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乡每年农历四月十八庙会,都会唱十来天的地方戏,观看的人都是农村四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和一些无聊的小孩子。正值我儿子大学放假,便带着他去台下看了一会儿,他问台上唱的是什么戏,我听了几句,回答说是《麻疯女传奇》。儿子一片茫然,从未听说过这个剧名,也不知道剧情,我便给他简单描述了一下这个故事的大概。事后想想,不觉替中国传统文化感到有些悲哀。这个故事很出名,是清代笔记小说《夜雨秋灯录》中最精彩的一篇,各个地方剧种可能都上演传唱过,曾经传唱一时,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竟然一无所知,怎不让人感叹。感叹之余,将这个故事写下来,希望让更多的人感受到中华传统文化的艺术魅力。

明代,淮南禹迹山下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父母亲都以耕种为生,做点小生意,生活还挺富裕。陈家的儿子名叫陈绮,字绿琴,父母从小让他读书,陈绮很用功,书也读得很好。
陈绮十五岁这年,母亲黄氏得了重病,卧床不起,没人的时候,黄氏拉着陈绮的手哭着嘱咐他:“母亲死了之后,你父亲一定会重新娶妻。继母不会真心对你好,古往今来,芦花衣的故事如出一辙,你的日子到时候可不会好过。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你可以离开这儿,到广东去找你的舅舅。你舅舅名叫黄海客,到广东一带做生意,赚了点钱,就在那儿安了家。你可以去找你舅舅,总算有个依靠。”黄氏又取出私自积攒下来的几十两银子交给陈绮,作为以后出门的路费。陈绮哭着把钱收下了。
没过多久,母亲黄氏去世了,父亲又娶了一个姓乌的女人。乌氏果然如黄氏所言,对陈绮又凶又恨,恨不得把他赶走。陈绮知道家里没法再呆下去了,到母亲的墓前痛哭了一场,给父亲留下一封信就离开了家,一路向广东出发去找舅舅。
走了大半年,才到了广东,身上的钱也都用完了,却根本没有打听到舅舅黄海客的下落。走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过黄海客这个名字。陈绮孤苦伶仃地走在路上,走村过巷,靠乞讨来维持生活。有时候也有点后悔不该一时冲动就离家出走,不时地想着回家。
这一天,陈绮来到城东,见到一家门前种满了槟榔树,陈绮到这家门前唱起了莲花落,想讨点吃的东西。屋子里面走出来一个短胡子的红脸白发老,看着陈绮奇怪地说道:“你这个小要饭的,看你长得文质彬彬的,唱的莲花落怎么这么凄惨?”陈绮被触动了心思,回答道:“腹有诗书,怎会不文;穷途落魄,怎能不悲?”

老人听陈绮说出这样的话来,更加惊讶,问起他为何沦落至此,陈绮就把自己生母去世,遭继母虐待,不得已来广东寻找舅舅的经历全都说了。老人默默地注视着陈绮,问道:“你的舅舅黄海客,是不是长着一张白脸,上面有许多麻子?”
陈绮点头说是,老人拍着大腿说道:“哎呀,他已经死在这里很长时间了。他活着的时候,给一个富翁做账房先生,特别擅长经营运作,赚了一些钱,就娶了一个*楼青**女子。后来病死了,那个女人卷走了他的钱和一个仆人跑了。老夫和他经常在一起喝酒,代他买了棺材,把他埋葬在城东尼姑庵旁边的大柳树下,在墓前树了一块短碑。”
陈绮谢过了老人,来到他所说的地方,果然找到了舅舅的坟墓。问了一下旁边尼姑庵里的人,她们说的也和老人一样。陈绮确定舅舅真的埋葬在这里,叫着舅舅难过地哭了起来,哭了许久,在心中暗自祷告:“舅舅如果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外甥活着回去,到时候我会把舅舅的遗骸带回祖籍安葬。”
尼姑见他哭得伤心,心生同情,让他吃了点豆米粥,对他说道:“你遇到的那个红脸老头,名叫司马浑,跟你舅舅有交情,你只管去他那儿请他帮你,他一定不会拒绝。可千万不要告诉他这些话是我说的,否则那老头会说我们出家人多事。”
第二天,陈绮又去见红脸老人,一见面就叫他司空伯伯,老人惊讶地问道:“你这小伙子怎么知道我的姓氏?”陈绮就编了段瞎话:“我昨天晚上在我舅舅墓前,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舅舅,他对我说起您,让我来找您,请您帮忙。”

老头惊了半天,说道:“我和你舅舅,原本也没有太深的交情,只不过在一起见过几次面而已。不过既然你这样说,我也应该给你想想办法,尽点心意。”过了两三天,司空老人给了陈绮一件绸缎织成的长袍,对他说道:“我家中清贫,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你,料想你也能原谅。好在邻省大山里面,有一个富翁姓邱,是我的远房亲戚。邱家老夫妇有一个最疼爱的小女儿,名字叫邱丽玉,年纪跟你差不多大,长相别提多美貌了,她挑选夫婿的眼光很高,到现在还没有许配人家。你虽然穷了点,但是长相清秀,而且又有才学,在这里找不到可以与你相比的人。我写一封信去给你作媒,你到那儿去和我外甥成亲,将来你的丈人一定会给很多钱,足够你带着你舅舅的遗骸回到家乡去了。”
陈绮听了这话,却有些有迟疑,请司空老人再想一个更好的办法。司空老人问陈绮为什么不愿意去,陈绮说道:“侄儿我是个山野人家的穷孩子,过惯了粗布*衣麻**的生活,只怕富家的千金小姐,和我生活在一起不会习惯。况且我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人家怎么会轻易让我回家呢?”司空老人拍掌大笑:“你这个读书人,也太迂腐了!你上门去不过是为了骗人家钱而已。等你拿到了钱离开,天下这么大,他到哪儿去抓你这个逃跑在外的女婿?”陈绮没有办法,只好带着司空老人写的书信去邱家。
到了邱家门前,果然看见邱家高宅大院,气派非凡。看门的人见陈绮衣着破旧,让他站得远远的。陈绮取出书信,让人送进去,不一会儿,两个年轻人出来,来到陈绮面前,作揖说道:“奉了父亲的命令,前来迎接客人。”陈绮知道这是邱家的儿子,就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只见里面一栋栋屋宇,好几重庭院,果然是个世家富户。一个身体魁梧的老汉,胡子长得都快到腹部了,站在台阶上。陈绮连忙上前*拜参**见礼,邱老请他坐下,询问起司空老人的状况。一会儿有人禀报夫人来了,两个婢女搀扶着一位四十来岁的美人出来,邱老说道:“这是我的老伴。因为公子是司空家的侄子,自然也就是我们家的亲戚,所以才让她出来相见。”陈绮连忙上前见礼,夫人盯着陈绮看了看,笑着对邱老说道:“司空妹夫眼力不差,公子真是一个可心的人呢。”
一会儿,酒筵摆了上来,邱家人频频给陈绮劝酒,酒席桌上问起陈绮的家乡籍贯,陈绮一一回答。邱老说道:“我的亲戚跟你说过了没有?我的小女儿丽玉,平素是我最喜爱的,不想她远嫁他乡,又想找一个女婿人才出众风彩翩翩,一直没有这样的人。今天月老抛出红线,文曲星驾临,真是三生有幸。愿意今天就把小女嫁给公子,不知道公子意下如何?”
陈绮连忙站起来,婉转说道:“我一个穷书生自惭形秽,能够高攀富家千金,当然求之不得。只是我原来是为了寻找舅舅才来到这里,结婚之后过三、四天,我想临时回去一趟,把家里的事情办完了再回这里,在此预先禀报老人家。”夫人微笑着说道:“公子何必如此着急?”邱老却打断了她,说道:“公子一片孝心,我怎么忍心拒绝。到时候我再给你五百两银子作为路费。”陈绮没想到邱老这么轻松就答应了,心中十分高兴,痛快地答应了婚事。

不一会儿,只听见鼓乐齐鸣,灯火辉煌,仆人带着陈绮去后面房间,给他换上崭新的衣服帽子,踩着红地毯走了出来。几个年轻的婢女,引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美女,头戴珠翠,遍身绮服,从里面盈盈走出来,和陈绮相互交拜,送入洞房。陈绮偷偷地打量了一下新娘子,见她脸似桃霞,体态妖娆,长得无比艳丽。陈绮禁不住心驰神往,如痴如醉,反而后悔自己刚才说结婚之后三四天就离开的话,有点冲动孟浪了。想着等过两天再想办法拖延时间,多留一些时间,好和新娘子多相处几天。
婚礼之后,已经快半夜了。婢女们也都离开了。陈绮靠在桌案上早已等得不耐烦,新娘子也时不时地打量着他,眉宇之间还带着一丝隐忧。陈绮见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就上前说着一些暖心的话,想给新娘子卸妆。新娘子却用手推开他,陈绮再走近她,新娘子竟流下了眼泪,点亮蜡烛,看四下里再没有别人,这才关上房门小声地说道:“郎君知道你的死期快要到了吗?”
陈绮摇头不知道新娘子是什么意思。新娘子问道:“郎君从哪里来,要到何处去,不妨明白地告诉我。”陈绮没有隐瞒,对她说了实话,新娘子唏嘘不已,欲说又止。陈绮知道其中一定大有缘故,连忙跪在地上,请新娘子救他。
新娘子说道:“我看郎君风采不凡,心中不忍心,所以才把实话告诉你。我是得了麻疯病的女人。这里位于广西边境,每一代出一个美女,都是一生下来就有这个毛病。富户人家就用千金引诱外乡人过来,以结婚的名义,实际上是把麻风病毒传到对方身上。等毒病全传给对方之后,这才开始谈婚论嫁,寻找真正的夫家。女子如果过了期限没有把麻风病过继给别人,就会旧病复发,身体皮肤干燥,头发枯卷,再也没法嫁人。外地不知情的人如果贪恋美色,和麻风病的美女接触了之后,身上三四天就会起红斑,七八天之后就会全身骚痒,一年之后全身痉挛手脚弯曲,不能活下去。”
陈绮听了,这才恍然大悟。哭着说道:“我一个人万里迢迢来到这里,还身肩重任,请娘子可怜我,让我悄悄逃离此处吧!”新娘子摇头说道:“这你就别想了。这里想要找一个男人不容易,郎君进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有许多壮汉,手里拿着棍棒把这里包围起来,防止郎君从这里逃跑。”
陈绮见没有活路,更加难过了:“我死了倒也没什么,难过的是,我家里还有老父亲。”新娘子说道:“我虽然是女人,但是也懂得名节的重要。我常常痛恨这里没有贞洁女子,我自己宁愿死也不愿意这样活下来。请郎君跟我和衣睡上三天,拿到钱以后立即回乡。我到时候病发,也不久于人世,只请求郎君回去以后,在木牌上写上:‘结发妻子邱丽玉之灵位’,我在九泉之下死也瞑目了。”新娘子说完,抱着头小声地哭泣不已。

陈绮愤然而起,说道:“和你结婚我会死,不结婚你会死,不如你我一同服毒而死,来生再结为夫妻,如何?”新娘子苦笑着摇头说道:“不行。你把你家的住址写下来给我,我把它藏在衣缝里。将来我死了之后,我的一缕柔魂也会飞越万水千山,回到郎君的故乡,去探望公婆,受郎君一番香火祭拜。”
陈绮就将自家的地址写下来,交给了新娘子,自己伤心落泪不止。两个人穿着衣服上了床睡在一起,看着美貌的新娘子,陈绮常常控制不了自己,新娘子都把他劝止住了。陈绮只好强忍着,到了第二天,邱老夫妻见了陈绮如同陌生人一样,避之不及。到了晚上,新娘子在陈绮的脖子上亲了几口,留下了三四处胭脂的痕迹,说道:“这样就可以了。”又私自赠送陈绮一对黄金白玉手镯作为纪念。陈绮和她约定再见面的日子,新娘子难过地说道:“只怕郎君再来的时候,我坟墓上的树已经长得多高了。”
又过了一天,邱老夫妇果然兑现前言,给了五百两银子,让陈绮一个人离去。陈绮回到舅舅坟前,边上尼姑庵里的尼姑见到了脖子上的痕迹,吓得关上门不让他进来。陈绮便急忙找人花钱租下一只大船,把舅舅的棺木挖出来,运到船上一路南下。晚上陈绮思念新娘子邱丽玉,禁不住痛哭失声,船上的人还以为陈绮哭的是舅舅,见他们舅甥情重,对陈绮也格外敬重。
陈绮回到家中,继母乌氏已经去世了,父亲又纳了一个婢女作为小妾。见到陈绮回来,陈父很是高兴,看见陈绮带回来的钱和手镯,以为是陈绮的舅舅给的,也没有深问。陈绮将舅舅的棺木安葬了,又用带回来的钱买了一些山地。陈绮的父亲会酿酒,就种了一些高粱开了家酒店,每年获利很多。陈绮也进了学校继续读书,准备科举考试。
邱老夫妻见陈绮走了,以为女儿身上的麻风病毒都已经过继给了他,准备重新给邱丽玉找女婿。没想到邱丽玉忽然旧病复发,正是麻风病的症状。邱老连忙派人四处去追赶陈绮,却一无所获,只能含着眼泪看着女儿一天天病重。夫人发现邱丽玉还是处女,忍不住骂她:“你这个女娃子怎么一点也不长进,打定主意不想活了吗?”
又过了一个多月,邱丽玉的病况更加沉重,家里人只好将她送进了麻疯局。这具麻疯局是个好心的地方官设立的,因为这种病的传染性非常强,家里有一个人得了病,全家人都能被传染上。所以虽然是掌上明珠,也只能不顾亲情,将她送到这里。

邱丽玉进了麻疯局以后,好几次想要上吊自尽,每次都看见一个麻脸老头过来阻止。邱丽玉想着与其死在麻疯局里,不如去找陈绮,死了也可以埋在陈家。麻脸老头知道了邱丽玉的想法,愿意帮着她逃出来,而且和她一起去找陈绮。老头对邱丽玉说道:“老夫姓黄,是淮南人。娘子你不是想去找陈绮吗,他和我过去认识。我们可以一同走,我也想去那儿。”邱丽玉想着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和这个年迈的老头同行,也不会惹人非议,于是就同意跟着他一道出发。
邱丽玉跟在老头身后,所到之处,原来关上锁着的大门都自动打开了。两个人轻易地就走出麻疯局,来到城外。邱丽玉是个娇弱女子,又重病在身,行走迟缓,老头吐了点口水涂在邱丽玉的鞋子上,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念动咒语一样,邱丽玉随即就迈步如飞如同健壮的男子一样。邱丽玉很感激老人,一路上像对待父亲那样孝敬他。
刚开始时,邱丽玉把头上的银钗和首饰都取出来,换成钱用作路费。可是走到半道上,钱全完了,只好一路乞讨。老头吹着一支洞箫,邱丽玉唱自己编的曲子《女贞木曲》,沿街歌唱:
“女贞木,枝苍苍,前世不修为女娘,更生古粤之遐荒。生为麻疯种,长即麻疯疮,衔冤有精卫,补恨无娲皇。画烛盈盈照合卺,侬自掩泪窥陈郎。翩翩陈郎好容止,弹烛窥侬心自喜。妾是麻疯娘,郎岂麻疯子。妾虽麻疯得郎生,郎转麻疯为妾死。郎为妾死郎不知,洞房绣阁衔金卮。孔雀亦莫舞,杜鹃亦莫啼,鹦鹉无言愿飞去,郎坠网罗妾心悲。郎不见,骏马不跨双鞍子,烈女愿为一姓死。郎行依旧貌如仙,妾命可怜薄如纸。肤为燥,肌为皱。云鬓卷曲黄且髡。掩面走入麻疯局,不欲传染伤所亲。昔作掌上珍,今作俎上肉;昔居绮罗丛,今入郎当屋。月落空梁悬素罗,一缕香魂断复续。妾虽生,妾不愿,守故居;妾既生,妾自当,寻我夫。可怜虽生亦犹死,不死不生终何如?女贞木,枝扶疏,上宿飞鸟,下荫游鱼。鸟比翼者鹣鹣,鱼比目者鲽鲽。生同衾,死同穴,衾穴即不同,妾心若明月。月照桃花红欲然,李代桃僵被虫啮。女贞木,红枝叶,悉是麻疯之女眼中血!”
邱丽玉每次歌唱都真情流露,老人的箫声如咽如诉,听到的人无不心酸泪下,争着送给吃的,对两个人十分敬重。这样走了半年左右,才到了淮南。来到一处山村,看见一处老屋,老人远远地指给邱丽玉看::“那座大门向南,门前堆着黄石子的就是陈家。你自己去吧,我从此就不再和你一道了。请替我对陈绮父子说一声,就说海客多谢了。”说完,人就不见了。

邱丽玉半天才惊醒过来,来到酒店门前,见一个老人坐在酒炉前面,看长相和陈绮有几分相像,应该就是陈绮的父亲。邱丽玉走上前,唱起了《女贞木曲》,老人听了,扔过来一文钱,邱丽玉又唱了一遍,老人又扔了一文钱。邱玉玉哭着说道:“贤郎陈绮,在广西欠了我的债,我千里迢迢上门来找他,哪里是一文钱就能偿还的呢?”
老人吃惊地上前询问,邱丽玉把事情都告诉了他,老人说道:“陈绮是我的犬子,你所说的,我也不敢轻易相信。他去了南京参加乡试,用不了几天就能回来,我再当面问他就知道真假了。”邱丽玉上前给陈父见礼,陈父将她送到尼姑庵中安顿,派了村妇伺候她,村里的妇人见了邱丽玉的样子,都吓得跑远了。幸亏尼姑庵中的老尼姑人很善良,很同情邱丽玉的遭遇,对她十分照顾,所以才没有吃什么苦头。
一个月以后,陈绮回来了,陈父问他邱丽玉的事,陈绮惊呆了不知道说什么好。陈父见状,说道:“她对陈家的这份恩情,陈家不能辜负。我家也不缺少吃喝,应该把她接到家里,赡养她终身。”陈绮谢过了父亲,急忙去找邱丽玉。
邱丽玉见到陈绮,拉着他的衣服哭了半天,说道:“我远道而来,不是奢望和你结成夫妻,只是希望死后能把我的骸骨埋进陈家祖坟里而已。”陈绮一边哭着一边安慰她,问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邱丽玉就把黄脸老头的事说了,陈绮惊讶地说道:“这是我的舅舅啊,难道他成了地仙了吗?”
陈绮将邱丽玉带回家中,把她安置在放酒的仓库里,床边是许多的酒瓮,家里的婢女们都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只有一个叫甘蕉的小丫环,一个人在邱丽玉身边照顾她的吃喝拉撒睡等全部事宜。后来甘蕉干脆在邱丽玉的床边支了一个床铺,就睡在她的床边,以方便照顾她。陈绮亲自调配药物,给邱丽玉治疗,邱丽玉的病却日渐沉重,不见起色。
不久,乡试结果出来了,陈绮考中了举人。当地的人争着来找陈家定亲,陈绮却将他们一一回绝了。陈父劝陈骑早点定下终身大事,陈绮哭着说道:“我今年才只有二十一岁,麻疯女对我有大恩,看她的样子也许不久于人世,何不等她去世了再议定婚姻,也为时未晚。”
陈绮又担心自己要是离开家,没有人照看邱丽玉,于是就借口生病了,不去参加京城的会试。邱丽玉听说之后,用头去撞酒瓮,难过地说道:“为了我的缘帮,让陈郎没法结婚生子,不去进取功名,我死了以后怎么去见陈家的祖宗?还不如让我死了。”说完又以头触酒瓮,多亏甘蕉在一旁把她救了下来。
这一天,陈绮去亲戚家喝酒,遇上大雨,晚上没有回来。甘蕉生了病,早早的就睡下了。邱丽玉一个人睡不着,听着外面的雨声,剪着灯花,身上搔痒不止痛苦难耐。忽然听到屋梁上有动静,抬头看去,一条手臂精细的大黑蛇,大概有七八尺长,从空中探下身来。邱丽玉刚开始十分害怕,后来又想如果葬身蛇腹,不是强于自杀吗?于是坦然等着蛇下来吞食自己。

黑蛇身子盘在屋梁上,头垂下来掀开了酒瓮的盖子,然后把头伸进酒瓮中喝里面的酒。一会儿蛇肚子就喝得鼓了起来,黑蛇抬起头,想把身子缩上去,没想到那段木头一下子断开了,整条蛇都掉进了酒瓮里。那条蛇在酒瓮里翻滚搅动了半天,用尽了力气,也没有能爬出来,到后来酒瓮里便寂然无声了。
邱丽玉拿起灯费力地走到酒瓮边一看,黑蛇一动不动已经死在里面了。邱丽玉心中一动,心想大黑蛇是毒蛇,酒瓮中的酒也一定有毒,喝了也就如同服毒自尽。于是邱丽玉用双手捧起酒瓮中的酒,喝了有一升多,没想到喝了这酒以后,心中顿觉清爽,身上的皮肤又有点痒,邱丽玉把酒水涂在身上,痛痒立刻消失了。
第二天,邱玉玉又喝了不少酒,用酒水涂洗身上的皮肤,就觉得身上的病好像好了,原来干燥的皮肤,变得晶莹如玉,打卷的头发,也变得又垂又直又柔顺,原来脸上手脚上面的皱裂的皮肤,也变得又白又嫩如花似玉了。甘蕉发现了邱丽玉身上的变化,又惊又喜,连忙告诉陈绮。
陈绮喜出望外,问邱丽玉是怎么好转的。邱丽玉把黑蛇的事告诉了他。陈绮来到酒瓮边,只见里面的那条黑蛇,浑身黑色的花纹像篆体文字一般,头上还有一支独角,呈深红色。陈绮认识这是山里的蛇王,名字叫做乌风蛇。
陈绮准备了锦衣绮裙,珠宝玉饰,让邱丽玉梳妆打扮出来见陈父和众人,众人看到天生丽质的邱丽玉,一个个都惊呆了,无不惊为天人。陈父说道:“我从小就听说过这蛇王,它在这山里已经有上千年了。番僧想求它身上的一片蛇鳞,来给人治疗癣疥,结果难以求得。没想到老天爷是专门把它留下来,为我们家治疗贤妇的疾病的。”
于是当天就准备婚礼让两个人拜堂成亲,陈家全家张灯结彩,鼓乐齐天,摆下许多酒筵,百里外的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最主要的是为了看邱丽玉的美貌,回去以后好向别人夸耀。

过了三年,邱丽玉给陈家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因为感激甘蕉的恩德,想让陈绮将她收为小妾,陈绮却坚决不同意。这年春天,陈绮参加会试,榜上有名,被任命为太守。邱丽玉和陈绮一道上任,专门救助那些无家可归和贫病无助的人,人人都把邱丽玉看作圣母一般。
不久,陈绮升任两广总督,让人把邱老请来,向他索要邱丽玉。邱老假作悲伤说道:“小女命薄,早就去世了。大人还没有忘记她吗?”陈绮就问邱丽玉的遗骨埋在何处,想要带回去安葬。邱老害怕陈绮追着不放,拿出一千两银子说是给陈父祝寿,陈绮不收。陈绮又让人去找司空浑,去的人回来禀报:“司空老人害怕,坠马落入深涧而死。”陈绮叹道:“他真是把我看成小人了。”
陈绮命令婢女扶着夫人出来,穿着一品命妇的衣服,光彩照人。邱老一开始差点给她跪拜下来行礼,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女儿。邱丽玉哭着问父母是否安好,邱老无言以对,羞愧欲死。邱丽玉并不怨怪父母,还时常回去看望他们。
邱丽玉将乌风蛇泡制过的酒取出来制造药物售,用来治疗两广一带的麻疯病患者,救了无数人。陈绮四十多岁时,陈父身体还很康健,陈绮上疏请求退休回家。回到家乡后重新修建舅舅的坟墓和尼姑庵,另外修建了一座邱夫人碑,把这件事记述下来。到今天,这种乌风蛇药酒,还很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