本大学,家里的债务刚刚还清,没有多余的钱送儿子读书。
有很多老乡说,读个二本读啥子吆,没有用,还费钱,听老乡这样一讲,动了不供儿子读书的念头。
刘老板夫妻俩知道后,当即拿出5000块钱给我,要我让儿子读书,说能考上二本很不错了,这钱借给我们用几个月,反正放在银行里没有利息。
儿子读的是计算机专业,只读一年,学校由二本升为一本,这时候我才感到当初刘老板选择是很对的,后来我问过刘老板,他之前在教育系统呆过,多少知道点情况。
儿子读完四年本科,去了浙江一家很有名的互联网大厂,工资很高,到现在,年薪有60多万。
从那个时候起,所有的老乡改变了对我们的看法,教育子女都以我儿子为榜样,希望自己的儿女能考上大学,有个好工作。
同时,也没有人故意来问我老公,今天是星期几,几号了。
如今,儿子在城里买了房,也娶了媳妇,我用这几年挣的钱把老家的房子重建了,终于有了自己房子,也没有再去摆摊做生意了,也挣不到什么钱,那个太累,年纪大了,吃不消,在家里种种菜,养养鸡,养老。
去年,家有几百万的李老板忽然觉得身体不适,右后背疼得厉害,到医院检查,是肺癌晚期,人都吓怕了,别人欠他几十万货款也不要了,回到老家治疗,只可惜,二个月后去世了。
老公知道后,很高兴,说他还是熬蠃了,找我要他卖纸板攒的钱,买*花爆烟竹**去吊唁李老板。
我给了钱,还多给了,我的疯疯癫癫老公,他想疯就让他疯一回吧。
丧礼上,老公喝了点酒,疯疯癫癫说了很多癫话、不该说的话,把李老板过去种种不是都一一说出来,撅着不利索的嘴,一字一字地说。
李老板的2个儿子听到,气得想打人想骂人,但他们也没有办法,不敢对一个疯疯癫癫的人怎么样。
只有我才知道,我这个只有半边脑袋的残疾老公,是真疯,还是假疯,是清醒还是装糊涂。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人有点钱时,请勿得意做小人。
人有失意时,请抬头挺胸做善人。
大家说呢?
#头条家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