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次与人说,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山村,上高中时,要背着煎饼,步行30多里山路,到县城读书。说的次数多了,连我都有些相信,在寒风中,在烈日下,我背着煎饼,一步步向县城走去。
这是假的。我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很疼我,都是他们用自行车,送我到莒南县城上学,回家时再来接我。我妹妹也接送过我。
去县城,砂路坡陡,雪后基本靠走。高二那年冬天的一场大雪后,大哥送我去县城,我们是一路走着去的。大哥推着自行车走在上坡的雪路上,煎饼挂在车把上。他还真不如背着煎饼,送我去县城。
一
我对路远近的概念,是随着年龄在改变的。
最初的记忆里,驴架子岭好远。村子在山坡上,东高西低,我家在村最东头。走出家门,向东便出村了。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向东走,总是喊:别走到驴架子岭那里,太远了。
那时的我,觉得驴架子岭好远,需要走好大一会儿。并且,到了那里,是我不再熟悉的东西。对这种陌生心里有恐惧,便赶快想回走。
驴架子岭,因像驴架子而得名。山里人养驴,主要用于驮运东西,拉磨不是它们的主要工作。庄稼等长条的东西,用绳子捆成两份,搭在驴背上就行。
往地里送粪,从地里运回地瓜,就没法捆了。于是,做两个筐,中间以木相连,形成一个整体,便是驴架子。这东西搭在驴背上,筐里就可以装东西了。
我很小时觉得很远的驴架子岭,在村东分出两个小小的支岭:一个向南,一个向北。从村里看,像个驴架子。
我家离驴架子岭,不到100米远,稍微长大些的我,一口气就能跑到。可我小的时候,觉得这里很远。

这样的路,曾是山村最宽的、最平坦的路。
二
稍微能帮家里干活了,更多时要走出村。所能干的活,就是拾用来烧火做饭的草,拔用来喂猪喂羊喂兔子的草。
开始时,只去村西的菜地、村南的麦田,以及菜地、麦田相邻的树林。这些地方,我抬头就能看见村子,不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终于走过了村南的那条小河。从家里走出来,向西走到村中间,折向南,一直走,就走到河边了。过了河,再走到河边的麦地里,离家要有300来米远。
再大些,跟着大哥拾草,一直走到叫“石某沟”的地方,那里离村子有一里多远,并且因山岭遮挡,已完全看不见村子。在八岁以前,我自己是不敢去的。
再大些,我从村南走进小河,沿河而上,低头弯腰摸鱼。一直摸啊摸的,直起身看周边时,已经摸到南边那个村的东边。已近中午,走在烙脚的沙地里,太阳下只有小小的影子,我一步步向回走去,觉得路好远。
小的时候,我觉得这些地方都好远。
三
第一次离开村子,是跟着母亲去姥姥家。
出村向北,沿河东岸穿过高大的林竹,走过山石间的小路,穿过一片片麦田,翻过一个岭,再穿过一片片麦田,过了河,走过老栗树林,然后是菜地。
每次看到菜地,我就知道快要到姥姥家那个村了。穿过整个村子,走到最北头,便到了,便能看见总是笑眯眯的姥爷。
再以后,我和妹妹跟着母亲去二姨家。那要过三条河,走过一个当时我觉得很大很大的水库,它一个小小的分叉,都要比我们村最大的水库大很多很多。
一路上要翻过几个岭,我记不太清了。因为再大些,便有了自行车,去二姨家不再走这条山岭间的小路,而是走公路。
去二姨家的路上,母亲教我认识了山楂和柿子。这些挂满枝头的东西,我都没吃过。我小的时候,村里没有山楂树和柿子树。村里没有栽植的东西,我很少有吃过的。
我们村与姥姥家,相隔5里地。去二姨家,是12里山路。
不是在这些地方生活的人,都说这地方的“里”太不讲理。没有人会仔细丈量两地间的距离,有多远,全靠山里人的估计和感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山里人的一里,远远大于500米。
带媳妇回老家,去妹妹家。媳妇问多远,我说三里地。于是便走着去,走了半天,媳妇说怎么还不到。我说,只走了约一半路。媳妇听了,当时就急了:你们的“里”也太不讲理了。
我有一种感觉,走进山岭间,问路当地人,他们说几里路远时,你最好别换算成米。要不,走着走着就会泄气。

在乡村,只要不泥泞,都算是好路。
四
感谢父母的勤劳,我小的时候,从主要靠自己走路开始,冬天都是穿着鞋的,不管新旧。
冬天不穿鞋,会严重冻伤脚。天很暖和了,在那个时代,鞋子对孩子的重要性,便大大降低,甚至可有可无。
夏天不穿鞋子,让我们走路时更能走出大摇大摆的气势。从不看脚下的路上是否有泥,是否有水坑。到河里洗澡、摸鱼时,直接下去,省了脱鞋的时间。
夏天不穿鞋走路的好处,就是让我可以光着脚走在山路上,光着脚走在河边粗沙粒上。
有需要穿鞋的时候。到山里采野果,在树林粘知了,在草丛里逮蚂蚱。这些地方,没经过脚板的反复踩踏,石尖刺利,行走其间,脚很容易挨上一下。
应是七八岁时,我夏天有了双凉鞋。它是父亲用他穿了二年的鞋垫子改造而成的。那时的夏天,农村人很多不再打赤脚,就是因为有了这种鞋垫子。
独轮车的车轮,由木头改为橡胶后,农民很快就为他们的脚,在天暖后找到了鞋。
用了几年后,因为老化等原因,再也不能当车轮的外胎了,农民便将其裁剪成被当地人叫做鞋垫子的凉鞋。
与大地亲密接触几年后,轮胎会变得很柔顺,做成鞋垫子,穿上不会磨脚。
我很喜欢那双鞋垫子,穿着它可以肆无忌惮地进山穿林。可被使用多年的橡胶,有了柔顺,却没了韧性,钉子很容易从里面出来。
钉子出来了,我就自己修。开始二三天一修,后来一天一修,再到后来,穿着还没出门,钉子又出来了。没有再后来了,我觉着还是光脚的好,不用再浪费那么宝贵的时间修鞋了。
光脚的坏处,就是被扎,再小心也不行。一天被扎个三五次,那就完全不叫事儿。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会给自己挑刺。
不是被扎了后严重影响走路,我不会跑回家挑刺。感觉被扎了,心里想一下,记住那个地方,好攒多了一块挑。攒着攒着,就记不清两个脚哪些地方被扎了。
过个阶段,从母亲的针线盒里找出针,搬个凳子,坐在太阳下,把脚搬到膝盖上,对着光,一点一点地找脚上的刺,然后挑出来。
十多岁后,我夏天有了工厂生产出来的凉鞋。再到河里摸鱼时,便要在河边树林里,找个地方,把鞋藏起来,以防摸了半天鱼回来,凉鞋没了,那损失就太大了。
我那时,自认为很明白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的乡村路,已成为风景。
五
在分地到户后,我的同龄人,很快就学会骑自行车了。
地分到户后,不仅让山里人彻底不再饿肚子,他们还可以拿出地来栽种瓜果、蔬菜、黄烟。这让山里人的口袋里,有了点钱。
有了点钱的山里人,第一件事,就是买自行车。自行车的出现和使用,对于农民来说,完全是划时代的。从此,他们出门,不再只能靠脚走,而且他们还能轻松地去更远的地方。
有了点钱的山里人,也只能一家买一辆自行车,有的甚至只能买二手货。我父母都没学骑自行车,可我上边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家里有自行车了,我却没有学着骑。哪怕到县城上学,我也没想过去学。我骑着去上学了,哥哥姐姐怎么办?
我曾很认真地想过,我当时没学骑车,是因为有哥哥姐姐,心里想着偷懒,而不去学;还是因为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我学了也没用。应该二者都有吧。
上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我终于学会了骑自行车。第一次骑车出门,是去相隔只有三里地的三姨家。
离开三姨家没多远,我就骑到沟里去了。雨雪后的土路上,全是冻硬的车辙,用劲按着车头,车头也会在泥路“跳舞”。我抬头看路边的沟,人和自行车便全到沟里去了。
沟底是水坑,结着冰。我和自行车砸破冰,掉进水里,眼镜在冰面上滑出三四米远。这次的经历,是让我对骑自行车没了同龄人应有的兴趣。
大学期间,回到山村,会骑着自行车出门。在城里就业后,出门有公交车,便不再骑车了。
现在的我,不会骑自行车了。
六
要到省城上大学,大哥听说通火车了,便提前两天跑到县城,打听着找到火车站。工作人员说,通了,开往省城的,一天一趟。
大哥觉得,一天只有一趟,他又没坐过,不保险。他坐过汽车出远门,便决定坐汽车到省城。
汽车早晨6点多便要发车,我们便在前一天赶到二姨家,二姨家离县城只有8里路。第二天四点,我和大哥、表弟,便在风雨中赶往县城。
那一天的雨好大。汽车走了二个多小时后,在一坐水漫桥前停下了。桥上的水,有近一米深。我们等啊等,等到在附近的集市上吃过中午饭后,司机说可以过河了。
车门是开着的,司机让我们把车窗也全打开。他说:要是车被冲到河里了,就从车门、车窗里出去。那时桥面上的水,还有三四十厘米深。
过了河,司机边开车,边点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车在老沂蒙公路上行驶,那一圈圈的盘山公路,让我第一次深深感受着人力之伟大。
雨中、雨后,山区的雾很大。白白的雾在山间飘着,时而露出青青的山头。景色好美。
我们走了足足14个小时,才从省城的汽车站下了车。
第一个寒假,我是坐火车回来的。坐了八个半小时,车上人很多,大多没座位,我没觉得累。
从车窗里,看着冬阳下一个个村庄、一片片麦田,向后飞快地退去,我感觉我家那个小山村,离省城并不远。

山区农村的大街小巷,都硬化了。(王静摄影)

曾经的贫穷落后,成为现在人眼里的景色。
七
前几年,回老家,嫂子骑着电动车,说去买点豆腐脑。四五分钟后,嫂子就回来了。我问怎么这么快,她说是去谁谁家买的。
我知道这家,离嫂子家不过50米。50米就要骑电动车,值得推进推出的吗?嫂子说,现在谁还走路?年轻人开车,上了岁数的骑车,到地里干活都没有走着去的了。
嫂子还说,以前到镇里,她们一帮妇女都是骑电动车去。现在,城乡公交定时到村头,电动车也懒得骑了。
“现在人越来越懒了。”嫂子说。我说,是因为现在人有了懒的条件。
二年前,莒南县通了高铁。坐火车回去,两个小时。高铁上的那份舒适,让我觉得刚坐下不久,火车便过了沂河,我得准备下车了。
我小的时候,走到姥姥家,要两个多小时。现在,从我老家到省城,也是两个多小时。
大众日报·农村大众记者 孙成民