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毅|张文宏|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

法国思想家和剧作家博马舍创作的剧本《费加罗的婚礼》中有一句话: “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

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身处在一个批评和批判是不自由的环境里,那么在这个环境中,那些赞美和表扬也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这个环境没有言论自由,就算所有人都无尽的夸赞,可能都只是为了迎合,所以没有任何意义。

三年了,没完没了的疫情改变了太多事情,很多人生都被无情改写,每个人都身心俱疲。终于盼来了全面放开,以为美好生活即将迎来曙光,结果却是一地鸡毛,很多人都已经体验过了一把,如今的局面就是非常糟糕。事到如今,有一点可以确信,奥密克戎的传播力和破坏力还是被远远低估了。

饶毅|张文宏|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

关于“疫情”的各种争论一直没有停过,最近互联网上又热闹得很,起因是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主任、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参加某个论坛时宣称:“我们即将走出这次疫情已成定局,这个趋势不会再逆转”。

但是首都医科大学校长饶毅对此并不认同,他在公众号“饶议科学”上发了文章:《对上不必逞能、对下不宜逞强:疫情双方代表性人士都应该实事求是》,对张文宏的言论提出了非常犀利直白的批评,他认为“新冠病毒流行完全不同于已知的病毒”,所以“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断定疫情走向”。

随后双方的支持者,各种大V小V,还有一些“社会贤达”或“牛鬼蛇神”,纷纷加入论战,吵得不可开交。很多人指责饶毅不该在病毒肆虐的当下,去攻击一个为疫情勤勉尽责、呕心沥血的好医生,破坏了团结一心共同抗疫的大局。

事实上,两位当事人并没有在吵,只是饶毅单方面的思想观点输出,这非常符合他的一贯作风,张文宏更加从不回应对他的质疑,反而是吃瓜群众们个个群情激昂,自以为占据道德制高点。

我不是医生,更加不懂生物学,专业方面无法给出任何评价。不过我相信,连张文宏本人也不会相信自己说的“我们即将走出这次疫情已成定局,这个趋势不会再逆转”,这话是他在2022年中美临床微生物学与感染病学高端论坛上说的,这种论坛大家都懂,需要一些振奋人心、鼓舞士气的口号,我想他的本意也是如此。

一百多年前,美国医生特鲁多有一句话: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 ,实际是他的墓志铭。现在有人经常引用来提醒医生除了要救死扶伤,还有义务去抚慰人心,张文宏在这个方面无疑是以身作则的典范,我认为并没有什么太大问题。

而饶毅公开批评张文宏的举动,客观来讲,确实有一些太严厉了,因为文宏可能真的只是说说而已。不过,更重要的一点,我们这个社会,需要这样理性的声音、严谨的态度和批判的精神。

他还曾经因为“连花清瘟”批评过钟南山院士,事实证明,这个药对治疗新冠病毒简直一无是处,甚至是“帮倒忙”,在大规模感染后,群众也逐渐认清了这个药和这家药企“发国难财”的真实面目。我也写文章评价过,中医中药绝对是好东西,但这个药绝对不是,也绝不能代表中药。

就“即将走出疫情”这一言论,确实严重缺乏依据,饶毅的批评一针见血,他有足够的分子生物学功底,对病毒的研究和认知应当强于医生,传染科医生的强项应是疫情防控和病症治疗。既然无法掌握病毒的变异和流行规律,判断疫情走向自然无从谈起,这并不丢人。 苏格拉底说:“承认自己的无知,乃是开启智慧的大门” ,在“新冠病毒”面前,可能全世界都仍是一无所知,实事求是的严谨态度才是科学家和学者应当具备的学术精神。

不知道骂饶毅的人有没有真正理解那篇文章,纵观全篇,我认为每一个观点都有理有据,不存在无理取闹或人身攻击。真正醉心学术的人也绝对经得起这样质疑,如果觉得对方胡说八道那就怼回去,如果觉得没必要也可以保持沉默,我觉得张文宏本人并不会太介意这件事,反而是吃瓜群众一个个玻璃心的说不起骂不得。

一个社会倘若没有任何批评的声音,这个社会就不会进步,或者进步缓慢,这也是一个不完整的环境和群体。 可惜我们这个社会恰恰太缺乏这样的氛围和机制,对于所谓的权威、专家、领导,别说批判,连提出异议的胆量和意识都没有。所以我们无论开什么会都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开了个寂寞,无数公众号千篇一律的歌颂盛世、乐此不疲的粉饰太平,看得人那叫一个绝望。

任何人都是有限的,人必须承认自己的有限性,世界上也不存在完美的人事物,所谓大成若缺,有缺憾才会有进步,勉强求全等于固步自封。 不管何种形式,批判也好、探讨也好、争辩也好,都是更加接近真理的过程。

张文宏是我非常认可和尊重的专家,大家也都认识他,身为国内排名第一的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自从武汉爆发疫情以来,凭借过硬的专业水准和幽默风趣的个性为国人熟知,偶尔分享一些心灵鸡汤也是深得人心,渐渐地在发展成“网红”的道路上有些失控。

然而“网红”之路通常不会一帆风顺,张文宏这两年来同样经历了大起大落,年初奥密克戎在上海首次大规模爆发,再次刷新国人的三观,当时他曾被大肆网暴,因为他是最早呼吁适时放开的专家之一,网友都认为是他们的决策失误导致上海疫情蔓延,结果是他被骂到几乎失声。

其实他们两个人在这方面的判断是一致的,饶毅也是四月份就提出普及疫苗后逐步放开,理由不外乎:一、清零,技术层面不可能,二、封控,经济层面撑不住。有人讽刺他对抗疫毫无建树,他不说不代表他没做,你不知道也不代表他没在做,何况他确实在做,也一直在说。

年关将至,抗疫路线突然转向,张文宏又莫名其妙被捧上神坛,原因是大家都觉得既然国家决定放开,那放开才是正确的决策,然后相比那些朝三暮四、反复无常的狗屁砖家,张文宏才是那个自始至终坚持己见在说真话的人。

不久后无数人都感染了病毒,并且症状普遍不轻,大家又发现都被骗了,公信力被强烈冲击。而矛头又直指张文宏,理由是今年6月由张文宏领衔发表在CDC(中疾控周报)上的论文研究结论:上海疫情中的重症率0.065%,高危组无症状比例76.2%,非高危组无症状比例78.6%,发烧4%,这些数据对比放开后的形势显得相当扯蛋,于是张文宏又被无数人狂喷,认为他涉嫌数据造假并误导了抗疫政策制定。

这个事情也许张文宏需要背锅,也许他过去很多言论都被打脸,如果能够深刻理解他面临的处境、扮演的角色和所要维护的立场,很多事情也许就能想明白。作为中国第一的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真当他会不懂言多必失、祸从口出的道理,还是因为上面有人想说,下面有人想听,他夹在中间实在为难,有时候需要反过来去考虑问题才能看清真相。

互联网从来不是一个理性声音占主导的地方,人一旦缺乏独立的思考、完整的逻辑,在网络上也很容易不自觉地融入某一类群体,所有个性都会被这个群体所淹没,个人思想会立即被群体的思想所取代。人们在群聚状态下往往会呈现出“盲目”、“冲动”、“狂热”、“轻信”这些特征,人云亦云,亦步亦趋,从而失去独立自主思考问题的能力。

饶毅何许人也?翻看履历,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神经科学博士,曾任美国西北大学医学院神经科教授和神经科学研究所副所长,长期从事分子神经生物学研究 。他和施一公在07、08年先后回国,分别担任北大和清华的生命科学学院院长。目前他已任首都医科大学校长,而施一公创办了西湖大学并担任校长。

关注过饶毅的朋友应该知道,他对国内学术圈的乱象一向嫉恶如仇,对饱受诟病的中国科研体制经常提出批评建议。曾经举报过多位知名教授和院士涉嫌“论文造假、学术不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有些没有赢,但也从来没输过。 如果中国的学术界只剩一个“良心”存在,这家伙绝对当仁不让,谁还能说出第二个?

所以我相信这次所谓“炮轰”张文宏,只是出于一位科学家严谨的学术态度和直爽的个人品性,而非为了博人眼球、哗众取宠,这实在太low了。他长期在美国学习工作,为人处事的风格更加偏向西方化,不如中国人所擅长的“圆滑”,人情世故在他眼里可能一文不值。

甚至还有人扒出他为了给自己的核酸检测公司牟利的证据,如果他的智商和情商真的仅限于此,我宁愿相信他的学位和职务都是花钱买来的,根本不配拥有所有这些履历。那么,谁有渠道买到首都医科大学校长的岗位?开个价呗。

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战国是中国历史上思想和文化最为辉煌灿烂、群星闪烁的时代,各种思想学术流派的成就,与同期古希腊文明交相辉映。当时各国都建立了许多供思想家辩论交流的会馆,汇集了道家、儒家、法家、墨家、兵家、纵横家、阴阳家等几乎所有学派和众多思想巨匠,他们关注民生疾苦、分析天下大势,或争辩、或探析、或诘难,共同创造了“诸子百家争鸣”的繁荣景象。

汉武帝时推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思想成为正统,统治中国思想、文化两千余年。缺少任何一种与之抗衡的思想,中国社会从此万古如长夜,期间诞生过无数优美的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却再无有价值的思想诞生。这可是整整两千年啊,如何解释?

儒家思想是封建统治者奴役百姓的工具,对中国社会的荼毒太久太深,客观上也造成了近代中国闭关锁国、积贫积弱的局面。可能只有明朝的王阳明和李贽,在这漫漫长夜中闪烁仅有的两点星光。

“法外狂徒”罗翔经常推荐一本书,柏拉图的《理想国》,这是哈佛大学图书馆借阅量最大的书,看过这本书的朋友一定知道,通篇都是伟大的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与各种人在进行辩论,在不停的辩论中发现了世间的真理、人性的光辉。

越是伟大的灵魂越是谦卑的,越是理解这个世界才越觉得人类的无知与浅薄,越有见识和阅历的人越会谨慎地对待任何事,而相反越是抱有知识和认知优越感的人,越是相信事物具有绝对性的人,才越是无知的人。

在抗击疫情这场漫长而艰苦的拉锯战中,医护人员无疑是最辛苦、最无私的一个群体,必须对每一个白衣天使致以最崇高的敬意,社会舆论也应当给予最大的善意和关爱。

同时也必须警醒,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远没有到高唱赞歌、歌功颂德的时候,我们更加需要理性的声音、科学的态度、专业的方案,在这个过程中,只要不是无理取闹,绝对可以容忍异议、批评和质疑的存在,这才是抗击疫情应该有的姿态。当然,那些素质低下的“网暴”行为是绝对不提倡的。

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